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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花开四季之一 北地文殊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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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者说,这种露水姻缘、一夜欢好,他遇到的又不是一场两场,怎当得真。

  十七岁那年,他曾迷恋过一名青楼妓女,虽明知无法迎她为妻,却也真心许她为妾,在丞相府登堂入室,一世相守。结果父亲赠了她千金之後,她便销声匿迹,从良嫁与他人为妇。

  他生性柔弱,见是这种情形,便不再抗争与追问,对她心灰意懒。纵然和她在街头偶然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彼此再无言语。

  自此,他化做一只贪花蝴蝶,不再相信所谓天长地久。那些话,不过是欢爱正浓时添些情趣,说出来哄人开心罢了。

  岑平见他说到这份上,方止了泪,躬身道:“少爷心里若是如此打算,老奴也就不用担心了。”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不过,你又几曾见我在这上面,真正惹出过事非来的?我自有分寸进度。”

  飞泓望向窗外那片眩人眼目的阳光,悠悠叹了口气:“岭南这里也是太热了……既已见过岭南王,你命人收拾收拾行装,再过几日,我们便离开吧。”

  * * * *

  飞泓虽温柔多情,却也薄情。决意与斐儿断绝往来後,便日日在驿馆内待著,不再出门,只等车马行装备得齐全,动身离开岭南。

  再者说,岭南王府里的娈童,哪里有清白干净,单纯而不知丝毫世事的?斐儿是再聪明不过的孩子,只不过因为年龄小,一时情热,才在那夜和自己做下祸端。

  等自己不声不响离开,他应该就会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和他根本是露水情缘,认不得真。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明日就要离开岭南。是夜,驿馆的家人们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都早早睡下了。

  只有飞泓睡不著,身穿小衣挨到窗前,望著映在窗棂处的那抹月光。

  传说中鲛纱一般素洁,仿若伸出手去,就能将那抹轻纱掬起。

  飞泓不自觉地伸出手去,那抹月光便柔柔映照在他的手掌上。

  忽然想起来,三天前的那一晚,在灯光下看斐儿的掌心。那样纤细修长的十指,凝脂的颜色,指甲就像是十片粉红的花瓣,形状美好的覆在指尖。

  手丘和指腹处并不十分柔软,带著一些硬韧,大约是平素经常握剑造成的。

  斐儿真的是很美很美,比他所遇见过的任何男女都还要美。

  夜深人静,窗外的一切都朦胧隐约,只有身旁烛火荧荧,飞泓独自醒著,觉得分外寂寞。一念至此,就再停不了,不由得轻轻眯起眼睛,想象著斐儿的凉滑柔韧身体、斐儿身体上带著的文殊兰香。

  就在此刻,飞泓听到窗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人的脚步,飞泓先是骤然心惊,接著又不由微微一笑。

  外面种有几株很大的黄连木,怕是此刻起风了。

  他脸上笑容尚未完全敛去,只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接著,那细碎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他悚然回头,看到看到斐儿披一件青纱斗篷,就站在门前。

  “岑郎……听说你明日要走?”斐儿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直直望向他。

  飞泓看著斐儿,一时间相对无言,完全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点点头:“……嗯。”

  话音刚落,斐儿已扑进他的怀中,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在他怀里小声啜泣:“不要走,不要走……京城离岭南千里迢迢,岑郎这一去,恐怕就没有再见之日。”

  飞泓闻到他发间的香气,不由自主回拥:“我又何尝……唉。斐儿,我自是舍不得你的。可是岭南王是那样一个人,我家虽也算有些权势,但究竟离得远,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没办法带你走啊……”

  “……那麽,如果我随你到了京城,是不是就不用惧怕岭南王?”斐儿听他此言,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闪亮。

  飞泓点点头:“如果到了京城,我自是不必惧怕岭南王。只是,这里一带都是他的地盘,我怎有法子带你离开。”

  “放心,我不会为这事拖累岑郎。”斐儿松了口气的样子,露齿一笑,“我今夜先回去,明日岑郎照常上路,我会想办法脱身,半路追上岑郎……这样的话,岑郎就不必直接和岭南王起冲突。”

  “……这。”飞泓沈吟片刻後,轻叹一声,“只是要让斐儿冒险。”

