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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渡作者:芥末君-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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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以永嘴里喃喃着。
他猜这是李斯谚落下的,然而对方写的这些个地名几乎都在河西的荒郊野岭,一点不像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会去的地方。
大副瞧见他手上的纸条,嘴里呵呵笑起来:“又是哪家姑娘给你写的条子啊?”
施以永恼怒地瞪了大副一眼:“男的。”
大副讨了个没趣儿,想帮忙收拾桌子,被施以永坚决拦住:“手上插着针呢,注意点儿。”
大副讪讪收回手继续吃,不时抬头瞥一眼正捡拾着桌面杂物的施以永,忽然感慨起来:“小施啊,你这样,说是我儿子都有人信。”
施以永眼眶一热,端起盒饭扒了两口,愣没敢抬头:“我就是你儿子。”
“哎嘿嘿,那感情好。”大副憨憨笑着,“小时候没白养你!”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两人咀嚼的声音,伴着隔壁床的翻书声,在青白的病房里回响。
“小施啊,医生说我……”大副忽然开口,又自己打住了,“算了,没事儿。”
“当然没事儿,”施以永想李斯谚说得还真不错,这家盒饭好吃,就是辣,都要把眼泪辣出来。他咳了一声,抬头直直看着大副的眼睛:“医生说了,你这就是生活习惯不好,把肝喝坏了,戒了酒就啥都好了。”
大副一愣,哈哈笑起来:“就戒酒这条,怕比要我的命还难!我还要喝小施的喜酒呢!”
施以永低头扒饭不答话。
他也谈过恋爱。
对方女孩儿是渡口管理员介绍认识的。管理员快四十了,没有女儿,只有个儿子,日日嚷着要是有个女儿就嫁给施以永这样帅气又能干的小伙子。
施以永只是笑。他知道管理员人好,但若管理员当真有个女儿,当然还是会希望女儿嫁得更好些——家境上。
说来那女孩儿家境也与施以永半斤八两,父亲窝囊,家里只有母亲做事。她念到高中毕业就没参加高考,去市里纺织厂做了女工。
女孩儿长得一般,性格有些内向,人挺好的,处着处着两人就当真互相喜欢上了。
然后那女孩儿的母亲便请了施以永去吃饭,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施以永说了实话,那母亲脸上笑也没减,和和乐乐吃完一顿。第二天女孩儿便告诉他,母亲反对。
那女孩儿不知是真喜欢施以永还是挨不过面子,后来还坚持跟施以永出来了两三回。施以永那时候才二十四,懵懵懂懂的,以为这事儿就定了。他开始在休班的时候打零工,想着给女孩儿打对儿戒指。
他听船长醉酒的时候说过,当年船长和他妈结婚也是家里不干,嫌弃他妈成分不好,是地主女儿。船长说来说去说不通,在那样的大环境下竟然也成功拉了他母亲私奔,用带出来的全副家当,在这个气氛不那么紧张的边陲小镇定居,给俩人打了一对金戒指。
金戒指很窄,就是个平平凡凡的小环,记忆里施以永只看见父亲戴过几次。但他猜到那是定了的意思。
定了亲,定了婚,定了一生。
但终究还是没定下来。
施以永忙着打戒指,找女孩儿的次数就少了。等到再见到女孩儿的时候,对方正羞涩地笑着,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她见到他,先是惊慌地推开了那个男人,然后幡然醒悟似的重新牵回去,脸上却流下泪来。
施以永就这么攥着俩戒指,傻傻站着,直到那个男人不耐烦,扯着女孩儿走才惊觉。他慌慌张张地将攥在汗湿了的手心的戒指摊在女孩儿面前,女孩儿却哭得更大声了。
她到底是没要他的戒指。
七
李斯谚搞定前期投资意向的时候才第二周周末。这个结果比他想象得好太多了,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这座边陲小城急切期待着任何形式任何代价的开发与利益。
他算了算行程,按照以往经验,半周时间已经完全够他把那位伯伯交托的拍照“顺便”完成。
李斯谚收拾好自己,换上刚买的运动鞋出了房间。他找酒店前台买了份地图,勾出了自己要去的范围——河西北边一大圈没有标记的农田。他想他得去找个导游了。
其实这次李斯谚可以打车往大桥过河,但莫名地,他还是启程向渡口走去。
他想他大概是爱上渡口船工们聊天的气氛,又或者享受江风的照拂,甚至可以是想要拿回前几天饭馆的投资。不论如何,李斯谚都不打算承认一秒钟前滑过脑海的想要一雪前耻的念头。
第一个看到李斯谚的本该是面朝江堤胡吹着的大副,但事情就是那么巧,施以永在那么一个瞬间转身去取打火机,一抬头,便对上了李斯谚直直盯着渡口的双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斯谚先是稍微一愣,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下意识回了一个笑容。
李斯谚笑得更开心了。
施以永看着他的笑,忽然就想起了饭馆里的窘迫。他知道李斯谚不该是那个意思,但心里总是有点别扭。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叼起一支烟,右手嚓嚓地调弄着打火机。总归是质量不好或者心里烦闷,老还是没打上火。
大副也看到了走近的李斯谚。他一拍脑袋,指着李斯谚叫道:“城里的细伢子!”
