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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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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个郎中就留命给那些有命救的人,你救不了他,救下了也是一辈子的废人。” 

            耳边是段雁池平静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沈素和垂着头,被宋天啸咬破的手指上滴滴地滚着血珠,那红色的珠子落在了宋天啸苍白的面庞之上,然后缓缓滑落耳根,仿佛是一滴血泪。 

            抬起头,沈素和的表情难以形容,他的脸庞像一湖静水,他的眼中却盛满了哀伤,“救不了眼前之人,何以扬言去救其他人?无论你们的恩怨因何而起,你已重伤于他,为何还要取他性命?人命在你眼中真的犹如蝼蚁?” 


            段雁池看着他,嘶哑的声音道:“你想听我的答案?” 

            沈素和垂首,低声道:“我相信你也有善良的一面,你方才将我推开便是不想我受到牵连。你为何不愿正视自己的内心?你非是真的残暴无情,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可以留他生路。于他而言你是名强者,可弱者同样有生存的权利,他与你并无区别,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死一个宋天啸也会有第二个宋天啸,我若个个饶过,你今日这番话隔日便要对杀了我的人去说。”段雁池将怀中琵琶朝身后一送,披风飞扬,琵琶便被掩在了其下。他转身偏首,沉声道:“我与他并无区别,他想报仇,我已遂他心愿,他一心求死,我也遂他心愿,而我,只想活。” 


            沈素和目送那背影远去,半晌后将双手埋入了黄土之中……为这一日里的第三座坟冢。 



            第四章 

            日头西沉后,气温骤降。在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野外,沈素和难得寻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包,然而却是早有人捷足先登,在那土包后燃起了火堆。 

            沈素和认得这人,他心中虽有些感慨,可也不会刻意地躲避,他觉得天下并无至恶之人,是人便有其善的一面,区别只在能否有人发现或那良善之心可否被引导而出。所以此人在沈素和的眼里依旧与他人无异,他并不惧怕他,或将他当做异类。沈素和颇为坦然地微微颌首,道:“鄙人沈素和,路经此地,不知可否借兄台的地方避一夜风寒?” 


            段雁池背靠土包,目光似乎落在眼前的火堆上,低声道:“随意。” 

            “多谢。”沈素和道谢过后却不急着歇脚,他在四周拣拾了些枯草干枝,抱了满怀,这才坐回到火堆一旁。 

            他自包袱中取出两个红薯,用粗枝拨开了火堆,将红薯埋在草灰之下后又重新覆好,填进些新柴,瞧那火势烧得渐旺起来。 

            土包的另一面风声飒剌剌,只听在耳中便觉得十分寒冷,又因这沙尘的关系,夜幕之上几乎不见星月,黑漆漆天地之间似乎唯有那一丛火光,映照着两名陌生的“同路人”。 


            沈素和握着树枝轻轻地拨弄火堆,他的眼底跳跃着火光,眼神却有些茫然,仿佛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段雁池貌似无意地微微偏首,视线送向了沈素和伸出的右手。 

            只看那手几乎分辨不出它的主人是男是女,白皙纤细,柔弱无骨,水葱似的指尖上覆着薄薄的淡粉色的指甲。这手犹如他的主人,精致得无可挑剔。视线渐渐上移,落在了沈素和的脸庞上……因一路奔波,他的面容露出了些疲色,发丝也稍显凌乱,然而那容貌却依旧令人赏心悦目。形状美好的眉眼,挺秀的鼻,线条柔和的粉色唇瓣,白净而丰润的脸蛋上是弹指可破的水嫩肌肤,他便是不笑也让人觉得温柔,是那江南水乡之人特有的温润内秀。 


            段雁池的唇角微微一动,竟像个要笑的表情,然而沈素和仿佛是终于察觉到了一旁的视线,转过头与他目光相撞。 

            那将生出的笑意瞬间便消失在了段雁池的唇边,沈素和简直能感觉到面具下突然凌厉起来的视线。 

            沈素和略一迟疑,便开口道:“兄台,你是否有话要对沈某说?” 

