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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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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对镜子就没了兴趣。他扑入何清玉怀里,脸依偎在她的肩颈处,嗅到一种淡淡的花香气,那虽然只是廉价的香水,但不显一丝俗媚。百合花的香气,这个白百合一样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
其实陈心之所以养成这种不闻不问的性格,非因他天生就没有孩子的好奇心,而是他太早熟。早熟是一个孩子的悲哀,陈心的早熟在於他太早就能从人的表情去揣摩对方的心思。比如看见何清玉一脸愁容,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陈三愁做了错事——可能是去陪某个不知名的女人——於是,陈心就静静坐在何清玉身旁做功课。
幼稚园的功课十分无聊,不是写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画图画,就是填颜色。作业簿里有很多几何图形 : 手心一般大的正方形、食指长度的椭圆形、还有菱形三角形……他要按题目指示在各图形上填满不同颜色。
这功课十分枯燥,陈心拿著木颜色笔,在每个图形上划几下,草草了事。何清玉皱眉——她五官细致清丽,偏偏有一双浓黑的英眉,每当眉头紧皱,便使一双骄傲的凤眼益发显出锐气——她揪著陈心的作业簿,冷静地丢到五呎以外的地板上,说 :「拾起它,认真再画过。」
陈心看著何清玉,见她神色还算冷静,说 :「可不可以不画?」
何清玉木无表情地执起陈心的手,先是温柔地摸著他的手背,然後一记猛拍下去,再拧著他手背细薄的皮肉,平板地说 :「读不成书,长大後就无前途。知道吗? 要读好书,你必须服从,即是听妈妈跟老师的话。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你是妈妈生出来的,只有妈妈知道如何待你才是最好。」
陈心痛得流眼泪,可他记得妈妈从来不哭,於是自己也忍著不哭,噙著一把眼泪去拾起作业,重新坐到何清玉身旁。何清玉又执起陈心那只发红的小手,轻柔地抚著,并在上头吻了一下,叫陈心涂颜色。陈心不敢再逆母命,耐心地填满那一块块空框。第一次涂出界时,何清玉拿块橡皮胶擦去多馀的颜色,说 :「不能再涂出界。」陈心点点头,可小孩子笨手笨脚的还是涂了出界,何清玉这次拿著一把木制长间尺,狠狠打了陈心的掌心,说 :「妈妈说了不能涂出界。」
陈心慌乱地点头,却再被何清玉打了一下,她说 :「做错时要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
「大声点,清楚讲一次。」说著,陈心的手心又吃了一记板子。
「对不起!!」
何清玉这才将间尺放回桌子。她是一个冷静得让人心寒的女人 : 悲伤时从不掉泪、愤怒时可以眉头不皱地以平板的语速骂人,就是快乐时才报以清水一样的微笑,也如同昙花一现,转眼间又回复成那张清冷的脸庞。
陈心问过何清玉 :「妈妈,为什麽你总是不笑也不哭?」
「情感不能外露,」何清玉一顿,说 :「就是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想什麽。因为别人一旦知道我们的想法,要不设法令我们高兴,要不就想方法伤害我们。」
「但他们想哄我们开心,有什麽不好?」
「他们之所以想让我们高兴,也是为了一些目的……」何清玉又说 :「总之,做人必须对得住良心,不需要让他人取悦自己,也不需要讨好别人,当然不能伤害别人。我们只需要做自己。」
「自己? 谁是自己?」
「你,就是自己。」何清玉嫣然一笑 :「你坐在这里,吃饭、看电视、做功课 ; 你的身体柔软而温暖,你有情绪与思想,可以在一天之内觉得既开心又不开心。你体内流著血——跟我、Autumn、爸爸一样的血,你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所生的孩子。所以我将你名为Sorrow。」
回想起来,何清玉的话之於一个孩子而言是颇深奥的,陈心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何清玉总会将她觉得重要的话重覆许多次,直至幼小的他能够记下几句,何清玉知他记住这些话了,就不再说同一番话。
