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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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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不睡?」
  「嫌太光,睡不著?」陈心轻掩著戴志的眼睑,戴志说 :「不关光的事,只是还未睡得著……心哥,这件衫是新买的? 以前没看过你穿,应该说我不知道你也会穿这种颜色的衫。」
  戴志指了指自己身上穿著的净色上衣,带棕的军绿色。陈心淡然说 :「你知我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我身上不是黑就是白,要不就是深色系。那天行过某间连锁时装店,看里面在做减价,就入去替你买点东西。你感觉得到吗? 你这几天穿的衣服,全是新的。」
  「你这样不行啊,心哥。一有人跳上你的床,你就替他买堆新衫,那你岂不是要破产?」戴志曲起手放在枕头,枕在自己的手臂,疲倦的眼睛带著应酬式的笑意,睨了陈心一眼。
  陈心揉著戴志上衣的布料,不经意滑到他腰侧摸了一把,说 :「那也得要我知道对方的尺寸才行。我要知道他多高、肩有多阔,腰有多粗,腿有多长……还有他穿衣服的习惯 : 他爱什麽颜色,净色的还是有花纹的,圆领V领还是高领,」陈心的手游走至戴志的胸膛前,描划那开到胸口处的背心领口。戴志始终没有缩开身子,一双眼被感情烧得灼热,盯著陈心的脸。
  陈心知道戴志在看他,可他眼里却只有戴志那刚健黝黑的身体,他喃喃 :「还有,他多穿棉质丝质或粗布、衣服是厚或薄、裤子……腰围是多少、贴身或松身、质料……」陈心的手在戴志的裤头、臀部处流连不去,最後他收手,凝视戴志的眼,说 :「若不知道这些事,我怎替对方买衫? 若不知道这些事,怎能令对方一穿起我为他买的衣服时,就觉得合身、觉得舒服,以至过了那麽多天才察觉到不妥、才记得为他提供衣服的人并不爱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我一向都这麽迟钝,後知後觉,没心没肺。别人待我好,我不想知道,但求自己过得好。我自私自利,就算身边那个人跟我睡了几年,我也不会关心对方。如果说有哪个傻子想体贴我、待我好,哈,那我会劝他『悭返啖气暖肚(注一)』,无论别人对我做过什麽事,」戴志的眼神飘浮不定,落回旁边一壁灰色的墙。
  戴志说 :「是好的、是坏的,我都在一朝一夕间忘记。忘怀是人生存的本能,什麽事都记得、什麽细节都察觉到了,那也太戆居(注二)了。像你,一直心心念念记住一个陶微风,最後你失去了自己 ; 像我,一直记住许多年前,龙凤跟我在小公园里过的一夜 ; 像秋秋,忘不了母亲死前的样子……为什麽大家都不肯将一些不必要的事忘记? 为什麽人脑不是USB手指,不能够将痛苦的回忆都丢入资源回收筒,然後把USB拔出来,让一切都成为数据海里的垃圾。」
  「靠过来好吗?」陈心忽然这样说。戴志瞟他一眼,转过身来,挨著陈心的腰侧。陈心不看他一眼,抚著戴志的发,感到发梢还有丝丝凉意。他知道戴志没有看著他。他们并无正眼看著对方,身体却一再结合,并汲取对方的气息与温度。只有在做爱时,才觉得自己在生命的舞台上发热发光,真切地活著。一旦欲火冷却,就相顾无言,只能碰触对方的身体,如一个拥抱洋娃娃的儿童般,透过抚摸洋娃娃粗糙得像稻草的发丝,才能感到自己在某一刻是确实拥有一些东西。
  「难得你这样听话。」陈心说,戴志的微笑苍凉而疲倦 :「一段关系不就这样而已吗? 你顺我意,我顺你意,尽量避免冲突。心哥,我真不想跟你嘈(注三),你说,我有什麽时候逆过你意? 你叫我做什麽,我就去做,你叫我去死,也许我也会死在你面前。你还想我为你做什麽?」
  「那你叫我的名字,别再『心哥前、心哥後』的叫我,我又不是大你许多年。」
  戴志凝视陈心,噗一声笑出来,嘻笑说 :「心哥心哥心哥心哥……你怎麽突然认真起来?」
  陈心正感到一阵被愚弄的耻辱,冷不防戴志忽然扑上来,那份重畦将陈心压上床板,陈心听到戴志倾身在他耳边低语 :「陈心。我叫你陈心,你高兴了吗? 但为什麽你就算一直叫我做『戴志』,我也不特别觉得开心? 很多人叫我『戴志』,就是识了不够半年的风烟,最近也开始叫我的名字 ; 也有很多人叫我『戴志伟』,跟我最交心的几个朋友也都叫我的花名,那又怎样? 不过是一个俗名,难道你还以为一个称呼、一个代号,能够激起多馀的东西吗?」
