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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本多情-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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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暄的脑子里像开了道场,轰轰嗡嗡轮番上阵,眼睛里都是血丝,像要吃人,“你现在才告诉我?”
  谢明玉说:“那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像个三流的电视剧,苦哈哈惨兮兮地哭天抹地,说些海誓山盟感天动地的煽情话赚人眼泪,然后受尽苦难有情人终成眷属?别开玩笑了,谢暄,我做不到,你也绝不会这样——”
  谢暄的手指像烙铁似的箍着谢明玉的手臂,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它捏断,但谢明玉似乎毫无所觉,“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是谢暄,你知道吸过毒的人百分之八十都会复吸——”
  谢暄摇头,“你不会。”
  谢明玉缓缓地笑了,“我会。”
  谢暄目光笃定,“你不会,你是谢明玉。”
  谢明玉的嘴角拉扯出恶意的弧度,“我会,谢暄,你可以试试。”
  他说完站起来,走出琴房,但没有走远,就在楼梯口坐下了,他拿自己逼迫谢暄,这手段低级幼稚,但管用,他了解谢暄,就像谢暄了解他,但他的心底却惨然一片,琴房里传来谢暄压抑的哭声,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一场迟到的宣泄,从谢明玉不告而别那天开始,他慢慢积累,堆积在谢暄的脊柱上、肝脏里,堆积在每一条神经血管里,它们日益庞大,到外婆的过世,周南生的离开——他看起来依旧完美强大,能够正常地吃饭睡觉,处理事务睿智果断,他没有流一滴眼泪,看似冷血无情,但心其实已经空了,风钻进来,雨落进来,蛇和老鼠跑进来,只是阳光照不进来。
  是直到这一刻,那些痛才一点一点地从淤塞的神经传达到他的感官。起先是无声的,大滴大滴的眼泪敲在象牙白的琴键上,他试图制止,扭过头努力克制,然而就像坏了的水龙头,无论你怎样努力,眼泪像绝了堤的洪水,再然后,悲怆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溢出,他蜷缩起双肩,整个人像风中颤抖的叶子,哭得身体痉挛,使听到的人都感到肝肠寸断。
  这是谢暄记事起唯一的一场痛哭,抛弃所有,像一个赤、裸的孩童。                        
作者有话要说:明玉你英雄救美了一把。
下章,真的温馨了~



