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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本多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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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自行车搬进院子,首先看到的是屋檐下靠在柱子上少年——穿着一件鸭蛋青的灯芯绒衬衫,外面罩一件Missoni的针织背心,卡其裤,耐克运动鞋,一眼便可辨出那种优越的家世在他身上的沉淀,自然流露出的高傲和骄纵——明明与谢暄差不多年纪,却仿佛一派老成的样子,双手插着裤兜,眼里都是不耐烦。
  谢暄将自行车停好,送了送右肩上的书包,走过去——
  少年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脸上有好奇,然后蓦地一笑,他这一笑,脸上仿佛被点亮了似的,一下子鲜活起来,像向日葵舒展自己金灿灿的花瓣,确实是个好看的少年——
  “你是这家的小孩?韩松年是你外公?”
  谢暄皱了皱眉,对于他直呼长辈名字的行为十分不喜,便不理他,径直跨进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少,大家凑活着看~




14

14、思量 。。。 
 
 
  老太太在灶间忙碌,小圆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的菜,谢暄走过去,叫道:“外婆,谁来了?”
  老太太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是你外公的老部下,还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是他儿子,你在院子里看到没有?”
  谢暄嗯了一下,放下书包,走到老虎灶后,准备帮忙烧火。
  老太太却阻止了他,“不用你忙,去陪陪那个小客人,别让人家无聊了——”
  尽管心里面并不情愿,谢暄还是听话地出了灶间,走到院子里——那个少年正站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抬头看着垂挂下来的果实——这葡萄苗是老爷子亲手栽的,农历三月,葡萄上架,又亲自搭了葡萄架,接下来浇水、喷药、打梢,掐须,无不按着时令亲力亲为,因此,他外公的葡萄长得比别人家的茂盛喜人,八月份,葡萄着色,引来好多鸟争相啄食,赶走一批又一批,喷了波尔多液,晶莹鲜亮的颜色全蒙上了蓝糊糊白茫茫的东西,过个两天,就拿剪刀将一串串的果实剪下来,装在盆里,送给街坊邻居。
  现在几乎已过了葡萄的季节,只有零星一些果实还是好的,青里透着紫红,其他的大部分都被鸟啄食得不成样子,但被鸟雀所食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鸟雀也是邻里朋友,共居一片天地,慷慨互赠是天理。
  谢暄走过去,伸手摘了两颗完好的葡萄,将其中一颗递给那少年。少年睁大眼睛,看看谢暄,有些迟疑地接过来,拈在手里看。谢暄用手擦去了葡萄表面的波尔多液,剥了皮吃——清甜多汁。
  少年学着他的样子,先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嗯,还不错——”
  谢暄又摘了几颗好的给他,他也不客气,脸上倒没有初见面时的骄纵无礼,与谢暄聊起天来——
  “你也念初二,跟我一样,不过目前正在闭门思过中——”少年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葡萄吃上瘾了,自己仰着头摘。
  “为什么?”谢暄靠坐在一边的花坛上,问他。
  少年鼓了鼓脸,忽然狡黠地眨眨眼,“我往我们教导主任家泼了油漆——”
  谢暄愣了一下,看着他,闹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什么,“真的?”
  少年懒懒地伸了个腰,眼里有不屑,“市里面有个钢琴比赛,第一名可以免费去维也纳音乐学院进修两周。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他妈妈是中学音乐老师,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过了十级,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额应该是属于他的,但最后报上去的名字却是别人,那个人的老子是市委的——嗤,□大的官儿也紧扒着——”
  谢暄问:“他是你朋友?”
  “不是——”
  “那为什么?”
  “看不过眼呗——”
  “这种事并不是单单教导主任就能决定的。”
  “我知道——不过,总要有人背责任。”
  “她报警了?”
  “你怎么知道?”
  谢暄陈述,“你受处分了。”
  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虎牙,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她以为惹上了黑社会,躲在家里两天不敢出门,哈哈,笑死了——我爸气坏了,要不是我妈拦着,他非揭了我的皮不可,你看,现在上哪儿都带着我,就差没拿根绳子拴在裤腰带上,烦死我了——”
  谢暄也跟着微笑起来——这就是江缇英,他的身上有着一种盛唐纨绔儿的气质——好玩乐、厌读书,斗鸡走狗、提笼架鸟、仗势欺人,变着法儿可着劲儿地折腾,也混着一种游侠儿的草莽之气,“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这种人,不琢磨、不思量,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坦坦荡荡,真小人,真君子。
  当然,前提是,他有一个很了不得的老爸。
  
