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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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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蜡树的树荫底下,阿祥二人站在旁边,听见逸薪二字,脸色微变。蔡弘和文子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站着等计程车到来。
阿祥踌躇良久,对文子启道:“文经理,借一步说话。”
文子启随着阿祥走到一堵土墙边。
“文经理,我……唉,我怎样称呼你好呢……”阿祥迟疑地说,“你刚刚和那位蔡小哥儿提起的‘沈老大’、‘逸薪’,是指沈逸薪沈经理吗?”
文子启颔首:“是他。”
“赵厂长曾经和沈经理共事,我和老赵又是老乡。以前在厂里的那会儿,碰上了一块儿喝酒,老赵会对我提起沈经理,说他是个心机很深的人。所以当年你和沈经理来甘肃的那几日,我留了心眼儿,一直暗地里留心着沈经理。”阿祥握着文子启的手,犹豫道,“文经理,你是个心肠那么好的人,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儿。”
八十六:
沈逸薪用钥匙打开家门。
黄昏时分,浓金的落日光辉穿透阳台的玻璃趟门,洒遍了寂静的客厅。
有人蜷在沙发窝里,闭眼沉睡,弓起的身躯覆着一张薄薄的棉毯。
沈逸薪脱了皮鞋,搁下商务公文包,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
他注视着睡梦中的文子启。
夕阳余晖为沉睡者的柔软发丝和清瘦面庞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很快,沈逸薪发现文子启睡得不安稳,因为他的双眉微微蹙起,流露出明晰的悲伤,而且身体微凉,瑟缩于棉毯下。
做噩梦了?沈逸薪侧身坐于沙发,温柔拍了拍文子启的肩膀。
“子启,醒醒。”深亚麻发色的男人哄道,“我回来了。”
文子启逐渐转醒,眼睫翕动,继而眼帘缓缓张开,以低哑声音唤道:“逸薪……”
沈逸薪这才发现同居人的眼角泛红,似乎是正在隐忍痛楚。
“不舒服吗?”沈逸薪半抱半扶起对方,手掌抚上他的脊背。
文子启却定定地凝视他,眸光澄清分明。
“文经理,你当年被迫留在甘肃,走不了,还受了伤……都是因为沈经理啊。”
数小时之前,阿祥如此诉说道。
时光倒流三年,在那一场由于东方旭升厂方拖欠施工方薪酬而引起的混乱纠纷中,质量检测组的林组长受伤入院治疗,身为工厂老员工的阿祥被赵厂长派去市医院当林组长的全天陪护。
有一日,天气晴好,阿祥回到工厂宿舍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恰巧碰见沈逸薪与赵厂长站在职工宿舍楼前说话。
那时是下午三点钟左右,灿灿阳光普照,安分守己的工人们都去了生产车间到岗工作,宿舍楼里空空无人,阒寂得得仅闻叽喳鸟鸣。
阿祥远远见了沈逸薪和赵厂长站着说话,本想上前打招呼,但走近几步,察觉他俩的神色有异,便绕了弯路,拐到宿舍楼侧面,贴着墙壁,偷听二人对话。
“款项已经汇到了,真的要暂时压下吗?”赵厂长问。
“如果你把施工款发给施工队了,那施工队员们就不会再来,子启也就不会继续留在甘肃了。”沈逸薪回答,语气肯定。
“可是……施工款我们拖欠了这么久,施工人员都等得不耐烦,隔三差五地来讨钱,”赵厂长忧心忡忡,“我害怕他们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啊。”
“只需要拖延两三天就好。”沈逸薪坚持。
“沈老大,就算文经理回了上海,也不会坏你的事儿啊……”
“不行,我必须保证上海那边万无一失。”日光下,沈逸薪的深亚麻发色似乎变浅,,“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赵厂长叹气,“……唉,好吧。”
“逸薪……”文子启艰难开口。胃部异常疼痛,不知是因为午饭的辛辣,还是因为巨大的精神打击。
“又胃疼了?”沈逸薪见他手捂胃部,“我去给你拿止痛药。”
“别去……”文子启一把拉住沈逸薪的手,“有一件事……要问你……”
沈逸薪皱眉,抬手抚摸同居人惨白冰冷的脸庞,“什么事比身体更重要?”
