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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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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宁楀引至侧堂,苏偃安坐示意,教他也坐下。
“说罢。”
宁楀端坐他身旁,心下衡量片刻,竟觉无法张口。
柳断笛的脉象竟如油尽灯枯,五脏均损,气血两亏,早已算是那‘无救之人’。
——当初师兄即便真是受柳断笛谴唆至死,也终与他无关。师兄目中心甘,而临终前嘱咐自己的那句话,多半也是为柳断笛所言。
做了迫害天下的事,可是要偿命的。
师兄希望自己救他,但如今,自己恐怕使出全身解数也无力回天。
静声良久,宁楀开口说道:“……柳大人伤病缠身,犹如强弩之末。换言之……我并不知道,为何他还能够撑至今日。”
苏偃听罢,心中钝痛。
——他明白。柳断笛是放不下大苏,他怕自己不愿承接太子之位,更怕江山社稷毁于一旦。所以,才提着一口气回来相见。
“那他……还有多少时日?”
苏偃费力地问。
宁楀深叹:“此刻我也推测不出。若是好生静养,不再操劳,或许尚还能够延久一些。”
“也就是说,宁大夫的确没有其他法子了?……”
“三年前,柳大人便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我也时常在旁提点,可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如今这般,他心中大抵早有预计了。”
——原来他早便知晓。
苏偃笑意枯槁,阿笛总是不说。甚么都不告诉自己,非要自己在他去后百般痛疚,一世孤然才肯罢休么?
“……是我太疏忽。”
宁楀道:“殿下……不必自责。”
苏偃望着他,眸中湮灭的祈望忽又燃起一些:“宁大夫,你告诉我,若我付以千金,或者拿你性命来要挟,你可否给他一线生机?”
宁楀闻言,竟未动气。反是苦笑一声,遂起身正跪叩首道:“殿下,宁楀救不了柳大人,愿以命相还。”
命无法医,时至今日,全然是他柳断笛命中所该。
宁楀不愿违了师兄的愿,哪怕连一丝星火也绝不放手,可此等情景,也着实措手无奈。
“他总说自己有愧相负,这话啊……倒是只说对了一半。”苏偃苦笑,“……是我有负于他,而他有愧于我。……我负尽了他的好意,他却留给我江山天下。……甚至在最后之时,无法陪他一同去了。果真,痛苦难耐要由生人来承担。宁楀你说,如此这般,何其残忍?”
一切均是造化弄人。
“好好待他罢。”宁楀不忍道,“至少……他现下还活着。”
生当行乐,后生可待。
苏偃来不及想,柳断笛便已替他将路步步铺好,沿途鲜血,盛花极茂,背后却是枯骨成哀。
他唤人来,给宁楀布房。
宁楀默默依从,并不驳拒。此刻柳断笛离不开他,他也想着——能救一日便一日,能拖一时便一时。倘若柳断笛有朝一日真的去了,那他或者返却比苏偃来的幸运些,至少还可以抛下世间一些,以死谢罪。
隔日晚,柳断笛醒届才醒转。眼前明晃亮耀,他微怔。
宁楀瞧他醒来,气息也算平稳,这便退身出去,只留苏偃伴在榻旁。
“殿下……”
苏偃闻他声色沙哑,伸手取水喂他。水中掺了参片,颇苦。
柳断笛咽下后,苏偃道:“桥儿乃是难产而亡,你不要自责。”
“是我,亲手将她送去芜江……若非如此,她又怎会……”
瞧着柳断笛神情黯沉,苏偃连声慰道:“她是我的六妹,随我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既都不怪你,你这又是何苦?女子一生下来就有的劫数,躲得过是吉,躲不过,只得各安天命。”
柳断笛未及再言,便猛咳几声。
苏偃听在耳中,只觉像是刀子一般刮在心上。
给他枕下垫高了些,苏偃在沉默中开口:“李瑞成已将一切都同我说了,宁楀也是。所以,你不用再瞒我。”
柳断笛稍一怔愣,遂勾唇自嘲道:“即是这般……殿下应该明白,阿笛已是将死之人了?……何必千辛万苦将我找回?……阿笛一生罪孽,早些去赎罪也算合该,殿下又何苦这般呢……”
苏偃无声良久。
柳断笛正欲启声,却听苏偃低声道:“我已经……没有甚么可说的了。……我想不出任何言语,甚至不知如何同你说起。但是千声万声……都汇集成为一句话。”
