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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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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祝载圳笑道:“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嫂子亲自保媒了?”于夫人道:“这人来头倒是有,不过我替他说,可不为别的,就为了两处般配,珠连璧合。”
祝载圳道:“哦?这人我可真得见见。”于夫人笑道:“你早见过了。就是南京来的那个张治平。汉卿一直说他有才干,我也见过几次,觉得相貌修养都好,正配得上七丫头。听说他以前还在东北大学当过教员,也算是有缘了。”祝载圳不觉脚下一顿,转眼望着于夫人,却一时接不上话;于夫人看他神色,因问道:“怎的,你这大哥不中意?”祝载圳忙道:“哪里,我能有什么不中意的。只是得和瑾菡商量,这事儿总得她自己做主。”于夫人点头道:“那嫂子就等你们的好信儿了。”说着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笑道:“只顾说七丫头的事儿了,倒把你忘了——今年也是二十五了?汉卿像你这年纪时,可都是四个孩子的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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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祝载圳回到家中,已快后半夜了。楼下客厅的灯果然仍亮着,瑾菡一个人坐在壁炉旁出神,见他回来,便问:“吃过晚饭了?厨房做了鸡丝粳米粥,给你热着呢。”说着便要起身。祝载圳摇摇头:“你别走,我有事和你说。”他站在壁炉旁抽出根烟,默默吸了一会儿,才道:“今晚上我去大哥家了。嫂子她想给你说合个人。”
瑾菡目光闪了他一霎,便垂下眼睛,低声道:“……我听四哥的。可父亲才刚刚——”祝载圳打断她道:“那人是张治平。”
瑾菡猛地抬起头:“这是大哥大嫂他们的意思,还是……”祝载圳摇头道:“这个你别管了。我就问你,你愿意么?”
其实祝载圳心中明镜也似,这场大媒必定是张学良和张治平双方契合的态度。张大帅身故后,张学良便改旗易帜,宣布东北听命中央政府,其后又挥师入关在蒋冯之争中力挺蒋介石,对此东北军系中包括朱正聪在内的一干元老便颇有异议。结果张学良被中央政府授职“陆海空军副司令”,送出去的精锐部队却被留在了关内,一个空头衔换去十万东北子弟,老将们自是更为不满。张治平作为蒋介石的亲信秘书,便是为此来到奉天,周旋于东北军各系诸侯之间,纵横捭阖。如今元老中坐这头把交椅的朱正聪已去,朱家大小姐若是再与张秘书联姻,岂非是蒋主席全盘收复东北军的最好标示?果真是珠联璧合,天作之美。
这其间要害他不是不知。却还是把决定的权柄交给她——她是他的妹妹,而那个人偏又是张治平。
瑾菡垂目望着炉中燃着的火,冉冉火苗在她睫下投出道浓郁的影,掩住眼底流动的涟漪。默了一刻,便低声道:“我不愿意。”
这答复有点出乎他预料。祝载圳一怔,便走到她身边坐下,道:“真不愿意?”停了停,又道:“你别想那么多。那些是男人的事,你都不用管。”瑾菡道:“……我是真不愿意。”
祝载圳还要说什么,楼上却忽然传来当啷一响,似是杯碗被重重摔在地板上。瑾菡忙起身道:“是四姨太……我看看去。”便低着眼睛,径直上楼去了。
自出事之后,江明云便被搬到顶楼最靠里的客房里,留下两个粗壮老妈子看着。祝载圳一早便嘱咐,看住了不许她出门,自是怕外人见了她痴痴呆呆的模样,给老爷子身后丢脸。只是禁闭的日子久了,人就成了扒在壁角的苔藓,终日只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怕见光,更怕见人。便是她继母过来探望,也会刺激得她挣扎尖叫,怀里的枕头硬给扯出一道道口子——她像是认定所有人都是要来害她的了。
唯独不怕的便是瑾菡。当她推门进来,江明云蜷在床脚惊叫了一声,等看清来人,便扑过去一把搂住她。她浑身都发着颤,头缩在瑾菡怀里,声音也是抖的:“她,她要毒死我……”
瑾菡好半天才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往下脚下一看,碟碗狼藉,热粥泼了一地。一旁柳妈呐呐道:“小姐,刚才您说姨太太一天没吃了,叫喂点粥。我才过来,姨太太就……”瑾菡点头道:“我知道。把地上收拾了,再端一碗上来。”说完轻轻抚着江明云的背,轻轻道:“没人想害你,是我教她们给你吃的。”江明云抬头怔然望着她,忽然僵冷地一笑,凑近她耳朵低声道:“老爷子回来了。我刚才看见他了。”
瑾菡身后一冷,疾道:“别胡说!老爷子……不在了。”江明云道:“你骗我,就是老爷子回来了!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让我见他——”她死死拽着她,尖利的指甲深深刺进她手臂:“他就在下头,你们不让我见他!你们怕老爷子看着我这样,交代不过去……”
瑾菡心头一阵发酸。她伸手摸着江明云的脸,轻声道:“老爷子是回来了,正和四哥说话呢,一会就上来看你。”江明云身子蓦地僵了,忽然一把推开她,退到床脚蜷成一团,嘴里乱叫着:“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他是个疯子,他是个魔鬼!”
