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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冷尘香-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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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路边的落花,目光移动着,忽然看到衣襟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这想必是刚才搀住冷雪雯时,她落下的。他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巾,小心翼翼把这根头发包了起来,放回怀里。做完之后,他才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做,而且带着那么大的激情,那么深切的爱恋。
他不禁怔住了,他的四周浮动着醉人的暖香,远处传来啁啾的鸟鸣、淙淙的溪流和树叶轻微的沙沙声——万物似乎都在隐隐约约的叹息,为他叹息。他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失落了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失落的到底是什么。他呼吸着院子里清凉的气息,走来走去,脚步蹒跚。他猛然缩回身子,只觉四周鬼影幢幢,心里猛地震了一下,霍然转身。
人去楼空,冷雪雯竟已不知去向。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闷闷不乐地往回走,途中遇上迎面走来的于怜香。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笑了笑,道:“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于怜香道:“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江逸云诧道:“哦?这是为何?”于怜香冷冷道:“恭喜你失去了你所能遇到的最可爱的女人。”
江逸云皱了皱眉,笑道:“你这是在嘲弄我?”于怜香哼了一声,道:“你就这样走了?”江逸云道:“她已经不见了。”于怜香吃了一惊,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失声道:“她不见了?上哪去了?”江逸云道:“不知道,我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于怜香大喝道:“她若有什么不测,你难道能心安理得么?”声音严厉,恼怒不已。江逸云默不做声地看了他半晌,淡淡道:“这不正给了你机会么?”于怜香勃然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成全了我么?你希望我感激你是么?”
江逸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于怜香盯着他,脸上笼罩着的阴霾就像黑压压的云层,忽然一字字道:“江逸云,你听着,十天后的巳时,我在青峰岭与你决一死战。”江逸云不动声色道:“为什么?”
于怜香道:“为她!”江逸云淡淡道:“我如果拒绝呢?”于怜香冷笑道:“你不能拒绝。”江逸云道:“是么?”于怜香道:“我打赌水墨芳一定会劝你接受挑战。”
江逸云笑道:“你这么肯定?”于怜香淡淡道:“因为她很在乎自己的好名声,绝不容许别人把自己的男人当作孬种。”江逸云居然还在笑,悠悠道:“这么说,你是吃定我了?”
于怜香也笑了,道:“可以这么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很想要你的命,现在更有理由了,我再也用不着担心会伤害到她。但你却已经彻底伤透了她的心,江逸云,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在此之前,我一直很佩服你,因为你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样爱她,即便在她饱受猜忌、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仍然愿意拼死救她;但现在我只为你遗憾,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十年前背叛你的女人而抛弃她,你为什么不能抵挡水墨芳的诱惑呢?”
江逸云笑道:“你觉得水墨芳是在诱惑我?”
于怜香淡淡道:“那还用说?说句实在话,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狠心。这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情——水墨芳的儿子难道是你的私生子?”
江逸云道:“不是。”于怜香道:“幸亏不是。你若是为了一个毛孩子背弃她,我就更瞧不起你了。”江逸云淡淡一笑道:“你说完了么?说完了我就告辞了。”
于怜香冷冷道:“一个多月前,冷姑娘差点死于非命,你知道么?”江逸云微微皱眉道:“是么?”于怜香道:“她误食了洛神珠,昏迷了很久,若非澹台西楼及时到云浮宫要来解药,你就永远也见不着她了。洛神珠产于西域,根本没有误食的可能,你知道是谁让她吃了这些迷药么?”
江逸云道:“是谁?”于怜香道:“奄若先生说,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将洛神珠送过人,除了玫瑰圣女水墨芳……”江逸云震了一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怜香冷冷道:“你是装糊涂吧,还用得着说破么?”江逸云眉头紧蹙,半晌无语。于怜香道:“你走吧,别忘了十天之后的生死决战!”江逸云道:“放心好了,我会去的。”言罢飘然离去。
卢倩亭在荆棘中疲命狂奔,满怀恐惧,不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哪有她的容身之所?其实她早已心灰意懒,却如此强烈地想逃、想活下去——她根本未曾想过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父亲的失势和彻底挫败使她从云端摔到谷底,她看透了人性的虚假和丑恶,可现在她仍然为了保住这条性命蹒跚前进。也许生存本来就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任何人都不能回避,无论遭到多大的灾难,都不能逃避。她任凭两条腿拖着自己机械地前行,心头一片迷惘。荆棘残酷地刺穿了她的肉体,不消片刻,她全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却不知道疼痛。
不知何处骤然响起一声暴喝:“快追,不能让她跑了!”