112、坦诚相对

  晚上洗脚,谢暄将热水和冷水兑在木质脚盆里,端到楼上,谢明玉坐在谢暄的床上,脱了鞋子和袜子,将脚浸泡在热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谢暄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等他洗完将水倒掉——
  谢明玉问他,“你怎么不洗?”
  谢暄说:“我待会儿洗。”他看起来已经于平常无异,只是眼睛里还有血丝。
  脚盆够大,其实可以两人一起洗,他第一来周塘的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端上来一大盆洗脚水,让哥俩一起洗,他们的脚丫在热水中互相碰触,那种体验对谢明玉来说是新奇的。他故意拿脚撩水去甩谢暄,谢暄躲了一下,抓住他的脚摁在脚盆里,轻轻地说:“别闹。”
  他的手握着他的脚一下一下地揉搓,就像以前外婆给他洗脚一样——谢明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薄茧,他有一双完美的手,手指很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有种坚忍淡定的气质。水是温柔的,像丝绸一样滑过他的脚背,又从趾缝间溜走——
  一个男人替另一个男人洗脚,换了别人,谢明玉不定怎么觉得古怪恶心,但谢暄低着头弓着背的样子,却让他整个人像是三伏天下的冰激凌,慢慢融化,融化,化成一水。
  谢明玉说:“谢暄,你记不记得从前你也这样给我擦身体?我那时候困得不行,你偏还要像个老妈子似的,我那时候烦死你了——但其实心里面还是很高兴的,我就受不了你这样对我好。”  
  谢暄微微愣了一下,摇头说:“你长这么大,肯定也有别人这样对你。”
  谢明玉点头,“是,但那不一样。”谢明玉停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唤道,“三哥——”声音有些哑,像努力压制着什么,然而那声呼唤里又饱含着炙热的欲、望
  谢暄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有强烈的渴望,何况又相隔那样长的时间,几乎是在谢暄的手握住他的脚的一刹那,欲、望的野火就在腹部窜起,并迅速沿着经脉游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剩下一张薄薄的皮,紧紧地裹住谢暄。
  谢暄的身体也有反应,但他克制住了,将谢明玉的脚擦干,站起来将洗脚水端到楼下倒掉,然后上来,站在门口对他说:“你早点睡吧。”
  谢明玉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看着谢暄,“不在这儿睡?”
  谢暄说:“你睡吧,我去外婆屋里睡。”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谢明玉光着脚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熄了灯,躺在大床上——但燥热空虚并没有因此离开,反而因为黑暗变得更加清晰强烈——他想起他们在这张床上的第一次,谢暄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吻他咬他,动作近乎野兽般的原始野蛮,但又怕惊动隔了一个房间的老人,勉强克制着,这几乎让他们兴奋得不能自已,手脚发颤,谢暄进入他的时候,他报复般地将他的肩背抓得伤痕累累——第二天起来,他们神情自若地穿衣收拾,一个冷淡,一个浑不在意,那种隐秘的暗妙放、荡像上瘾的毒药,真是一对“衣冠禽兽”,谢明玉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现在想起那一夜依旧癫狂迷乱,并不清晰,明明灭灭,梦一般,在凝视中迷离,又在迷离中真切。
  平心而论,那次确实是谢明玉故意勾引谢暄,他是百无禁忌的性子,那时对谢暄又有着一点好感和喜欢,便想尝尝男人之间的欢爱。谢暄是青春期,血气方刚,本就容易冲动,又有暗夜做催化剂。否则以他的性子,又怎么会同谢明玉一起荒唐?
  但谁又想得到,之后的他们,会像相互交缠的藤萝,越缠越紧,藤蔓上的刺刺伤对方也被对方刺伤,但如果一旦强行分离,却要忍受如同撕扯下皮肉般的疼痛,并且,萎在地上再没有向上的力量。
  他的毒,其实三个月前已经戒掉,他却没有立即回来,他一个人旅游,没有目的,到处走,住在陌生的酒店,很少与人交谈,距离远了,他的心便越静。
  以前,他总是觉得,他和谢暄之间后来闹到那种互相仇视的地步,是谢暄的错,是谢暄固执地不肯放下周南生。后来渐渐明白,两个人之间出问题,不可能只是一方的错,他同样要担负责任。
  他问谢暄,为什么他们曾经那样讨厌彼此?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两个人都了然于胸,只是不曾讲明,不肯承认。
  小时候的记忆已模糊,他对谢暄的最初记忆是从他初回谢公馆那天开始的。他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少年就站在房子前,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消瘦,也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就回过头——一张平凡的脸,黑的眼,黑的发,神情安静,甚至有些寥落,望着谢明玉像看一棵树一棵草一朵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那一瞬间,谢明玉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菩萨低眉”,这很荒唐,但少年谢暄身上确实有种行走于佛烟渺渺中的疏淡冷清。