  若依斐儿所言,他就完全不必担心岭南王那边。纵斐儿出了事,也没他什麽关系,若成功便等於是白白捡了个美人,何乐不为。

  “为了岑郎,斐儿做什麽都愿意。”斐儿笑得容华灿烂,伸手抚上飞泓的胸膛。

  飞泓看到他凝脂样的修长十指,脑中忽的一热,展臂便将他打横抱起,走到床畔,将他放在床上,然後欺身压上去。

  斐儿咯咯笑出声,双臂缠上飞泓,去吻飞泓的唇:“斐儿这些日子,好想岑郎。”

  夏日衣裳单薄,两人情热如火,三两下便赤呈相对。

  “斐儿身上好香,是文殊兰的香气呢。”飞泓抱紧斐儿凉滑的身子,将脸埋入他乌黑厚重的发,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因为我最爱这花,府里种了很多文殊兰,平日里都由我打理,所以染上了这香。”斐儿凑到飞泓的肩膀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圈浅浅牙印,轻轻笑出声。

  两人的身子如水蛇般纠缠在一起,口对口,手握手,抵死缠绵。

  这一刻,飞泓的眼中只有斐儿,只有满鼻馥郁的文殊兰香,只觉神思迷醉,如登极乐,什麽都想不到、记不起了。

  * * * *

  斐儿和飞泓欢好一场,已近天明,匆匆收拾了一下便离去。

  飞泓心思澎湃起伏,接下去也睡不著,辗转反侧挨了近一个时辰,到天明时分,就看见随身侍候的小书童进门来,立在他床旁:“少爷,行装都已收拾好,是起身的时候了。”

  以车马的行走速度而言,从这里到通往京城的第一个宿所,需要整整一天。这时出发,到达那里大概是傍晚时分。

  若再晚些走,他们就要赶夜路,或者住野店,这沿途盗寇众多,总有些不安稳妥便。

  “知道了。”

  飞泓既无睡意,应了一声後便穿衣下床,让小书童端了水来,洗漱干净,用过早饭出了门。

  岑平是相府里多年的使唤家人,做事最是老成稳当。这时分,车马已安排妥当,就在驿所外等著。

  飞泓上了马车,只听得车夫鞭稍一响,窗外的景致便在身後渐渐远去了。

  沿途景色虽好,他却一夜未眠,随著车身晃动,开始觉得困。於是半躺在座位上,往脑下垫了个小软枕,渐渐入梦。

  朦朦胧胧中,他来到一个盛开著文殊兰的大园子,看到斐儿身穿一袭鲜红色夏衣,站在园子中央。

  大片的文殊兰若碧绿海洋,狭长茎叶随风轻动,香气馥郁袭人。

  他又惊又喜的迎上去,听到自己衣袂带过叶片的沙沙声:“斐儿,你怎麽在这里?”

  “为了岑郎,所以斐儿在这里。”斐儿望著他一笑,眼神里有几分悲戚寂廖。

  斐儿皮肤雪白,眼神寂寞,衬著大红色的衣服,有一种苍泠脆弱之感,令人望之惊心。

  飞泓的记忆中,斐儿总是笑著的,热情似火。眼前的斐儿,是飞泓从未见过的模样。

  飞泓张了张嘴,刚想再问他些什麽,却只见眼前场景渐渐淡去,被一片迷雾所隐。

  接著,他在马车里打了个踉跄,骤然惊醒。望望窗外,只见一轮红日半遮半掩的沈入西山。

  外面传来小书童的声音:“少爷,我们到了。”

  原来这一觉下来,竟已是傍晚,马车在宿所外停下。

  适才不过做了场白日梦,当真是有所思必有所梦。

  飞泓觉得肚里有些饥饿,於是隔著帘子向书童埋怨道:“午时也未曾唤我起来用饭?”

  “是少爷睡得沈,我问过了,少爷说不用的。并非我偷懒,车夫也可以作证。”书童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

  飞泓想了想,还是没回忆起来这事。料想必是当初睡得迷糊,所以随口敷衍,记不得了也是有的。

  他向来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也不愿多难为书童,於是摇头笑笑,掀开帘子走下马车,随著家人们一起进入宿所。

  等到在宿所用过晚饭,一切打点安排妥当,又是一夜来临。

  飞泓睡了一日,已是晨昏颠倒,夜里再度睡不著。於是坐在房里,命人点了蜡烛,就著灯光,半倚在床上看书。

  看的也不是什麽正书,用随身带的几本传奇志异打发时间。

  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一双凉滑的手,无声无息抚上了他的肩膀。

  他一惊,悚然转头,看到斐儿站在他背後,披一领青纱,望著他笑。

  “啧,吓死我了……适才你进来,我竟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他抚了抚胸口,想起昨夜之约,定下神来笑道,“斐儿好快,原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够遇上你……岭南王那边,没有发现你出来吧?”

