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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间-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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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朝野群心惶惶。
赵秀亲临法场,贺兰上下七百三十八人,血流成河,那残暴的气味于都城盘绕月余不散。
十六岁少年天子,面对如此场面却无动容,而贺兰晔直至被砍头颅也不曾为己辩白。
转眼二十寒暑,再逢之日,物是人非。
沈素和幼时体弱多病,常年将养深宅,三岁前几乎足不出户。素若水视他若宝,贺兰晔却并不与他亲近,以至他惹出笑话,对着个男仆的背影喊“爹”。他总记不牢父亲长相,只对高大的身材尚存印象,当他欢喜地追上前去,那仆人竟吓得跪地磕头。
仆人被吓坏了,可哭的却是沈素和,他知道自己认错人,小小年纪也懂得了羞愧。他想念父亲,背着素若水偷偷跑去了前院。
迷宫似的将军府,沈素和没头没脑闯入处庭园;时值小暑,园中芙蕖盛开,碧莲连天,点缀得那花儿粉白,一朵朵精巧犹如玉雕,楚楚动人。
碧绿中一条平铺的石桥直通花间小亭。
沈素和怯生生地走向前;他年纪小,白绸短褂里还着着兜兜,红布兜兜露出丁点颜色,衬得他越发像个瓷娃娃。
走得近了,他半掩着躲在了亭柱后,探出个脑袋。因为是偷跑出来,也没顾得梳发,松散地披在身侧。他以为对方瞧不见自己,所以藏了许久。
那亭中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提笔描绘,时不时便将视线送往亭外芙蕖。
笔下一顿,少年微不可察皱了眉头,将那晕染墨迹的纸张抽离,搁下笔,少年端坐石凳,随手拿起桌面的冰镇糖水饮了口,边饮边道:“出来。”
沈素和立刻回头望了望,发现没有旁人。他仍是怕生,也因母亲时常叮嘱不可随意走动。忐忑地从柱子后挪出,沈素和站在桌前,一声不吭望向少年。
放下糖水,少年微微抬眸,仔细打量这不速之客,“你是贺兰将军什么人?”
贺兰晔,沈素和不见知晓,可贺兰将军的称呼他却再熟悉不过,当下便甜丝丝一笑,道:“他是我爹。”
少年似乎有些惊讶,敛眉又看了沈素和半晌,“我从未听说将军育有女儿?”
丫鬟们私底下也逗他,笑他像个小姑娘,沈素和不喜欢,他两三步走到少年身旁,仰起下巴道:“我不是女孩儿!”
少年失笑,又很快端正了姿态,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沈素和不懂争辩,他抿紧嘴巴,只定定看对方。
“你有话说?”少年重新提笔。
小脑袋转得飞快,沈素和反问道:“你是谁?”
少年仔细描画,唇角含着笑意,“将军没教你,问他人名姓前应先报自己的么?”
沈素和五岁前只有乳名,而这个名字,如今只有一人知道了。
赵秀轻语,“素若水对你的期望是君子如玉,而非宁为玉碎。”
“你早已决定,何必多言。”沈素和冷然得不带一丝情感。
赵秀无声轻笑,坐回椅子,支臂撑起额角,垂了眼帘。
那日后,少年隔三差五便出现将军府。
沈素和学着扎了只风筝,天天盼着少年。虽然娘的叮嘱犹在耳畔,可每每院墙传来麻雀叫声,他便忍不住探头去望。
“玉奴。”少年攀爬上院外树杈,伸出手臂,拉住那小娃儿翻过了墙。
沈素和被少年抱着自高墙跳下,直落了地才敢睁开眼,一睁眼便不禁微笑,他喜欢极了少年,那是他唯一玩伴。
两人时常躲去偏僻的小庭园,沈素和拖风筝跑过半个园子,那风筝如何也飞不起来,少年便在旁静静看着,直等他沮丧地走近后才接过,不需片刻那风筝便高高的几乎望不见了。
“我有弟弟了。”少年坐在石桌旁,把玩沈素和带来的竹签,道:“我一抱他,他就哭。”
沈素和安安静静倾听,将少年拨过的竹签一根根收进手心,他方才跑得急,此刻脸蛋红彤彤地像涂了胭脂,“哥哥,你有弟弟了,以后还来找我吗?”