“请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噬心的疑惑伴随悬崖边的问语,堕入沉渊,疼痛煎熬中的工程师喘着气,执著道,“不要骗我……”
“……好,你问。”沈逸薪点了点头,预感有些不太好,“我会说实话的。”
“逸薪……”文子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要以此填充自己的决心和勇气,“三年前,光夏因为康鑫案件而被带走调查,我因为工厂拖欠施工款而滞留在甘肃,是不是……都是你策划的……”
始料不及的问题,令沈逸薪霎时愕然。他避开视线,紧紧握住文子启的纤细手腕,沉默着思索回答的字句。
往昔的心计谋算,以为会随着奔流不复返的岁月而遁入尘埃,但昭昭天理从未放过谁。埋藏在枯黄岁月里的真相被连根拔起,残忍地摔在二人面前。
逸薪,你为何犹豫不答?
文子启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深黑瞳仁,深亚麻色头发,连内心……原来亦是深不可测的么。
“你……”文子启虚弱无力地揪着沈逸薪的衣领,哑声质问道,“为什么……”
沈逸薪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他抿着唇,薄唇绷直成一条线。夕阳的光辉愈发黯淡,照在他的侧脸,映出眉宇深邃,下颌的淡灰阴影里,喉结不住地上下颤动。
“你……”文子启怆然一笑,松开沈逸薪的衣领,低哑嗓音变成压抑的哽咽。清透的泪水流过脸庞,滴滴落下,洇湿了膝盖上的棉毯。
他双臂环抱身躯,痛苦地俯身。胃的疼扩散至整个胸腔,尤其是心脏,宛如被残酷真相的尖刀狠狠绞刺。泣噎太过,疼痛太甚,他捂着嘴不住地干呕起来。
“子启……”沈逸薪伸臂去拥抱眼前那在痛楚中挣扎的人,一时间不晓得如何解释,“我……我先喂你吃止痛药好不好……”
文子启痛得浑身颤抖,喉咙里涌上一股温热甜腥。殷红鲜血从捂着嘴的手的指缝间溢出,啪嗒啪嗒滴落。
棉毯上顿时绽开大朵大朵暗红的花。
文子启茫然看着自己满满鲜红的手。鲜红晕散,眼前朦胧宛如堕入千丈深的云雾。
他听见沈逸薪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逸薪,我……
急诊室外,走廊的灯一长排一长排,白白地亮着,照得通明。没什么人。偶尔经过一个步伐急促的护士,足音在岑寂的长廊里回荡。
沈逸薪独自一人在空空的等候椅上。
天宇完全被浓黑墨色淹没,急诊室门外停着他那辆保时捷,再远些,左边是住院部大楼,右边则是医院大门。
他低头,发现衬衫衣袖缘沾了暗红的痕迹。
——是血。
正如三年前,文子启拿着东方旭升的辞职文件,从他身边离开,留在他指尖的血迹。
沈逸薪摘掉金丝框眼镜,手掌抵着额头,一动不动,直至医生走前来,告诉他,他同事的胃出血已经止住,可以进去看看他了。
空气里飘荡着浅浅的消毒水气味。白墙壁,白床单,苍白的面容。病床上的文子启蜷缩着身子,闭着眼,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是麻药的作用没过去?还是睡了?沈逸薪悄然掩门,在床沿坐下。
他握住文子启的手。
周遭太过岑寂,浮光蔼蔼。他亲吻着他的掌心,手腕,手背,而后又捧起他的手,凉凉的手背贴着自己脸侧。
温软的触感里,文子启逐渐转醒。
“子启。”沈逸薪沉甸甸的心头大石总算放下,手握得更紧。
文子启安静望向他,气息虚弱得犹如游荡无根的丝线,没抽回手,任由对方握在掌心。
沈逸薪也注视他,眼眶微红,英挺的双眉低低压下,语速放得缓慢,再缓慢,“三年前是我给经侦的人发了一封匿名的告密信,令到韩光夏被带走调查。当时在公司里跟韩光夏关系最亲密的人是你。我怕你回了上海后会为了救韩光夏而生出事端,就嘱咐赵厂长拖着不发欠款,好让你一直滞留甘肃。”他如此诚恳,仿佛跪在教堂面向十字架忏悔和祈求的祷告者,“我……真没料想到你留在甘肃会受那么重的伤……”
文子启沉默了很久,眸中有晶莹湿润的光色,苍白干涸的唇瓣竭力动了一动。
沈逸薪俯下‘身,用微微颤抖的双臂拥抱他,鼻息交错,双唇相贴。
孙建成得知文子启入院,是第二日。
他拨电话给自己的工程师老同事,原本是打算约出来去南湖东园尝一尝紫霞门韩国料理,听得对方正在医院,问了是哪间医院后就拎了两斤苹果三斤柑橘搭车赶来。
“小文啊几天没见你咋就病倒了?”胖子的声音洪亮似敲钟,哐当一下推开病房的门就开始嚷嚷。
文子启刚喝完了皮蛋瘦肉粥,被吓得手一抖,险些把碗掉了。
孙建成定睛一瞧,“哎呦,沈逸——沈老大你也在啊?”