“哎嘿,大副!”李斯谚先朝施以永点点头,没急着上船,先挨着大副坐下了,“大副还记得我呢!”
大副笑起来,他对李斯谚的印象相当不错:“咋不记得!你这是要往北堤去?”
“可不是嘛!麻烦您给画个地儿成不?”李斯谚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地图递给大副。江城地域流动性差,河西的地点河东人很少知道,李斯谚问了一圈不得结果,只能自己拿个地图到处跑。
大副对着地图皱起眉毛:“这画的什么啊……哎小施,来看看!”
李斯谚于是冲着施以永一笑,让开了一点位置。施以永走到李斯谚这边,正要坐下,却注意到了他那身明显崭新的运动服,犹豫一下,还是换到了大副另一边。
李斯谚被噎了一下,只是笑笑,又重新坐回去。他心里没搞懂对方刚刚的态度。似乎施以永对他很不友好。也许他的多交个朋友的想法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对向来善于揣度他人心思的他来说也算是个小小的打击了。
施以永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兀自低头看了一眼,也是皱起眉:“图不对,这片儿江堤是外凸的,这条路走向也偏了。”
李斯谚早想到这个结果。他知道这份地图还是靠测绘画出来的,河西那么荒凉的地方自然不会太准,也谈不上特别失望。
道声谢,李斯谚收折起地图站起身辞别大副正要上船,却注意到施以永也跟上来了。
“施哥?”李斯谚琢磨着这么叫明显施以永占便宜,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称呼,“你也上船轮值?”
施以永沉默地摇摇头,李斯谚这才想起来钱的事儿:“哦哦,是那天——”他话没说完,看到施以永朝大副那边看了一眼。联想起那天相遇在医院门口,李斯谚立刻住了口。
“你和小施认识?”大副坐着没动,扬声问。
施以永抢先接过话:“刚认识,我送他去北堤。”
“哎嘿,这敢情好!”大副乐了,“难得你小子对别人上心。”
李斯谚一愣神便明白过来,也笑:“深感荣幸。”脚下却不停,跟着施以永走到船舱前。
施以永也没见起跳,简简单单跨步就上了船。李斯谚十分庆幸今天穿了一套运动服,不至于再丢人一次。
他跟着施以永走到船舱尾坐下,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天是去看大副的?”
施以永从船舷往外瞥了一眼,点点头,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五十:“那天谢谢你了。”
“没事儿。”李斯谚想了想,没有推辞,“大副是怎么,感冒了?”
施以永抬眼看李斯谚:“肝癌。”
李斯谚吓了一跳:“确诊了?”