瑾菡怔了怔,便靠过去想拉她,孰知手才伸过去,便给她反手打来,手腕给她指甲划出道血口子。柳妈见状忙过去抱住江明云,急道:“小姐您快走吧,姨太太又要闹了!”
江明云给她两条手臂勒得死死的,仍是脱水的鱼一般挣扎着,嘶声哭叫着:“他根本没生人心!——我瞎了眼睛会……”柳妈慌忙捂住她的嘴。
瑾菡默然看着她。那条枯瘦身子被挟制在柳妈丰壮的胳膊间,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折断。难以相信,半年前这个女人还有一副丰腴艳丽的好身段,柔软地摇曳在缎子旗袍里,仿佛园中开到正好的月季。
转眼一生就这么枯败了。不过是爱错了一个男人。
她缓缓走下楼梯。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投下来,把她的投影折断在一级级台阶上。仿佛过去那段往事,那个人,到现在想来,每一段都摆在眼前,却已被时光打碎,再也拼不完整。
张治平。她和这个男人的所有过往,其实寥寥数句就可以说明白。又似乎千言万语也解释不尽。
他是她女中同学的表哥。当年大太太过世,祝载圳被遣往日本后,她也被送进了英国人开的寄宿学校。祝大帅的女儿无人愿意招惹,何况她为人又这般冷清。同学中只有一个叫赵文娴的商人女儿,想是开朗到了没心没肺,偏偏很愿意和她待着,自顾自地说着女孩儿家各种心事,说的最多的,便是在东北大学做教员的表哥张治平。
许是听赵文娴说过太多,以致她初次见他时,并不觉是陌生人,而似是认识了太久,竟如同前世就见过。
而张治平却曾半真半假说,第一眼望见她,只觉惊心,唯想起八个字:命里注定,劫数难逃。
孰知果然是劫数,却没什么命定。彼时大帅正在关内,无暇多管儿女事,得知后一句话吩咐过来,吴管家便去了东北大学的校长办公室。他匆匆离开奉天,甚至来不及与她当面告别,只带来一句:忘了我,好好保重。
然而她不甘心。她让赵文娴捎信,让他等她。她带着单薄的行李,坐火车来到他的老家安东,在站台上从早晨等到傍晚,等来的却是父亲的下属。
一年后,她嫁给了父亲的心腹爱将李和。又三年,李和死在中原战场上。
现在他回来了。这次却说,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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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他们现在都不愿意和日本人打,这很正常。”庆云社戏院的二楼雅座上,胡宪贞眼望着地下热闹的戏台,口气低沉道:“蒋主席这大家难当呐——冯蒋大战,蒋是险胜,元气可也大损,南方的桂系、皖系、滇系,名义上听从中央,其实各行其是。所以祝少你想,眼下正是兄弟阋于墙,何暇外御其侮?”