  “那是因为郎君读书入神,再加上斐儿自幼习舞,足音是比常人要轻些。”斐儿笑著,神态间略略有些疲惫,眉目间却全是喜悦,“岭南王……已经知道斐儿与人有私,打了斐儿一顿,便撵出来了,所以斐儿能够这麽快找到郎君。不过郎君放心,斐儿并未曾说出郎君。”

  飞泓在灯下细看斐儿,果然见他脸上有些细碎伤疤和青紫,怜惜之情骤起,於是拿出随身备著的小盒跌打药膏,朝他柔声道:“身上还有伤吗?可还痛吗?我替你敷药。”

  “刚被打过,是还有伤……但看到郎君,就不觉得疼痛了。”斐儿依旧笑著,眉眼间有丝哀伤一掠而过。

  飞泓叹口气,牵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为他解开衣纽。

  胸前和背後,凝脂样的皮肤上,一道道鲜红的细细鞭痕宛然在上。用指头蘸了些药膏涂上去,只觉触手处凉意沁人。

  斐儿看著飞泓为他涂药,也不说话,神情渐渐变化,目光中满含温柔沈溺:“能得郎君如此,斐儿纵然一死,又有何妨……”

  “休要说这等不吉之言。”飞泓打断他後面的话,吻了吻他的唇,“你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著岑郎,永远永远。”斐儿轻笑著,用力吮了下飞泓的唇瓣。

  飞泓也笑,只觉得斐儿颜色浅淡的唇,尝起来不同往常。

  冰凉滑腻的,带著一点苦涩。

  然而他身上文殊兰的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浓重。幽幽的,仿若自每个毛中散发出来,将飞泓包围其间。

  不过,斐儿平素体温就比常人低,身上也常带文殊兰香,这倒也不以为异。

  * * * *

  自此以後,斐儿便一直跟在飞泓身旁。

  飞泓平素就有些放荡,又得宠,只要不弄得太离谱,家里人都不会加以管束。现在又离了家,带著斐儿一路寻欢作乐,身旁却也没人说他,甚至悄悄与他方便。

  似这般,与斐儿贪欢恋爱,每天蜜糖般黏在一起,日子过得稍纵即逝,转眼间就到了京城境外。

  这时候才开始发愁。

  无论如何,相府家规森严。斐儿若是个女子,怀上他的孩子,尚可勉强纳为妾室。而斐儿身为男人,是不可能将他明正言顺带入相府的。

  但家已在眼前,不能不回。於是拿出些银钱,在京城租下一幢小楼,让斐儿住下,又雇了两个粗小子让斐儿使唤,自己先回相府。

  先瞒住家里,往後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此刻盛夏已过,正是金秋,满城落叶纷飞。飞泓与斐儿道过别,在家人们的簇拥下骑著马离开小楼,朝相府的方向勒缰而行,忍不住再回头望了一眼。

  斐儿斜斜倚在楼畔,散著长发,穿了一件桃红的衫子,同样在望他。

  四目相对,斐儿朝他一笑,笑容似梦似幻,容颜似乎笼罩在一层氤氲的佛光里。

  飞泓也不由微笑,然後别过脸,纵马前行。

  众人一路行来,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飞泓终於远远望见相府目前的那两个大石狮子。

  在飞泓前面,早有家人去敲门报信。等到他骑马来到门前,门已大开,有几个小厮从门内迎过来,兴兴头头的扶飞泓下马。

  飞泓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赏了小厮们,先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换了衣裳,这才去见双亲。

  父亲在朝中有事,尚未归家,母亲听说他回来了,正在屋子里等他。

  他来到母亲面前,向她问了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泓儿瘦了,看起来倒是比往常精干多了。这趟游历,想必有所收获。”

  飞泓只能点头微笑。

  “对了,你父亲已经在礼部为你谋了个缺,过几日就可以上任。”她笑著拉过他的手,“你是要成亲的人了,总得有个前程,才让荆家那女儿好想。”

  飞泓不由吃惊:“母亲,我和她的婚期定在最近?”

