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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春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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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却是异常柔软的。
原来他正在为他疗伤。岚低头一看,身子从地上被托到了床上,胸脯敞开着,衬衫两门襟被撕到两边胳膊处,像两片被撕开的皮,耷拉着,触目惊心。
胸前的伤口处都抹上了药,外头温温凉凉的,里头灼烧的厉害,那些垂死的血肉正在浴火重生。
用完了一瓶药,他又打开另一瓶药,准备继续为他上药。
「整天打打杀杀的人,家里连个药都没备,还是我托你底下的人去买来的。」
岚却抗拒地将衣服拉上。
「怎么了?」虹问。
「脏……你别碰,我自己来。」
虹没依他,道,「身上伤口太多,有些你自个够不着。」
「要够不着,缝合不了,就死了吧。」
话刚出口,岚便结结实实挨了虹一巴掌。
虹不纯心打他,只是急于阻止他的莽撞,语言显得窝囊无力,只得动手。他方才求死,死神的耳朵是异常灵光的,要入了他的耳,怕小命再也难保。
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响,才生硬地落下,又不知往哪里去,往他的伤口,还是往他的心上,都不是自己熟悉的去处。不过是儿时一面之缘,现今却佯装得这般熟络和在意。
人的感情呐,真无操守可谈。
岚虽挨了打,可心里开心。他看到虹眼中盈盈水光,能照出自己的影来。
不料虹却补上一句,「要死也别死在我前头……平白又添了我的晦气……」
岚心一沉,只当自个是一厢情愿,却不知虹素来这般口是心非。
「抱歉……」
顿了顿,又道,「你走吧。」
「我自是会走,你要能洗心革面,就跟着我一块走,要不能,我们就当没再相认过,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跟你走?」
岚一愣,好似又寻到了一线生机。
虹不似开玩笑,郑重道,「跟着我一块儿走……只要你洗心革面。」
他特地在“洗心革面”这词儿上加重了语气,他能带他走,但前提是丢掉他活命的“本事”。
岚刚还惊喜,但转念一想,虹这分明是嫌恶他,又懈怠了,道,「我这样的人又能去哪里呢?如何谋生呢?只怕拖累你。」
「我养你。」
好似未经大脑,未经慎思般地轻易脱口而出。承诺一出,他收不回去了,这是个顶严重的问题。这次不能似儿时,儿戏般薄情寡义,就当是弥补他心头的愧疚。
「我还能唱戏,大抵还能红上二十年,能养活你。」
「那文重明呢?他跟我有天大的仇怨,你不要他要我么?」
考虑还欠妥当。
「……你跟他下跪道歉去,求他原谅你。末了,我再劝他一番,他也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考虑地很周全。可岚心里却不是滋味,他们中间隔着个文重明,听虹谈起他时的那股子熟络劲儿,他们倒是像一对夫妻,准备好心收留一个仇家。
「你跟他准备好好过活?那我算甚么?他岂能容我。」
他们的承诺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儿时是贺森,现在是重明。他们呢,都满满实实地占了他一辈子。而他呢,十年只换得一句口头承诺,到头来却还是个置身事外的过客。
虹着实答不上,现在想来真是困难重重,还需回头从长计议。虹变得更优柔寡断了,眼神里透着迷茫的眷恋,甚是有情,却不知是投放在朝思暮盼的文重明身上的,还是眼前这个叫他于心不忍的美人儿身上的。
总之,他不再是那个无情的戏子了,到处投情,到处风流,一生端不平的情债。
就是个哄小孩的把戏。岚失落,又垂头丧气,他早料之如此。虹是执意要走的,他再执意也是留不住他的,即便是撕自己的伤口去博他的同情,一时后的悸动后又相安无事。日子还得自个过,别人的带不来,自个的又叫别人带不去。
