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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塔人by江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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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老人家淡淡道,“没见过?”
喻烽点点头,“以前只在书上面看到过,没见过真的,老人家一直是这么占卦的?”
王远说,“现在烧得少,龟板少了。”
老人家干笑了一下,那声音听着很奇怪,像一口死井里最后一点浊水滚动了一下。
龟壳烧裂了,一股腥臭的味道。老人捧了一盒灰出来撒了灰在龟壳上面,焦黑的龟壳沾了灰,现出一条条皴裂的细纹。喻烽想问那是什么灰?
老人说,“这是艾草灰,你们别碰。”她拿着那龟板看了看,说得很刻薄,“孤寡命。”
喻烽还是问,“您算出来什么?”
老人说,“你们军人不是不信这些东西吗?”
王远拿着土话说,“奶奶,观音娘娘说什么?”
老人看着喻烽,“你和你的亲人没缘分。”
喻烽皱眉,没说话。
“你可以不信,但是你这种人自己对自己的命数恐怕心里早有底的,我也不戳穿你。你和你的家人不亲近,也没有缘分,这不是你的错,不亲近就不要勉强了。”
喻烽觉得她说得太刻薄,“老人家,我虽然年轻时候也闯过不少祸,但是自认还算比较孝顺,我现在离家的确远但不代表我不惦念考虑我的家人。”
老人哼了一声说,“话说得好听,这么有信心那你还来找我算什么呀?”
喻烽顿时哑口无言。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说,“你要的东西代价太大了,选择之前要好好想。”
王远没有听懂,喻烽只听懂了前面,没听懂后面,“我要的什么东西代价太大?”
老人笑一笑,“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两个月后通知发下来,村里面的居民要集体搬迁,驻岛部队仍继续原地驻守。
搬迁方案和具体日期还没有明确,都是要村委会参与协商讨论的,恐怕还要研究一段时间。王远去村委会问守塔人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搬,李书记有点犯难,一拍脑门说把你这个事儿给忘了。守塔人按照规定属于国家公职人员,是在编在册的,但因为小岛情况特殊,这个位置一直不是按照国家公职人员招考的流程来办,而是由老一辈检验过关的。如果王远这个时候搬走了,那么谁来顶替这个位置就不好说,最关键的是要找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人代替王远是个难事。
王远提出来,“我服从政府安排,但是要考虑我阿妈。”
李书记知道他不愿意和他母亲分开,“你不要急,我要打报告向上级请示你这个位置怎么变动,在大家开始搬迁之前肯定会有通知的。”
村里也有人闹不愿意搬迁的,尤其是大部分的老人都不愿意挪动位置。几个老人家天天上村委会办公室门口坐着,拉这个横幅说要控告强制搬迁。李书记每天都挨家挨户去做工作,头疼得要命。王远的母亲也不愿意搬走,腿脚不好,长途一趟是折腾身体。她本来想劝儿子去和李书记说说,让王远留在这里继续守塔,她也好不用挪动。后来想想还是忍下去了——儿子一辈子也没出过小岛,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他走出去,做母亲的还是希望他能多出去看看,不要永远呆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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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更晚了。
卡文卡得太厉害,但是也快结束了。
13。
天气终于开始回暖。昼日的时长拉长。
灯塔耸立的断崖下新生了一片马鞍藤,这种植物岛上的人叫马蹄草,长得像马鞍,开花像喇叭花,粉紫色的一小朵,颤颤巍巍地攀在褚红色的岩壁上。它的叶子晒干了入药可以祛湿解毒,大多时候是用来熬祛湿茶或者凉茶。
正好水分充足的四五月是最潮湿的天气,挂在外面晾晒的衣服好几天都干不了。海事局送来一包包的祛湿茶是粉剂冲泡的,苦得一帮小战士都皱眉头,但不喝容易起水肿。王远背了一箩筐晒好的马鞍藤送到军营里,在饭堂现熬了茶水,拎着桶在操场上给训练的战士发。
下午拉练操场上面都在打军体拳,喻烽站在最前面脱得只剩下一件背心,露出泛光发亮的小麦色肌肤,下面穿个迷彩裤一双军靴,姿态飒爽利落。有一个小战士和他面对面对打,两下被扛起来摔在地上。喻烽一把挥高拳发出一声狂吼,头扬起来额上布满汗水,露出一张兴奋喜悦的脸。顿时引来周围一片掌声。
王远手里拿着个大大的锅勺眼睛却黏在喻烽身上。喻烽帅气的勾拳引得他很心动,也想上去打一场。以前在学校里王远和男孩子打架,下手特别凶狠。有一次把一个男孩子打得鼻梁差点断了,血流个不停。被带到连班主任前面,女老师因为他脸黑吓人不敢开口骂,等到王妈妈过来老师才抱怨这孩子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闷葫芦一样,怎么动起手来这么可怕。
潮湿的天气情绪容易烦躁,王远拿勺子敲桶玩儿。喻烽打赢了他就哐哐哐哐地猛敲,打锣一样庆贺,敲得他旁边的饭堂师傅不耐烦,说,“别敲了,吵死了。”
王远撇撇嘴,把那勺子放下了。操场上的队伍解散了,战士们拿着水杯排队喝水。
喻烽挂着个毛巾囫囵擦了一把过来插队,水杯递到王远面前,王远很自然接过来舀了一勺。后面的小战士看了开玩笑喊,“队长,你插队!”
