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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入画-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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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等,”柳陌红挣脱他:“现在就走了?”
  “是去台湾?”洪莲也问道。
  “是,马上走。”杨羡看着他,点头道:“柳老板、洪班主、绮罗姑娘,你们三个跟着我走,别去拿收拾的东西了,赶紧上船,若是再迟些,就算是凌家……也无法全然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柳陌红这才注意到,那门外候着的已经不是凌家往日里普通的警卫了,而是真正荷枪实弹的士兵们。
  “班主……班主带我去吧!”
  原本默不作声挤在角落里的戏子中突然冲过来一个小女孩,死死地扯住洪莲的衣袖:“班主……求您了……”
  “双儿……”
  洪莲为难地看着杨羡:“杨先生,您看,她还只是个孩子……”
  “……行。”杨羡一咬牙,挥了挥手:“不能再多人了,好,上车。”
  立刻便有士兵训练有素地冲上来将他们与身后的难民们隔开,护着他们坐进车内。
  柳陌红透过车窗呆呆地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玉梨园,似乎还无法从这样突如其来的分别中回过神来。
  临行一眼,是最后无声的缄默告别。
  码头在城南,玉梨园在城北,等坐着车穿过整个上海城,柳陌红才慢慢地体会到迫在眉睫的战争,距离自己是何其近。
  临近午时的天光强盛而明亮,纵然是在冬末春初,也铺天盖地地勾勒出整个上海的轮廓。
  而上海,只能在那些尚还壮丽高大的华美建筑上才能窥出一点昔日繁华无边的影子;余下的,便只有路人与难民交杂着的人潮,空荡荡的长街楼铺,以及依稀传来的火药声和偶尔盘旋过上空的震耳欲聋的飞机轰鸣声,满眼的疮痍与荒凉。
  因为有军队护着,人潮都慌不迭地避开,难民们的脸上带着艳羡与恐惧,看着车子从自己身旁飞驰而过。
  码头并不很大,此时却停留了各式各样的船,显得异常拥挤;但却没有一个人在喧哗,安静的有些诡异。
  老远就有军队隔开了码头,仍有人不住地想要冲过来,都被无情地拉来,不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是蹒跚学步的孩童,统统都被士兵们拦在了十米开外。
  “没办法,想走的人太多了……”杨羡叹了一口气:“要是再迟一天,恐怕就得把整个码头封上,谁都走不了了。”
  “杨副官。”
  杨羡拉开车门下了车,立时便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来,敬礼道:“您总算到了,马上就要开船了。”
  “这么快?”
  杨羡把手放到耳朵边上,也回敬了他一个礼:“不是说十二点才开始吗?”
  那人像是苦笑了一声:“有什么办法,人到了马上就走,早走一秒,危险就少一分。”
  杨羡默默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根烟,抽了几口,回过身去道:“走吧,上船。”
  他们上的船是一条不大不小的轮船,虽然并不符合凌家向来的大气磅礴,但寝卧厨房一应俱全,甲板上还搬了桌凳,说是可以喝下午茶。
  “委屈您了,只是上头有吩咐,船小的话,危险也就小。”
  那人领着杨羡他们走上了船,再一次敬礼道:“您保重,一路顺风。”
  柳陌红踩在甲板上,他从没坐过船,此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在随海水轻微晃动着。
  双儿一直不肯放开洪莲的手,藏在洪莲的身后,微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来,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柳陌红看着她,也觉得像极了幼年时的自己。
  他回望过身后的上海滩,和杨羡吐出的烟雾一样,模糊成一幅冷色调的画。

  

  船不过开了不到一刻钟,洪莲便说晕船头昏,双儿和绮罗扶着他进舱去躺着,只剩下柳陌红一人站在船头。
  他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全然没有头一回坐船的新奇劲儿,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将要如何过。
  “……柳老板。”
  杨羡站在他身后,见他迟迟不肯动作,催促道:“您还是进去吧,船头风大,小心着凉。”
  “杨先生……”柳陌红这才想起来问他:“您不是跟着凌老爷走了吗,怎么……?”
  “老爷、夫人、二小姐,都已经到了台湾了,大少爷在英国管生意。”杨羡笑了一笑:“老爷怕你们登不上船,让我来接你们。”
  “那……”柳陌红咬了咬下唇:“有没有霄城的消息?”