这是陆元瑾的声音,就是她父亲的大弟子,那个她从小就非常痛恨的陆元瑾。但在父亲身败名裂之后,他却显示出莫大的勇气和忠诚,不仅一如既往地服侍她父亲,而且竭尽全力为父亲抵挡前来寻衅的仇家,甚至曾经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在莲湖山庄大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说是代父亲谢罪,不少人因此打消了复仇之心,他也因此声名鹊起。为此她一度感到异常后悔,后悔自己以前看错了他,对他过于恶劣,想不到他会不记前嫌,就像长兄一样爱护她、照顾她,对她无微不至。
她父亲将她许配给陆元瑾,也就是情理之中了。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能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又安定、又温暖。然而好景不长,她父亲突然得了莫名其妙的重病,一天天消瘦下去,昔日魁梧的身材很快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请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却谁也诊断不出他的病情——现在她知道了,那都是陆元瑾搞的鬼,他一面在父亲茶饭中下了慢性毒药,一面收买了城中所有的大夫,一面又假仁假义地替她奔波——她只能每天绝望地守着毫无生气的父亲,以泪洗面。
那些日子她经常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黑古隆冬的、死气沉沉的宅院,就像生活在坟墓里一样,但她丝毫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怆然。父亲在病中渐渐失去了判断力,在陆元瑾的诱使下,把武功心法全部传授给他。等到陆元瑾学会父亲所有的本事,狐狸嘴脸就露出来了。他当着父亲的面拧断了她的手臂,奸污了她,把父亲活活气死,而后又把她拘禁起来,妄图将她饿死。但他绝没有料到,她还有活下来的勇气,还有逃出狼窝的韧性。
此刻听到陆元瑾那沙哑可怕的嗓音,卢倩亭还是打了个哆嗦,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只听另一人道:“她会不会躲在荆棘丛里?”她认得这是陆元瑾新物色的那个总管,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感到冷凄凄的、毛骨悚然,他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陆元瑾,只是更圆滑、更伪善。
卢倩亭心头乱跳,一心想尽快逃离这个凶险之地,可是害怕得全身无力,脚步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她借以蔽身的荆棘眨眼间被铲除得干干净净,她的藏身之处一下子就暴露了。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快跑快跑,两只脚却像生了根。她瞠视着为众人所簇拥、穿得花团锦簇的陆元瑾,两只眼睛拼命睁大,就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陆元瑾铁青着脸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我倒是小瞧了你!”
这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出卖了她的父亲,毒杀了她的父亲,褫夺了她的家产,又无耻地侮辱了她!卢倩亭直勾勾地盯着仇人,手指在胸口死命往里抠,直到指甲渐渐被血染红。
陆元瑾扯下一段荆条,狠狠抽打在卢倩亭身上,她似乎一点不觉得疼,定定的眼珠突然射出仇恨的怒火。陆元瑾不期一怔,又一鞭抽在她右肩上。众人随即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可卢倩亭依旧一声不吭,怒目而视。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陆元瑾暴跳如雷,下手越发毒辣。像他这样的人,被压制惯了,一旦有机会高升,就会以百倍的仇恨和恶毒来对待那些处于他控制之下的人,而且会比原先压迫他的人更加贪酷暴虐,肆无忌惮。而他最忍无可忍的就是有人不肯向他低头,所以卢倩亭的倔强激起了他狂热的报复心理,他把对卢撷英的仇恨统统发泄在她身上,决计先把她痛打一顿,然后再想出更狠毒的招数来折磨她。
卢倩亭浑身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却仍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元瑾沉浸在复仇的强烈快感之中,根本没听见。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奔来。卢倩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拧身朝马蹄上扑去。那匹马受惊长嘶,马上骑士急忙勒住缰绳,若非坐得稳当,早被掀下马来。她定睛一看,不觉吃了一惊,脱口道:“卢倩亭!”脑海中立即闪过那个头戴七宝金冠、身穿华美彩衣,当街无理取闹、飞扬跋扈、刁蛮暴烈的大小姐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血痕累累的落魄女子,双颊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她们似乎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可偏偏又是同一个人。是什么原因使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沦落到这般田地?难道她父亲的兴衰成败当真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一旦失足,则剥夺了她这一生的荣耀和可能出现的幸福?