正值英气蓬发的四皇子苏偃,亦是大苏未来独定的储君,此时竟深深佝下背去,轻抚着榻上那人纤弱的骨指,声中夹杂了些许悲望。
“阿笛……我请求你,亦算是我再自私一回……最后再自私一回……”
他道,“……留在我身边罢?阿笛。”
柳断笛瞧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或许本不算亏欠,但此刻瞧见这般无助,几如孩提的苏偃,他这才彻悟。此后无法伴苏偃太久,他早已认定如此了,没有一丝一毫的转机。
“留在我身边,就留在我身边。……这江山社稷大抵已经宁静下来。你喜欢天下晏清,现已四方安和。……倘若你喜欢,我愿陪你走遍天涯四处,只是……只是……”
年轻的皇子殿下紧紧攥着他的双手,却沉沉埋头,声音中尽是颤抖。
他无法同他说——
其实啊……阿笛你是可以离开我的。阿笛你无论去了何处,我都能寻见你。
——他无法触及心底深处最难出口的字眼。
阿笛你活下来。其实我苏偃仅是苟求你活着。
生死相隔,行程实在太远。
阿笛……我只是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无法昭着坦明。最是害怕不吉利的话一旦说出口去,便印著成真。
“……殿下。”柳断笛轻叹,“这样的殿下,我看着心疼。”
苏偃闻声,终是再也抑制不住。
“阿笛,闭下眼罢。”他说。
倘若柳断笛双臂有力,他定要教他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柳断笛顺从地闭眼,耳旁便传来苏偃低声悲泣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掉落在手掌中,柳断笛却感心上狠狠一烙。
苏偃并不记得上一回哭得这般断肠是何时候。
就连母妃离世,他也不曾嚎啕一声。
但这一回,仿佛要留尽一生的眼泪似的。
“殿下……”柳断笛闭着眼,轻声说道:“阿笛做尽恶事,从来不悔。能够得遇殿下……实是,大幸。”
他为苏偃保了天下、定了平川,而代价,却是苏偃恨生情散,将千万责罚逞降于他。
值。他从未感到可惜。
如今诸事明清,惟一愧憾的,便是不能做到两全双齐,家与国,均无失。
耳旁那一声声泣咽,苏偃终于得以尽诉衷肠。
“……你所结识的每一个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这后路做打算。……可是你知不知道,倘若没有你,尘世再易,我也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柳断笛扬起唇角略微施笑。
他总有法子,劝说苏偃的。
竹木香越发浓郁,柳断笛逐渐睡去。
往后他每日醒的极其少,或是夜里清醒,常能瞧见苏偃双目熬红,守在一旁。
“阿笛?”苏偃俯下身,将他拥在怀中,“你……痛不痛?”
柳断笛微怔,近日来昏睡的太久,即便是痛也无法感知。
他摆首道:“不痛了。”
苏偃念起日间里,宁楀前来替他换药,可柳断笛身上的创口却怎样儿也不能愈合,泛着鲜红色的血丝,瞧得苏偃阵阵心疼。
“当真么?”苏偃手下愈发使力,“可是,我痛。”
他贴紧了柳断笛,轻声道:“阿笛一日好不起来,我这心便一直为你而疼。”
柳断笛慰抚道:“殿下请安心。”
苏偃颔首,又说:“对了……有一件事,总想问问你的意思。”
“甚么事?”
“送你回来的那个女孩儿……我遣人查了。她现下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当初多亏她们一家舍命相助,而今,我也想补偿一些。”
柳断笛苦笑道:“是我害她失了亲人,言及补偿,又怎能偿她丧亲之痛呢。”
苏偃道:“你看这样如何?我去启禀父皇,道是与李霜珏结下不解命缘,加之李霜珏双亲均逝,不若就此改了姓,做我的女儿。”
柳断笛闻言,眼中颇喜:“可行吗?”
苏偃答道:“自然。”
“好……多谢殿下……”
苏偃拧眉,不待他说完便探首吻上他的唇,直至柳断笛微有些喘息,这才将他放开。
“不准说谢。”
隔日。
苏偃果真不曾怠慢,下了朝便入宫独见皇帝。皇帝闻其所言,虽有些惊疑,但终归是拟了旨。
历昌二十七年十月一,四皇子收孤女霜珏为嗣。宣旨之时,长亭廊外,候着的是千百官兵,银盔铁戎,一并跪身拜道:“卑职等,请公主安——!”