幼小的陈心仍然不明白他为什麽是「自己」,有时会想自己为什麽有父母,不时想为什麽幼稚园里的同学只是同学,而不是他的弟弟,又或者去想为什麽陈秋就是他的弟弟。可是,面对母亲与长辈时,他只会服从对方的命令,并将一切问题抛诸脑後。何清玉心情好时,陈心问她各种怪问题,她就报以一笑,吻吻陈心的额头,赞他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而不会像一般母亲一样、说他所想的事无聊。
她说 :「Sorrow,这些问题必须自己解决,不能问妈妈或者老师。妈妈和老师比你活得久,懂得多,但并不是万能的,亦即是大人也有他们所不明白的事,而不能事事为你提供答案。你长大後,也许就会发觉人是一种十分无力的动物,他们身不由己,对於万事万物有许多疑惑,有时为了解决疑惑而捏造一些古怪的故事。」
「为什麽人无用?」
「因为我们不骄傲自大,所以我们不会自认万能,知道自己并不是懂得所有事情。Sorrow,人必须学懂谦卑,才能变成一个聪明的人。当自己不知道要怎样做时,就要听旁人的话,同时又要记得大人所讲的话并非全部都正确。骄傲的人是脆弱的,谦卑的人富有力量。」
「妈妈,人要如何学懂谦卑?」
「遇有自己懂的或不懂的东西,要老实承认 ; 发问、改正、服从,还有最重要的一项,」何清玉轻说 :「是思考,去想事情。」
「想什麽?」陈心再问,何清玉却不肯再说,只叫陈心一个人安静坐在沙发做功课,她去照顾刚睡醒的陈秋。
幼年时的陈心就在何清玉的温柔或责打下,懵懂无知地活著。陈秋来到这世界後,陈心又有一半时间分给了这弟弟。他从来不觉得陈秋抢去何清玉对他的宠爱,只是饶有趣味地看著陈秋渐渐长大。到两三岁时,陈秋便长出一副模糊而漂亮的轮廓,一时之间,这对陈氏夫妇便在公屋的巷子里出了名——一对年轻美丽的夫妇,带著一对漂亮的儿子。
陈心每次看著陈秋的脸容,也略感寒心——那双桃花眼、那张薄唇,还有一身水秀,无不跟陈三愁一模一样。陈秋上幼稚园,陈心就刚上小学了。陈心木讷,陈秋狡猾,才三四岁就已是一个鬼灵精。陈心好奇地问他 :「你跟爸长得这麽相似,那你知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小陈秋嗤之以鼻地说 :「我哪知! 再说,我长得跟妈妈比较相似,你才长得似爸爸。我喜欢妈妈,所以我必然长得似妈妈!」
陈心又爱跟一个小孩子较真,在父母的床头柜拿来一面圆形梳妆镜,两个小孩子一同照镜子,陈心却睁大眼睛,心口被这个画面狠狠撞了一记——他忽然紧握双拳,四处揉捏自己的身体,又搓著陈秋那肉圆的小脸,惊说 :「我忽然……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陈秋好奇地往镜子里左右顾盼,又欣然一笑,似是十分满意自己的相貌。陈心就说 :「我知道我是我,你是你。」
陈秋当年已经三四岁,陈心亦早就习惯弟弟的存在。然而,当他俩的脸庞并排列在镜子前,他的心眼明亮了,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得出他和陈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们被同一对男女所生下来,但两人的模样并非单纯地从父亲或母亲的脸复制过来 : 陈秋似陈三愁,陈心似何清玉,但陈秋跟陈心的轮廓一概的清秀,黑头发、白晢的皮肤。他们两个人是陈三愁与何清玉的混合体,互有相似,各有不同,世界上仅只有一个陈心一个陈秋一个何清玉一个陈三愁。
在那刻开始,陈心深切体会到自己作为人类的存在。然後,他学会笑与哭,他开始交朋友,并在朋友面前展示或隐藏自己的感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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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68 (美攻强受)
…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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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心哥,你电话震机啦!」戴志在外面边吃薯片,边往厨房那边叫喊。陈心回他说 :「你先帮我接听,我抹完碗就出来。」