            “段雁池。” 

            沈素和一怔,当即领悟。他白日里已从那宋天啸的口中得知了此人叫段雁池,因而方才并未请教对方姓名,如此说来是他失礼在先。沈素和抱愧道:“段兄——” 


            “我没有话对你讲。”段雁池截住他,偏首收回了视线,然而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唇角渐渐有了些柔和的弧度。 

            被人如此了当地甩了句冷语,沈素和并不觉尴尬,他与人相处向来释出诚意,对方接受与否他则顺其自然。段雁池不愿与他交谈,沈素和便也沉默了下来。 


            不一会儿,阵阵香气便自草灰下飘出,沈素和拨开火堆,拨拉出了两个烤得焦了皮的红薯。待那红薯晾得不再烫手之时,沈素和拿起一个递向了一旁,道:“段兄若不弃嫌,吃一个吧。” 


            段雁池既不出声也无动作,背靠向后仿佛是已入睡的模样。 

            沈素和静静等待片刻,见对方仍是没有反应,便将红薯放在了他的手旁,自己坐回原地,匆匆地吃下一个。 

            将所剩干柴全部填进火堆之中,又往瓷罐洒入几滴水,沈素和拢紧披风,倚着土包阖眼休息。他昨夜几乎没能睡下,又赶了一整日的路,此刻确实十分疲惫,眼帘一阖竟就睡死了过去。 


            他的梦从十五年前开始便从未结束过。 

            耳边是知了吵闹的鸣泣,沈素和低下脑袋,看了眼手心中叫得凄楚的雏鸟。然后他抬头向上望去,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了班驳阴影,其中几缕洒在眼角,便被刺得生痛,不得不将双眼微微眯起。 


            真高…… 

            沈素和心中沮丧,这颗树,这树上的鸟窝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素和!”一个小脑袋忽然从他身后探出,朝他手心里一望,又抬眼看向了他,道:“什么好玩的敢不告诉我?我就在你床上放蛐蛐咬你!” 

            沈素和看着一脸威胁表情的男孩,道:“这只小鸟从树上掉了下来,我想将它送回去。” 

            男孩看了看那雏鸟,又望了望那高高树叉间的鸟窝,皱起了两道颇为英气的小眉毛。 

            思索片刻,男孩从袖口掏出了一块脸帕,将小鸟松松地裹进脸帕里,牢牢地系在了腰间。然后朝两个小巴掌上唾了口唾沫,搓了搓,便要往那树上爬去。 

            沈素和这才知道男孩的用意,急忙抱住了他一条手臂,道:“太高了,你会摔下来。还是去请母亲大人吧?” 

            “我可是男子汉!又不是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什么事儿都要找爹娘,娇气包!”男孩一把将他推开,小猴子似的一攀就是尺高。 

            沈素和只觉心都揪在了一起,一瞬不瞬地望着男孩越来越高,越来越小的背影。 

            男孩爬到一半时似乎是有些力不从心,便停下歇了歇,他松开一只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结果另一只手心湿滑,竟是猛地往下坠了许远。 

            “小心!”沈素和忙道,他在树下恨不能也跟着一起上去,急得团团转。 

            男孩也觉出了方才的危险,便不敢再有所大意,一路攀上都十分的谨慎小心,直到将那雏鸟安全地放回了窝中才转头朝树下望去。男孩的笑容比那穿透枝叶的阳光还要耀眼,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像个小勇士般神采飞扬,自信而无畏。 


            沈素和觉得有些眩晕,他回望着男孩,也不禁笑了起来。 

            男孩十分得意,刺溜溜往下滑去,可哪知那树上斜地里裂着根木刺,他爬上时十分小心所以避了开来,如今得意忘形竟是被那木刺扎进掌心,一痛之下便撒开了两手,从半途直直掉了下来。 


            一切都是眨眼之间,沈素和直觉地伸出双臂却是还未抬起,男孩便自他眼前跌坐在了地上。 

            “唉呦!”男孩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咧着嘴嘶嘶地抽着凉气,可还不忘“教训”那人,“就你乌鸦嘴,说什么太高会摔下来,现在果真摔下来了!” 