“还没,要再查。”施以永移开目光,看船尾排出的水花。
李斯谚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却明显看出了施以永的难过,于是拍拍施以永的肩:“大副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肝癌误诊率可高,说不定压根儿没那么回事呢。”
施以永肩膀抖了一下,眼神仍旧看着水花:“嗯。”
说话间船就起航了,船尾的震动蓦地大起来,水花也溅得老高。李斯谚一个不注意头便被水花浇了半边脸,差点磕到锈迹斑斑的尾窗栏栅上。
然而最后并没有撞上去,头倒是枕到了施以永的手臂上。李斯谚意识到是他伸手帮自己挡了一下,感激地一笑。施以永看着他被淋湿的头发站了起来,却忽然又坐下去。
李斯谚想拿出口袋里的餐巾纸擦擦脸,一抬袖口,想起施以永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转而撸起袖子就着外套擦了一把脸。施以永这回又站了起来,走到船舱中央的动力室里。李斯谚偷眼一觑,看到他拿了一条毛巾出来。
李斯谚觉得他大概明白跟施以永这类人相处的正确方法了。
八
昨儿刚下过雨,地上湿滑得厉害。李斯谚小心顾忌着脚下的砂石路,偶尔抬头,印入眼帘的就是施以永的背影。
还有左手边广袤的荒田和右手边的滔滔江水。
他们已经沿着江堤走了好几公里了。
起先李斯谚以为施以永只是打算找个大副不在的机会把钱还给自己,直到发现施以永跟着他下了船还没有止步的意思,李斯谚才知道那句“送他去北堤”不是抓瞎。
有个免费导游,李斯谚乐得自在,只是这“旅游景点”实在是太偏远,路线又太坎坷。江堤左右宽不过五米,砂石路面也算不得平稳,好在这里偏僻,不用避让身前身后的自行车。饶是如此,李斯谚也得小心护好手里的相机,免得一个不小心,人财两失。
精力一分散,就连口才过人的他也没空开口搭话了,于是这二半个多小时里,除了施以永带路时的一句“小心脚下”和零星几句对白之外,两人之间一直弥漫着沉默的气氛。
他是没空说话,施以永却像是对这沉默甘之若怡。
李斯谚抬头瞥了施以永一眼,对方在暮春这尚带着凉意的江风里,也只是穿着上次见过的白衬衫,黑色休闲裤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回力鞋,路上湿滑,却并没见沾上多少泥浆。他的背影太稳当,李斯谚只能从他微微绷起的肩看出一丝紧张的痕迹。
“过了这段,前面就没有砂石路了。”
冷不丁地,施以永停下脚步开口。
李斯谚毫无防备,差点撞上施以永的背。他稳住脚步,很没形象地缩了缩脖子,从施以永身侧向前探头:“终于……啊?”
本指望看见柏油马路的李斯谚,对着前面不远处的泥巴路,沉默了。
之前那段江堤还能看出是整修过的,前路漫漫,却完全像是自然的刀斧,只有高高的堤岸和丛生的野草荆棘,一人高的灌木丛中是一条路人踩出的隐约蜿蜒的小径,不是施以永指出来,恐怕李斯谚根本注意不到。
施以永半转过身子看他:“可能有蛇,注意点。”
“啊……哦。”李斯谚有些犹豫。
比起大院里其他去趟八宝山都嫌远的高干子弟而言,李斯谚绝不是没有阅历的。恰恰相反,由于工作的关系,走南闯北的倒也去了不少地方,只是再偏僻的城镇,政府和招待所的条件,跟这样荒郊野岭的,总是会差很远。
许是注意到了李斯谚的犹疑,施以永鼻子里似乎笑了一声,却不明说,依然是平淡的口气:“跟紧了。”
说着,施以永率先钻进了灌木丛。
李斯谚别无选择,跟了上去。
灌木丛里虽然是牵牵绊绊的多些,但好在不用太注意脚下,一味跟着前边儿人走就行了。李斯谚得出空档,正打算打理打理自己,无意间又注意到施以永的行动。
施以永走在前面,那些横生斜逸的枝条自然是冲他打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大大咧咧地弹开,而是小心地举臂挡过老远才放下。李斯谚明白这是帮自己挡开的意思,心情有些复杂。
先前李斯谚其实听出了他之前言语里的嗤笑之意,心里暗暗憋了一股气,又想到接连在对方面前丢脸,也着实是自己的问题,便没有开口反驳。原以为施以永只是还个人情,实际仍是看自己不起,没想到这人还确实是挺替自己着想的。
他心头一热,就叫了施以永:“施哥。”
“嗯?”前面的人应声回头。
李斯谚原是想贫几句热络热络气氛的,看看施以永疑惑而认真地望着自己的神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亏他反应快,伸手在包里掏出了一瓶出发时买的矿泉水,递了出去:“走这么久,累了吧,喝口水?”