苏偃阔步上前,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正声道:“你的母亲为了救他,尽职尽责,是我们欠你。……从今往后,你便革名苏霜珏,是我苏偃的女儿,是我大苏朝的公主。只你一人,独宠一生。”
十一月中,礼部侍郎赵淙恩辞官而去,不日便传来溺亡芜江河的消息。
据人称,赵淙恩在跌入芜江河之前,纵孤舟独泊,隐有高歌之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宜其,室家……”
十二月,皇帝病重,举国皆知。
柳断笛想了这数些日子,起初苏偃一直不同他说起青衣,但他早察不对,逼问出结果来,只觉心凉如霜。之后则是赵淙恩溺亡芜江河,而现下皇帝大限将至,终是该将一些话,向苏偃道出了。
“殿下。”
苏偃立在桌前点香,柳断笛轻声唤停他。
“怎么了?”苏偃搁下香炉,忙返至床沿,伸手探他额头。
柳断笛避开道:“想说几句……殿下不爱听的话。”
苏偃神色一慌,却很快掩过:“既然知道我不爱听,那还要说?”
柳断笛不答,只问道:“如果……是我害了果亲王,殿下怪不怪我?”
苏偃凝眸深望他,良久才摆首:“不是你害的。果亲王成事心切,敛不住性子,迟早惹出大乱来。早些将他权兵剔了去,反是好事。”
柳断笛抬眼同苏偃端视,瞳子之中微微晶亮。
他道:“是我害了廉王。……明明知晓纪公子心气倔傲,还教褚桑去迫劝他,使他假戏真做自尽惨死……若不是这般,廉王也不会疯魔……”
苏偃沉叹,道:“廉王操刃放肆妄言,加之集兵逼宫,早已死路一条。你不过是救驾出谋,又何错之有?”
柳断笛听他分辩,颇有些啼笑皆非。
终还是展了笑意,轻声问道:“是我亲手将公主送去芜江,殿下怪不怪我?”
苏偃毅然:“公主若不愿,你也无法成事。当初说过了,各安天命。六妹难产而逝,于你何尝有错?只不过……是你把自己困在死胡同中走不出来罢了。”
柳断笛笑容愈盛。
公主为何呈他所愿,正是自己拿这‘情’字,搏她最后一场情深所归。
他无疑全胜。
艳花簇锦,泼墨成烟。
“可是殿下,”柳断笛笑道,“现在,我害了自己。……我要将自己害死了。”
苏偃心惊,更是如锥剖脊。
他不能再做些什么,惟能拥他入怀紧紧环着。
“阿笛,你何必说下这样儿的话来招惹我?”他缓缓呼气,鼻息喷在柳断笛颈间,“你所做的,无一有错。总要将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你怜惜我几失兄弟姊妹,难道我就不痛心你么?”
柳断笛闻声,再也答不出。
他如何答?——答了,便是许他苏偃一生重诺,可自己这副身子能捱几时?
他苦涩地笑。
“不要笑了,阿笛。”苏偃抬手抚上他的面庞。就是这张清秀洁玉而又惨白无色的脸,要他成宿成宿的思念,非得瞧着才安心。生怕一闭眼,他便离开了。
“事到如今,你可否告诉我……”苏偃沉声,“万万民众与苏偃,你究竟爱哪个更深一些?”
柳断笛一怔,尔后却决然地干脆:“我并非一个称职的柬储官,……起初我心中只想着江山,而现在,我心中想的却是——殿下的江山。”
“好了。”苏偃说,“我明白了,也知足了。”
柳断笛在他臂弯中,轻叹一声:“储君上位定要铲除柬储官,这也是上苍早已定好的……”
苏偃闻言轻颤,半晌才道:“阿笛,你待人极好,无人不赞你贤良。可正是这般,你实在将他们看得太重,实在将生灵百态看得太重,走到头来,于我又公平么?”