  陈心拥著戴志,伏在他的颈窝处,只说 :「你可以……揽著我吗?」
  戴志依然垂著手。陈心感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抖震 :「揽著我。我不想知道你以什麽心情揽著我,但我一直想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个简单的拥抱,或者说我自己想去拥抱另一个人。这个人可能跟我一样,未曾试过留住一个人,跟我一样见证过数不清的离别……有时我发现自己只能描画出生命中每一个人的背影,然後随著年月逝去,那些人的面孔一张张变得模糊——某一天我就发觉自己只剩下一张张清晰但扁平的剪影。那些剪影在太阳底下很清晰,可我一踏上去,他们的形状就变了。入夜後,一旦我头顶上没有街灯,那些影子便消失,我只能从某一面玻璃门看见自己站在街上,四周什麽也没有。」
  然後戴志带点迟疑,紧紧拥著陈心的腰。他们静静相拥了不知多久,黑夜的时间令人不能察觉其流逝,白日有阴晴之变,有阳光普照,有阴云密布,但黑夜永远只是一团凝结的黑血,只有凌晨五点几时,才由黑转为蓝,天色透明一样纯净。
  黑夜不能改变,一旦改变,就转向极端。
  陈心单手搂著戴志的腰背,一手摸向後头的书桌,拿起那护腕,就套入戴志的左手。戴志整个身子压上陈心,将左手举高至床头灯的高度,因逆光而不能看清护腕与皮肤之间的分界,他笑起来。
  「心哥,你真喜欢为我戴上各种东西。怎麽样? 改天给我买一只戒指、一条项鍊,或者说一根狗带,然後拖著我出街散步,跟人炫耀我是你新养的一条狗。啊,对不起,可惜我不是什麽名种狗,让你丢脸。我妈是客家人,我爸的乡下好似是四川,客家种沟四川种……那我算是一只杂种狗了。」
  陈心没有说话,他知道无论他说什麽,也会被戴志嘲讽。或者戴志说的不全是假话,他不一定当戴志是他的情人,他只想身边有一个人,而他暂时想这个人是戴志。戴志或者也是这样,想身边有个人,这个人不一定得是陈心,但此刻只有一个陈心,他也没所谓。
  「那你有想过买一根绳回来,束著我,绑著我吗?」陈心来回扫著戴志的背,略起睡意。
  「用不著买绳,你自自然然就来找我陪你上床。你用这种东西束著我时,」戴志圈著手里的护腕,说 :「同时也就束著你自己。你真喜欢被人束著套著。你就像水一样,用不同的容器盛载著你,你就成了不同形状。你没勇气回归河川或海洋,你害怕被吞噬。
  「你一直挂念陶微风,是因为你想他套著你,而他最终并没有这样做,於是你就想代入他的角色,用他的人格来充实自己空虚的内在,最後是你在陶微风面前束手就擒。然而,你又不是来者不拒……之前那个叫Iris的女人也束著你,你怎麽不喜欢? 反而要来找我这个男人。」戴志翻身,倒回床上,暖黄的灯光在他身上照出鲜明的对比,逆光的沉黑与受了黄光直射的黝黑肤色,使戴志如入一张怀旧的黑白照片,如梦似幻。
  「我们不再讲陶微风,讲完了。陶微风这个人本来就不在我们中间,我之所以跟你说他的事,是想……」
  「想什麽?」戴志伏在床上,将脸埋於枕头,闷笑说 :「如果你说你跟我讲陶微风,是希望我听完之後会接纳你的过去、原谅你,然後我们重新开始……我真心会笑的。」
  陈心轻笑,扬起被子,觉得比平日和暖。以往一个人盖一条被子,不待上半小时也不觉得暖,但床上多一个人,纵然又逼又窄,却很快温暖了他的身子。
  「也不是这种幼稚的理由。戴志,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很复杂。你跟我好时,也真的很好。我识了你这麽久,跟你睡了几年,也不知你到底要什麽。」
  「是啊,复杂。你说你不知我想要什麽,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知道吗? 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为什麽每个人都要将我想得这麽复杂?」陈心还坐在床上,倚著床背,戴志背朝天伏在床上,陈心看不出来他睡著了没有。
  陈心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做个有多聪明的人。我也不特别想要成就、名利、友情、爱情、亲情,这些都不是我受得起的。若我只想要一个拥抱,或者要一个人肯坐在我身边,听我讲、陪我讲、跟我坐在同一张桌前食饭……够简单了吗?」