喻烽一怔,正看着王远漆黑深沉的瞳孔。王远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人家的水杯接过来道歉,“对不起,给你的。”
喻烽顿时起了玩心,搂着王远的肩膀朝小战士嗤骂,“放屁!没有我你们喝得上这顿现成的?这老子的人,老子插队天经地义!”
小战士们在旁边起哄,王远脸上红红的,眼睫毛呼扇呼扇上下抖动。
“行了,把东西给他们自己来吧。”
喻烽把勺子丢给一个小战士,把他拉走了。
王远愣愣地给他拽到一边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喻烽微微笑了一下,沉默。王远知道他有心事,也不说话了。
两人有点尴尬。这种气氛从上次去祠堂口算完卦之后开始,连着一段时间喻烽很少晚上打电话到灯塔,也没去灯塔小屋,两人交流得少了。王远又不会说话,一向是喻烽主动的,喻烽一不开口了,王远就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每次想开口问,看到他的脸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头一次他有点恼怒自己不善言辞。
王远对喻烽了解不多,家庭环境、背景经历、朋友关系一概不知,这么个人站在他面前,鼻子眼睛耳朵嘴巴都是真的,可看起来就有那么一点不真实。喻烽一蹙起眉,就是他在想事情。王远想,烽哥要是走了自己会很想念。
人群落在了他们身后。身边渐渐安静下来,风和浪潮的声音隐约在远方。
军营后面一座放哨用的瞭望塔,大约有二十米高。墨绿色的,顶端是个空心的小亭子。喻烽停下来说,“知道晚上跟你打电话的时候都是在什么地方吗?”他悄悄瞭望塔的墙壁,“这儿。我们上去,我带你去看看。”
小亭子里面站两个人就有点挤了,用瞭望镜可以直接看到海面的渔船细节。喻烽给他转了一个身,指着十二点钟方向,“看那个地方,能看到什么?”
是灯塔,灰白色高大的塔柱立在正前方,遥遥相对。王远心里一跳,他从不知道灯塔的背后有一座这样的瞭望塔能望到,毕竟村里最高的建筑物也就是灯塔了。喻烽就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背部,隐隐传来炽热的体温,“我就在这儿给你打电话的,看着你的背后。”
王远猛地转身,脸对着喻烽的擦过,那个距离有点太近了。
但喻烽神情很冷静,他甚至有一点深沉严肃。
“下去吧,只是想带你来看看而已。”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烽哥,我们打一架吧。”王远说。
喻烽怔忪,“什么?”
王远很坚持,“我想跟你打一架。我会打架的,说不定还能打赢你。”
喻烽笑,摸摸他的头,“没事儿干嘛打架?”
“打!”
两个身材健壮高大的男人相互扭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为了发泄情绪罢了。王远打架没有什么招式,也不会套路,纯粹是打野架的杂家,可段数却不低,力道也一点不输喻烽。喻烽本来没想着太认真,但王远段数不低,下手力道又重又狠,一个转身他看到王远眼神里面的凶狠,以为真的是一匹狼。
喻烽心里叹了一口气,徒手从后面卡住了他的脖子,王远后脚一拐猛地将他勾住,抬起背来就是一个后肩摔,反应快到连喻烽都有些惊讶。他当然不可能任摔。右脚跨步绕过平衡点站稳,手带着劈金裂石的力道直击对方后颈!王远急速转身,带出一拳来正好迎向手刀,化掉了那一击的力道。两人正式打了起来。在快速移动的动作里里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是什么表情,全是拳脚之间扫动落叶泥土的唰唰声,气流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漩涡。
究竟是喻烽受过训练,无论从反应、动作、战术都非常有一套两个人过了大概十招,王远的速度开始跟不上了,动作渐渐没有刚开始的果断和凌厉,喻烽抓紧了空档,拦腰一个侧踢,直接将王远扫在地上,背部撞击到树干的声音像是一个沉闷的呻吟。战斗结束。
王远摊在地上低低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亮亮的笑,“烽哥真厉害!”