“嗯。老孙,好久没见了。”沈逸薪淡淡应道。他上身穿针织T恤,配了卡其布休闲长裤,接过粥碗,然后递给文子启拭嘴的纸巾和一杯温开水。
“老孙你这么快就到了……我原以为你得要下班才来。”文子启招呼孙建成坐下,自己饮了温开水清清口腔,复又将水杯递回给沈逸薪。
“我告诉他们我出去见客户了,嘿,没人拦。”孙建成搁下水果袋子,环顾文子启住的病房,“VIP单间,好福利——哇塞,还带独立小阳台。”
“再VIP的病房也不够家里好,”文子启低垂眼帘,“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
孙建成关切问:“瞧你这病怏怏的小样儿,到底啥回事啊?”
“胃出血,没大碍的。”
“啊?出血?”孙建成大为惊诧,“以前跟着咱们走南闯北出差的,瞧你平常都挺注意饮食,怎么突然就出乱子了?”
“我……”工程师顿一顿,“吃了些辛辣刺激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孙胖子一拍脑袋,“我本来还想喊你去吃韩国城的。那些辣泡菜,呸呸呸,咱们不去,改地方。”
文子启被孙建成逗得笑了,笑完后觉得胃内似有反酸不适,呛咳了几声。
沈逸薪见状,伸手帮文子启拍背。
孙胖子窃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果皮朱红的柑橘,“沈老大,你这一身休闲衣服,不用上班?”
“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我就过来陪陪子启。”
“‘没什么事’?不会吧——”孙建成拉长声音,歪着嘴笑,抛一抛手里柑橘。
工程师疑惑地看看孙建成,又看看沈逸薪。
“小文童鞋待在医院里,自然是不晓得啦。”孙建成故作神秘,“有大事情发生啊!”
沈逸薪扫一眼孙建成,单手轻按工程师的肩膀,缓声对工程师说:“昨天下午4点钟,宸安银行发布一则公告,声明先前的投标作废,将会择期另开竞争性谈判。”
文子启愣了半响,才回神,“已经确定了?”
孙建成一边剥橘皮一边说:“公告都出了,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才几天功夫,变得也太快了吧……”文子启拉住沈逸薪的手。
沈逸薪轻轻拍一拍文子启的手背,话却是对着孙建成说:“老孙,你人在东方旭升,应该比我更清楚。”
“呵呵,再清楚也不过是入了耳的风言风语多些。”孙建成挪了挪坐姿,肥胖大拇指勾起,用粗短的指甲掐破橘皮,柑橘登时汁水四溅,“说实话呢,周一那天韩老大和周芷瑶就召去宸安银行解释了。这项目不归我管,我没跟着去,不晓得他们具体协商得怎样。等他俩回来之后,我问周芷瑶,她说东方旭升的投标资格是通过了,没问题,但宸安银行认为东方旭升既然更换了原材料供应商,成本大幅提高,那么按照原投标建议书里给出的价格就不一定能保证日后交货的设备质量,所以签约取消。”
橘皮剥完,一瓣瓣地倒垂在滚圆鲜嫩的果肉下方,孙建成看向沈逸薪,“沈老大,新一轮竞争开始,你可有得忙咯。”
沈逸薪点点头,敷衍道:“确实又有得忙了。”
此时护士推门进入病房,将今日的药物分给文子启。
孙建成见那护士姑娘年纪不大,约二十四五,生得一张粉‘嫩嫩的鹅蛋儿脸和一双俏丽的丹凤眼,便假正经地与她搭讪,逗着问她吃不吃橘子。
护士姑娘出于礼貌,微笑回答几句后便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探视时间快到了。”
孙建成悻悻然,三两口囫囵吞下柑橘果肉,又和工程师说了一会儿话,邀约他出院后再好好去水泉会馆按摩,然后便起身告辞离去。
文子启望着被孙建成顺手关闭的病房门,缓缓靠在沈逸薪怀里。
“对不起,子启,我本想等你出院了再告诉你的。”