  杨羡摇了摇头,安慰他道:“将军才刚走三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别担心。”
  柳陌红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羡想了想,默默地从身上掏出一封手信递给他:“这是将军得知战讯前半个月,专程命人传给老爷的……您看一看吧。”
  柳陌红有些诧异地接过,展开雪白的信笺,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他当然认得那是凌霄城傲崛有力的字迹,黑纸白字地分明写着:爸,若我回不来了,请代我照顾好他。
  他拿着信怔怔地不能言语,只是反复的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要刻进心里去。
  海水一来一去地澎湃着船身,雪白的浪潮在日光的映照下堆出一捧破碎的绮幻光彩来。
  “我想去找他……”他喃喃道:“我想去陪着他……不管怎么样,陪在他身边就好……”
  杨羡叹了一声:“您还是听将军的话,好好去台湾等将军回来。您把自己照顾好了,将军才能放的下心来。您想想,若是您去了前线,将军还怎么能安安心心地打仗?”
  过了片刻,柳陌红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是我糊涂了……抱歉。”
  海潮声静静的漾动着,如同一支无词的别曲。
  杨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将军在这儿,他不会喜欢看到你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柳陌红摇摇头:“他知道的……只要他不在,我就不会开心。”
  “我会等他……”他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等他回来。”
  杨羡还想再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
  海上的夜晚显得格外干净宁静,除了依稀的浪潮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柳陌红躺在床铺上,透过一侧舷窗,能看到漆黑的夜空和零散几点忽明忽暗的星子。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隐隐的,有他熟悉的戏音顺着海风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支枕细细听去,是一出《霸王别姬》,唱腔还稚嫩,却已有了苍凉的范儿。
  ——是双儿在唱。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又唱了一段儿,气息有些跟不上了,听起来有些拖沓。
  他轻轻一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半夜披着单衣独自站在玉梨园的院子里练功,人人都只看得到他在台上那一刻半晌的风光无限,却不曾见过他这十三年来是怎样艰辛地一夜一夜地捱过来。
  只是当时年纪小,一心只想成角儿,想把戏唱好,再怎么苦都是不觉得的。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隔了一层回忆,如雾里观花,朦胧又模糊,触不到真实。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唱到□,月光从舷窗里洒进来,宁静而敞亮,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船舱,洪莲和绮罗已经睡了,夜深如墨,席卷了整个海面。
  站在甲板上的果然是双儿,专专心心地踩着蝴蝶步,双手凌空挽了个花,小女孩的十指纤纤,说不出的灵秀好看。
  “……师哥。”看见柳陌红走出来,她赶紧收了身段:“吵醒您了?”
  柳陌红冲他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双儿道:“想出来唱几句,静静心。”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师哥,”双儿又问道:“到了台湾以后,还唱不唱戏了?”
  “你还想不想唱了?”柳陌红反问道。
  “想。”双儿一咬唇,清亮的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想成角儿……想唱得好,师哥那样好。”
  “那你就去唱。”柳陌红道:“只要你想,就没人拦得住你。”
  “那万一……万一成不了角儿呢?”双儿犹豫道:“我怕……我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别去想这些。”柳陌红看着她:“你只要想着,怎么样才能唱得更好,就一定能成角儿。”
  “真的?”双儿眼睛一亮:“师兄,你能教教我吗?怎么才能唱的像你那样?”
  她扬起手来比划道:“你唱的每一出我都看过,真的,唱得太好了,那个杜丽娘,你是怎么连眼神也做到那么像的?”
  她边说还边学着杜丽娘游园时候的身段走了几步:“好像你随便哪个动作,都活脱脱就是她……”
  她一说起来便兴奋得脸颊都红了。
  “平日里这些你都没有问过班主吗?”柳陌红笑着看着她这样兴奋的样子:“我的戏全是班主教的。”
  “问过。”双儿有些泄气:“班主讲戏的时候我也认真听了,可就是演不出来那种味道……”
  柳陌红想了片刻,随手抄过一支立在门边儿上的细木棍递给她:“喏,拿着,把这个当成宝剑,你再给我唱一段霸王别姬。”
  双儿接过去,一板一眼的走起身段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停!”
  柳陌红叫了停:“这样不行,你只是在唱——”
  “——你没有把自己当成虞姬。”
  他认真道:“不能想着怎么去唱得更像,不能仅仅只是‘像’。——只要开始唱,你就‘是’!”