“母妃眼里只有赵辞。”少年对孩童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她从不对我笑。”
“我对哥哥笑。”沈素和跪在石凳上,一只手里满是竹签,那是他吃点心时攒的。
少年弯了弯唇角,眼底隐藏着沈素和不懂的情绪。
“我能数清了!”沈素和将竹签摆上桌,小声道:“一,二,三……”
数到十时,庭园外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你见过当今圣上?”
“远处瞅见过,别说还真像呢!”另一道女子之声应答。
“太子像将军,玉奴小公子像圣上,可真奇了。”
“嘘!”那女子压低了声,道:“这话被人听去是要掉脑袋的!”
“瞧你吓得,太子像将军早非稀奇事,倒是二皇子既不像圣上,也不像将军,不更奇么?”
“呸呸呸!我看你真活够了!”
“我们将军英武非凡,怎么也比——”
声音渐行渐远,彻底消失时少年忽而起身离去。
沈素和怔了怔,急忙追在身后,“哥哥?”
少年停顿脚步,头也未回,反手将靠上前的孩童推出,“谁是你哥哥!”
沈素和踉跄着跌坐在地,望着少年背影,他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可喊哑了嗓子少年也未曾再看他一眼。
沈素和知道“欺瞒”不过赵秀,一旦现身,便是将自己全盘托出,可他所求正是如此。
“一声‘兄长’,是要朕成为天下笑柄。”赵秀送出淡淡目光,他虽已而立,面貌却十分年轻,尤其眼睛,瞧着便教人深陷其中。
沈素和抹净唇角,手背立刻一片褐迹。他甚少将人区分好坏善恶,但贺兰七百三十八条性命,叶氏夫妇,甚至段雁池……赵秀所做所为,沈素和已无力循循劝导。为赵秀心中之恨,付出代价的人难以计数。沈素和唯一能够“利用”的是赵秀最后死穴。
哲哲心脉那股狂躁内力,沈素和不陌生——五拍琴弦。对此,他早有腹案,只是达成条件十分严苛。
“这里并无其他,你忌惮的,何不消除。”沈素和坦荡应道。
所余无几的温情退去,赵秀恢复常态,温颜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威胁于朕,朕很难不考虑你的请求。”
“圣上明察秋毫,草民绝非威胁。”哀求无用,服软更是大忌。沈素和愈发冷静,道:“草民不敢隐瞒,圣上要草民所救之人不足三日活命。圣上若不信任,草民愿以死证之。”
“允了。”掌心猛地一拍扶手,赵秀起身,俯视沈素和道:“将你尸首挂于城门,莫说三日,只怕不过半日就有人为你前来。”
神医沈慕来……赵秀此言亦是威胁。
但沈素和太了解师父——何以慕来,该是迟来!他如今倒窃喜,莫说三日,十日都不定赶至。
“既如此,不劳圣上大驾。”沈素和进屋前便被搜身,自然带不了利器,他闭了眼,就着跪地姿势,额头撞向了赵秀椅座下突出的尖角。
赵秀眼疾手快,在那猛烈冲击中将人一脚踹出。沈素和飞身向后,被坚实墙壁又震了回来,半趴的姿势狼狈十足。
一步步靠近,赵秀停在了沈素和身前。
沈素和郁结呕红在先,又受如此重击,难忍心血,一声轻咳,血水点滴洒上了赵秀靴面。
赵秀性喜洁净,衣衫丁点污渍也会立即弃之,可对沈素和却似乎许多宽容。他再度扶起沈素和,任对方摇摇欲坠倚向自己。感觉肩头被血水浸湿……心底一丝酸痛,又莫明兴奋。
如果可能,赵秀希望宁王是沈素和。
他对赵辞无感情,因此刻怀中之人才是真正与他血脉相连者。
沈素和轻缓地眨着眼睫,脑海闪现无数画面——仇恨父亲的莎林娜,兄弟相残的阿迪亚。
——你恨他吗?
——你仍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你仍活着,便该懂生命珍贵。
——这些年你快乐吗?
真正恨的人是谁?耿耿于怀者,不懂珍惜生命,不快乐者,到底是谁……
赵秀抬手抚摸沈素和后背,偏首贴着他耳侧道:“玉奴,错的人是贺兰晔,我若不肃清,届时被质疑的将是整个皇朝。”
想在沈素和身上找哪怕一分贺兰晔的影子,却未寻到。赵秀失望,因为杀沈素和对他已无乐趣;同时欣喜,得了个全然“干净”的弟弟,这是他梦寐以求。
“杀害无辜叶氏夫妇,是为不仁;谎称臣子叛变,伪造罪证,是为不忠,不义;弑骨肉血亲,是为不孝。”沈素和离开赵秀胸膛,仿佛童年时的初遇,他微微仰起下颌,眼眸黑亮,“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这皇位你可坐得安心?”