没多久,陈心出外时便见戴志侧躺在沙发,一大包薯片搁在茶几,他就边挟著电话说说笑笑,边抓薯片往嘴里塞,一看到陈心,便跟电话说声 :「你等等,机主出来了。」戴志朝电话方向努了努嘴,细声道 :「是曲奇饼打来。」
「曲奇饼」就是陈心唯一的死党——曲意。曲意与陈心可谓青梅竹马,小学经已相识,交情匪浅,中四时两人就合作搞一个中史学会,当会长的正是曲意。後来,醉心於中外历史的曲意也不负众望,升上B大历史系,副修通识,矢志做老师。正值大四。
陈心接过电话,拨走机壳上少许薯片碎屑,便把电话放近耳畔 :「今日是什麽风吹你打来给我?」
「无聊风。」曲意在那头说。他的声音总是低沉混浊,颓废无神,容易予人一种错觉,以为他态度嚣张、不欲与人交谈。又偏生他长得不好,镜片後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斜睨著对方,尖削的下巴略为翘起,有一张紧抿的嘴,苍白如纸的肤色与瘦削如竹的身材。
戴志先前也听见过他的名字,但第一次见面却在他中六时,一次上陈心的宿舍时碰见曲意。曲意并不是读C大,只是偶尔无聊才到陈心那儿作客。说来,曲意外表正直不阿,又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可实际上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聆听者,尤其喜欢做一些无聊至极的小实验,例如将沐浴乳挤到几只蚂蚁上头,看著它们在一坨胶著的黏液中挣扎至死。他又曾试过在宿舍里一天吃五六个公仔麪,说要挑战人体极限云云。在读中二时开始疯狂迷上Micheal Jackson,自学moonwalk,倒是跳得有板有眼。
他酷爱甜食,中一时陈心曾在曲意生日那天送他一盒蓝罐曲奇,曲意於一天之内吃完,翌日因消化不良而肚痛缺席。事後陈心便为他起了「曲奇饼」这绰号。另一次,他迷上某一种牌子的橙味果酱,就在一天内用那种果酱涂麪包当晚餐,一晚吃了两条生命麪包,结果因为便秘而要去看医生。
「不说这个,怎麽是戴志伟接电话? 你们之前嘈到火红火绿,不是散了吗?」
陈心先是不答,转入房里拿几件家居服,打算讲完电话就换一下,才说 :「哪有这麽容易,你识了我十年以上,也知道我的老脾气。」
「是是是,没人比我更清楚,因为你跟我的无耻程度差不多。这次打来是没什麽重要事,听说7A搞班聚,日子是下星期三夜晚,便问你去不去。顺带一提,搞手是你以前的女人夏颖儿。一想起那女人的声音我就头痛,看你去不去。」曲意一顿,又说 :「你想去见见以前的人,我亦可舍命陪君子。」
「夏颖儿……你说Iris?」陈心拎起一件枣红色长袖薄衣跟一条亚麻色布长裤,说 :「不去了。倒是下星期一去看场电影好了。我记得你不吃爆谷,只吃曲奇饼,我会给你带一点。」
「夏颖儿刚才特地找给我要我请你来,你真不赏面。你都把时间留给戴志伟,还有閒情逸志陪我这个兄弟? 情情爱爱的事我没资格跟你争拗,所以不说这个,」曲意至今仍是单身,他又说 :「今晚我老豆老母出来开档,就在晨美邨旁边的街市。我最近sem break,也会下去帮手,不如你带戴志伟来吃吃喝喝吧?」
曲意住在T市的晨美邨——一个楼龄近三十年的公共屋邨,他的父亲在日间是做看更的,母亲没有正职,夜晚不时下去街上摆档,也就是「无牌小贩」。香港政府在一九七零年便停止发小贩牌,变相令许多刚入行的小贩自动成为无牌小贩。此外,政府又用各种方式打压小贩,陈心记得他上小学时,读常识科,里面总有一科讲公共卫生的,其中有一组连环组图 : 一个孩子去光顾小贩,买了一串鱼蛋,然後当夜肚痛、送院。大意有二 : 切勿光顾无牌小贩 ; 无牌小贩所做的熟食是肮脏的。陈心读小学三年级时初识曲意,一晚曲意说请他吃饭,带他去到晨美邨一处小贩集中地,他当时想起的,就是这一组常识书上的连环图。
时至今日,售卖熟食的无牌小贩依然不能获得发牌,倒是卖乾货——如衣服、水果——的小贩能搬入狭小的排档合法做生意。虽然位置受政府规限,档位很小,规矩多多,但总归是有瓦遮头,毋须担惊受怕。
陈心一口答允,挂了电话後问戴志想不想去,戴志兴奋得自沙发跃於地上,振臂高呼 :「万岁!! 很久没去过小贩档帮衬了,我要吃芋头西米露鱼蛋串烧酿豆腐炸云吞……」