  他们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不曾拥有却又渴望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他们那样互相厌恶,不过是预感到自己会被对方强烈地吸引而潜意识里产生恐惧和抗拒,但却又无法控制将自己的注意力投注在对方身上。
  在离开的一年里,谢明玉明白一个词——命中注定。他与谢暄,要么相爱,要么想杀,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谢暄躺在床上并未睡着,正对着的墙上有两帧老人的遗像,即使看不清楚,他能想象得到,因为照片就是他选的,是在自家院子拍的,老太太穿着她最喜欢的孔雀蓝香云纱旗袍,别着那枚半开的牡丹形状的黄金胸针,照片中的外婆还没像后来那样老,她是在外公过世后才一下子老去的。拍这张照片时外公还在世,她对着镜头抿着嘴笑,仪态优雅,神情从容满足。
  房门被轻轻打开,谢暄没有起来,他知道是谢明玉。谢明玉像一尾鱼似的滑进谢暄的被窝,他居然没有穿衣服,光滑紧致的肌肤贴着谢暄的身子滑动。他躺了一会儿,悄悄地伸过手去摸谢暄,侧过身,用鼻尖擦着谢暄的脖颈,湿热的鼻息让谢暄的汗毛敏感地立起来,喘息粗了起来,他侧过头,用力地亲吻谢明玉,缠绵的湿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但他并没有继续下去,轻轻地将头靠回枕头上。他觉得遗像中的外婆正睁着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们,那既让他兴奋紧张又让他愧疚,这种感情反复煎熬他。
  但谢明玉并不想就此停下,他不厌其烦地吮咬着他的耳垂、脖颈,肩膀,谢暄试图抓住他,他却滑溜德如一尾泥鳅,手伸进他的内裤,揉捏他的阴、囊,阴、囊表面布满神经,尤其敏感,谢暄已经压抑太久,轻易便被撩拨得粗、硬,谢明玉剥下他的内裤,翻身坐在他身上,一手扶着他的阴、茎,一手掰开自己的臀瓣——来之前,他已自己做过润滑,润滑油已经开始融化,烧得整个甬道粘腻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寂静的黑暗中能够除了努力降低的喘息还有淫、靡的滋滋水渍声,刺激着感官。在他艰难地吞没谢暄的整根灼热后,谢明玉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两手撑在谢暄的腹部,开始上下动起来——
  清白的月光从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泄进来,谢明玉微阖着眼睛仰着头,露出优美的脖子和肩胛,被子从他身后滑落,他没像以往那样情动地叫出声,只是张着嘴,不停地喘息,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谢暄已经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眼里只有谢明玉,他先还扶着他的腰随他上下挺动,然而这缓慢地节奏很快不能令他感到满足,他仰起身子,抓住谢明玉的头发,狠狠地吻他,吮吸他口中的一切汁液,依旧觉得不够,心里面似乎有一头巨兽张开着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他忽然将谢明玉用力压在身下,谢明玉发出短促的惊呼,声音很快淹没在唇齿交缠间。他将他的腿抬高,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地撞击,不顾一切地贯穿他,一下,一下,一下——
  宁式床已经老了,像忘了上油的机器关节一样,一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谢明玉的双眼已失神,只是胡乱地喊着三哥、谢暄,慢一点,慢一点,啊,嗯,嗯~那呻吟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室内不断环绕。在他与谢暄的性、爱中从来没有这样过的癫狂,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在谢暄退出的短暂时刻,他立刻感到空虚,他紧紧缠着他,不让他离开一秒,脑子里萌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就不要停不要停,一直做下去,做下去,就让他们以这样的姿势死去吧——
  这场野蛮的性、爱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两人同时到达了高、潮,快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他们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颤动,脑中是一片空白,身体疲累而满足,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他们就着相连的姿势抱着睡在一起。谢暄将脸埋在谢明玉的颈间,谢明玉感觉到颈部有些湿润,是谢暄的眼泪,他伸过手,慢慢地抚摸谢暄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谢暄开口,“我一直以为,最先死的人会是我。”
  