  戴志久久没有回应。陈心以为他睡著了,他却忽然开声,声音隔了一层枕头,如暗室里巴松管的闷响 :「想睡了,熄灯。」
  「不要熄,今晚我不想熄灯睡觉。」陈心调了调床头的灯,使灯光布施到房间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丁点残光照著陈心的侧脸。戴志侧身看了一眼,不禁伸手摸著那一片白晢的、沾染黄光的皮肤,说 :「为什麽不想熄灯?」
  「熄了灯就不能思索。」
  「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
  陈心没有作声,只闭上眼,突然感到唇被堵著,睁开眼,戴志的唇已离开,两双唇的主人在暖光中对视,还是戴志先移开眼,再吻了陈心一下,这一次,那两片温热的唇落在陈心的唇角,或者连戴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陈心不愿想过去的事,然而不能理清过去发生什麽事,他又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又成了中四时的他,那时的陈心也是这样 : 浑浑噩噩地生存,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谁而活。然後他碰到陶微风,然後他眼巴巴看著陈秋变质,然後陈三愁每年只在新年时回来吃饭,而且不会是年三十晚不是初一初二初三,然後……
  然後戴志像什麽事也没做过那般,躺回原来的位置,背著陈心,蒙头睡起来。
  注一 :「悭返啖气暖肚」,很难解……言下之意是叫人用不著费心。
  注二 : 戆居,指人很傻,不算粗口。
  注三 : 跟人嘈,指跟人吵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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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志》 90 (美攻强受)

  …这一回开始转入沉闷 (是说你哪一回不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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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心陈秋两兄弟都没有食烟的习惯(注一),因为陈三愁在他们面前食过烟。凡是陈三愁做的事,他们都不想做——陈心开荤是跟一个援交少女上床,过後收了她的钱,这是少数他做过而陈三愁又做过的事——除此之外,他们就没有模仿过陈三愁。陈心也理解陈秋的心理 : 看著自己的脸庞日益长得像陈三愁,谁能不著急? 当下就想到一条屎桥(注二)——扮女人。
  陈心笑。人总有时候是需要躲藏於暗角里,食支烟,任一种名为忧郁的意志肆意侵蚀自己的一切。没烟,就用酒,可天气寒冷,他是一步也不愿挪出被子外的。然後他拉开床板後、书桌底的一个小抽屉,掏出一校钢表。银色的表带刻上许多无意烙下的刮痕,好似年岁在美人的脸蛋上留下的痕迹,表面是深红色,似嘴角凝结了的一块血斑,那种黑沉沉的瘀红色。这表的时针已不会行走,因为陈心不只一次将之摔到地上,且对上一次换电芯是什麽时候,就连陈心自己也忘了。
  这只表是陶微风执起陈心的手腕,亲自为他戴起来,他说银色的表带很衬他的肤色,他说陈心的皮肤好似水一般乾净,又有玉的润泽。他说他一眼看到这表,就想起陈心。他说他直觉陈心会喜欢深红多於深蓝,陈心问他为什麽,他说他也答不出来。
  送礼物不一定要有名目——这是他说的,假若非得要有个理由,就是他想见到陈心笑,陶微风说 :「你收了礼物,就是觉得开心,也不会笑一下吗? 真可惜,我花了这个月的零用去给你买个表,又要猜度你的手腕有几粗,忙完一轮,还是看不著你的笑。你别看我一个单身汉,下年要结婚,花去我不少钱,又要买楼、又是酒席……」
  那时升中五的陈心听了陶微风夸张的口吻,不禁一笑,说 :「你老婆要你买楼?」
  「算是了。两个人结婚,就有一头家,若是没间屋,似乎於理不合。」