卢倩亭听到马上这人失口喊出自己的名字,也不禁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这人一身浅紫色衣裙,裹着银白色的斗篷,面罩黑纱。但她还是认出她来了,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愧还是耻辱,呐呐道:“冷……冷雪雯……”
一听到这个名字,陆元瑾顿时魂飞魄散。他手执荆条,呆着脸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冷雪雯抬起头来,长长的面纱在风中飘动,两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在陆元瑾脸上打了个转,陆元瑾立即打了个冷战。她冷哼一声,道:“陆大侠,陆大英雄,你这是做什么?”这声音犀利得像一根尖针,专门往陆元瑾最薄弱的环节刺进去,他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哆嗦,自己也感到窝囊,可他没来由的一见到她就先怯了三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引以为心腹的那个人悄悄走过来,附耳低语道:“庄主,冷雪雯现在势单力薄,我们何不……”一句话提醒了陆元瑾,他顿时感到一丝懊恼,自己怎么叫这个女人吓破了胆,她如今正处于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境地,还有什么可怕的?一念至此,立即变得神气活现,端着架子道:“冷雪雯,你这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今日撞到本庄主的手里,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冷雪雯盯着他冷笑道:“你若是以为单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就能要我性命,也未免太抬举你们自个了!”
陆元瑾瞠目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真是无耻之尤,不知悔改!”冷雪雯纵声大笑道:“笑话,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说出这样的话来,你难道不觉得很滑稽么?”她的笑声放肆而又高亢,令人悚然。
陆元瑾又恨又怕,目光闪烁不定,咬牙道:“有什么可笑的!”冷雪雯淡淡道:“不要命的尽管上来,你们都知道我杀人不眨眼,那就上来试试吧,看看你们是不是比别人更幸运一些。”
陆元瑾紧握拳头,恨不得一拳打死她,可是真要他上前跟她真刀真枪的过招,他实在没有勇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掂量了一下,脸上阴晴不定,暗暗发誓,只要他练成绝世奇功,一定要先杀掉冷雪雯。他鼻子里哼了两声,挥了挥手,一帮人灰溜溜地撤退。
冷雪雯下了马,拉着卢倩亭的手,关切地询问。卢倩亭羞愧地挣脱出来,低头不语。冷雪雯见她衣不蔽体,随即解下斗篷,给她披上,她愕然道:“这……冷姑娘,我……你不恨我么?”冷雪雯微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卢倩亭嗫嚅道:“我……我老想害你……”
冷雪雯目光柔和,轻轻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你爹是不是遭了陆元瑾的毒手?”卢倩亭失声痛哭,道:“陆元瑾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毒死了我爹,还……还奸污了我……”冷雪雯一惊,怒道:“他竟敢如此混帐!早知我方才就不该让他逃走!”
卢倩亭捂着脸呜咽道:“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冷雪雯扶住她的肩膀,慢慢道:“你遭了难,吃了苦,但是你并没有失去性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况且你还没有真正的活过,从前活在你父亲的光环下,那才是毫无意义。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就应该去争取,去要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人可以有痛苦,但决不能活得窝囊!”
