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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劫-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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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领略?无非是强盗撞破宫墙后,面对遍地珍宝的贪婪和餍足。他们眼中的中国之美,正是豺狼嘴角淋漓的血,诱发着更凶烈的兽性。林迁在心底冷冷笑了,抬眼直视着板垣,声音低沉又清晰道:“在下不敢献丑。中国的戏,只唱给中国人听。”
佐藤猛地上前一步。板恒一挥手将他止住了:“中国的戏只能唱给中国人听?可痛心的是,现在的中国人已经体会不到古中国文化的精髓了。仁、义、礼、智、信,本是自中华传入日本,可今日之中国人,远不如我大和民族将之承继始终——中华文化若只留在中国人手里,早就毁灭了。”林迁寒然望着他,板恒笑了笑,又道:“不过我相信未来‘大东亚共荣圈’一体,我们可以更好地将中国文化发扬光大。连同中国的一切,都会在大日本帝国的扶助下新生。”
这般志在必得的傲慢语气,是面对擒在手中的猎物时才有的满满把握。眼下还未发一弹一炮,他们却好像已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了——他们像是已确认不会受到任何抵抗似的。林迁想起临别时祝载圳的表现,忽然有种很危险的猜测:难道是东北军内部已和日本人达成某种默定的共识?这个猜度可怕地令人心寒,然而,却也未是完全不可能。
他已明白了今天自己被“请”来的原因:这是他们预贺侵占得逞的欢宴。而自己这个名优戏子,那一出出流丽如诗的戏曲,正是作为中国优美而软弱的代表,是他们宣示胜利的战利品。自此中国的一切,文化,财富,珍宝,土地……都如座前这个戏子,以“欣赏”为名义,任其掠夺、玩弄,乃至摧残毁灭。
像是暗火上被猛地扑上一泼热油。他霎时出离了屈辱与激愤,并不独独因为眼前这个板垣。
“板垣先生,今天我是绝不会唱的。因为中国的戏,只有中国人能听懂。”
这驳回严冷地几近是挑衅了。眼前这形容温弱秀雅的支那人显是像要激怒他。然而板垣只是微一冷笑,眼底神色近乎是满意的:他既被称为“中国通”,自认是彻底看透了中国人——就如同他们的戏曲,涂着浓重的面具,总是故作种种激昂慷慨情状,实则都是自欺欺人,不堪一击,一声暴喝便足可教他们曲尽魂断——甚至不必用拔刀亮剑。
即便真有几根硬骨,他也会一一敲断碾碎了,使之成为跪倒在帝国军刀前的残骸。征服中国,不但是要征服它的土地财富,更是要征服每一颗属于中国的心脏。
他眼角瞥着林迁,举手击了击掌,身侧的帘幕便拉开了。
林迁脸色微变。赵玉才面如死灰,双眼呆滞地望着他。六十余岁的老琴师瘫坐在地上,花白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嘴角隐隐浮着几痕黑血。
板桓冷冷道:“林先生,大家都在,我想您可以唱了。”
欺残凌弱,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武力。他们便是预备以此来征服中国。林迁嘲讽又苍凉地笑了笑,跟着心头却浮上层更浓重的悲哀——没有强者保护的残弱,又怎能不被他人欺凌?佐藤见他迟迟不动,鼻中冷哼了一声,便几步走到帘幕之前。赵玉才不禁往后瑟缩了半步,低声哀唤道:“——逸仙!”