  他们很快又做了一次,这一次用的是侧入式,两人都很有耐心,做得很温柔。谢暄从侧面进入谢明玉的里面,环抱着他缓缓律动,谢明玉侧躺着,眼睛依稀可以看见墙上的遗像,便像个坏心眼的孩子,小声说:“你外婆知道我们在她的床上做、爱,一定很生气。”他咯咯地笑了,笑声被谢暄撞击得零落破碎,与木床吱嘎吱嘎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次做完之后,谢明玉累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任谢暄帮他清理身子,很快就睡过去了。
  
  谢暄却睡得并不好,总是在半睡半醒间,看见很多人,外婆、周南生、连从不入他梦的外公都出现了,在河另一边,他们隔着河岸谈着一切,可是谢暄刚想过去,他们就离开了,仿佛在眼前消失了——
  他醒来,天还未亮,他被沉重的忧伤笼罩,但他看到谢明玉就睡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他的心就安定下来,觉得快乐极了,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摸索到打火机,就着幽蓝的火苗瞧瞧他的模样儿……他摸索到他的左臂,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那些丑陋的烟疤和针孔,眼泪就掉下来,洇湿了被子,这一天,他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他知道谢明玉永远不会对他讲毒瘾发作时的痛苦与肮脏,也不会讲独自一人戒毒时的孤独与绝望,所以他的心才震荡得那么厉害,他俯□,亲吻他的额头、眼皮、鼻梁脸颊、嘴唇、脖子——就是这样,谢明玉也没有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听到雨声,外面天阴阴,因此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谢明玉还在睡,谢暄又凑过去吻他,抚摸他,这回他醒过来了,睁着迷蒙的眼睛,察觉到谢暄对他的欲、望,咬了下他的嘴唇,嘟囔,“谢暄,你要操死我啊!”
  话是这样说,但他比谢暄更投入到这场性、爱中,好像故意似的,叫得又大声又放、浪,谢暄几乎被他勾得失了控,他则显得非常得意。
  
  两个人一直到中午才收拾好下楼来,外面雨下得非常大,树啊,房子啊,都看不真切,院子里面淌了水。院门口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是三伯伯,他早上已来过两回,看门闭着,也不知他们是走了还是还睡着,这回是来叫他们上他家吃饭的。
  谢暄应了,叫三伯伯先回去,他们马上就来。三伯伯一走,谢暄就给谢明玉找了双他外公的拖鞋让他换上,自己去找伞,出来看见谢明玉站在屋檐下,弯着腰挽裤腿,潺潺雨帘隔绝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
  谢暄的心一动,轻轻地说:“明玉,我很想你。”
  谢明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并不回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113、点滴

  此前,谢暄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病,现在,却不得不上心。他怕有一天在睡着的时候,死神就挥舞着镰刀逼近,第二日天明气息全无,吓到睡在他身边的明玉。
  从前他不曾觉得自己能福寿绵延,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大约是小时几次在鬼门光前闯荡,使他对死有着充足而坦然的准备,而现在,他却怕得厉害,但愿命运不要同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知道他的病并不像医生说得那样轻描淡写,这是开颅手术,不是割盲肠,谁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他压根不信医生对他说的那一套——
  “你告诉我,成功几率有多大?”
  已届中年的医生见过太多绝望不安生死无常,却也从没遇到过这样可怕的冷静,那眼睛里的幽光几乎能将人洞穿,本来要说的鼓励的话便咽下去了,“情况不算太好,但也没到最坏——毕竟是要在脑部动刀,那里是人的中枢,关联着各个部分的机能,说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拥有最好的团队,我可以这样说,即便是在美国日本,你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
  “我问的是,成功的几率是几成?”
  “保守估计,六成。”
  谢暄沉默了很久,久到经验丰富的医生都有些不安,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谢暄开口了,“准备手术吧。”他只说了一句,神色还是平静到不可思议。
  
  谢暄的身体底子不算好,先前又大悲大恸,为了能够顺利进行手术,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全面调理,但在这之前,他先让医院给谢明玉做了个全面的检查,谢明玉自然不大乐意,但谢暄的神色非常严厉,谢明玉也就只好一脸撒气的表情去体检。
  检查的结果几天后交到谢暄的手里,一切正常,谢暄才算松了口气。那时谢暄已住院,谢明玉叉着双腿没骨头似的懒在椅子上,“都说没事了,就你事儿多,你怎么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老妈子的性格啊——”
  谢暄没理他,将检查结果放到一边。谢明玉笑嘻嘻地将椅子拖到他跟前,凑近他说“你不是说美丽岛上的那个是林彪留下的军备储存仓库吗?我有一个想法,干脆彻底开发出来建真人CS基地,现在国内那些CS真人模拟战场根本劣质得很,也就骗骗一些门外汉,真的军事发烧友压根瞧不上眼——我的想法是,要做就做国内,乃至国际上最好的,最真实的,最顶尖的,做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高级俱乐部,会员制、推荐制,只招收有限的会员,必须是有身份又玩得起的军事发烧友——”
  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金戈铁马的战场梦,渴望生命与生命的直接撞击,又惨烈又壮丽。
  护士进来的时候,谢明玉半趴在谢暄身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听到有人进来,便住了嘴,懒洋洋地直起身,看护士给谢暄量体温——
  护士已工作将近七年,一直在这层豪华病房工作,对人对事已非常有经验,这回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这话没得到任何回应,谢明玉意兴阑珊地翘起腿撑着床,慢慢地晃着,将头转到了一边,谢暄更是神色如常,好像压根没听到似的,这让护士非常尴尬,只得加快手上的工作,待她将要出门时,谢暄开口了,“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明天早上回来。”
  护士条件反射地要请示医生,但看谢暄的表情又将话咽下了,“我会跟王医生讲。”
  