他瘫下,形容憔悴,更是柔弱。
虹暂避那个话题,继续为他上药,好人做到底。
「把衣服脱了。」
岚不情愿,虹动手帮他脱去。那衣服黏在肉上,每扯一下都撕心裂肺,好一阵费力,才脱掉上衣。
虹俯身,抹药。专心致志,心无杂念,也不愿意对着岚的眼,甚怕走神上错了药,或只是因为逃避害怕。
伤口原是麻木了的,药一上去,又开始疼。
彼此都不说话,有甚么可说呢?一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上完了身上的药,虹又道,「把裤子脱了。」
把裤子脱了?倒不如扒了他的皮。就他自个明白,那裤裆里藏着一个秘密,连禽畜都能耻笑的秘密。
他一恼丧,将虹手上的药都给打翻了。
「要走便走得利落些,疗得了身上的伤又如何呢?还是会复发,还是得溃烂,还是无穷无尽,生生世世……」
虹捡起药,摔他身上,就要走。
但每走几步,却又停步了,这般优柔寡断。就因方才那个未设计周全的承诺,他觉得他对他有责任了,天大的责任。
「我知道,你这样就是怕我见怪。可我知道……那伤口你要是一直藏着,只会溃烂,只会更丑陋……交与我医治吧。」
虹没想自己能变得这般高尚,是为了赎罪,还是真动了情。他对他从来是都是迷茫的,那迷茫中带着仇恨、带着眷念、带着怜惜,名不正言不顺,可就是那般□。
「不,我怕你看到。」
他连自己都不愿意看,怎能让心爱的人看到这么丑陋的他。
「你不叫我看,那我走了。从此我不管你,你也休想管我。」
他要恩断义绝,舍他而去。他说得到做得到。
岚妥协了。两个平日里言出必行的丈夫,今日都似娘们般优柔寡断,进进退退。
他颤颤地在虹的视线中脱了裤子,虹惊地瞪大了眼。
那眼神里不管有什么,都不是看待一个正常人的眼神。岚赶紧侧身,将被子捂上。
他自嘲似的笑,「抱歉,吓着你了……你把药搁下,我自己来。」
虹吃惊,并非是讶异与他的缺陷,却是打从心底里的妒羡。一个凡胎,竟有这般圣洁的躯壳。正因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才得以超脱于凡尘之外,美得这般极致。
要平白填了那点缺陷,便真的俗不可耐了。如此对比,虹自觉脏得很。
可岚却浑然未觉,丝毫洞察不出自个的美,上苍给与他的得天独厚,全被一群俗世之人埋汰了。
虹拿指尖抹了一点儿药,伸进被窝里,伸进他的伤口。
似一根针,细细密密地疼。岚立刻僵住,然后颤抖,他将头都深埋进被窝里,低低地吼,「别看我,别碰我!求你了!」
虹从身后抱住他,以同样单薄的身子。除了森,他是第一次这么怜惜一个人。
「岚……你很美……」
「你也会哄人?」
「我说真的……这人世为何这般脏乱,只因男人和女人都生得一副污秽的肉体,贪恋□,妄薄伦常,与畜生无异……」
虹说着想起那些欺凌过他的男人,何尝不是完人,可哪一个有点儿人的模样。不如残缺,不能为非作歹,倒还能无奈保留一些为人的操守。
「可你不会这样……」
「我也想这样,但不能。」
他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他对他也有过无数次的觊觎,但他身心残废,连做个畜生的能耐都没有。
虹似乎未相信他,只将头更深地埋入岚的颈窝里,那么一种暧昧莫名的姿态,两人沉默。
许久,岚感到自己的颈上一片湿润,不知是他吐出的雾气化了水,还是他颈上的伤口流了泪。都不是,细一听,是虹在哭泣。
这泣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撕心裂肺,似一把柔软的刀子,将岚一尺愁肠又断成千万结。
岚转身,拥他入怀。他单薄的身子将他的怀抱撑得满满当当,他不再抗拒,他顺从般地柔弱,他似个女人,对应的,他才能成个男人。
岚托起他的脸,吻掉他的泪。
「你带我走吧……我洗心革面,我重新做人……你要跟他生活我不介意,我会比他活得久,等他死了,我再去爱你。」
他甘愿被当成一个附赠品,不要尊严,不要名分,死心塌地,皆因这伟大的爱情。
「我不值得你这般……我很脏,很脏……」
他将头埋得更深,在他面前,他愈是自惭形秽。
那泪落到唇边,岚便沿着这泪的轨迹吻到他唇边,他的唇如风里的花一样颤抖,欲迎合,却又未置可否。