陈心轻笑,戴志的胃简直是无底黑洞,怎也吃不饱,然而身材还是精瘦矫健,一副运动员的体格。戴志大笑时,俊朗的脸便溢满稚气,一双黑白分明的孩子眼笑眯著,不含水秀,却有赤子之真。陈心虽然只比戴志年长三年,却总觉得自己心境苍老。将戴志压在身下时,他有种拥抱青春的错觉,无限的生命力源源不绝地灌入心里,连血的流动都带著跳跃与爆发力——那是生的感动。
反之,陶微风是一条锁链。他将陈心束缚於一个暗室里 ; 他勒紧陈心的身心,又将陈心投入茫茫大海里,使他下沉、下沉,到大海深处,获得一种死的寂静,彷佛没有任何事物能令起他对人生的眷恋,哪怕是性兴奋,也使陈心感到倦怠,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自幽冥中觅得宁静。
戴志与陶微风不只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分别,不只是啤酒与威士忌的分别。
「刚刚才吃过意粉和零食,你还吃得下?」陈心觑著戴志说。戴志跑进陈心房里,擅自拿起一件长袖连帽橙红色卫衣,就脱下身上穿了一整天的衣服,换上卫衣,说 :「我怎会吃不下? 别的不说,我戴志伟没什麽长处,就会吃! 这衣服穿了一整天,还是换一换,心哥,你要不要换一下?」陈心的衣服放在哪儿,他了如指掌。他知道陈心会将大衣、衬衣、西裤、领带与皮带挂在衣柜里、家居服与底衫内裤放在第一格抽屉,普通长袖衫与毛衣则放在第二三格抽屉,最後一格抽屉则是放牛仔裤、休閒布裤。戴志以前说过 :「我闭上眼也能在心哥的房间来去自如。」
穿著橙红色卫衣跟黑色牛仔裤的戴志仍像个中七生,令人误以为他是个长不大的大男生。陈心又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穿了几年的黑色牛仔裤洗得褪色,夹著灰白。他一手箍著戴志的脖子,半个身子俟著他,说 :「行了,出去。」
晨美邨并不接近陈家所住的独秀居,须搭轻铁去到晨美站下车,途经四五个轻铁站。轻铁是新界区中某几个市镇所独有的交通工具,横跨T市、W市与Y市,两个轻铁站相隔的距离可以短得只有一条单车径的长度。住惯港岛区、九龙区的人去搭轻铁定会感到不耐烦,因为他们惯於搭火车、地铁和西铁,这三种铁路的站往往相隔甚远。
然而小也有小的好。走入轻铁,看见的都是一般小市镇的老街坊,尤其现在时平日的夜晚,人流更少,空荡的车厢只有小猫三四只。明亮的车厢与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相映成趣。车窗外有重重的树影,公屋、居屋及私人楼上的窗口透著暖黄或青白的灯光,在夜间如同一块块闪亮的电子板,几枝头大身瘦的街灯间或穿插在树影大厦之间,如火把烧著融融暖意。
不算冷。
「心哥,曲奇饼会下去帮手吗? 不过现在还未到八点半,想来他们才刚开档。我只听过你说曲奇饼家里开小贩档,却很难想到他下去帮手的样子。他家里卖的是炒鸡翼、翼尖跟鸡髀,但曲奇饼这样一个高傲书生也会站在铁板炉後面炒鸡翼尖? 想起那画面就觉得有趣。」
「曲意工作的样子很神气,你真该看看。别看他高高瘦瘦,像一阵风也能吹走他的样子,他可是小学时就出来帮手……」陈心正说著,戴志眼尖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空位,就拉著陈心过去坐。
陈心好似无腰骨似的,半个身子倾到戴志身上,戴志抱著胳臂,也习惯了让陈心依傍,一双有神而精锐的眼睛凝视外面的夜色,说 :「原来你跟曲奇饼识了那麽久,还以为你们是中学时才相识。你这麽多朋友之中,与你交心的朋友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曲奇饼吧。」
「你跟曲意不同。」陈心轻说。
戴志愉悦朗笑,捂著脖子说 :「心哥,你刚刚说话时气呼到我脖子上,痒死了。我跟曲奇饼当然不同,我长得多英俊,高大威猛又有型,还有强健的臂弯,哈哈。」
陈心当真捏他手臂一把,撇著嘴说句不怎麽样。戴志低头看了陈心一眼,又移开眼,说 :「心哥,如果我和你跟曲奇饼同班,我们在课室里碰面,说不定我们就成了三剑客,做一世的好兄弟,那多好。」
「那不好。」陈心低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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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69 (美攻强受)