  “是啊,你和那女孩儿都到了年纪。”母亲笑道,“金秋十月,正是成婚佳期。泓儿,你可高兴?”

  飞泓点点头,心情渐渐平静後,想到荆家女儿,开始觉得欣喜。

  荆家女儿比飞泓小四岁,如今正是二八年华。两年前,还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飞泓随父亲去她家拜访时见过她。

  那时候她尚未脱稚形,就已出脱得美丽动人、气质高雅。

  如果说斐儿,以及相处过的那些男女是寄生的藤萝,她就如同一朵空谷幽兰,绝世独立,可望不可及的同时,又让人产生无限美好遐想。

  自己再怎麽放荡,毕竟家里还是要定下一个人的。真的很期待她现在的模样,成为自己妻子的模样。

  (三)

  连著几日,飞泓忙於准备上任,以及迎娶新妇,根本将斐儿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飞泓忙碌,身边的人更不能闲著。可能是因为过於劳累,这天,常常在旁侍候的小书童忽然得了热病,躺在床上起不来。

  飞泓身旁离不得贴身侍候的人,小书童上午得了热病,管家中午就带了几个小厮过来,让飞泓从中间挑选。

  书房内,管家来到正在书写喜函信件的飞泓面前,垂手道:“少爷,那几个孩子都在门外等著,现在见见吗?”

  家里人知道飞泓好色的毛病,说是让他选,实际上早将生得有几分颜色的小厮从中筛掉,留下些相貌平平的。飞泓对此没抱什麽希望,头也不抬的挥挥手:“带进来,胡乱挑一个顺眼些的也罢。”

  管家应一声,转身出去,带了四五个小厮进门,让他们在飞泓面前站成一排。

  飞泓刚刚抬起眼,忽然张口结舌,手一松,蘸满墨汁的狼毫就这样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

  斐儿一身小厮装扮,就站在飞泓对面。他微笑著俯下身子,用凝脂样的修长十指捡起那管狼毫,放在桌子上的砚台旁,借此机会用手肘轻轻撞了下飞泓的肩膀。

  飞泓这才回过神来,咳了两声望向管家:“我看这孩子倒还算伶俐,就让他留下吧。”

  “是。”管家躬身应道,转身望向斐儿,“斐儿,能在这儿侍候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谢谢少爷?”

  “多谢少爷。”斐儿朝飞泓行礼,抬起头望向飞泓,容颜仍然一如既往的美,浅红色唇畔带著抹浅笑。

  “行了行了,我有些困,要在书房小睡阵子。留斐儿一人侍候著,你们都下去吧。”飞泓望一眼管家,用手掌掩住嘴,轻轻打个呵欠。

  管家听飞泓这麽吩咐,连忙行过礼,带著剩下的那几名小厮出了门。

  门刚刚从外面被掩上,飞泓立即抱紧了面前的斐儿,将唇紧紧贴在他白玉般的耳廓上,低声道:“好斐儿,这些时真想死我了!”

  “我也是。”斐儿同样紧紧抱住他。

  两人相拥良久,方才分开,飞泓捧著他的脸道:“对了,斐儿怎麽能到相府中?怎麽能到我身边?”

  “斐儿挂心郎君,退了房子租金,遣散了那两个小子,用手中银子打点,便进了相府。”斐儿笑道,“又因为郎君身旁的书童恰好生了热病,管家选上我,才能这麽快到郎君身边……说起来,倒都是机缘凑巧。”

  “……这倒有些奇了,斐儿如此容貌,他们竟选上了你。”飞泓沈吟起来。

  “若论容貌,斐儿实属平常。在岭南王那儿待得住,也全凭的是剑舞。只要穿著打扮破旧邋遢些,就没人会在意。”斐儿眼珠转了转,笑著去吻飞泓的唇,“郎君觉得斐儿好看麽?那是郎君喜欢斐儿,情人眼里出西施。”

  “呵呵……或许是这样吧。”飞泓被他撩得情热,哪愿再去深究,又吻了吻他,“斐儿真有办法。”

  正在这时,飞泓不经意间,眼角瞟到桌案上那一大摞墨迹未干的喜帖,心里就有些慌乱。

  斐儿应该看见这些帖子了吧?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和他联系,他心里会怎麽想?