他们是何种关系?朋友?生人?还是一同遭这世道迫害的同病相怜之人。可何种关系都不容他们这般不清不白地纠缠。
岚贴到他唇上了。
他又要趁人之危。他身子干净,可内心顶龌蹉。一切言语都是谎言,都是谄媚,要听真心,还需肉体相贴,触摸心声。
虹不反抗,不知反抗。唇被岚撬开,有一条温热的舌滑进去口腔里了,呵,那是恶魔的化身,驻进他的心脏里去了,他要堕落了。
他迎合了他,狂风暴雨,一下子从人世间抽离了出来。
他又不顾廉耻,不计后果了,方从一个陷阱里挣脱出来,又入一个牢笼,恍恍惚惚,一生都在自己的梦里,别人的血肉人生里,不明虚实。
衣衫落地,赤身相对。一红一白,似两条优美灵蛇,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即不是凡胎,又何苦顾得人间廉耻呢。
岚流连于他的唇齿,手作柔荑,缠于他腿间。
这般汹涌的□,冲破俗世戒规,身为人,而心欲作仙。
未料,口中灵蛇冲破束缚,盘绕与他胯间。
这蛇修炼成精了,虹毫无抗拒的能力,甘心情愿地被蛊惑。这一世沉重的命浮在轻薄的蛇芯子上,蜿蜒曲折,归往混沌之境。
他抓着床单,目里放空,好似魂魄脱离了凡躯,在仙界里周游。
许是爱着的吧。何种爱,□与嫖客也是种爱,肉躯之爱,但难保心不动容,却仍需深明大义,一夜良宵之后各自陌路,才是守分。
罢了,何须弄明白,身子归身子,心归心,伦常归伦常,道德归道德。这世间的神明都没个德行,况且是肉体凡胎呢。
良宵苦短,莫要辜负。
虹却及时止住岚。
「停!……等等……」
气若游丝,只几个字就说得异常艰涩。
岚停下,原以为他将反悔。他要反悔,也许是好事,情到浓处,无情斩断,许能换个劫后余生。不至在末尾处才恍然梦醒,无奈一切尘埃已落定。
但虹没有,他只道,「由我来。」
极尽谄媚。
一个翻身,便将岚压于身下。重复纠缠,重复厮磨,重复伤害,在这纠缠里动了真情,即便短暂如昙花,但至少还能留下一具艳丽的遗体,待日后缅怀。
他吻他的泪痣,连同泪痣上咸涩的露水。
他吻他的身体,连同身体上瑰丽的伤痕。
他从他满身的伤痕里进去了。
他从他灵魂的缺口里进去了。
意乱情迷,再也顾不得廉耻,他开始呻吟,快活地呻吟。便原来,幸福就是这般滋味,叫人,不愿醒来。此生只此一次,即便下一刻叫阎王逮魂魄,灰飞烟灭也无憾了。
他抓紧虹,似抓着救命浮草,指甲都嵌进他的脊背里去,抓出条条血痕。他会叫这血痕挥之不去,就作这缠绵的凭证,叫另外的男人都识趣退避。
他是他一个人的虹,一个人的男人,一个人无上的神明。
虹无度地索取,岚慷慨的给予。他满身的污垢因他而荡涤,他毕生的残缺因他救赎。
一次又一次,急急地堕落,急急地升天,已不知今昔何年,早不关乎人世光景,只匆匆往返于天界人间,暮暮朝朝。
这满屋子的呻吟却似丧音般折磨着房门外的那鬼魅身影。
他歇斯底里,破茧成魔。
良宵苦短
,馀欢未尽,欲去且留连。
这二十余载,岚从未睡得如此香沉过。他醒来,忽觉身体微恙,恰似昨夜初试云雨的女儿,甜蜜且羞涩。
他为虹成了一个女人,为他决心放弃权欲富贵,决心洗心革面,总之他一切都是他的了,全无保留,身心一同奉伺,来世今生一同交付。
他望向虹,他就在他枕边,似枕絮上开出的昙花,竭尽着破灭前的艳丽。
他当他仍在安睡,伸手抚摸,可那脸蛋是冰冷的,好似一层窗纸,被霜雪薄葬。
他一惊,焦切地唤他。
唤过三声,虹才缓缓睁开眼来,眼里笼着一层薄雾,岚在雾里飘渺无定。
他气息微弱,似个将死之人。
「岚儿……对不起……昨夜梦见森托梦,他怨我朝秦暮楚,独留他一人在黄泉苦苦等候……那边念挂重明……这边又放心不下你……我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欠你们的怕是还不了了……这世间疾苦,皆因我这祸水……所以我想,要我死了,人世才可太平,也算一桩功德……」
岚一颗魂灵被吊到嗓子口,天大的灾难又要罗布而来。
「你说什么?胡说什么?!」
虹拿手抚上他的脸,浅笑道,「你好好地……活下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不然入了阴世又得受罚……我不想看你再受苦……」
一字一句,分外艰涩。