………九更 (这什麽神数字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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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戴志满不在乎地笑,推了陈心一把 :「心哥,你真是冷血动物,无情得教我受伤。须知道我戴志伟是外强中乾……不,应该说是外刚内柔,可是有颗容易受伤的玻璃心,你一句『不好』,就教我万箭穿心,我内伤……恶……」戴志装模作样地抚著胸口,摆出一副快要吐血的鬼脸。
陈心莞尔一笑,五指扣著戴志的手,悄声说 :「曲意常做无聊实验,但说话时却不像你那样夸张。我三年级时就认识他,那时他是我第一个学期的同桌……」
陈心升上小学三年级,陈秋也升上同校的小一。陈三愁当时转型做货车司机,常常运货上大陆,一两天不归家也是常事 ; 何清玉剪去一头长发,留著齐耳根的短直黑发,仍爱穿著连身裙或净色的长裙与无袖背心。岁月光阴对待这对夫妇时总是十分慈悲,从未在他们脸上刻下烙印。
陈秋读书的天份比陈心低,只是因为喜爱何清玉,才肯依她的计划去温习 ; 而陈心天生就有过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总能一举三反,连续三年考全级头三名。何清玉对陈秋颇为宽容,反之,对陈心则常加以责打。
有一次,陈心玩过拼图後没有收拾好,不过才隔了一两小时,就见到何清玉拿著剪刀,将那一片片拼图剪成碎片,陈心扑上去想抢过她的剪刀,何清玉紧握剪刀最锋利的部分,以免伤到陈心的手,冷静地说 :「妈妈说过重要的东西不能随处乱放。」那时,年幼的陈心看见何清玉松手时,掌心已是一片鲜红淋漓,早已吓得气也不敢喘一下,更遑论是可惜那一副无辜的拼图。
小学时要读一科叫「常识」的,包罗万有,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国家「大」事,总的来说就是要求小学生背诵一大堆「实用」的日常生活知识。每逢测验考试时期,何清玉指定陈心每天要背诵三科,到了下午五点抽问,若陈心在回答时犹豫多过五秒,何清玉就将一本作业簿拍到他脸上,冷冷叫他拾起来,双手交回去她手里。若陈心答不出,何清玉便脸上一沉,拿过一把长木尺,要陈心拉高上衣,以木尺撃打他的背脊。
小时候的陈心事实上很爱哭,受了一点痛与委屈,眼眶就储满摇摇欲坠的泪水,何清玉便会拿过一块面巾,温柔地替他擦脸,说 :「人不能随便哭,无论是男生或是女生。哭泣不只是软弱的表现,更会让旁人知道你的情绪。而且,哭完,世界依然不会改变,你身体上的伤还是痛,必须待一段时日过後,伤口结痂、痂也掉落了,才不痛。与其去哭,不如去拿一片药水胶布贴在伤患处。」
何清玉虽是这样说,但一直用暖热的毛巾敷著陈心的眼睛,至眼泪都交面巾吸去,陈心才推开面巾,拿一双通红发涩的眼睛凝视著何清玉的脸蛋,发现那双亲切的凤眼里蕴含一片水柔。
即使陈心的情绪波动很小,但只是个孩子的他还是看不开。这天被打过,明天回到学校定必脸容紧绷。
在小三时,陈心依然升上精英班,而曲意则是新加入精英班的人。第一天正式上课时,曲意煞有介事地问 :「你叫什麽名字?」
「陈心,人心的心。」
曲意皱眉,慎重地点点头,尽管他与陈心身高相约,但身子像一块薄薄的木板似的,头发又长又乱,不修边幅,连白衬衣也像一著梅菜般皱巴巴,与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毫不谐调。好一会儿,他说 :「也就是心想事成的心,真好。」
陈心一愕,只说了声「哦」。曲意又以中指托托鼻梁处的眼镜,凛然说 :「我是曲意,弯弯曲曲的曲,很有意思的意。」
多年之後,陈心发觉曲意当时的自我介绍确实挺有意思。他看起来是一个沉闷正经的学生,然而只有中英文跟常识读得好,数学老是见红的,後来上了中学,科学成了他第二科必不及格的科目。此外,他的性情绝不是一条无惊无险的直线,而确实是一道无尽的曲线,让人无法预算他下一步会做什麽古怪的决定。
当天的小息,曲意自书包拿出一个塑料食物盒,请陈心吃了两块曲奇饼。陈心道谢,爽快地吃下去,却见曲意先将盒内的四片曲奇饼捌成碎片,再用盒里一只小匙将碎片捣成粉末。陈心问他在干什麽,曲意说 :「我喜欢吃曲奇饼,可是又觉得咀嚼起来有点硬,很累,便想将饼压成粉,那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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