“逸薪……”文子启神情怅然,“老孙好像很期待重开招标……”
沈逸薪并不否认,极具表情观察能力的他早瞧出了孙建成心底的喜滋滋,“他一副乐得看热闹的样子。”
“我觉得……老孙他似乎不仅仅是乐得看热闹。”文子启静静道,“重开招标好像正中他下怀一样。”
“嗯。”沈逸薪颔首,目光别有深意,“可能他另有想法。”
“宸安银行取消签约,对于负责项目的光夏和芷瑶来讲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可是老孙还这么开心。”文子启将脑袋深深埋进沈逸薪怀里。
光夏,老孙……再好的兄弟,也走到了这一步。
八十七:
“沈逸薪?你的顶头上司?和你同居一室的同事?”黄翰民纠着眉头,反复问道。
“是的。”文子启有些无奈。黄队长接连抛出的这三项疑问,指代的人明明就是同一个。“逸薪他已经亲口对我承认了。”
黄翰民摸着下巴,不吭声。他处于视频对话窗口另一端,由于光线的关系,新长出胡茬的下巴皮肤显出一种带铁青的灰色。宽边警官帽放在键盘左边,警徽熠熠闪闪。键盘右边是个陶瓷水杯。
在这次视频通话中,工程师向黄翰民讲述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逸薪说三年前是他发的匿名信,也是他吩咐赵厂长让我留在甘肃。”工程师道,“他说他只是想借康鑫的案子拖延光夏两三天时间,以令到光夏无法出席展览会发表演讲。他并没有伪造那份签有我和光夏名字的补充合同。当他听说警方找到那份补充合同的时候,也很意外。”
这情况就像是一个人明知前面的木箱是空的,却骗旁人说箱子里有鸽子,可真正等到箱盖打开了,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却活生生的、如同被魔法变出来般,拍一拍翅膀,扑棱棱地飞走,惊喜了旁人,惊吓了谎言者。
“这么看来,当时希望韩光夏进了拘留所出不来的人不止沈逸薪一个。”黄翰民在沉默良久之后开口,“至少还有一个人,他不仅知道有告密信,而且知道告密信的内容。他抢在警方搜查康鑫名下另一处办事点的前面伪造了补充合同,然后成功将这份假的补充合同放进了康鑫的办事点的文件柜里。”
“黄队长,三年前负责康鑫案件的办案警员里,有哪些人能接触到告密信,并且看过信的内容?”工程师问。
黄翰民苦笑,“别说办案警员,就连普通民众都有不少人看过”
工程师一愣,“……为什么?”
“那时候康鑫的案件闹得大太,媒体记者无孔不入地打探消息。不知道是哪个记者把有告密信存在的事给捅了出来,发布在他的博客上。虽然他很快又删了那篇博客,但我相信已经有不少人在删之前就浏览过了。”
工程师顿时哑然。
黄翰民家中似乎有人喊他,他应声。过了一小会儿,一位戴着深棕色针织保暖帽的老太太走到他身边,塞了一个大红苹果进他手里,又叨了他几句。
文子启没听清老太太具体说什么,不过从老太太的表情语气上判断出应是既关心又埋怨的话语。
“唉,不好意思。”黄翰民愁着脸啃苹果,“这是我老母亲。她从老家来北京探我了。”回头瞧一瞧老太太不在附近,小声解释,“她啊,来催我结婚的。刚才还训斥我,说我干嘛不找个女的聊。”
“……懂的。”文子启聆听过好几位三十岁左右的同事抱怨爸妈催婚时的唠叨不绝与锲而不舍,对黄翰民深表同情。
“对了,你在上两周的投标结束后,和雷承凯副行长还有接触吗?”黄翰民另起话头。
“没有……”文子启心算着日期,“说起来,差不多到约定下棋的日子了。”
“唔。”黄翰民嚼着苹果,含糊应道。
“黄队长,您一直挺关注雷副行长的举动。”文子启听着那嘎嘣嘎嘣的咀嚼声便知果肉脆甜,“他也是违规借贷的怀疑对象之一?”
“不错。”黄翰民爽快回答,似乎就等着对方的这一问,“我们怀疑他在信用社家属区的拆迁处理上有问题。”
文子启奇道:“拆迁的事是由雷副行长负责的?”