  午饭很快好了,谢暄带江缇英进饭厅,正遇上老爷子和两个人从客厅走出来,与老爷子并肩走一起的是一个中年人,身上穿着军装,另一个年轻点的跟在后头,是警卫员。看见他们,老爷子便满脸笑容地招呼谢暄过来,指着身边的中年军人说:“三儿,叫江叔叔——”
  “江叔叔好!”谢暄从善如流地叫了声,想,这就是江缇英的父亲了。
  这个如今到哪儿别人都要叫一声“首长”的江一舟——中等身材,起坐立站都毫不拖泥带水,身上有着一种军人简洁利落,上半身永远挺直如松,但脸上和煦的微笑又有一种政客的圆融,深谙为人处事之道——
  “好,好——”他亲热地拍着谢暄的肩膀,“我听你外公说你也念初二,正好跟缇英一个年级,正好交个朋友——”又转头对老爷子说,“我看着这孩子就是沉稳的,比我们家那臭小子强多了,还是连长会调养人——”
  老爷子摆摆手,笑道:“他这么个性子跟他外婆一个样,我可万事不管的,真要是我带的兵,就这小身板哪经得起操,第一个就不合格!”
  江一舟附和,“那是,当初连长在的时候,哪一次对练不是咱们连拔头筹,您带出来的兵,出去绝不丢您的脸。”
  老爷子红光满面,朗声笑起来,声音里面不无得意和怀念——他后来虽然军衔一级一级升上去,但最怀念的最开心的还是当初在连队的时候跟一帮刺头儿别苗头,没日没夜地操练那帮心高气傲的兵蛋子,最骄傲的便是他手下的兵拿回一面面锦旗。
  江一舟又将目光转向谢暄,“我听说,你挺爱看书,都看些什么书?”
  谢暄看了眼老爷子,诚实地回答,“都看。”
  江一舟似乎没料到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笑起来,“呵,志向还蛮远大,小心贪心嚼不烂,那可就得不偿失咯!”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小小的少年目光湛然地说出这一段话,引得原本不过开玩笑的年轻首长有些发愣,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微微有些腼腆地解释,“最近在读《五柳先生传》,觉得读书态度当如此,不应太多目的性。”
  会过意的年轻首长目光中多了些惊讶和赞叹,赞同地点头,“是该这样,你小小年纪有这样一份心性,难得——”转过头对老爷子戏谑道,“连长,这回我相信您这外孙真不是您调、教的了!”
  老爷子哈哈一笑,并不多言。
  
  江家父子并没有多待,吃过饭后便离开了。谢暄站在院子里,从田字格窗户,可以看见老爷子依旧坐在椅子上抽烟,老太太边收拾碗筷,边问:“小江不是单单来看看你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爷子摆摆手,“我都退下来了,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些人事调动,他想我帮他点儿忙。”
  老太太有些忧心地说:“以前你就最烦那些人情关系了,人家来说说情,连礼带人地赶出去,半点情面不留,就你这脾气,谁还不知道?”
  老爷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就是因为我一向谁的面子也不卖,真说一句话,才顶用呢,嗤,这些小子人精似的——不过,到底是我带出来的兵,能帮就帮一下吧,小江还是好的——何况——”老爷子顿了顿,又道,“再过几年,我那些战友也全部都退下来了,那时候真要使力也使不上了,都是别家天下了——趁现在还有点影响力,也打下些关系,往坏里想,若有个万一,三儿以后也能有个帮衬,他家那个情况——”
  到这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闭口不言了。
  谢暄忍着眼睛酸涩上楼走到琴房,掀开琴盖,一个人弹了一下午的琴。