  他拿过那根细木棍:“看着我。”
  双儿赶紧给他腾出空位,退到一旁专心看着,目光热切。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果真。
  ——只要一开始唱,他就连眼神都变了。
  星光海浪移作千百年前的乌江河畔,碧落月色清明,垓下的楚歌声仿佛真的响在耳畔。
  双儿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连眼珠子也舍不得离开他身上一秒。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最后四句□声声如泣血,但除了虞姬的决绝悲戚,似乎还夹杂了点别的什么隐藏在里面。
  双儿抬头看去,柳陌红眼里雾气流转,不只是他那双含情目在夜色中格外如泣如诉,还是真的凝住了一眸清泪。
  木棍在他手中舞来,像是一把真正的宝剑,锋利的,泛着森森的阴冷寒气。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结语唱得如断弦裂帛一般凄烈,双儿几乎要错以为那横在他颈边的木棍成了利剑,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四溅。
  她心神一荡,再定神看去,没有血,木棍还是木棍,柳陌红还是柳陌红。
  只是柳陌红一动不动,望着远方的漆黑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
  双儿轻声开口道。
  柳陌红似乎是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侧了侧脸,她这才看清了他是真的流泪了,颊上泪痕犹在,:“你先回去睡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是。”双儿不敢再说话,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舱内。
  “班……”
  她一进门才看到洪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后面。
  “嘘。”
  洪莲忙轻声道:“别说话。”
  双儿默默点了点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柳陌红,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伶仃背影纤弱细瘦,却挺得笔直,带着一丝孤傲的落寞与倔强,就像下一刻就会融化进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夜色中。

  

  船是在两日后的黄昏到达台湾的。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夕照都染成滚烫的艳红。
  入眼皆是陌生的景象,带着西式风格的街道与建筑不比上海的奢华繁复,却多了几分别样的婉约与清新。
  台北的春天似乎来的更早一些,路旁新绿出芽,探着融融的春意,街上的行人也换上了薄薄的春衫。
  杨羡带他们去的住处离凌家甚近,一出门便能在尾巷拐角看见头顶上写着“凌氏别野”的鎏金牌匾。
  终究是上了年纪,洪莲晕了两天的船,等脚踩在地面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早早的谢过了杨羡,又粗略的打点了行囊,便回房去歇着了。
  杨羡带着柳陌红一直向里走,又指了指小径深处,对他道:“柳老板,您的房间就在前面,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您过去了。”
  柳陌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一宅小小的房间隐在重绿茂叶之中,有些疑惑道:“怎么我的房间里班主他们这么远?”
  “您去看看便知道了。”
  杨羡呵呵笑着,也不等他再说话,便转身走向外廷。
  柳陌红只得揣着满肚子疑惑独自向着那房间走去,回廊曲曲折折的,连成一弯流泉的模样。
  不过等他一推开门,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无言的怔忪。
  ——这分明是他在玉梨园时的房间。
  从格局到布置,就连推在外室的那一堆他喜欢把玩的小玩意儿,和他从前挂在墙壁上的十二个油彩脸谱,都和他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个他日日思念的人会再像从前一样,斜靠在门口在逆光之中看着他了。
  “喜欢吗?”
  背后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响起,是凌慕颜含笑望着他:“是霄城临走之前特意让人布置的,说是怕你来了台湾以后住不惯。”
  “……喜欢。”他浅浅一笑:“很喜欢。”
  “对了,这是中午才到的霄城的信。”凌慕颜从提包里掏出一份信来,递到柳陌红手上。
  柳陌红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却仅仅只有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但这六个字便已经足够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如既往的奇崛有力的字迹,低声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凌慕颜沉默了半晌,“谁知道呢……一两年,三四年,或者更久……”
  “不过,”她停顿了片刻,又微微笑道:“只要你在,他就会回来。”
  在台湾的日子比想象中的更加恬淡安然。
  不需要再练功唱戏,但柳陌红早已经习惯了天不亮时便起床,这是他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没有人要求,到了东方天初晓白之时,他也会自动醒过来。
  然后就起床在庭院里吊嗓开腔,按照洪莲的说法,“就算你日后不唱了,这基本功还是不可松懈,你这样好的底子,说放弃就放弃,多可惜。”
  双儿每天比他起得更早,通常等他走到外院时,她已经练完一套功了。柳陌红兴致来时便会指点她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着十多年前的自己。
  虽然凌家派了仆人来,但都被洪莲婉言拒绝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全凭他和绮罗每日收拾打扫。
  每餐的吃饭问题也被绮罗一手包办,离了玉梨园的繁杂琐事,她似乎对厨房之事抱有极大的热忱,日日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各样的美食,还常常去不远处的凌府软磨硬泡地跟着大厨学手艺,每次柳陌红问起,她便笑嘻嘻地说:“你们以后都不唱戏了,没钱赚了,总得有个人赚钱来养活你们啊。”