施以永眼神在水瓶子上一打转,又看回李斯谚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接了过来,象征性地灌了一口。
李斯谚对他觉得亲近些了,嘴上了少了顾忌。见施以永这样态度,他精神气儿上来了,张嘴就调侃:“施哥想说我穷讲究呢?说呗,我面皮厚,不怕说。”
施以永似乎对他的话觉得诧异,把水瓶子交到他手上,抿抿嘴,回答:“没,我不渴。”
“真的?”
“嗯。”
李斯谚当然知道不是真的,可说破又有什么意思呢?归根结底施以永还是不拿他当朋友而已。他不死心又挑起别的话头来。
一句句的,施以永的话也渐渐多起来。
像是压根儿就不讨厌他做派似的。
李斯谚不知道,施以永确实是不讨厌他的。
九
施以永想着李斯谚的话,一不留神被一根猫儿刺扎了脸。
猫儿刺枝条上没有生刺,叶缘却锋利得很,刮得他脸上火辣辣一阵疼,拿肩上一擦,还好没有出血。
要是刮在李斯谚脸上,包准得见血了吧。
李斯谚,那么个娇贵的大城市里生长的人,怎么会脸皮厚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斯谚时对方西装革履的样子,跟这个小城有着太深重的隔阂。
其实他确实是不讨厌李斯谚的。
对于他而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讨厌一个帮了自己的忙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舍得放低姿态温柔交谈呢?
其实两个人能聊起来的话题并不多。
施以永几乎不关心时事政治,也没什么业余爱好。不当班的时候就是陪着大副他们坐在渡口,一人一支烟,听他们侃当年,侃水精。只有夜里,渡船停了之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房间唯有的照明设施便是一个挂在床头的黄灯泡,他会就着那个灯泡看几页小说。
好在李斯谚深谙谈话的艺术,也有足够耐心与他交谈。他说着自己走南闯北的趣事儿,竟也逗得施以永笑起来,渐渐有了些谈兴。
真是个有趣又温柔的好人。
身后的人又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音调短促。施以永一走神了没听清,便转头看着他,却见李斯谚脸色有些发白,像是吓的。
“我、我好像踩到了……”李斯谚难得结巴起来,身上却不敢动,只是眼神和下巴一齐往脚上指。
施以永也严肃起来。这段路走的人少,路边确实是有蛇的。
江城江边的蛇一般有两种,一种是黑青色的水蛇,没毒,比它大的玩意儿它都没辙;另一种是身上有一圈一圈黑红相间的花纹的花蛇,个头要小,却是货真价实的毒蛇。
李斯谚这时候恢复了平静,移开踩在蛇身上的脚,瞧着施以永在自己身前蹲下,竟然有功夫打趣了:“别介意,那蛇应该已经被我踩死了,也没咬透——哎嘿,有蛇窝不?回头抓几条吃。”
他自然不会吃自己踩死的蛇,这时候说说也只是想让施以永放心。
施以永对他的话没反应,反而伸手把他踩住的蛇捏了起来。长长一条垂在他手里,尾端微微晃动着,还像条活蛇似的,仔细看便能看出只是一条蛇蜕。
李斯谚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才反应过来,顿时脸红了。
他脸皮再厚的,也经不住这样连连出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越想越觉得羞恼,脸红得简直要滴血。
施以永瞧着有趣,竟然不自觉地伸手在他脸上一刮:“谁说自己脸皮厚来着?”
李斯谚愤愤打开他的手,装没听见,嘴里不停地翻新着话题,从他在某个江南烟雨小镇的艳遇直说到他在某座跨长江的大桥的合影,语速也快了不少。
施以永任由李斯谚扯开话题,自己脚下却不动,拎着那条蛇蜕四处张望。
李斯谚说着说着,自己也发现这是在欲盖弥彰了,又看到施以永背对自己不知在做些什么,索性住嘴靠了过去。
小径太窄,施以永又十分高,李斯谚比他矮上几公分,只能踮着脚从他肩头看,不一会儿便累了。他一想,干脆将下巴枕在施以永肩头,开口询问:“施哥这是做什么呢?”