赵秀怒极反笑,“贺兰晔不忠不义,朕惩治不忠义的臣子难道有错?”
“那你便不愧贺兰晔之子,青出于蓝胜——”
“啪”得脆响,后半句硬声声吞回肚中,沈素和只微微偏了偏脑袋,而后淡然地望向对方。
掌心生痛,面上的笑容却更深,赵秀幽幽道:“有一有二,无再三再四;你终究要落入朕手中。也难为你隐姓埋名数年,可你在乎的人却一一因你而亡。所谓医仙徒弟,又救得了谁?你救一人,朕便能杀百人,你到底谁也救不了。”
“但眼前之人,唯有我能救。”眸光渐冷,陌生的表情浮现沈素和面庞,他似乎在笑,眼角眉梢却无笑意,“圣上为一名死士大动干戈,可见此人分量不轻。草民亦听闻,前来的医者无人返回,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失败者的结果既死亡。
“你明知他是谁,做过些什么,也甘愿如此?”赵秀近乎试探地笑问。
“草民并不知他是谁。”沈素和垂首恭敬道。
赵秀凝神看他,找不出丝毫破绽。既然对方无意“和解”,他也无意伪装兄长的亲切,“好,我放‘令弟’生路。”
“从此不再追究?”沈素和趁热打铁。
“这句话你要对他讲。若有下次,朕必不轻饶。”
沈素和沉默片刻,道:“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九转十八弯,亭台楼阁尽处,沈素和随李德馨走进了假山掩藏的密道。
密道通往地底,越步深处越发寒冷,竟令沈素和忆起疆漠气候。那时他与他相伴随,同进退……前路危机四伏却仍行得塌实安心。
“到了。”李德馨一指不远处镶嵌火把的地方,转向沈素和道:“除非圣上点头,你莫存妄想。锁住他的乃千年寒铁,武林高手也难折断。”
“多谢公公。”沈素和揖礼,再无他话。
李德馨眼瞧对方走去,小声嘀咕道:“钥匙在我手中,只可惜凭你能耐……”
之前短暂相聚,沈素和瞧得不真切,而今寸步距离,却越发模糊起来。
浓浓血腥窜入鼻腔,几乎令人欲呕。
身为医者,沈素和对血的气味异常敏锐,可此刻他似乎忘记本职,愣愣地站在当地。
为何隐瞒?为何不辞而别?为何不能再等一等?
他原有许多疑问,但眼前景象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责怪太容易,而他又凭什么责怪?
他几乎害死了他。
曲膝跪地,沈素和揽过段雁池,让对方枕上了自己双腿。
为情,为仇——短短数日,他已不知跪过几次。
拨开被血糊在脸颊的发丝,沈素和努力想要看清对方,所见却仍模糊一片,他伏身凑近,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段雁池面庞,轻声道:“这样的伤口……舔舔就行……”
始终阖眼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
沈素和望去,对方的眼眸同样模糊成团,但他不由弯了唇角,温柔一笑,道:“英郎,我们回家。”
段雁池竟也跟着艰难地笑了笑,“你不……叫我弟弟了?”
“你不喜欢,以后都不叫了。”沈素和拥住了他上身,也不知那身体受过多少罪,也不知英郎疼不疼,他将对方抱进怀中,面庞贴着额头,微微晃着,小声道:“还记不记得?我生病的时候娘就这样搂着我,你在旁笑我没出息。”
“记……得……”段雁池干涩地笑出了声。
“那以后我每次生病你都学娘的样子搂着我晃,晃得我头晕。”沈素和望着虚空里一点,笑意愈浓,“我晕过了,病就好了。”
“骗子……”段雁池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道:“你病更……重了……娘打了……我……”
“娘不该打你,是我不争气,可我心里高兴,盼不得总生病。”沈素和爱怜地拍了拍对方后背,“英郎,冷吗?”
段雁池摇了摇头,却往沈素和怀中缩去。
沈素和搂紧了他,让他枕上了自己肩窝,唇在对方冰冷的耳畔吻了吻,“你问我是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你?那会你像个小猴子,还弄脏了我的手帕。”
“娘说……你是小……媳妇……”段雁池的手不知何时,拖着沉重锁链环住了沈素和腰身,“你和娘……都骗我……”
“没骗你……我没骗你。”沈素和声音越来越轻,“素和心里也有英郎,可他欠这个家的太多,他不想爹娘伤心。”
“你又……骗我……”段雁池整个面庞埋进了沈素和胸膛。
“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总是这样……”五指揉进了段雁池凌乱的发中,沈素和絮念道:“你弹的琵琶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我很想再听一次……”
段雁池并未回应。
沈素和继续道:“你也喜欢我,对吗?”