“唔。”黄翰民又咬了一口苹果,“你见了他,装作随意问问就是。你和他关系近,能问出个端头来最好,问不出来也不必勉强追问,免得他对你起疑心。”
文子启与宸安银行雷承凯副行长相约棋战的地方依然是宸安银行五层的空置资料室。
中秋将至,天气温差大,早晚气温略低,凉风送爽,中午因阳光明媚而偏燥热。
身形魁梧的雷承凯副行长身穿短袖白衬衫和迷彩军裤,懒懒绞着双臂于胸前,淡定端坐,“文工程师,我们数日不战,嗯,今日一战,你的棋技退步了。”
“是的。”文子启惭愧承认道,“我好久没练了……”
雷承凯扫了文子启一眼,盯着棋盘上的黑白阵营,“前一段日子搞投标,想来花了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雷行长您不也忙吗?”文子启笑道,“几十家公司交上去的投标书,得一本一本过目评分。”
“关在酒店里的那几日我其实倒不怎忙。”雷承凯落下白子,捻起一枚被白子吞噬的黑子,“听完产品介绍之后,基本能圈出大约十家范围,其余公司的投标书就不需要翻了。”
文子启点一点头。
雷承凯拈着那枚被吞噬的黑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眼中有嘉许神色,“开标新闻发布会的时候,你说只要没签约就不会放弃,结果证明,你是对的。机会再一次摆在你们面前了。”
“我们会好好把握的。”工程师笑道,语气坚定。
“接下来开竞争性谈判,又要忙活。”雷承凯也笑一笑,又叹气,“你的棋技又有好一阵子没法提升了。”
工程师恭敬问:“雷行长,谈判的日子确定下来了吗?”
“没有。昨儿开过一次会,招标决策小组里的人为了是国庆节前还是国庆节后开谈判而争了一上午,散会了还在继续争,搅得我耳根子不得清净。”雷承凯副行长在棋友面前有话直说,并不掩饰私人情感,他的鼻子哼哧一气,道,“乔主任认为还两周就国庆了,专家组的人选也没决定,节前谈判赶得太急;曹主任认为国庆放假一周,一周后回来才开谈判,太晚。”
“雷行长,那您认为……?”
“我认为越快越好。”
“如此说来,您同意曹主任的观点。”
“嗯。”雷承凯颔首,目光逡巡于黑白棋盘,“不过,按照谈判的章程,专家人数不得少于谈判小组成员总数的三分之二。我们银行出三个人,那么专家至少要六人。短时间内要邀请这么多专家,确实也不容易。”
工程师低头不语,思索中。
“我听狄瑞说,张贵戎私底下曾向老曹表示,老曹是科技科主任,认识的专家教授多,如果能在节前邀请齐六位专家,就在节前开谈判。”雷承凯敲着棋子,“所以,谈判是早是晚,得要看老曹的能力了。”
工程师点头,“我明白。”
“至于地点,估计是在搞招标封闭投票的那个酒店。”
“那酒店,也是宸安银行举办周年纪念会的酒店。”
“嗯,狄瑞和那酒店的老总有几分熟,咱们银行在那儿办会议,费用打五折,花销能省不少。”
“一说起周年庆祝会,我就想起雷行长您的那次飙车……”
雷承凯摆一摆大手,颇有几分尴尬,“那次真是喝多了。”
“那段路前几天我又经过了一次。”
“哪段?”
“就是信用合作社家属区的那段。”
“那儿啊,拆迁区。”雷承凯问,扬起浓眉,“拆得情况怎样了?”
“拆了大半,尘土飞扬。”工程师回忆道,“路旁全是碎石头和钢筋。如果今天去,估计拆得连路上也堆满了。”
“以后又少了一条可以绕的路,得老老实实堵车了。”
“雷行长,那一片区域,拆了是打算建什么?”
“高档商品房一类的。”
“……商品房?”工程师略显惊讶,“我还以为是建回宸安银行的职工宿舍或者家属楼。”
雷承凯又摆手,“不是。那块地完完全全给开发商了。”
“那……原本住在家属区的信用社老职工们怎么办?”
“全搬走了。发放完赔偿款和安抚款之后,他们有的回老家,有的去其他地方买房。”
“赔偿款和安抚款大概是多少?”
雷承凯想一想,说出了一个每平方米的钱数。
工程师心里一算。太低了,根本不够他们买房。“雷行长,现在北京的房间这么贵,那些本身家在北京,却又买不起房的人怎么办?”
雷承凯难得乐了,“你连着问‘怎么办’,我瞧呀,你都能去当民生发言代表了。”
工程师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开发商至少应该拿出部分的商品房来安置他们。”
宸安银行的雷承凯副行长摇了摇头,“我们银行和开发商的合同里没有安置一项。”
“……”工程师噎了一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不顾离职员工利益的银行领导才会同意与开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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