第十六章 旧欢如梦音尘绝(一)
陆元瑾从未如此狼狈过,他身上穿着最粗陋的布衣,背负一个破旧的褡包,他所能搜刮到的财物都在这个破褡包里了。荣华富贵、酒气财色,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现在连怨天尤人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想逃命,逃得越远越好——冷雪雯真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只要有她在,他就一辈子也休想过得安逸自在。他连兵器也不敢带,就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在破靴子里藏了柄匕首。
此刻他正在一个只有走卒挑夫才会光顾的三流客栈里睡觉。潮湿的房屋,漏风的破窗,滴雨的屋顶,吱吱嘎嘎的床板,一切都让他倒足了胃口。屋里甚至没有一盏灯,但在那个半年没合过眼似的又脏又酸的店小二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连日来的疲于奔命,把他仅存的一点勇气和锐气都榨干了。他又饿又困,脑子里空荡荡的,昏昏欲睡。客栈不供应吃食,他只有强忍着,尽管饿得能生吞下一百只耗子。他一沾床板就几乎可以睡死过去,心里偏偏七上八下起来,而且这种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脑子里装满许多古怪可怕的念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张大,但由于东张西望看得太紧张,视线渐渐模糊,看什么都一片迷茫。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潲进来,使这霉湿的屋子越发阴冷。这场雨让他放心睡下。在他将睡未睡之际,突听窗外一声冷笑。他立即惊醒,汗毛倒竖,牙齿格格发抖。这冷笑带着轻蔑、讥诮,尖锐得像烧红了的针。他抄起褡包,飞窜出去。
大雨滂沱,雨声淹没了人世间一切声响。院子里空无一人,雨鞭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子上,脚下的水洼倒映着灯光,被雨点敲得粉碎。他站在屋檐下,冷得直打哆嗦。突听背后又是一声冷笑,他吓得七魂出窍,拔腿就跑。院里的大槐树忽然飘下一枚树叶,叶片暗含劲道,无声无息地向他射来,手法之惊人,实为生平罕见。他忙不迭一转身,只听嗖的一声,绿光擦肩而过,没入背后的墙壁。他头皮发麻,顿时全无睡意,双足在地上一顿,身形疾射而起,掠到了街上。
街上有一个村妇,撑一把竹骨油伞,踽踽独行。三更半夜,又下着倾盆大雨,街上怎么会有独行的村妇?陆元瑾恐惧得发狂,夺路逃窜。那村妇低头走路,连他从身边跑过也没发觉。他惶不择路,逃出四五里地,饱受饥饿的折磨。他的胃开始痉挛起来,仿佛有人用砂石摩擦他的肠胃。他饿得头晕眼花,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吃了。他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在一块地里像狗一样扒寻着。好容易挖到一个萝卜,连泥土也顾不得擦,整个儿送进嘴里。萝卜又苦又涩,对他空荡荡的肠胃却不啻为龙肝凤胆,山珍海味。
他三两口便吃得精光,还想再挖一个,抬头又看见那个撑竹伞的妇人。他惊跳起来,恐惧立即驱散了饥饿感,仓皇逃窜。那妇人生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慢慢走自己的路。
陆元瑾一口气又逃出六七里地,正想喘口气,又听见一声冷笑在左近响起。他骇然狂奔,接着又有一声冷笑在背后响起,他如遇鬼魅,猫着腰弓着背,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安。他整个人几乎被掏空了,胃里直犯恶心,双腿软得像糖汁。但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顿时吓得狂叫起来。
他发现自己在倒退,他自己居然在倒退!