林迁断然道:“不必了!我唱。”板桓一笑道:“洗耳恭听,早闻林先生的‘游园惊梦’最好,可惜您的搭档已不在了。”林迁心底一刺,脸色却依旧是沉冷如冰:“板桓先生既然对中国无所不通,想必也知道,昆曲中并非只有一折‘惊梦’。”
说罢他微微后退了半步。未等老琴师调准丝弦,一腔悲凉萧沉声音已慨然响起。不是“游园”,亦非“惊梦”,乃是那曲“沉江”——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劲残兵血战。……”
三百年前,伤心故国旧事。塞北铁骑踏碎汉家江山,孤臣死战血染城墙,到底力竭投江。孰知到如今非是残兵,却无血战。兵临城下,二十万男儿齐卸甲,奉天城一片冷寂死灰。只有他这一腔痛彻激昂的声音,呼不应天灵祖灵,唤不来亲兵救兵。
赵玉才震惊了。他从没听过林迁这般唱过,那声音极度高亢、凛冽又凄厉,字字句句都似榨干了肺腑,椎心泣血,寒针一般刺进人心窝,撕裂骨肉般疼。
他正在不安间,这声音却戛然而止:最后那句“海天远”还未落地,一口腥热猛然呛上了喉口;林迁面容惨变,蓦地咬紧了牙,殷红的血透过牙关丝丝渗了出来。
板桓脸色已是铁青,猛地上前两步,反手捉住了他下颚。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林迁的眼色却冷静又沉实,宛如铜铸铁浇——原来这就是支那人的硬骨!他竟是在一个戏子身上初次领教了。板桓忽而冷酷地笑了,他一手拔出了枪,缓缓抵上那抹染血的口唇,用力一顶,便直捅进他的喉。
既然折不弯,便彻底击断碾碎了它。这国家的一切,如若不能被占有,就只得摧毁。自古侵略之道,无非如此。
林迁依旧冷冷望着他,仿佛一块雕出人形的冰。板桓狞笑着,就要扣动扳机,佐藤却忽然上前一步,低促道:“阁下,请稍等。”
“他是第三旅旅长祝载圳的情人。”他望了一眼林迁,继续用日语道,“祝是个死硬的抵抗派。因此我以为留着他,比杀了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板垣”确有其人,即是九一八事变的始作俑者之一板垣征四郎,时任关东军高级参谋。他谋划并推动了关东军侵占东北的整个过程,后与冈村宁次并列为一级战犯。
自本章起,进入结局部分。原定了就是悲剧,因此本文到了最后是必定要让大家失望的,有些内容大概不合时宜,但到了交待结局的时候,而之前十多万字的各种情节,无非都是为了这两章的终结。或者说,就是为了这两章,才编了这整个故事。必定要不易一字的写出来。
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对这个故事的投入程度也超过了之前写过的所有故事。因此更加要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理解和支持。鞠躬。
51
51、第 51 章 。。。
黑色军用轿车缓缓驶上闹市,从领事馆直往大青楼。车前插了日本国旗,白布上染了一泼鲜血,借了秋风招摇过市,落在众人眼底真如招魂的灵幡似的,凄厉又凶残。
其实真正的幌子却是他自己。佐藤将他一只手拷在车座上,大开车窗,林迁惨白的脸色便赫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其实这些禁锢手段都是多余的了,至此随便他们怎样,他已无心反抗——喉中撕裂了一般,腥热的血缓缓地涌,每强咽下去,从喉头到胸口都是烧灼地痛,想必自己从此再发不出一个字了。他的人生无非是在戏台上,一个失去了声音的戏子,只是个活死人。
更何况,转眼就是国破家亡。
他木然从其摆布。直到大青楼缓缓驶近,恍惚正见祝载圳匆匆步下台阶。他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分明是震了一下。佐藤瞥了二人一眼,暗中打开了林迁的手铐,便下车走向祝载圳:“祝君,完璧归赵了。”
祝载圳转眼看着他:“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不然也不会把他再送回祝君手中了。”佐藤短促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他触怒了板垣参谋,本该被处决,甚至会被……”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挑高眉头暧昧地笑了笑:“但是为了祝君的缘故,我还是说服板桓参谋放了他。”
祝载圳脸色骤然严酷。他死死盯着佐藤,半晌才寒然一笑:“别以为你们让人都觉得我祝载圳是汉奸,我就真缩起头顺了你们——我不会上这个当!”
“真是佩服。原来祝君并没有变。”佐藤举手拍了拍掌,冷冷道:“不过祝君如今怕是有心无力?第三旅虽是精锐,没有张学良的亲令却不能调动。令尊生前的亲信人马也都不在奉天。而至于奉天别的驻军——祝君现在也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吧?”