柳断笛歉声:“阿笛伴得殿下基业隆安,乃是幸使偶然。而生老病死……却是必然之事。”
苏偃听他言死,忽地激促起来:“……不准言死!我,不愿放开你……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乃至一个时辰……我也不愿将你放开……”他一下一下地顺抚着柳断笛消瘦的背脊,只觉硌手,声中更加哀苦:“这没准儿啊……一不留神,便是一辈子了……”
柳断笛狠狠闭着眼。
他不忍听。
好半晌,见苏偃逐渐平稳了些,这才道:“殿下不愿处死阿笛,宁肯逆天行之,是想要阿笛九泉之下备受欺凌么?”
苏偃怔愣:“你说甚么……?”
柳断笛道:“阿笛将死,可又怎能如此死在皇子府内?殿下给天下人的交代呢?陛下托给你的嘱望呢?阿笛身上可还背着谋害七皇子的罪名,可还负着企图谋逆的罪名,殿下仅为一己私欲,便要徇私枉法,懈怠大苏之内成百年来的命数吗?”
苏偃并不想同他争,也无法解释得清。
他只重新环紧他,闭目痛声:“如果有可能……我更想陪你去了。”
柳断笛使力欲要推开他,奈何手臂拿不出力气。
“殿下这般言语,如何对的起我?殿下还想要些甚么?殿下看阿笛还能给些甚么?这江山天下,便是我最后能够给你的了!……”
苏偃瞧着此等利锐,薄言相对的柳断笛,心中绕不开的伤郁。
他不语,暗自几回斟酌,都也只能从话中汲出愈加浓烈的悲涩。
直至柳断笛脱力,轻声问他:“可否待我,看天下晏清,篇词纵逸?……”
苏偃狰红双目,腹中百情牵转,喉口亦如刀割一般难以吞咽。
他困难地笑,却笑出泪来。
“我拿天下逼你,如今你竟同样拿天下来逼我。你死了,的确能够守住这个泣血的秘密,选了一样最为荒谬的做法委曲求全,可是我呢?”
苏偃掐紧他的衣袖,良久才默声道:“我不能怨你。……你所受的,无一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能够好过一些,无一不是为了,我苏偃能够堂堂正正的活着。”
难为一生绛作雪,也使天下满红妆。——洒的是柳断笛的血,艳的却是苏氏江山,成的却是苏偃后生。
“阿笛。我原先以为拿了大权,方能与你云游作乐。”他哀声道,片刻又自嘲地嗤笑:“为甚么无人告诉我——那享有无间荣贵的位置,向来只能掌人死,不能掌人生啊……”
你渡了天下渡了我,我却不能渡你。
最终你还是要死,最终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这一年的十二月,宫廷御园中特供的花无声地枯萎了。一朵一株艳粉色的花瓣儿谢败在雪地中,跌落在洁白无暇的寂静中,无比夺眼。
苏偃一席杏色衣袍,龙纹四爪杨耀映辉雕在前胸。
他坐在皇子府正堂的朱红软椅上,手旁教人沏的苦山茶早已凉透了。
“宁楀,阿笛他……”
苏偃不忍。单凭柳断笛日益疲弱的身躯,他也心知肚明。
宁楀苦声道:“那一日,柳大人向你求死,或者你该应了他。”
“……你都听见了?”
“是。”宁楀不再视他,“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柳大人受的苦楚实在太多,每日施针煎药硬是将他留在世上,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偃问道:“为何……你也这般说法……”
“他活一日便要痛苦一分,我着实不忍心再看他痛苦了。”
苏偃心中生疼,却仍是驳道:“此话怎讲?我问他痛不痛,他都说不痛,起初我担心他瞒我,后来发觉当真如他所说……”
“殿下一直认为,柳大人瞒着你,不同你说,就是最骇人的事,”宁楀眉间竟浮起一丝怜惜,“其实不然。真正骇人的,是他已然无法感知。”
苏偃大震。
“殿下知不知道……甚么人才会察觉不到痛意?”宁楀苦笑,“是将死之人。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痛了。”
苏偃握起玉杯,微一用力,它便碎在手中。
鲜血溅在杯壁上,极为刺眼。
“放了他罢,殿下。”
宁楀沉声道。
话一出口,他反觉释然。
“……父皇如何了?”