            沈素和忙蹲在了男孩身边,将他的一只手举在眼前看了看,那掌心里已给划出了条长长的血痕,正点点地往外渗着血珠子。 

            沈素和抬眸看了男孩一眼,眼角就有了些微红,他小声道:“都怪我……” 

            男孩不置可否地哼了声,十分高兴能在他面前展示这道“功勋”。 

            沈素和微微垂首,伸出舌尖舔上了男孩的手心,有些腥甜还有些土的味道,沿着那伤口的附近,沈素和将渗出的血珠都卷进了舌间。 

            脸上传来一股温热,是男孩的手正在摸着他的脸庞。 

            沈素和抬起头,眼底映上了男孩的面容,他轻声道:“弟弟,你疼不疼?” 

            弟弟…… 

            你疼不疼…… 

            猛地睁开双眼,原来天色早已大亮。 

            昨夜的火堆此刻只剩一地余烬。 

            不知是否梦太过真实,沈素和觉得脸上仍留着男孩手心的温度。 

            他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却意外地踢到了一样事物,沈素和随即望去,却是他昨夜留给那人的烤红薯,不知何时又被放回了他的身旁。 

            沈素和朝四周望了望,白茫茫的天,灰蒙蒙的地,却是再也不见段雁池的身影。 


            第五章 

            由西向东,渐渐踏入了生长着小禾草与小灌木的荒漠草原。不再是黄土遍地黄沙漫天的单一景色,草地与绵延山脉的相接处是连成一线、黑白相间的小点,走得近了便能瞧得清楚,那是群野生的牛羊。 


            更远的地方还看得到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南漠的气候,冬季在一年之中占去了半年,若再往北行,北漠之地便是完全没有了夏季。这种严寒干燥之地对沈素和而言几乎是如鱼得水,他与师父居住的昆仑实在不比这里好上许多,只是昆仑之颠上的风只会刮起冰屑,而非尘沙。 


            自从火堆旁相伴的一夜之后,沈素和已又独自行走了三日,这三日他未能再与段雁池偶遇。他跟随沈慕来许多年,总是学会了随遇而安,当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然而这一次他却有了种奇特的感觉——段雁池成了他的过客。 


            那人自出现之初便十分的神秘,猩红的衣衫带来了血腥杀戮,银色的面具下吐露着冰冷言语,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便有三人命丧他手中。沈素和并不将人以好、坏去分,可段雁池表现出的冷酷他无法漠视,沈素和始终记得被段雁池送出战圈的一瞬间,所以他愿意相信,这个人的内心并不是表面看起来得无动于衷。 


            人世间在他眼中总有美丽之处,任何人也都存着一份良善之心,他看事,看人会去想那好的一面,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丑恶中拣拾一颗干净的石子。 

            因为他一路走来,身边的人都是如此教导他——素和,不要去恨。 

            沈素和心中有些牵挂着段雁池,他仍想着若有机会再遇见这个人,对方会愿意与他聊一聊,便是毫无内容的闲聊也好。或许能更了解他一些,或许会有些推心置腹…… 


            又赶了两日的路,太阳落山之前沈素和抵达了一处小镇。 

            这小镇处处充满了异域风情,男子魁伟结实,女子也多是高挑健美,他们的衣饰十分特别,高领窄袖系腰的棉袍子,与中原人的穿着大相径庭。当沈素和立在街巷上时,倏忽便显出格格不入,然而当地族民却并不排外,中原人是他们口中的银河之子,颇受尊敬。 


            沈素和缓步行走在街市之中,阵阵的香气自两旁的饭馆飘出,沈素和饥肠辘辘,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寻找住宿的客栈。 

            他前脚刚要迈进一家饭馆,街市前便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响声,和老妇人“哎呀呀”的呼痛声。 