祝载圳冷笑道:“你说蒋主席是按不平家事吧,他倒有心思跑到穷山沟去剿共——难道那几撮共匪比日本人还祸害?”胡宪贞看他一眼,道:“你错了,这也是家事。围剿可不光是针对中共,不看看都是在谁地盘上‘围剿’的?蒋主席的算盘精得很——他挤着南方各系去剿,两厢残杀,自己好坐收渔利。其实这就可见他对各方诸侯的态度了:咱们张少帅在他眼里,也一样是个尾大不掉的钉子,所以……”他压低声音,凑近祝载圳道:“日本人一旦真对东北有行动,蒋绝不对支持张学良抗日,他会看着张学良和日本人死拼,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再出面收拾残局。”
“因此张学良和东北军若在,就是道山海关,替蒋挡着了日本人和俄国人;张学良和东北军不在了,蒋就会趁机拿下东北,把这里变成他和南方军阀抗衡的大后方。他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能稳赚不赔,当然不会和日本打。”
祝载圳想起那晚张学良的话,只深深吐出口气,不再说什么。胡宪贞继续道:“这点利害想必张少帅也明白。所以他更不会和日本人打——且不说那十万精锐一时撤不回来,就算他把张大帅留下的家底儿全豁上,和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能有什么好下场?输了,自然家破人亡;就赢了,也是肯定耗得海干河尽,到时候他还是什么‘少帅’?这乱世手里没兵没枪,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张少帅只会小心翼翼和日本人耗着扛着,好保住他手里二十万东北军。”说到这里,他瞥了祝载圳一眼,意味深长道:“其实这么着,也是对大家都好。”
祝载圳摇头道:“扛是抗不下去的,日本人对东北垂涎已久,志在必得。我敢断定,长则一年,短则三月,日本军部必然对东北有大行动。”胡宪贞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过祝少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我看张学良也只能拼命打——同样的道理,如果没了东三省,他也不是少帅了。”
祝载圳默了一霎,便道:“不过看这个形势,那件事要抓紧了。一旦他们加紧备战,就更难得手了。”胡宗宪想了想,道:“这个月之内,我一定给祝少消息。”祝载圳转眼望着他,才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下面一阵喧闹,胡宪贞转头望下一瞧,嗤的一声笑道:“真巧了,怎么每次和祝少看戏,都是戏中有戏呢?”
祝载圳起身依栏一看,脸色立时阴了:戏才过半,台下座儿已然快空了,几个兵痞子零散围在戏台前头,打着呼哨拍巴掌叫倒好儿。中间一个粗壮男人叼着烟,把腿架在椅上,悠然看着台上一对生旦进退不是——这人正是六营营长吴志南,而台上的,却是林迁和楚流云。
“悍将难驯。”胡宪贞摇摇头,瞥眼祝载圳神色,便道:“祝旅长想必有些家务,我便先告辞。”说着捻起桌上的黑呢帽,笑了笑,又道:“攘外必先安内。蒋主席这话其实也不错。”
祝载圳下楼时,吴志南已换了玩法儿,正手里攥着把银元,一只接一只,瞄准台上的楚流云就丢。和那些往台上丢银钞宝贝捧角儿的小姐少爷们不同,他对准的都是楚流云身上那几个尴尬处;吴营长枪法准,玩起这龌龊勾当,竟是把楚流云当做了个活靶子,招招不离楚流云腰下三寸,中一发旁边的兵痞便怪叫一声助兴。楚流云又怕又痛,羞愤欲死,偏又被堵在台上不许下,左躲右闪,仍是躲避不过,旁边林迁干脆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拿背给他挡着。这一来自然都招呼到他身上来,打着的地方仍然下作;祝载圳只看了两眼,神色已十分不好看了。
“吴营长真好雅兴。”祝载圳一壁说着,一壁走到吴志南旁边的椅子旁坐下,目光扫了一周,才续道:“才出了禁闭,就来这儿消遣了。”
乍一见他现身,周遭得意忘形的散兵都是一惊,跟着被人拎着脖子般起身肃立,一个个杵在旁边不敢吱声。吴志南也停下手里消遣,却只斜眼瞥着他,微微欠了欠身:“原来是祝旅长——呵,承蒙旅长关照,兄弟歇了几天,今儿出来松松身子骨。”说着瞟了台上两人一眼,凉笑道:“祝旅长兴致也不浅,听说常来捧庆云社的场——不过以前可没见祝旅长听过戏?”