  陶微风说得百般无奈,可脸上还有神采,那是一种喜庆的、幸福的味道。陈心看了,不知怎的一阵刺眼,他说 :「结了婚,很多事都不同。你也许会有子女,也许要为了家庭而发展事业,以後也不再有时间来小公园,见一个跟你没什麽关系的细路(注三),是不是?」
  陶微风笑起来,他那双耀目微眯,任街灯映照出一种属於舞台的光采,他任何时候都活力充沛,长袖善舞,说出来的话比大明星的歌还要好听 :「你是我朋友。交朋友不分年龄。朋友也有很多种,有些朋友是在pub交的,有的在公司,有的在网上,有的在床上,或者有的是你没想过交得上的朋友。人不可能每天去应酬朋友,但每隔一段时间,想起某个朋友,而对方又碰巧想起自己了,就出来聚一聚。朋友关系不能成为束缚,束缚是属於主人与宠物之间的。」
  「你最近的宠物好吗?」
  陶微风两手向後把著椅背,翘起二郎腿,仰看天上的月亮,说 :「很好,好极了。我手上还有两只宠物,一男一女,基本上我每天至少花一至两小时去照顾他们,确保他们做到我要求的事。而之前我提过那位老师……也就是那个我差点爱上的可爱女人,我替她找了一个新主人。其实我先前想找你做她的主人,奈何你百般推却,我也不好意思强逼你了。她的新主人是另一位出色的男性,是我朋友。他跟我一样,必须透过占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都市是一个死城。每日往来,看见千百张脸,五官各异,却都有一种如出一辙的麻木,比兵马俑更叫人悲哀。你想,二千年前的人都想到每个人的面孔不同、性格迥异,因而造出无数个形貌独特的陶俑。古人又如何料到二千年之後,人每天出街见到几十张一式一样的脸犹不觉心寒? 所以我们热衷於跟人联系。
  「你知道吗? 光是做朋友并不够,那是因为我们太懂得说谎。面对一般人,我们总有几分害羞、几分矫饰,明明很想用大声公将自己的缺点优点大喊出来,让街边洗碗的阿姐也听到,但我们不敢做,因为我们不希望成为怪人。也就是我们出於自保,而希望自己看起来与其他人无大分别,这是所谓的正常。我们觉得坦露自己的真性情是不正常、天真的表现,因而去压抑自己的内心。
  「人,必须释放。」陶微风扭过头来,觑著陈心,双眼放出一种彷佛要食人的亮光,使他那俊朗的脸更显慑人,让陈心生起一种胆怯与兴奋。陶微风续说 :「你也知道我的规矩。我永远不跟宠物在现实中见面,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样子是怎样。那是因为我跟他们第一次倾谈,就知道他们到底是主人或是宠物。我与适合做主人的人见面,例如你。一旦在现实见了面,主人与宠物双方也有顾忌。你知道谁是你身体的主人吗? 自己? 哈哈,错了。自己只是自己思想的奴隶,你有发觉到人不能够管束自己的思想吗?
  「思想如流水,没人知道水源与尽头,在人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如流水时,那条流水已经存在,注它人要成为思想的奴隶。拿起笔,如有神助,但写成几万字後,你发觉自己写下许多没想过会写的文字。思想会脱轨,反过来蒙蔽自己双眼。那谁是自己的主人? 别人才是你的主人,我不是说街上任何一个阿叔阿伯、阿猫阿狗也能做自己的主人。我是指一些思想澄明,善於观察,能挖掘人心底的聪明人。在这种人面前,自己的矫饰不过是孩子的玩意。可惜人——尤其是我们这种城市动物——那面具已经紧紧黏附在脸上,无法卸下。故唯有永不在现实相逢,才反而能确保语言的真实。你无必要去骗一部机器,没必要去怕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害你。对方不知道你的真名社会身份地位祖宗十八代身份证号码你读过的学校你班亲戚你的妻儿你的丈夫,那你才能将最私密的一面坦露给他看。」
  「很奇怪,」陈心疲惫地说 :「在这里,反倒是最陌生的人,才是最亲密的人。那些最亲腻的人,没一个知道我想什麽。也许我从来没给机会他们知道过。