岚才发觉他腕上刀痕,深入骨髓,似一根催命的姻缘红绳,魂断,命断,绳难断。
岚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北平的末日,这么无声无息的,在一夜春宵之后铺天盖地。
他早不能信,早不该沉沦,原来又不过是命运的一场捉弄,十方世界,无处不是的埋伏。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和我上床,你觉得耻辱是不是?!所以你才要用这种方式来洗刷,你用这种方式对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太累了,真的很想休息……」
虹将目光移至窗外,穿越大半个北平,似蒲公英一般落地无归,生根在哪里,无人寻踪,总之不再回来。
如此,他的灵魂才得解救,他才可一概不了了之。也难怪乎,罪大恶极之人总受“死刑”惩罚,因可不了了之,才能肃清人世千千桩欲断难断的案,一并糊糊涂涂的过去。
人这一生啊,就是一笔无头的案。
可他仍有遗言,仍有奢念,许是并非真的想死。
「最后求你件事儿……带我去见重明,带我去见见他……」
岚是看明白了,这不过他下的一记苦肉计,他以死博得他的怜悯,叫他成全他们,日后他兴许还能死而复生,再与他长相厮守。他的肉体死在这儿,但他们的爱情却将长留人世,千秋不死。
他要当场解剖的他的计谋,不留情面。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躲开我!就是为了见他!你宁愿和他死在一块,也不愿与我活在一起!」
一夜春宵,一番美意,竟是美人心计,他满盘皆输。
虹虚弱,已不能言语了。真相是什么,待他一死,也便神鬼不觉,一笔徒留悬念的糊涂案。
在这万恶人世,糊涂才是聪明人,聪明秉性。他一生在风流债里摸爬打滚,怎能不比他经验老道。
可岚不依不饶,他断不出真相,便要玉石俱焚。
「你这么想死!好,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我同你一块下葬!同你一块下十八层地狱!」
他锁住虹的脖子,似折断一根柳枝。仿佛鱼死网破,这爱才轰轰烈烈。
弥留之际,虹嘴里念的仍然是重明。
「带我去见他……求你……」
他目里已放空,灵魂抽离血肉,赶在黄泉路上,还是在与爱人重逢的梦里,总之不在岚身上。
他眼角的泪滴落在岚的断指上,那断指已被连根除去,再有滋灌,也长不出希望的苗头来。
他明白。即使同归于尽,双双化泥,捏合在一座坟头里,他仍然不是他的。他的魂魄依然会同他分道扬镳,他会去找森,会去找他娘亲,唯独不要和他在一起。
要是双双死了,他得在奈何桥上等他,可他迟迟不来,又得生生世世。
倒不如成全于他,做这最后一桩好事,修来世之福报。
他终于下不了手,松开。虹的嗓子间急急地灌上一口回魂气,他活了一点,大抵能支撑到见到重明的时刻。
「好,我带你去找他,带你去找他……我不会叫你死,我要你和他在一起白头偕老,你们要长命百岁,所以我带你去见他,我带你去医院!」
他飞快得,披上单衣,抱起虹,往外冲去。
边跑边喊,「司机!备车!快啊!」
「少将,对不住!外头天太冷,引擎被冻着了,发不动!」
一场横祸,诸事顺应,天意。
他只得抱着他跑,牛马似的,风雨无阻。
北平冷极了,灰蒙蒙的天在他头顶龟裂,顺着那裂痕,可见到天外殿阙,各色神明,皆凶神怒视,与鬼神无异。他们正待收他魂魄,满自己之功德,哪里会有慈悲救济之心。
北平的冷风夹着棱角尖锐的雪,一刀一刀地切在岚的皮肉里,一刀一刀地切开他的伤口,一刀一刀地切进他的心脏里。
薄衫被风吹开,他整个儿胸膛袒露在风雪里。伤口上的药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吻痕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满胸膛咸苦的液体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温存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一切被风雪洗净!