原来是他们早谋划好的。趁着张学良不在奉天,就算兵谏逼宫也求告无门。余下的多是资格位置高于他的元老,更不会听命于他。更讽刺地是,他又在日本待了七年,与板垣佐藤等人同校所出,又加之他们今天这般大张旗鼓地将林迁从驻奉领事管送出来——他是绝难取得军内部众的信任了。他们甚至会疑心他公然违抗张学良命令,是与日本人里应外合,趁机抢兵夺权。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般攻心毒计,果然是致命杀招。
“祝君,我早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就在满洲的土地上。”他面露得意地说完这句,竟转而怅然叹了一声,又道,“只可惜,清子看不到了。”
清子?祝载圳心头蓦地一震:“清子……她怎么了?”佐藤面无表情道:“她去老师身边了。”祝载圳胸口一窒,猛地伸手揪住他领口,厉声喝问道:“——你杀了她?!”
他将他死死抵在墙上,一手掐紧了他咽喉。祝载圳脸色煞白,声音像是从牙关落下的碎石:“那天真该在老师灵前杀了你。”冰冷的枪口直捅在他下颚上,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是因为你而死的!”佐藤挣扎着亢声道。他眼底不见怯色,只露出道恶狠狠的冷光:“她为你背叛了一切,最后只有一死了!”
是自己杀了她。或者也不错。如果当初带她来中国。如果昨天阻止她回去——她就不会死。他并非不能预见到她的危险,他只是不肯在她身上用心。
这委过于人的一枪,到底难以打下去。
“你体会到了?送自己喜欢的人死,是比自己死去还要痛苦。”佐藤伸手推开他,转身后退两步。他眼睛始终锁定他,反手打开车门,冷冷道:“把你的人带走——趁他活着。”
祝载圳寒然盯着他,上前俯身从车里把人抱出来:“佐藤,我还是会杀了你。”
“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战场上。”
他把他抱到车上,一路又开回了乐芝林。不过是过去了短短几个小时,却是在生死离合间走了一遭。林迁一直不语不动,祝载圳也没问他。直到他抱着他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才俯身仔细看着他脸,低声问道:“是嗓子伤了?疼得厉害?”
林迁静静躺在那儿,望着他没说话。迎向他的目光澄清见底,亮得可怕。
他伸手轻轻拭去了他唇角渗出的血,便转身从旁边桌子抽屉里拿出那两剂针药。他握起他的一只手臂,找准静脉扎了进去,一壁轻声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吗啡缓缓注进了血脉肺腑。仿佛一股温默的春水,一丝丝化去了撕咬着身体的严冷疼痛。渐渐得,他只觉自己想浮在这道春水上,随之悠然打着旋儿,熏熏然不似人间。
祝载圳拔出针头,在他身边躺下,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抱起他,一如往常每晚相拥入眠。
“你先睡一会儿,醒来就一切都好了——就不在这里了。”
这分明是告别的话,他可怎么敢睡。他竭力睁开眼,想伸手握住他,却浑身麻木如死。恍惚离眼前人越来越远了。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他揽紧了他,凑过头在他额角吻了下:“对不起,今早我是骗你的。我不走,我得留下——大哥不在,我得留下给奉天人一个交代。”
林迁定定望着他,满眼睛都是话,口唇却无力地翕张着,发不出半点声响。他轻轻一笑,伸出一指按住他嘴唇:“你别说,听我说——我还骗了你一件事。当时说好了是半年,可我后来反悔了。到了后来……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真是想跟你过一辈子。就在这房子里,每晚上有你等着我,给我做饭。有空的时候就去看你唱戏。哪天你不想唱了,唱不动了,就在家里待着,我养着你。生不出孩子也不要紧,等到瑾菡嫁人生了儿子,抢她一个回来养。”
他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机会了,没有时间了。
他收紧手臂,紧紧地搂着他,口唇贴在他耳边:“……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补。”
林迁毫无办法地望着他,说不出,动不了。只能在心里绝望又迫急地想,可我欠你的,我该怎么补。
“可你得再给我做一件事。”他伸手扶着他脸颊,声音很轻,口吻却极度恳切,“你得替我照顾瑾菡。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了,只有交给你才放心。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最后落得……落得像我母亲。”
林迁的眼底满满投落他的影子,好似风里烛影,那般急迫摇曳着,却是惶惶欲熄。他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最后倒是轻快地笑了:“嗳,对了,都说外甥随舅。以后你们有了儿子的话,让他姓祝。”