祝载圳也笑了一霎,道:“家父生前喜欢听这班子的戏。”吴志南“哦”了声,拍了两下巴掌道:“祝旅长真是孝子。不过也难怪,谁投生着祝大帅这样的爹,也都得孝顺,更别说祝少了。”
这可是明白讽刺他是依凭父荫的无能纨绔了。祝载圳闻言瞭了他眼,轻笑道:“吴营长也是忠臣良将。听说当年跟着大帅时就忠勇不二,大帅第一次被刺,就是吴营长挡着前头,还一枪就打死了刺客,”他转眼望着台上的林迁,又道:“怎么今儿倒把个唱戏的当靶子,想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吴志南脸色登时暗了。他原是张作霖的侍卫长,后来又到了张学良直领的第三旅,很得父子两代器重,中原大战中更立了大功,本该是青云直上;偏偏功劳大脾气也大,动辄与同僚上司冲突,惹得张学良不胜其烦,干脆把他闲挂在六营了事,祝载圳这句“英雄无用武之地”堪堪戳到痛处。他阴沉沉瞪了祝载圳半晌,忽而嘴角一扯,冷冷道:“那就请祝旅长成全了,吴某既然已废了,今儿就非拿这两个戏子试靶子了。”
祝载圳望着他,淡淡道:“我不成全——有我在,吴营长这靶子肯定打不成。”吴志南眉头一挑:“哦?祝旅长是要再拿军纪治我?”
祝载圳道:“吴营长是战场上杀回来的真汉子,祝某要是动辄就搬军纪出来,那倒真是仗势欺人了。” 他从腰后掏出那支勃朗宁,放在两人中间的几上,又道:“靠耍花腔吃饭的是他们戏子,当兵的拼的是真刀实枪。吴营长,愿不愿和祝某试试?”
吴志南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意思:“祝旅长当真?”祝载圳拿起枪,道:“枪都掏出来了,还能说笑话?要是祝某输了,不但这个楚流云随你处置,从此也再不插手吴营长贵干。”吴志南盯着他一笑:“行。要是吴某输了,以后也唯祝旅长之命是从。”说完转身猛地手一扬,一道银光便闪电也似,直向台上楚流云射去。
几乎同时,祝载圳跟着一抬手,“砰”的一声枪响,那道银弧在空中戛然而止。台上楚流云骇得失声惊叫,在林迁胸前伏得更紧更低了。
吴志南颇为吃惊地看了看他:“还有两个。”祝载圳掂了掂手里的枪,只道:“吴营长请便。”
又是一道银弧抛出,在空中高高飞旋,枪响处银光飞溅。就在电光火石间,另一道光影也平直地飞向戏台,利箭般射向林迁的膝盖。
祝载圳余光瞥见,一枪击出后,手臂压低,一指扣下扳机。
一团烂银在台边轰然炸开,琳琳碎屑正迸落在林迁脚下。
祝载圳放下枪,缓缓道:“吴营长,承让了。”吴志南怔然望着他,点点头道:“吴某认输。心服口服。”祝载圳只是一笑:“雕虫小技,可比不上吴营长战场上横刀立马。”吴志南叹口气,道:“输了就是输了,以后祝旅长有话就吩咐——吴某说话算数。”
吴志南去后,林迁和楚流云便被赵玉才推了下来:“还不快去谢谢祝旅长解围呢!”楚流云经了这一场,全身都酥软了,转眼瞥见林迁抿紧唇角,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先开了口:“多谢祝旅长搭救。”因他身上着的还是戏装,便依着戏里的身段福了福身,祝载圳看得不由一笑,十分客气道:“不敢当,全怪在下治军不严,有得罪林老板、楚老板的地方,还请多见谅。”
这话说得极是正经,却因眼底那点笑影,若即若离地落在林迁平淡的脸上,就颇有了几分暧昧意味。林迁仍是没说话,赵玉才见状却暗中推了他一把,一壁陪笑道:“哪里的话,敝班总是多亏祝旅长关照。”祝载圳道:“家父生前最喜欢贵班的戏,以后若有事,赵老板知会在下一声就是了。”说罢瞥一眼林迁,点点头道:“时候不早,告辞了。”赵玉才就势道:“祝旅长慢走——逸仙,还不去送送?”