15

15、微酸 。。。 
 
 
  一连几天的雨,天迅速地凉了下来,空气开始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村里再次热闹起来,阔别许久的电影放映队要来村里放电影,幕布都已经在晒场布置好了——
  村头有个水泥大晒场,支了两个篮球架,再过一个月,水泥船摇来一船一船从地里收割好的稻谷,晒场便会忙碌起来,打谷,晒稻——那个场面是非常壮观的,梦幻的,神秘的——金黄的谷子铺一地,抓一把,金灿灿、沉甸甸,还有一股谷物清香和阳光味道,一瞬间感到生命的丰沛——长方形、正方形,各户家里有各自的地盘,中间留一条小小的道供人通过,时而用耙子梳理谷子,以便让每一颗谷粒都享受到阳光的照耀。
  傍晚是晒场最热闹的时候,太阳下山了,谷子要收起来,否则沾了湿气,白天的劳动就都成了无用功,而且稻谷质量会变差,容易发霉。这时候再皮的孩子都会被父母喝止乖乖帮忙提张着麻布口袋,看大人将谷子归拢,用竹编畚箕一畚箕一畚箕地倒进麻袋。小孩子总还惦记着玩儿,无法专心致志,若疏忽没有提好口袋,让谷子掉到了地上,就会换来大人不留情的斥骂。
  不过平时这个晒场是孩子们的乐园,绕着篮球场一圈一圈儿地骑自行车——村里孩子的车技基本都是无师自通的,大人是不耐烦教这些的,五六个孩子两三辆自行车,轮流骑,憋着一股劲儿,学会后,是绝不肯荒废技艺的,也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带人骑,带一个人,带两个人,单手骑,甚至放开双手。小孩子总是勇敢不怕摔,也不知道自行车上的刹车作何用,只知道横冲直撞,因此没少摔跤,身上留下无数个疤,自以为的英勇。
  曾经在夏夜举行过两村之间的篮球赛,整个晚上灯火辉煌,人潮如涌,小孩欢叫疯跑,小贩叫卖,球场上的欢呼鼓掌,场边上的街谈巷议、家长里短和葵扇扑着脚边蚊子的啪啪声交织成夏夜奏鸣曲,乡下的生活总是很用心,仿佛怠慢了这些就错过了生命,这份用心又很平常,没有诗人式的夸张,也没有戏剧般的张扬,但期盼、感激和留恋全在这一份平常里。
  放学照旧已经天色向晚,华灯初上。今天周南生并没有与谢暄一起走,谢暄一个人慢慢地骑着车离开夜幕下的学校,远远地看见孙兰烨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
  “怎么了?”谢暄赶上去问。
  孙兰烨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沮丧和烦躁,“没什么,又被人拔气芯了,就算是恶作剧也太过分了,这一星期来,基本是天天都被人拔气芯。”
  谢暄吃了一惊,下车陪孙兰烨一起走,“每天吗?怎么会这样?”
  孙兰烨细致的眉拧成疙瘩,有点自暴自弃,“谁知道,也不知谁看我这么不顺眼——”
  谢暄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李蓉没有跟你一起?”
  孙兰烨勉强笑了笑,“我让她先走了,哪好意思让她天天陪我走,她家又远。”她顿了下,看着谢暄摆手,“我没有关系的,你先走吧,天越来越暗了——”
  谢暄并不为所动,“没关系,我陪你走一会儿,反正咱们也一路。”
  孙兰烨说不过的谢暄,只好默认,微微垂了头,捏着车把的手心却有些出汗,从眼角的余光,刚好可以看到少年握车把的手——因为弹钢琴,谢暄的手要比一般男生大一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再往上,便是他被路灯光打成蜜色的下巴、侧脸,并不漂亮,但温润干净,像秋天明朗高爽的天空,他的脸上从来就是从容不迫的,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又仿佛永远够不到似的——孙兰烨的脸颊烫得厉害,还好有夜色掩盖,胡乱地找话题,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我们那儿要放电影,你知道吗?”
  “嗯。”这事儿周南生一早便告诉了他,至今谢暄还能回想起他那兴奋的表情。
  “不知道会放什么?”
  “不知道。
  “……你去看吗?”
  “……去吧。”
  两个人慢慢走着,偶尔说话,很快便到了修车铺。
  