寂静良久,段雁池突然出声道:“这个梦……太长……”
“这不是梦。”沈素和抬起上身,垂首望向段雁池,“这不是梦……可我希望一切都是场梦。如果能选择,我宁愿从未与你和爹娘相遇。你说得没错,我满心仇恨,可此刻我才知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段雁池怔了半晌,伴随哗啦啦的锁链声,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面前之人,“素……和?”
未触及的手被沈素和握进了掌心,他将那手指移往唇畔,模糊的视线在一刹那清晰起来,而那透明的泪珠终于淌落,“英郎,我该怎么做才能偿还欠你的?欠爹娘的?”
“素……和?”段雁池眼眸大睁,似乎不可置信。他被折磨得几乎丧失神志,被拖去赵秀面前时也不知视线里的是沈素和……唯一避风港便是阖眼后的梦境,他以为幸运地再一次梦见了想念之人。
眼泪滚滚而下,沈素和的防线终于崩塌,绝望,痛心,懊悔,像猛烈的火焰炙烤着他,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伤痕,却似乎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素……和……”段雁池分不清真实与梦境,他挣脱束缚,血糊糊的指尖抚上了沈素和面庞,想将那泪水擦拭。
一遍一遍,泪未止,浸染上他的手指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沈素和上一次哭泣,已是十五年前。
身受重伤的叶夫人将他们送入密道——这密道是叶夫妇几年间一土一石挖出。
叶夫人将最后怀抱给了沈素和,在他耳边叮嘱,“素和,答应我,绝不可以报仇!”
沈素和没有哭,只当叶夫人掩闭石板时,他送出了声音,“娘!”
光线自眼底消逝,英郎却没看漏母亲唇边漾起的笑容。
走出密道,英郎拖着沈素和狂奔——叶夫人或许早有预料,所以并未对儿子隐瞒。
“人要知恩图报,若无义父仗义相助,爹娘活不到今时,自然也不会有你。”叶夫人拍着英郎肩膀道:“儿子,记住,无论何时都要护好素和。”
英郎哼道:“我才不管那烦人鬼!”
这句话的结果自然是一顿狠揍,可英郎家常便饭,眉头也不带皱的。
空天旷地,两个孩童一路奔走,然而蛊惑之音再起,谁人心中都清楚——爹娘挡不住了,爹娘死了。
铃声渐渐逼近,英郎突然拐入小道,跑了许远竟发现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二话不说,英郎将沈素和推入坑中,又连忙捡拾周围枯枝掩盖洞口。
沈素和怔了怔,立刻从坑中爬出,拉紧英郎的手又要朝前跑去。
英郎猛地将手抽回,再不客气,一脚踹上沈素和腰心,他力气大,竟踹得沈素和倒地蜷成了一团。
半拖半拽地将对方送回土坑,英郎卸下肩头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爹娘攒了数年的积蓄,将包袱掷入沈素和怀中,英郎将枯枝尽数拨过。
“弟弟……”
沈素和忍着疼痛又要爬出,结果脸颊一痛,竟是被英郎狠狠扇了耳光。
愣了半晌沈素和才反应过来,他望向英郎,猛地抓住对方,死死不放,“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英郎抽了几次没抽回来,竟是有些发急。
铃铛声更加逼近,无论英郎如何推打沈素和都不松手。
“我以后都不理你了!”英郎压低了声吼道。
沈素和一怔,眼泪便唰得滚下。
英郎仿佛吓着了,可没有时间犹豫,他终于将手抽回,掩好最后一些枯枝,隔着层层阻碍,他小声道:“天亮了再离开,金山镇等我。”
这一等,便是十五年。
再见沈素和眼泪,段雁池一阵恍惚,他打小就不会哄这样的沈素和,每每心乱如麻。
“哭……什么……”段雁池无措地抹他眼泪,“别……哭……”
段雁池声音异常嘶哑,双唇也苍白干裂,显然许久没有饮水。沈素和收起眼泪,四下张望,在角落找到了水桶。他轻轻放下段雁池,刚要起身却被捉紧了手腕。
“喝些水。”沈素和拍了拍段雁池手背,安抚过后才将桶提到身旁。
桶里并无木勺,沈素和捧起含入口中,一点点喂段雁池喝下;末了又扯下片里衣,沾水擦拭起段雁池面庞。
绝口不问对方为何隐瞒,为何不告而别,甚至面庞上的烧伤,仿佛依旧同行的岁月,沈素和坦然与他目光交接,坦然絮语。
段雁池原本并无拘束,可当面容洁净后他侧身藏起了左脸庞,只用完好的右脸对着沈素和。
鼻梁上那颗痣让段雁池显得小了几岁,仿佛仍是涉世未深的少年。
段雁池也并不开口询问沈素和出现此地的理由,他几乎不说话,只想听沈素和多说些,哪怕是幼时荒诞可笑的故事。
沈素和轻轻梳理着他的发,追忆往昔。
当视线尽头出现李德馨的身影,沈素和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躺在怀中的人,他摩挲上那无暇的面庞,轻声道:“雁池。”
段雁池呆了呆,因为这是沈素和来到后第一次唤他此名。
“还记得曾经许诺么?”