他低头在他唇上吻落下去。浓重温热的血味渗进交缠的唇舌,正如这一生的情爱纠缠,辛酸的,沉涩的,甜到了发苦。
他猛地放开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坚定,始终没有回头。
林迁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脏几乎跃出腔子,扑到那人身上,跟他走。可是他的身子却像陷进了个湿冷的泥沼,不住地往下掉。最终眼前一黑,整个人落到了底,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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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祝载圳走进书房,给吴管家通了个电话,又把抽屉柜子里的文件都点燃烧了。完毕后他点燃一支烟慢慢吸完,走回卧室一看,林迁已然睡实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他一只手,默默看着他。未几柳妈走来,低声道:“少爷,小姐和吴管家来了。”他应了一声,对柳妈道:“书房柜子里还有点钱,你们几个都分了,一会儿就都回家去。”便俯身把林迁抱了起来,一径下楼走出门去。瑾菡和吴管家站在车前,见他过来,她哑声换了句:“哥。”便又哽咽住了。祝载圳把怀里的人放进后车座上躺好,转而望着她,轻声问道:“不生气了?——没打疼了吧?”
瑾菡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泪已是泠泠而下。祝载圳笑了笑道:“别哭了,这么大姑娘了。”说着从腰后解下那把勃朗宁,开梭看那子弹是满的,方才塞进她手里:“还记得以前教你怎么用枪吧?”她点点头,拿枪的手却微微发抖。祝载圳伸手抚了抚她脸颊,低声道:“以后自己小心点儿……别轻信人,也别太心软。”瑾菡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低低泣道:“哥!你别这样,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不管我,我在北平等你……”
他摸着她头发,等她平静了会儿,才道:“瑾菡,我给你找了个人,他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他会对你好的。”瑾菡猛地抬头望着他,祝载圳又道:“他是个好人,你也得对他好点儿。你们相互照应着,我就放心了。”她怔了怔,流着泪拼命摇头,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祝载圳一狠心将她硬推进车里,扣上车门对吴管家道:“我没时间了,你万务将他们送上车去。”吴管家点头低声道:“少爷您放心,我肯定把小姐他们平安送去。”他不再说话,只隔着玻璃又深深望了躺着车里昏睡的人半晌,便一挥手道:“走吧。”
瑾菡手抚着车窗,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身后越抛越远,终于在一片泪光中彻底不见了。吴管家劝慰道:“小姐,以往老爷也是这样的。”瑾菡却情知这次是与以往都不同的,闻言心底刀绞也似,眼泪倒渐渐止了。不觉车子驶入街市,过往皆是行人,在此时心境看来,不免皆是离乱之态。她怔怔望着窗外匆促滑过的人脸,无意间逮见人群中一对青年男女,像是逃荒投亲的模样,夹在人流中沿了街角走,那男人却还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的腰——她显是怀了孕的,形容疲惫至极,神色倒不见得多凄惶。
她着了魔似的盯着他们,像是在一片迷海中瞭见了灯塔。他们也无非是逃难,甚至比她更不幸,乃是不知觉地从一个苦难奔往另一个更深的绝境里去。可是怕什么呢?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只要那陪伴在,任凭天崩地裂,都是不怕的。
在这个乱世,一应本来最可靠的东西,反而都成了最脆弱的:家。国。财富。权力。转眼之间就在硝烟离散中灰飞烟灭。能作为最终庇护的,无非只有身边一个踏踏实实的人——那个让自己托付生命也无悔的人。
她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男人。那是兄长为她安排的劫后人生,她相信他是好的,只可惜,不是她能托付的那个。
她开口道:“停车。”吴管家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再迟些来不及了。”她从手袋里拿出那把勃朗宁,推上枪膛抵着自己胸口,决然命令道:“马上停车。不然我就开枪。”吴管家见她脸色凝重,慌忙踩下刹车,转眼看她已打开车门跑了出去,急慌道:“小姐!——我可怎么跟少爷交代!”