  谢暄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对于他的晚归,老太太并没有说什么。吃完晚饭,老爷子便催着谢暄去占位,但去得依旧有些晚了,晒场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人头,熟人之间聊着地里面的收成,晚饭的菜色,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小贩吆喝着,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外公遇见他的牌搭子,挤过去与他一同坐一根条凳,分一根烟,便聊开了。
  谢暄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周南生,却遇到孙兰烨。她从人群里钻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笑,略略有点惊喜,抿了抿鬓边的发,“好多人——”
  谢暄点头,“是啊,你一个人吗?”
  “嗯。”
  “你作业做完了吗?”
  “没有,刚吃晚饭,还没来得及做。”
  “唔,本来还想问问你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的解法的,好像挺难的。”
  “你已经做完了吗?这么快!”
  孙兰烨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惊讶地叫道:“哎,谢暄,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小学门口的那种浇糖?”
  谢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露出一个笑,“好像是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去看看——”孙兰烨已经率先朝那个围着一群孩子的小摊走去,谢暄也信步跟上——
  果然是是那种浇糖的摊子,一个穿着老式藏蓝色工人装的老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稻草扎成的圆柱形柱子上,插着已经完成的作品——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一匹奔腾中的马,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鼠,还有一只神气的大公鸡——老人正用一点点的糖浆,一把小巧的铁勺在光洁如玉的白色砧板上做一只蝴蝶,手艺娴熟,围着的孩子瞪着眼睛一眨都不眨,都是惊叹——蝴蝶做好,老人用勺子柄点了眼睛,再将用一把长薄刀将整个糖蝴蝶片起,递给一旁一个男孩子。
  小孩儿小心翼翼地接过,被伙伴们簇拥着离开。
  孙兰烨看着那个离去的孩子,目光略带怀念。谢暄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放在老人的放钱的饭盒里,“我试一次——”
  孙兰烨回过头,挨着谢暄,带着一点点兴奋看着谢暄转动那个指针——指针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在龙与老鼠之间左右摇摆了几下,最后以细微之差停在龙这一格——
  孙兰烨抓着谢暄的手臂高兴地叫起来,“是龙啊,我还从来没有转转到过龙呢,你运气真好——”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夜色盛满星光,非常美丽。
  老人也附和,“是啊,运道很好的,很少有人能转到龙啊!”
  孙兰烨仿佛是自己得了龙一样开心,细细地叮嘱:“师傅,要做得大一点哦!”
  “好咧!”老人一边说,手上已经麻利地舀了一小勺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浇在砧板上,开始作业——龙与凤的手艺最复杂,并不常见,也勾起了谢暄小时候的一些回忆——那一次周南生被他叔叔带着上街,他叔叔特意花钱请手艺人做了一条龙给他。整个下午,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条龙却舍不得吃,兴冲冲地跑到谢暄外婆家给他看——两个人坐在钢琴凳上,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得来不易的龙看了很久,又是兴奋,又是舍不得,最后还是周南生肉痛地做出大牺牲,让谢暄咬了第一口——硬硬的,脆脆的,甜甜的,似乎还带着温度。
  
  龙做好了,果然威风凛凛,张狂气象,谢暄从老人手里接过来,转手递给一旁的孙兰烨。
  孙兰烨简直受宠若惊,“给我?”
  “嗯。”谢暄又往前送了送,“我不爱吃——”
  孙兰烨微微垂了头,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右手小心地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一直暗淡的幕布亮了起来,人群中起了躁动,“开始了开始了——”
  谢暄说:“电影开始了。”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孙兰烨紧跟上去,与他并肩而立。
  电影是李连杰演的《少林寺》,一开场便博得男女老少的喜爱——
  