            沈素和收回脚步,转身便朝前方走去,周围的人群也被这突发之事吸引了注意力,渐渐聚拢在了一起。 

            拨开了外围的人,沈素和向内一瞧,却是行动快于思维地挡开了一人伸出的手臂,欠身扶起了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人家,您还好么?”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痛苦之色,她哀声道:“腿……我的腿……” 

            沈素和将目光送向老妇人打颤的左腿,轻声道:“我先背您去医馆找大夫。” 

            “不、不!”老妇人慌忙摇了摇头,道:“多谢你了年轻人,老妪不碍事。” 

            这样的场景沈素和并不陌生,他沉默地看了眼老妇人破旧肮脏的衣裳,转身半蹲在了妇人面前,拉过她的手臂,一提劲将人背在了背上。 

            “年轻人,不用,不用——” 

            “您不用担心。”沈素和偏首道:“我先送您回家。” 

            老妇人轻叹了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沈素和向前走出两步,视线落在了挡路的一双黑靴上,黑靴的主人便是方才朝老妇人伸出手臂之人。这只手,一天内染过三个人的血。 

            缓缓抬头,沈素和与那面具下的目光相对。不久前,沈素和还在希望着与段雁池再遇之后能有的交谈,然而现在他几乎是有些无话可说。段雁池并非真的阻挡,只是恰巧就站在那里,所以沈素和轻松地绕过了他,段雁池也在同时抬步向前,一条街市之上,两人背道而驰。 


            沈素和将老妇人送回了家中,老妇人膝下无子,好在身边还有老伴与她互相扶持。 

            查看过老妇人的伤情后,沈素和略略放下心来,也让两位老人不必担忧,并未伤及骨头,实属不幸之中的幸事。他安抚下老人,开了张药方便又上了街市,在药铺抓了几副药送去了老人家中,嘱咐过些应注意的事项后才在老人的千恩万谢声里急匆匆地离去。 


            沈素和沿着街巷的饭馆和客栈,一家家地开始打听寻找段雁池。 

            他的脚步急而乱,心情也是如此。 

            脑海里一时是沉默地看着他的段雁池;一时是梦中的男孩。 

            沈素和不能忘记,怎能忘记? 

            他失手打碎了父亲十分珍爱的一件瓷器,无论他如何解释,父亲都认定是弟弟所为,认定弟弟怕被责罚所以找沈素和顶罪。 

            父亲说瓷器碎了不算什么,可品德不能败坏!弟弟被罚跪在了屋前,不准喝水不准吃饭,直到肯承认为止。弟弟始终不曾开口,既不辩解也不求饶。沈素和偷偷藏起些点心,无人时便溜去找弟弟,他将点心往弟弟嘴里塞,弟弟却是死死地紧闭着嘴巴。 


            沈素和没有别的办法,跟弟弟跪在了一起。 

            可从来最疼爱他的父亲却是不肯松口,哪怕母亲的劝慰恳求。 

            那时夏日酷暑炎炎,沈素和天生体质较弱,他强撑的一口气也只维持了一天一夜。晕倒在屋前石阶上时,恍惚中终于听到了弟弟的声音,“是我砸的!是我砸的!是我砸的!!!” 


            沈素和醒来时弟弟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抓着把捏碎了的点心正狼吞虎咽,他吃得满嘴、满身、满床的点心渣子。弟弟瞧他睁开了眼睛,一言不发地将点心送到他嘴边,沈素和几乎要饿晕了,他无力地垂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渐渐地越来越快,一口比一口吞下得多,最后简直要将他弟弟的手也吞进肚中。 


            弟弟哈哈笑了起来,巴掌在他满是碎屑的嘴上抹了抹,一掀被子躺进了被窝。 

            沈素和也躺了下来,他转身将弟弟搂在怀中,搂得紧紧的,轻声道:“弟弟,饿肚子难受么?” 