她站在街口,回头含泪道:“告诉我哥,我去找胡宪贞了。”说完便转过身去,疾步没入了熙熙人潮。
“今晚晚七点半,浑河码头,我在那里等你。”
胡宪贞租住的公寓楼客厅里,张治平坐在桌对面,将一把车钥匙推到他跟前,又问道,“还有什么没解决的么?”
胡宪贞道:“没有了。”他接过那把钥匙看了半晌,苦笑着叹了一声,又道:“张先生,一直也没向你道谢。算起来,胡某欠你很大一份情。”
张治平道:“不必说这些。外敌当前,四海内皆同志兄弟。”胡宪贞道:“可是此番送我走了,想必你的身份会暴露。张先生也会很快撤离奉天吧?”“不,就算身份暴露了,我想也不会走。”张治平顿了顿,又道,“南京传过来的消息,关东军马上就要行动了。因此我大概会隐蔽下来,继续负责这里的一些特殊工作。”
胡宪贞便没再问下去。他本就是出身张治平口中“特殊工作”的,最是知道这里面的凶险。想着心里倒起了几许惺惺之意,便正色道:“希望张先生一切顺利。”张治平微笑道:“也祝愿胡将军此去一路顺风。”
“能再多一个人去么?”一个低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人吃了惊,转眼往门口一看,却正是瑾菡站在虚掩的门外。
张治平一时说不出话来。胡宪贞只道:“你怎么……”瑾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道:“日本人今天就要打了,我哥是要送我走的,我不肯,就回来找你了。”她微微笑了笑,又道:“火车已经开了。现在我只有求你带我走了。”
他低声叫了句:“瑾菡!”便转眼看向张治平。后者望着她怔了一霎,方才一笑道:“能,当然能的……两个人一起走。”瑾菡转眼看着他,点头低声道:“谢谢张先生。”
张治平微笑着摇摇头。这一刻他竟是喜悦的。原来她并非是用掉了一生的相信和勇气,她只是不再相信和喜欢他了而已,但是仍会有别人代替他来带她走。这样就好,这样他便是只欠了她五年,而非一辈子。
他最后以目光拥抱了她,便起身道:“今晚七点半见。”他大步走了出去,手指触到里侧衣袋中那条纤细的绞金链子。就像过去那段感情,保留在他最私密的角落里,虽是断了,却依然坚固如初。
林迁漂浮在一湖梦境里。仿佛一个溺毙的人,灵魂已出窍,荡在半空,晃悠悠看着自己的遗蜕,直到看穿了前世今生。
——雪光下,灯影中,他微微凑近自己,低笑道,你我实是旧相识。
——一笔笔朱砂在炽烈情根上辗转勾画,笔落处花如重锦。他道你可知情是何状?色胜春花,烈比酽酒,浓如鲜血,性似鹤顶。
——自己躺在怀里,凝目竭力想再看清他一眼。只听得自己低唤着,阿圳,若有来世……不管你是谁,我是谁,都要好好相待。
这一幕幕幻境自幽湖里浮起,又都缓缓散去,飘忽如水月泡影。渐渐一切影像都淡了,远了,唯剩一个声音依依不散,丝丝缕缕侵入肺腑骨髓。那正是自己在唤着——阿圳,阿圳。若有来世,好好相待。
他心底一刺,悚然惊醒。
吴管家打开车门,低声唤道:“林先生,到车站了。”
车站?他站起身子,恍惚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心头空了一晌,才想起那人临别时的话:我骗你的。我不走,我要留下给奉天人一个交代。
那么自己的交代呢?前世的债,今生的欠,自己可怎么向他交代?
甚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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