一切痕迹,一切证据,都毁尸灭迹。他们又再不相干了。
正是虹要的结果,他处心积虑,他破釜沉舟,一切却看似天意,巧夺天工。
岚跑遍一整个北平,终于找到医院,他跪倒在医院门口,将怀中之人向那些白衣鬼怪虔诚地奉送。
「医生,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故,不辨生死,不探虚实,便竭力救治,做尽自己的本分。
岚跟着护士的担架跑。虹躺在那狭小的担架上,颤颤悠悠,似躺进一座摇晃的魂。哪里都不叫他安心,他只有将虹捏碎在自个心窝里才最是安宁。可如今他心窝已成一堆废墟,那番末日境地,他哪里肯让虹冒险。
去急诊室的一段路,不过数百步远,他却如走刀山,步步艰险。
半路,一个瘸腿的半瞎子来不及躲闪,差些撞上担架。
所有的目光一并相对,皆是熟人。这个落魄的瞎眼不正是文家公子么?这个衣不蔽体,碰头乱发的“女人”又不正是北洋军阀么?
再则,担架上这奄奄一息的人儿不正是梨园名伶么?
诶诶,这几个几辈子纠缠不清的冤家,终于又一并相逢了,是意外,抑或天作,还是人为?总之他们不离不弃,不鱼死网破不作圆满。
这杳杳阎浮界,又只成了三人坟墓,局促狭窄得很。
文重明腿更阙了,似一段枯枝,被担架的腿一撞,便断了下去。
他趴上担架,嚎啕大哭。
「虹?!是虹!他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岚呆呆地看着,发觉虹脸上恢复了些生气,他因他的呼喊活过来了。他忽然落下一块石头来,因落了这最后一块石头,身子变得更轻了,恍恍惚惚,站立不稳。瞅瞅周边,都是白衣的病人,飘飘渺渺,说不准也是鬼。不过记不得自个死了,同他一般恍恍惚惚地弥留人世,他们终以为这些慈悲为怀的医生终将他们救活了。
对了,每个人垂死前都是经受过一番生不如死的折磨的,开膛破肚,掏心挖肺,这般折磨都经受过了,缝着死,便轻松自得多了,好似又活了一次。
人世的鬼和人,都是一般执迷不悟的。
医生拉开文重明,推着虹进了急诊室。
他放心了,要走。可重明从后头追上他,压倒在地,一头疯兽,要置一个人于死地,多么轻易。
「你这个混蛋!虹怎么会这样?你把他怎么了!」
他答不上来,他把他自己给虹了,虹吃了他的心,又把自己给了这男人。他才是最委屈的,不是?
可所有人都在定他的罪,他们有什么资格?可谁叫他是最下作的物种,只可沉默受苦,所有辩解都是谎言。
他任由他打,任由他发泄,他要被他活扒了。
他只不过要了这男人的一条腿和一只眼,虹便似要了他的命。要是今次这男人要了他的命,虹会为他报仇么?
他突然想以身试验,不由得失笑。要把自己弄到最狼狈,连自己都嫌恶,大抵就不会这般处心积虑地去索爱了。
重明被激疯了,拳头似雨点,落在他那一张俊美的脸上,岚要遭毁容了,脸也同身子一般丑陋,这才是他的应得。
周围人都在看戏。中国人素来是最爱看戏的,尤其爱看打架的戏,越险恶,越刺激越乐意看。喜斗好胜,方才彰显出人的节气,才能顺应这战争乱世。
待一方落败,就要出人命,他们才手忙脚乱,伸出援手。斗归斗着,但不愿见死人,不然又徒添自己的晦气。
一群白衣护士赶来,将发狂中的重明拖开了。
岚缓缓地起来,捡不齐散落的肢骸,只东拼西凑,凑直了身子。
他仍笑着,对重明说,「他不会死,从此,你和他,恩恩爱爱的,生生世世……不要让我看到。」
一番赤诚,真心祝福。
他满身狼藉地战败而归,融进风雪之中。
重明看着,似被愤怒冲花了眼,只见他方入风雪里,便化作了一口轻气,隐入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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