两人视线相对,段雁池眼底露出警觉之色。
“你许我三件事,余下两件我已考虑好了。”沈素和微微垂首,目光留恋着对方,微启双唇,道:“第二件,忘记仇恨。第三件……”
顿了顿,沈素和继续道,“答应我,活下去。”
第四十九章
冰冷的空气没有一丝风刮过,沈素和躲藏在狭小土坑,搂着包袱,蜷缩起了手脚。
铃铛勾魂,声声催命。沈素和直觉五脏六腑都将被揉碎,他双手捂住耳朵,死死咬牙,任那铃声忽近又逐渐远去。
牵着弟弟的手时,他忘记了害怕,此刻独自一人,恐惧像吐信的毒蛇爬绕上心头。
叶夫人最后神情,犹如素若水同样——承载着身为母亲的坚强,无悔。沈素和不由唤了声“娘”……那瞬间,叶夫人不再只是恩人。正因如此,沈素和没有流泪,他知道娘更不舍,更心痛。
五年前,五年后,两次生死别离,两道枷锁,成他一生束缚。
——人要向善,为自己积德。不要恨你父亲。
——答应我,绝不可以报仇。
记忆里,素若水的笑容日益淡去。十六岁嫁入将军府,温婉聪慧的少女,面庞已失当年灵秀,如潭波澜不兴的湖水,情感掩埋进了淤泥深处。
沈素和几乎未曾见过父母相守的画面,惟记得母亲房内许多奇珍异宝。而那些物件,素若水从不多看。
红烛垂泪,如烟似雨的美眸遥视远方,素若水轻抚爱儿,哼唱道:“正月里梅花开,哎哎呀二月里玉兰放,三月里桃花满园尽开放。四月里牡丹花儿斗芬芳,五月五日龙船会,来船野芳浜……六月荷花香,七月里七秋凉,八月里供斗香……哎呀九月是重阳,十月那芙蓉芙蓉花,花呀花开放。十一呀月里,雪呀雪花飞,十二月里腊梅花儿黄。哎呀四季好风光……说不尽的好风光……”
甜甜软软的江南小调,沈素和听过许多遍,虽然不懂母亲为何唱着唱着便哽咽了声音,不懂曲中寄托的思乡之情。
“玉奴。”素若水怜惜地亲了亲沈素和额发,轻声道:“替娘再去看一看江南。”
“娘?”沈素和懵懂地望向母亲。
素若水微微一笑,视线又送往孤零零烛火,“你爹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虽无暇与你亲近,但总牵挂于你。”
“爹是英雄!”贺兰晔功绩,素若水已对沈素和反复讲述,父亲在他眼中一如战神。而贺兰晔确确实实乃大昀神将。
眼底浮现欣慰,素若水温柔道:“好孩子。”
不出半月,素若水借前往城郊寺庙上香之际,密会了暗中抵达的叶氏夫妇。
厢房内,易容成比丘尼的叶夫人与素若水无言相对,素若水忽而跪地将头磕下。
叶夫人侠女出身,哪容此等举动,捉紧对方双肩便拥入了怀中,“你至我何地?!”
初见时,素若水豆蔻年华,视叶夫人天人一般。她自小受礼教约束,未敢想女子也能洒脱不输须眉。而叶夫人待她更是爱护备至。胭脂水粉,头簪罗帕,从不问津的女子事物,每逢路遇,叶夫人都要带些给她。
曾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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