苏偃不答,只得错开话儿。
宁楀道:“大约,不过一个月了。”
苏偃拿手撑着额头,困苦无声。
“……孤家寡人。”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容色俱衰:“廉王说对了。”
历昌二十八年正月,隆冬,不见雪。
寒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老皇帝寿终正寝,薨于这新年的头一个月。
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同苏偃说——子嗣尽殁,却得来一位真正的君主,也值。
苏偃叩首,尔后起身道:“来人,宣遗诏。”
第二日,满城挂满了开向西面的绒花,人皆丧悲。
公公取来了遗诏,立身正宁宫前,高声宣读。
无疑是宣告天下,传皇位于皇四子偃。
“儿臣苏偃,接旨。”
他接过手,只觉那明晃晃的诏书有如千斤重。
公公转身退去,苏偃忽又道:“留步。”
闻声,那人忙止了脚步,回身躬问:“殿下可还有吩咐?”
正宁宫下文武百官,正列恭候。
只听苏偃轻声说道:“今日,当着诸位的面儿,请公公将我手中这份御令一并启读了罢。”
他这一席话,看似淡色漠然。其中难以决断,惟他自己知道。
公公接下,缓缓展开卷轴。
墨色正楷,在冬日冷阳下,竟有些直刺人心。
“——户部尚书柳断笛,因涉七皇子一案,更有返逆之心,罪行滔天,诛族祭世。立即押往大理寺,赐其鸩酒,以谢天下。吾朝皇太子,苏偃亲拟。”
兆文琦与褚桑二人跪在官列之中,闻言均是一怔。
——柳断笛忍了多少痛,尝了多少苦,如今却落得此般下场?
兆文琦微抬首,只觉苏偃立在正宁宫前龙御加身,威气凌人,眉眼间集聚的决绝像极了君王。
公公将旨轴合起,天光竟也随之黯淡了。
苏偃踱步,稳踏缓行,越过那九十五阶,受万人叩拜。
他没有再回皇子府去,三日之后便要继位为帝,倘若见了柳断笛,怕是再也挪不开眼。
屏退众人,他孤身回至东宫,并没有顺走任何一样皇子府内的物什,只留了一颗好容易才狠下来的心。
很快,柳断笛将要重新囚回大理寺。
他一直在殿中央的矮桩上坐着,任人来唤也仅是低应几声。透过四角窗棂打量着如墨点漆,散着微弱银光的天——天高啊,比这皇位还要高……
夜里瀑下一场大雨。沿着房瓦倾洒,冲垮了大理寺南面墙根处惟存的一排芹草。怎料第二日却也不停,沥沥地下足了三日,总算是在苏偃登位那天的黎明才隐约止住。
大理寺内旧朽的栅门似是重新砌过,上头崭新如初,不像是久存百年之态。
宁楀推开门,身后随着的人便将手中的玉托递于他,口上说道:“宁太医,您进去罢,下官在外边候着。”
他颔首,持着白盘,上呈盏杯,轻步走入。
身后又是牢门推闭时响起的吱呀声。
“你已是太医了。”柳断笛勾唇坐起,言下颇有一些赞意。
宁楀道:“我也不想,但周师兄宁肯身死也不愿辞官离去,定有他自己的用意。并且如今,我似乎已经明白了。”
师兄是为野心来京,自己却为一人而留。
柳断笛淡笑着望他,并不多问。
宁楀瞧着他苍白的笑意,心中猛然一拧。
“四皇子,不——是陛下,陛下他是守着你的心愿,才肯登基为帝。你逼他赐死,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妥协?柳大人,你该明白。”
柳断笛闻声只问:“是他……要你来说这些的?”
宁楀摆首道:“不。如果他能够出口,定会亲自同你说。”
柳断笛忽一怔愣:“方才你称他……陛下?”
宁楀道:“他今日登基,偏偏要你死在今天。……他是想一辈子铭记你,无时不刻都要明醒着自己,这天下可是拿你性命所换来的。”
柳断笛了然失笑,哑声说:“以后……还请宁太医多多顾及陛下的身体,天降大任于斯人,他定也逃不开劳苦命。”
宁楀挑眉问:“你就不担心我推脱封拜一走了之,离京城远远儿的?”
“不会。”柳断笛道:“即便是为了周太医,你也得留下。”
宁楀一顿,竟是红了双目。
好半晌,他才说:“你给每个人都留下活着的支柱念想,偏偏苛待自己,总想将一切都推干净了是不是?你救文琦褚桑,于他二人有恩,自当是该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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