他拼命往前使劲,可是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牵绊着他,他只有被迫不断后退。饶是他心狠手辣,丧尽天良,此际也不禁吓破了胆。他拼命抵抗,奈何身子不由己,根本刹不住后退的脚步。一直退到方才寻挖萝卜之地,魔力骤然消失。他魂不附体,汗出如浆,两条腿其软如棉,一下子瘫倒在地。一扭头,看见那妇人站在田埂外盯着他。这时他才认出那妇人竟是卢倩亭。借着闪电的青光,他隐约看出她的容貌已迥异往昔,旧时的美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胆战心惊,突生邪念,手往靴角中一抄,蛇形匕首已然在手,反手刺出,泛起一片黑压压的寒光,向卢倩亭当胸涌到,手法迅捷毒辣。
一柄匕首化成一片光幕,宛如惊雷暴雨,笼罩了方圆一丈之地。但这一刺却没能刺到卢倩亭身上,在她面前竟似隔着一堵墙,任凭他百般用劲,也攻不破这道无形的防线。他惊怖欲绝,几日不见,卢倩亭的武功何以练得这般出神入化?他不敢细想,一口气连扫七招,招招狠毒,却招招落空。卢倩亭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田埂外盯着他。他恐惧到极点,越是恐惧越是不敢停手,将一柄匕首舞得呼呼旋转,用尽平生武功精髓,还是沾不着对方半片衣襟。他恼羞成怒,抛开匕首,左掌如刀,猛切对方左腋,凶险已极;右手五指一拢成抓,反过来狠抓她胸口。
卢倩亭飘飘飞起,他心中大骇,突又一掠而出,十指均套上精光闪烁、异常锋利的三寸指刀,扎向卢倩亭下盘。半空中的卢倩亭悠然荡开,宛如风中落花,轻盈流转。
陆元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倩亭的轻功竟能高明到这般境地,他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掉头就跑。岂料那冰彻肌骨的冷笑之声又骤然响起,始终不即不离,跟在他后面,任凭他全力狂奔,也逃不开这可怖的笑声。他逃出数里地,一抬头竟又看见卢倩亭,仍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前方,以同样的眼神盯着他。他死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魇,转身欲逃,却看见一个轻云般的女子。她没有打伞,轻飘飘的纱衣却一点也没被淋湿,她在雨地里缓缓流动,发丝飞扬,令人不寒而栗。
陆元瑾见到她简直比见了鬼还恐怖,失声道:“冷雪雯!”这一声脱口而出,他就像一个被扎破了的布袋,一下子泄了气,瘫倒在地。但方才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也有了解释,正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撑腰,一切才会那么离奇可怕。
冷雪雯盯了他半晌,犀利的目光刺得他缩小了一半。她脸上忽然展开比刀剑还冷酷却比云霞更绚丽的笑容,纤手微扬,陆元瑾只觉怀中一空,自己赖以保全性命的无人知晓的针筒不知怎的竟到了她手上。他这下彻底绝了望。冷雪雯冷笑道:“不想受罪就少玩些花样,在我面前还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陆元瑾被她眼中尖针般的讥诮之意刺得脸上忽青忽白,全身蜷缩成一个干瘪的核桃,只听她又道:“你这种奸佞小人,留着只有祸害江湖!”眼前一花,只见她手中忽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他全身一激灵,颤声道:“冷仙子,饶命!”一骨碌爬起来,没等抬腿,左腕一凉,一阵尖锐的痛楚立即传遍全身,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已被削去,登时哀号起来。
冷雪雯叱道:“你鬼叫什么!我只不过剁了你一只手,已经够便宜你了。你再敢乱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陆元瑾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不敢再吱一声。冷雪雯走到卢倩亭身边,道:“交给你了。”
卢倩亭怔了半晌,她原本很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此刻见他如此狼狈,反倒不忍心了。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她的父亲并不能因此死而复生,她被玷辱了的清白也不能换回来,那种烙印在脑子里的恐惧和屈辱也不可能磨灭。即使将他碎尸万段,她这一辈子也永远抬不起头。她呆呆回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他当着父亲的面撕开自己的衣服,野兽般蹂躏自己,而奄奄一息的父亲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奇耻大辱,惊怒交集,眼珠迸裂,七窍流血,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登时气绝。长夜漫漫,天地弥哀,她听见风声在墙头呼啸。
冷雪雯见她一动不动,望着她道:“你在想什么?”她笑了笑,神色平静,笑容中带着无限凄凉之意。似已看破一切,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冷雪雯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卢倩亭和以前判若两人。她从不知道命运的波折会给人带来如此彻底如此可怕的改变。但她知道卢倩亭言语神情间流露的未必真是洒脱,那不是真正的大彻大悟,那只是一种自我放逐、自我毁弃,一股凉气自她足心涌起。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忽然想到自身的痛苦和绝望。那天江逸云离开她后,她的心就死了。她本来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在无从选择的困惑中,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她以她所拥有的全部智慧、毅力和勇气决定出走,她不要再为他悲伤难过,她不要再活在思念他的煎熬之中,她宁可承担起与他决裂后的人生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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