  护士出去后,谢明玉就转过头问:“你要去哪儿?”
  谢暄说:“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停了停,他问:“你想不想同我一起去?”
  谢明玉难得有些扭捏,“我怕她不高兴见我——”
  欧阳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追求完美,然而谢暄的奶奶的存在却在宣告她人生的不完美,那是她心里面永远去不掉的疙瘩,尽管谢老爷子其实与谢暄奶奶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谢暄奶奶也远远避开了他们一家人,摆出一副撇清关系无意相争的样子,但欧阳老太太心里头终归没法平坦,也使得她一直都无法真正喜欢谢暄。
  掉转下角色,谢明玉觉得谢暄的奶奶也不会高兴见到他。
  谢暄却说:“不会。”
  他都不知道谢暄哪来这样的笃定,但他心里却没来由地高兴。
  
  谢暄眼睛已经不太好,谢明玉开车,他在旁边给他指路。到汇文路128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还是那三间白墙青瓦的平房,无甚华美装饰,在一众簇新华丽的别墅洋房间显得尤其朴素。
  保姆在做饭,老人的坐在屋檐下的一张小方桌旁,戴着老花眼镜用剪刀在一张红纸上剪出精美的花纹,这是要糊在念过经的佛套上的,谢暄从前还见过老太太用笔在黄色佛套上画龙、凤、虎、莲花……并不需要临摹,装裱好的佛经,图案精美金光闪闪华美至极。他不信佛,但觉得老人对此有个寄托,却也是好的。
  
  谢暄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抬起头来,老花眼镜滑到鼻端,看起来有些滑稽——这么些年,她似乎还是这个样子,身子硬朗,无病无痛,虽老了点,头发有些白了,但其余的还是乌黑,看起来并不太好相处——
  老人认出谢暄,摘下眼镜,站起来,“呀,这时候过来,吃了没?”
  她还不知道谢暄要做手术,是谢暄嘱咐不要告诉她的。
  谢暄摇头,拉过谢明玉,说:“奶奶,这是明玉。”
  谢明玉一向擅长与老人相处,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竟有些局促害羞,跟着谢暄叫了一声。
  老人点点头,无悲无喜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知道明玉的身份,只是说:“进来吧。”
  
  她从卧室的五斗橱上拿出两个塑料袋装的零食,是别人送来的结缘果,里面有几个快失去水分的荸荠、香糕、劣质的果冻、干瘪的橘子,几颗水果硬糖,她将他们放在桌上,说:“吃不吃?”
  她还将他们当做小孩,就像曾经每次谢暄过来看她一样,都会得到她去念佛得来的几样小零嘴,那都是她藏起来的,好像专门为着等谢暄或者谢亚来似的,这些零食都是很廉价的,一般的孩子都已不屑吃。她自己一生节俭,舍不得多花一点钱,但她说这些东西都是在佛前供过的——
  谢暄拿了荸荠塞到谢明玉手里,自己拿了那只桔子。老人问:“够了吗?再拿点——”谢暄于是拿了两颗糖,说,“够了——”
  
  院角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碧绿的仙人掌上是朵朵娇艳硕大花朵,红的火红,黄的明黄,十分抢眼,谢暄就站在一边,慢慢地剥着干瘪的橘子皮,一边看着那些花,谢明玉手里拿着两只干瘪的荸荠有些无措,难为他脸上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谢暄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想吃就别吃了,没关系。”他说着,将一瓣没什么水分的桔瓣塞到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谢明玉沉默了一会儿,将荸荠放到嘴边——其实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吃,谢明玉坐到花坛沿上,慢慢地啃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暄说:“以前每回来这里,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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