  闲闲散散地练过一个上午的功,下午便出门走两步,顺道去斜对面的凌府陪着白湘和凌慕颜说说话。
  凌双年见到他也不会再板着脸了,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话,只不过语气依然不怎么好;杨羡依旧很忙,往往三四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每次见到十有□都是抱着一大摞电报给凌双年送去书房。
  吃过晚饭之后柳陌红便会提笔给凌霄城写信。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幼年的时候洪莲只注重教他认字,能看懂话本便行了,所以他写出来的字迹还像个孩子一样歪歪扭扭,看着可爱又童稚。
  他每天都能写很多,零零散散的,例如双儿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戏,绮罗又做了那些新菜式,洪莲的白头发更多了,甚至是凌慕颜的衣服添了什么新样式他也能写几笔,仿佛凌霄城就坐在他对面,而他对他总有絮絮叨叨的说不完的话。
  他从未寄出去过,写好了的信都整整齐齐地搁在卧房的橱柜里头。
  而结尾处他总会添上几笔相思,像是平日里情人间耳畔轻声呢喃的亲密话语,又或者是几句描情入骨的戏文。
  比如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台湾的小玩意儿也很多,空闲的时候就和绮罗上街去逛了满手满嘴的吃食回来。他们都不会说客家话,有时候比划形容了半天也买不来一件看中了的东西,而这么一点小乐趣都能够让他笑很久。
  看起来表面上一切如常,平静安谧的像是无风的一池湖面,人人都尽量避开那湖面下汹涌的暗滔。
  ——然而如何能真正避得开。
  就像是白湘与凌慕颜每夜都会去佛堂里念一个小时的经,不再吃荤腥,每周都会去庙里焚香祈福;而每次路过庙门外时,柳陌红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去在功德箱里投些钱,再在面容慈悲拈花不语的佛像面前磕几个头,在心底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只为了一个人。
  ——都只为了一个人。
  虽然远在天边,但一直深深地刻在他心底的那个人。
  他始终不敢去求签。若是上签还好,可若是下签,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得了。
  每隔个三五日,凌霄城也会传回一封信来,只不过上面都只是只言片语,写来写去也都是安好勿念这几个字。
  他知道他是不想让他担心。
  但台湾隔得虽然远,还是会有断断续续的战讯传回,柳陌红每每听到那些惨烈的字眼都会吓得一手冷汗,回去晚上就做噩梦,要么是梦见凌霄城满身是血地从头面前倒下去,要么是他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凌霄城坠下悬崖,从梦里吓醒后浑身冰凉,再厚的锦被也捂不热。
  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与忧心中过了小半年,双儿的《霸王别姬》终于能唱出几分神韵,演给柳陌红看时,他只是淡淡笑着不置一评,傍晚例行写信的时候,他却只认认真真地写了四句话。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在台湾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在凌府里过的。
  白湘还特意给他封了红包,拍着他的手笑说:“你好歹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哪能让你在外头过年。”
  团圆饭,——或许不能再叫团圆饭,人未团聚,何来圆满。
  一如去年那般丰盛,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
  谁都没有心思吃得太多,仿佛每一口都能回想起当日的团圆。
  竟是年不成年。
  凌双年似乎对这样凝滞的氛围心知肚明,叹了一口气去了书房。
  “别管他。”白湘有些无奈的笑道:“我们继续吃。”
  “一转眼来台湾就一年了。”凌慕颜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不知道大哥在英国怎么样了。”
  “他上次还说过年就回来。”白湘顺着她的话道:“这都大年三十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柳陌红在她们絮絮的谈笑声中望了望空空如也的身侧。
  去年这个时候,那个人还坐在他身边,温柔且坚定地握着他的手。
  那时他顾着那人身上的伤,心底全是满满的感动。
  那时他从未想过,若是有一天离开了那人,他会怎样活着。
  耳畔响着的仍是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声,街上的喧哗落进这方虽然宽大却格外寂静冷清的庭院里,更显得落寞。
  ——不知苏州城的青石桥上还会不会有戏子唱一曲昆腔,只是他知道,再也没有人会为了讨他欢喜,而费尽心思地赠他满天满河的盛大烟火了。
  白湘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低落,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小柳,开心些,你这么闷闷不乐的,看着真让人心疼。”
  柳陌红勉力笑笑:“我没事。”
  已经连续有月余没有收到凌霄城的信了,前线一日比一日坏的情报也陆陆续续传来,虽然众人都竭力瞒着他,但街头巷尾口口相传,他总能听到些风声。
  听说日本兵已经攻破了南京,昔日歌舞升平的秦淮河畔如今变成了一片血色的人间炼狱。
  听说每日都有无数的人死去,有将士也有平民,尸骨遍野。
  听说日本兵的一颗炮弹就能炸平一座村,管你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脱……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无能为力。
  如果可以,他宁愿那人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将军,只需平平淡淡地和他生活在一起便好。
  他抬头望着窗外的疏朗月色,仍是不染红尘不惹世事般清明碧落,同照人间。
  就连守岁也是去佛堂守的,跪在厚厚的蒲团上掌心合十,口里念的心里想的都是平安二字。
  不求闻达称雄,只祈平安归来。
  佛堂中那一尊鎏金的斑斓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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