祝载圳本已转了身,闻言却忍不住回头,望着林迁,眉头一挑。林迁不好再默,只能看一眼自己身上戏装,道:“那请祝旅长稍候,我先卸了装。”他是满心指望他来一句“不必了”的,孰知祝载圳竟笑笑,道:“好,我等着。”
竟是真的等着。林迁在后台洗了粉彩,换了衣裳出来,瞧见他正站在街口的路灯下,手里的烟只剩了个尾,远远看去,那点火红就像燃在他指间似的。见他出来,那点火星就从他手上滑落了下来,未及落地,便星星湮灭在暗夜里。
他走了过来,敞开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展动,又朔朔地扬在风里。直到林迁跟前三步远方站定了,看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林迁原以为不过是送出门外几步,孰不知祝载圳因为要见胡宪贞,故意把车停在离戏院两个路口的巷子前,步行走去很费些时候。林迁与他相隔尺余并肩走着,虽不曾转眼看他一霎,但只因夜晚的街巷格外的静,对方的呼吸举动、衣振足音便不分巨细都落在耳中,虽细微却又惊心——就像三岔口那出戏里的摸黑开打,听风辨物,草木皆兵。
然而周遭却是如此宁静的夜色。街头空荡,只有两人默默相伴而行,任昏黄的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对方身上——这一幕若在外人的眼中,几近是温存的了。
林迁正在想得出神,身旁祝载圳却忽然开口问道:“林老板是南方哪里人?”林迁怔了怔,便道:“不,就是奉天人。”祝载圳“哦”了声,想是颇为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是南边儿的人——看模样说话可全不像。”林迁淡淡道:“宣统三年,关外大鼠疫,一家子就剩了我,就跟着师傅到关内了。”顿了顿,又道,“那时我七岁……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祝载圳不觉看了他一眼:“你还大了我三四岁,倒真没看出来。”林迁闻言竟也是一怔:“原来你……”话至此便止住了。祝载圳看着他问:“原来什么?”林迁摇摇头道:“……没什么。”
其实他本想说,原来你还不如流云大。可一转念便再说不下去了——眼前这人哪里能和楚流云比?世上有种人似乎一落地便是铁打火粹,不干生平,也无关流年。
这般说着话,动着心,不觉已走到停车的巷子口。祝载圳走到车前站定了,忽而又转过身,看着他低问道:“你冷不冷?”
林迁闻言一怔,还未省过他说什么,祝载圳已把身上的大衣解下来,走近前给他披上。林迁忙伸手推道:“……我不冷。”
其实他出来得匆促,卸了戏装便只罩了件湖绸长衫,在奉天四月的夜风中走了这一遭儿,身上早结了层寒气。沉实的大衣压下来,那人的体温和气息也如潮水般渗透单薄的外衣,直透上周身肌肤——真个儿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更何况,此时他双手按在自己肩头,微微低着头,身子只相距他寸许——这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危险。
林迁下意思退了半步,牵强笑道:“唱戏的冬练三九,真不怕冷。”一壁就伸手要褪那大衣。祝载圳按住他手:“……我觉得你冷。”
他的手被压在他手下,他的鼻梁几乎触到他脸颊。
祝载圳看他一霎,笑了笑,便转身上了车子。
林迁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他利索启动开车,到底对车里的人轻轻说了句:“多谢……祝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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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张治平坐在茶室靠窗的位子上,透过明净的玻璃,看着黄包车上的人穿过人流,低着头缓缓下来。斑驳的梧桐树影落在素色旗袍上,将她越行越近的步子摇成了细碎水波。只是这片微澜清涟流进他眼底,浮起的却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婷婷立在梅树下,麻花辫尾垂在月白色洋装上,眼底眉间的笑浅得只他能看得出。
那才是他的祝瑾菡。而不是眼前这个锦绣妆裹的女人,凝滞苍白地没有生气,像几百年前绣死在屏风上的肖像。但这不要紧——他会教那个瑾菡回来,他能教她再回来。
这一霎分神,直到她坐到他对面,他才自失一笑,道:“哎,来了。”
祝瑾菡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睛道:“抱歉迟了,有劳张先生久等。”
真相是她迟疑了很久,本不想来,却还是最终出了门。然而支持她一路走到他跟前的所有勇气,不过是这句等了数年的疑问:“你当时……收没收到我让赵文娴带的信?”
张志平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肯来?”
“我当时……去不了。”他转眼看了看窗外,语气迟涩道,“我当时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不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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