  「陈三愁——在我出世纸父亲那一栏上确实写了这三个字。他是个风流种子,睡过的女人多到一个Time Square(注四)也挤得爆,但他亦仅仅知我叫陈心。他知我跟一个女人生得很相似,那女人叫何清玉——也就是我出世纸母亲那一栏上写的三个字。我小学时,陈三愁莫名其妙发了迹,开了间茶餐厅,我们一家人细屋搬大屋。那时我还小,心里也不懂得高兴,只想 : 搬屋了,又如何? 该回家的人还是不回家,但我妈见到新的大屋,就眉开眼笑,我弟弟Autumn也是,於是我就知道 : 原来家里有钱、搬大屋,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时我就发现自己很难笑得出来。为什麽呢?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我看见陈三愁跟何清玉吵架……我忘了是什麽事。吵完之後,陈三愁负气离家,我见何清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垂泪,那眼泪渐渐乾了,就拿著一块面巾,笑起来想递给她抹脸。谁知道她一看见我笑,她那双本来是温柔的凤眼怒瞪著我,比那些快被屠夫拎去宰的母鸡更凶,我就知道自己这次死硬(注五)。她发怒时,声音像一条绷得很紧的幼线,声音轻颤,欲断不断,似想走音般,她问我 :『你见到我这样,是不是觉得好好笑?』我摇头,我说我没有、我说我不敢,她就随手抄起一张小圆凳丢去我身上,我闪得快,倒在地板,避了一刧,何清玉已经拿著两根籐条逼近我……
  「直至打到我气若游丝地爬在地上,何清玉才知自己打得过分了。她也顾不著我弟弟Autumn如何在一旁一边看著我一边哭,就去捧了药箱跟一盘暖水过来,替我洗伤口。何清玉倒是个厉害的女子,她整个过程都没有哭,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眼白和著血丝,粉红粉红的。替我处理过伤口後,何清玉用劲拥著我,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就原谅她……应该说我没一刻怨过她。我知道她所受的比我更惨,因为她的苦在於心灵,而我的,充其量只是肉体折磨,反正是我亲生的妈打我的,能有多痛? 过不了三五七日,就好了。
  「那晚临训(注六),Autumn钻进被窝里跟我一齐睡,他一句话也没说。我说 :『我不痛,你看,我还会笑。』Autumn的眼睛又圆又明亮,睇著我,我一掀动嘴角,就发觉那嘴巴僵得好似死尸般,颜面控制不住,痛得一抽一抽的。Autumn就别开脸,贴著我的胸口,没再看著我。自那之後,我发觉自己不识得笑,或者说,我不是不识笑,而是不肯定自己应该在什麽时候笑,我惶恐到一个地步,就开始不敢笑。我怕笑错了,会好似我当日令何清玉难堪般,使人难受。我怕我逼自己笑了,会好似当日我骗了Autumn般,使对方内疚。」
  注一 : 食烟,指「抽烟」。口语中,习惯讲「食烟」,「抽烟」是书面语。下文「食支烟」就指「抽根烟」。(广东人一般有口语跟书面语之分,在正规写作中,口语不可入文,但不少本地作家都觉得口语有地方色彩,故有时会为了营造写作特色而在文中加入适量口语)
  注二 : 屎桥,指蚀主意。
  注三 :「细路」,指小孩子。
  注四 : Time Square,时代广场,香港地标之一,是真实存在的,通常用作举办大型活动,如看圣诞灯饰、除夕倒数。
  注五 : 「死硬」(或者「死梗」),强调必死无疑。
  注六 : 临训,指睡觉前。
  (FIN)
  ==========
  
    
    ☆、《大志》 91 (美攻强受)

  …刚开学,头很痛,不能适应搭长途车 orz
  =============
  「渐渐的,我发觉时时不笑太奇怪。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街上随便见到一个人边行边捧腹大笑,而这人身边没有别的人,人人就觉得那大笑的人是痴线(注一)的,而不会觉得他快活。可若果见到一个细路(注二)在大街上笑呢? 人们又觉得那细路仔只是佻皮,不会觉得他有精神病。长辈看见我,觉得我是个会读书的细路,就想我有礼貌,而有礼貌的表现很简单,都是门面工夫,只要见到人时微笑一下就行了。
  「我就是这样学会微笑。掀起嘴角,挤出一记微乎其微的笑,女仔说我笑起来很斯文、很好看,男仔说我笑时像小说里走出来的公子哥儿,长辈呢? 长辈说我笑时,很沉稳,一点都不似小朋友。我就急了,问他们,那是不是一件坏事,他们被我哄得笑起来,说 :『那怎会是坏事? 我看我个仔一日到黑又没礼貌,见了亲朋戚友都不识得微笑叫人,那才叫我心烦。还是陈太有福气,生了个好似阿心那麽乖的孩子。』
  「於是我知道微笑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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