  “我知道,郎君要成亲了。”斐儿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双臂扭住他缠了上去,和他眼对眼,“……斐儿,其实并不介意。”

  嘴里说著不介意,唇角依旧带笑,眼神中却隐隐流露出寂寞:“郎君总要继承香火,总要有後代……只要郎君心里有斐儿,肯让斐儿一世陪著郎君,斐儿就知足了。”

  也只有这样了吧,也只有这样的共存方式了吧。毕竟自己……

  ……

  “斐儿真是通情达理。能得斐儿如此,我三生有幸。”

  飞泓说著情话,轻轻吻著他。他缓缓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沈溺。

  * * * *

  金秋十月,相府张灯结彩,大红花轿载著荆家女儿上了门。

  荆家女儿不仅貌美,嫁妆也是极丰盛的。陪嫁而来的有百余个丫头小子共婆子,装满金玉锦缎的箱笼从院外一直摆到正厅,富贵得晃人眼。

  宰相府也是富贵人家,虽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但看见媳妇如此体面,无异於锦上添花,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欢喜得意。

  飞泓思慕荆家女儿经年,如今成为他的妻,自是得偿所愿。

  等到前来贺喜的宾客们散尽了,飞泓进入洞房,看到荆家女儿顶著绣著金凤的红盖头坐在床沿,连忙走上前,拿过喜棒,将那盖头缓缓挑起。

  那是张粉白的鹅蛋脸,眉眼细致,无一处生得不好,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越发美貌娇豔。她缓缓抬起头,浅浅一笑。

  他的魂魄立即飞上云端,恨不能立即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荆家女儿不同他以往相处的人,只有勉强把持住,朝她躬了一躬:“小姐有礼。”

  “妾身既嫁入岑家,便是岑家妇,相公不必多礼。”她笑著柔声应道,“只是相公也不小了,妾既委身相公,相公今後要以功名前程为先,要顾及夫妻情义,心中常存敬重之念,不可再如从前般放浪形骸。”

  “无论家事或是政事,只要为妻能做到的,当全力帮助相公。”

  飞泓性子聪敏,听她这一番话,就知道她不仅出身好,更是个有见地、识大体,肯帮助丈夫的女子,不由肃然起敬,叹道:“娘子说得是正理。从今往後,但凡我有什麽不端不整的地方,烦请娘子多多教诲才是。”

  她浅浅笑著,喜悦却有些羞涩的样子:“相公整整忙了一日,眼下夜深,早些歇息吧。”

  他会意,侧过头去吹熄了身旁桌上的喜烛,朝那雕龙刻凤、罩著大红纱缦的梨木床走过去,在黑暗中握住了她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相公,轻些。”

  她嘤嘤的声音在他耳畔徘徊,似是情动,似是低声诉求。

  * * * *

  似这般,娶得如花美眷,日子过得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从前的荆家女儿,如今的相府小夫人不仅貌美,而且极识得世事大体,自进门起,便将相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无人不交口称赞。

  更难得的是,能笼的住丈夫。飞泓自娶了她,从前的放荡果真收敛许多,也有了谋求仕途上进的心。

  因为是礼部新进,日日清晨,天尚未明,飞泓便要起身,前去应卯做事。

  这天,窗外尚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飞泓听到外面的梆子声,如往常般醒来,起身点了蜡烛。

  正准备静悄悄穿衣的当口,看到床上的妻子翻了个身,眼睛慢慢睁开,带著些睡意朦胧。

  “天还早,娘子继续睡吧,等天亮了再起也不迟。”飞泓和她四目相对,笑了笑。

  她满意而模糊的嘤咛一声,紧接著闭上了双眼。

  飞泓穿好衣裳,吹熄了卧房的蜡烛,走到外间,关上卧房的门,让里面的妻子睡得安稳些。

  斐儿就站在卧室外间,温热的洗漱水、干净的毛巾已为飞泓备好。

  飞泓在斐儿的侍候下洗面漱口後,便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让斐儿将他的头发梳拢,束在玉冠中。

  “岑郎……真是个温柔的人。”斐儿为他梳著发,发出幽幽的低叹,眸中掠过淡淡怨尤。

  飞泓怔了片刻,不知他为何忽发此言。片刻後方才想到,斐儿刚刚在外面,莫非听到了他对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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