            “要不是你太没用,我一定能等到爹先低头!”弟弟的话不客气,却是也搂住了他。 

            兄弟两就在那一床的点心碎屑中互拥着入了睡。 


            被人误解的滋味有多不甘,沈素和在那时便明白了。 

            老妇人向他诉说了之前的经历,她是被几名莽撞的少年撞倒在了地上。 

            沈素和不记得挡开段雁池时,是如何的心情?是否就像父亲认定了瓷器是平日里淘气的弟弟摔碎,所以无论怎样的解释也改变不了……然而那并不是对的。沈素和清楚看待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可他却因段雁池之前的行为断定他会伤及无辜……其实,沈素和并不曾见过段雁池主动掀起的干戈,他只是在反击之时用尽十分力量,绝不为对方留下生机。 


            许久后,沈素和终于在一家客栈的厅中看到了段雁池。 

            那一身猩红的人正坐在桌前饮酒,仿佛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段雁池正是个端起酒杯的动作。 

            沈素和抬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颌首道:“我来向你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以为那位老人家无心之下惹你不悦。老人家已经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好心搀扶她却是被我阻拦,我心觉十分惭愧。抱歉了,段兄。” 


            段雁池并不看他,酒杯在唇前顿了顿,仰头一饮而尽。 

            沈素和又走上前两步,道:“段兄若不介意,我能否与你同坐一张桌子?” 

            段雁池这方开口道:“随意。” 

            “多谢。”沈素和坐在了他的右手旁,视线落在桌上片刻,又看向段雁池道:“这顿饭便让沈某请段兄罢。” 

            沈素和话音刚落,段雁池随即开口道:“伙计,再来两坛酒,一斤羊肉,一斤牛肉。” 

            吩咐过后,他将面孔转向沈素和,道:“我不会跟你客气。” 

            “是该如此。”沈素和微微弯起唇角,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秀美的长相,一旦有了笑容便能教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段雁池似乎是怔了怔,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端起了酒杯。 


    
            第六章 

            段雁池喝酒吃肉,沈素和便在旁入乡随俗地用奶茶泡着炒米吃。 

            近十日的光景,终于有了这么个安稳的歇脚之处,沈素和也不像路途上那般匆忙地进食,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要嚼上许久,速度简直是十分的慢,然而饭量吓人。仿佛一个斯文的饿死鬼投胎,在伙计惊诧的近乎失礼的目光下,要了第五碗饭。 


            若沈素和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那这场景似乎也还平常,可他几乎是有些瘦弱的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那握着筷子的手看起来柔弱无骨,似乎稍用些力便能捏碎,那露出衣领的一小截颈项,又白又细,令人忍不住去看又羞于去看。这人从头到脚仿佛无一处不是细致,那平常的男人与他站在一起便只显得十足粗鄙了。然而旁人将他看在眼中,却是并无促狭的心思,一因此人相貌再好,始终是个男子;二因沈素和为人端良体面,言语又亲切温和,是个教养极好的模样,往往令人心生善意的向往。 


            其实沈素和虽年幼时体质较弱,后来跟随师父身边已是调理得妥当,他十几年四处奔走,时常要去些险恶之地寻求灵药,如今很是有一个好体魄,一把好力气。只是他一旦上路便无心讲究衣食,时而匆匆果腹,时而忙碌之中无暇三餐,久之竟养成了如此暴食的“恶习”。师父叹其行医之人却是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懂照顾,沈素和虚心受教,可沈慕来在钻研难解之症时的废寝忘食,也并不比其徒好上许多。沈慕来和与他齐名的毒圣霍成君,在世人眼中便是两个极端,一人一生无我,一人一生唯我。而继承两人衣钵的徒弟,似乎也冥冥中延续了如此的轨迹…… 



            段雁池只自顾自地饮酒,对沈素和的温吞并无不耐,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对沈素和从不表现出丝毫的好奇,不问他从何而来要去何方,不过问他的身世、过往。段雁池几乎没有主动开过一次口,他好象是在等,又好象根本无所谓,似乎是个心态很好的守株待兔的猎人。 


            沈素和终于在第六碗的炒米后放下了碗筷。 

            段雁池就在这时将一杯酒递到了他的面前。 

            沈素和了然,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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