  周南生去谢暄的外婆家,自然扑了空,于是直奔村头的晒场,远远的,便看见灯光下乌压压的人头,电影音响的声音的响彻夜空。周南生小跑起来——
  “哎,南生!周南生!”
  周南生扭过脖子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周进,与一帮外村的青年站在人家墙边的乱石堆上,踮着脚,正拼命朝他招手,“这儿,这儿,这儿视野好,你挤进去也看不见,都是人——”
  周南生跑过去,“你看见三儿了吗?”
  周进抓了抓发痒的脖子,“没见着,他也来了?”
  “他外婆说他吃完饭就和他外公上这儿来了,这放的什么呀?”
  “《少林寺》,特帅——哎,南生,今天的数学作业你做完没,明天早上给我抄抄呗,听说今天要放两部电影呢,肯定没时间做作业了——”
  周南生吊着眼,特不屑,“滚吧,还找借口——”
  周进笑嘻嘻的,一双小眼睛都快没了,“说定了啊——”
  周南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去找三儿了——”刚跑了没几步,忽然又折回晒场边上的凉亭小卖部,买了两包话梅,然后一头拱进人群——
  全村的人几乎都出动了,前排的还像模像样的坐在自带的凳子椅子上,后来的就全部站着挤着,小孩子被父亲叔伯顶到肩上,骑在脖子上,最外围的,干脆站在椅子上。周南生在人逢间挤来挤去,立刻弄了一身臭汗,还收获一箩筐臭骂,终于在东北角看见谢暄的身影——“三——”他刚开口兴奋地叫他,声音却又突兀地断了——
  谢暄并不是一个人,与他并肩立一起的是孙兰烨——两个人也并未交谈,仅仅只是站在一起,便有种金童玉女的和谐美感,荧幕亮光将俩人的影子投影在一起,缱绻美好——周南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兴冲冲的火热心情忽然就感觉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闷得难受。他站在人群中,感觉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心里面失落、生气、愤怒、难过、叫不出名字的躁,种种种种,交织在一起,他一扭身,钻出人群,身后的热闹忽然与他离得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罩子——




16

16、相依 。。。 
 
 
  村里的人大多数都去看露天电影了,没有路灯,路上黑乎乎的,电影对白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夜风有些凉,带着湿气,原本燥热流汗的身体被风一吹,便感觉到了凉意——周南生两手插兜,一个人慢慢地走在破旧的水泥路上——
  这一种情绪来得那样突然,连他自己也有些措手不及——灯光下谢暄的剪影总在眼前晃,典雅简洁。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从墙头往下跳,初见谢暄,文静漂亮的男孩儿带给他的心里的那一份触动——他是村里的孩子王,随便招招手,一大帮“小弟”便呼啦啦地愿意跟着他冲锋陷阵,那时候的周南生,有着孩子的意气风发,寂寞忧愁离他很远很远。但是谢暄来了,谢暄是不一样的,跟周进,跟陈峰,跟所有的玩伴都不一样——
  他原本可以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将手臂搭在谢暄的肩上,然后用言语将孙兰烨气得满脸通红,美目圆睁,他喜欢看孙兰烨被他惹得生气的模样,从小学那时候开始,他就喜欢这么做,他隐隐约约能够明白些自己对于孙兰烨的那些朦胧的心思,但是在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止步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模样让他觉得那么刺目——
  他想起小学六年级有一次,孙兰烨将一片漂亮的叶脉书签送给了谢暄——他恶作剧地将那书签抢过来,结果脆弱的叶脉书签便毁在了他手里。孙兰烨委屈生气得眼睛通红,趴在桌子上埋头流泪。他却一点儿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快意,但又很生气——那天放学,他不等谢暄,一个人快步地走在前头,谢暄远远地跟他后面——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为孙兰烨送谢暄书签生气,还是因为谢暄接受了孙兰烨的书签——
  这种心情在今天,忽然再次降临,甚至更多了些什么,他理不清。
  曾经那个干净漂亮却有些单薄的男孩儿已经长成了挺秀少年——身体虽不如他那因为打篮球而飞速窜高结实,但骨肉匀称,眉目温润,如同被月光洗过一般,皎洁而高远,举手投足都是沉静,说不出的写意从容,与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教室角落、走廊里,经常听见女孩子凑堆窃窃议论谢暄的声音。他曾为自己身为谢暄唯一的朋友暗暗自喜,但在谢暄越来越忙越来越与人应对自如之后,感觉到失落和寂寞,尽管他并不承认。
  谢暄是不一样的——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尤其是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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