他看见施以永将那条蛇蜕缠在一棵较高的灌木上头,还打了个死结。换个场景他大概会理解为是玩乐,吓人用的,但施以永可不像那么轻佻的人。
施以永感觉到肩膀上对方说话带起的颤动,手上一抖,却没停下:“做个标记,别人就知道这里有蛇了。”
“哦,对。”李斯谚懒洋洋地趴在施以永肩头,忽然伸出手去,拽了拽蛇蜕的尾部。那被系了蛇蜕的枝条便抖动起来,带着剩下一小段没系上的蛇蜕,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哨响。
施以永笑起来,觉得身后这人现在这赖皮形象实在与最初精英般的西装革履差太远,竟隐约生出些亲近的感觉。
他没注意,李斯谚自然也没说,他们现下,依稀是个环抱的姿态。
十
北堤是一段滩涂,也没什么奇特之处,只在滩涂靠岸的地方倒了一条翻扣的木渔船。渔船像是有些年头了,木质腐朽。中间有一段用黑色的笔写了歪歪扭扭的字,也已经褪色得厉害,想来是早些时候顽童留下的。
施以永看着那艘船,脸上渐渐显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是大副的船。”
李斯谚好奇起来,想往船边走过去,却被施以永一把拽住了手腕。他吃了一惊,回头看施以永,对方朝他摆摆左手:“不是实地,别踩。”
说着,施以永弓腰捡了一颗石子向船边扔去。李斯谚眼睁睁看着那颗青灰色的石子渐渐沉下去,再也看不到了。
原来这看似平凡的滩涂也是会吃人的。
李斯谚感慨一番,施以永却不以为意。他自小在河边长大,太熟悉江城水土,自然与李斯谚这个少爷做派的家伙不同。
他握着李斯谚的手腕,带他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砖石地上。砖石地周边长了许多青草,却与周围丛生的荆棘灌木又明显区别,那些断裂的石板也有着明显的人工痕迹。
李斯谚不觉挣开了施以永的禁锢,抬手抚上青石板:“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
施以永手里一空,汗腻腻的感觉还在,温度却骤然抽走了。他佯作无意地拍拍一处平板上的尘灰,坐了上去:“防空洞。”
“在江边?”李斯谚毫不犹豫地挨着施以永坐下,转头四处打量着,露出怀疑的神情。
“嗯。”施以永点点头,指着不远处青草掩盖的坍塌的砖石矮洞,“入口,里面是个大间,垮之前是所小学。大副以前就在里面上学。”
李斯谚一脸不可思议地跳下去,俯身想看清,却无功而返。他不死心,开了闪光灯拍下若干照片,却仍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别找了,”施以永也走过去,单手拍拍洞口的砖石,“塌完了,什么都没留下。”
李斯谚泄气地塌下肩膀,索性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坍塌殆尽的防空洞,仰头望着阴云翻涌的天空。
河东好歹是个繁华的城镇景象,河西却荒凉得可以,这么一看,仿佛整段河堤,乃至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他们二人似的。
他又看向施以永的方向。
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左手按在洞口的砖石,右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安宁。他本来就长得英挺,这样的姿势摆出来,配着江河奔涌的流水和狂躁的江风,竟似香港电影海报里的明星一般。李斯谚伸出手,比了个取景框的样子,左晃右晃,又觉得无论如何都拍不下这份美感。
他想端起相机,忽然又改了主意,拽住了施以永的衬衫下摆,而施以永眼光飘远在回忆里,一不留神竟被李斯谚拽了个趔趄,站稳了,略带恼意地看李斯谚。
李斯谚并不怕他,眼里满满是笑意,不一会儿便溢出来,笑得前俯后仰。
施以永看他一会儿,终于也忍不住跟着蹲下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江岸上送了很远。
李斯谚说:“施导游,给我讲讲这个防空洞的故事吧。”
施导游说:“我不清楚。”
李斯谚又笑起来。似乎今天笑得太厉害,都耗去了一年的分量。他整个人绵软地靠在施以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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