喻烽也有点喘,拨了拨脑门前的汗,“不错啊,没想到这么能打。”
王远露出一拍闪亮的白牙,有点得意。
喻烽的眼里有了点温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树荫笼着两个人,阳光照射出的影子投在一起,像是依靠的动作。喻烽看着影子有点动情,“我能亲亲你吗?”
王远心脏跳得很快,他直直看着喻烽。喻烽凑过来,轻轻闭上眼睛,两片嘴唇贴着他,慢慢地温柔地厮磨,有一只手臂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搂近了一些,手指似乎插进了短短的头发里面。王远闭上了眼睛,然后感觉就只剩下嘴唇上温热缓慢的动作,像云朵擦过山峦,露水浸透在叶子上。然后两片厚实的嘴唇包裹住自己,湿润地吮‘吸、夹缠,弄得他心跳更快。
喻烽离开了一点,额头顶着他,低声说,“喜欢吗?”
王远点了点眼睫毛,他大胆地望着喻烽的眼睛看,坦荡干净。
“要不要再来一次?”
于是王远陷入了一个充满热气的漩涡。他只闻到喻烽身上沾染的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淡淡的汗味,还有嘴唇间涩涩的马鞍藤的味道。他们抱着彼此滚落在草芽上,有落叶掉在身上,喻烽含着一片用它来引诱王远,他的小朋友很快学会了这个游戏,那叶子乐此不疲在两个人嘴巴里传来传去,直到被嚼得稀烂。
天边有海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王远抬起头来,眼神迷离,他的睫毛轻轻碰着喻烽的,喻烽用手掌摩挲他的脸庞。王远闭上眼睛,偏过头蹭着他的掌心。喻烽低低地说,“阿远,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王远睁开眼,他觉得自己得喉咙都是躁动的,“会。”
喻烽觉得满足了,他扶着王远一起坐起来,“过一段时间淮生会回内陆述职,到时候有机会申请调任。他的父亲手上有一定权力,能够帮助他调任,如果我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那么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村民要集体搬迁,可能调动其他驻军部队过来帮忙,那时候我和淮生可能就会一起回北京了。”
“什么时候走?”
“不会马上走,最起码还要两三个月吧。”
“嗯,好。”
喻烽看他黝黑的皮肤,斜下的阳光照着泛起淡淡的红光。
他想,他还太小了,不明白分离的意义。以后他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这是他人生里面一段非常特别,带着甘甜的感情体验?在他老了之后,在相同的树下被子孙推着晒太阳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在还未成熟的青年时期有一个人带给他这样一段温柔的恋情?他会不会看着自己的熟睡的妻子心里仍然怀着同样的温情,拨弄她的头发想起自己的脸,觉得那也是年少无知的一种快乐?
也许以后还可以重逢,毕竟村子也要集体搬迁了。
王远说,“我不走了。李书记说守塔人可以选择留下来或者搬走。”
喻烽眉头一跳,“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儿。”
“我想守塔,我不想去内陆。”
“那阿妈呢?”
“她跟我一起留下来。她腿脚不好不能长途旅行。”
“你确定?”
王远点头,“李书记说他向上级汇报过了。上级说编制不能改,还是要有人守塔。但是留只能留一个人,阿妈不能和我一起留下来。我和李书记说必须要让阿妈留下来,他说他会帮忙向上级申请的,如果阿妈也能留下来我就不走了。”
喻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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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丝袜洗脚就是带套那啥的意思~=。=·
14。
王远像那座灯塔,已经站成了习惯的姿势。灯塔在断崖上等他,长长的青坡上,少年和他的巨人战士,一个是回归,一个是凝望。
喻烽看出来王远走不了,他已经无法适应尘世。
夏天很长很长,似乎看不到尽头,快立秋的时候搬迁方案才有了一点眉目。在过年之前,村子集体要搬迁到内陆去。负责搬迁的领导小组来视察调研情况,刚到第二天接到消息报项目的那位领导被抓了,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这边搬迁的进度要停一停。
第三天岛上来人抓了李书记,带走了。李永斌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被村民围了大半天,狼狈回家,好几天没去村委会上班。后来村子里有人听村委会干部说,是李书记贿赂了省里的领导,正好省里报批这个风力发电站的项目,作为今年业绩考核的重大成果之一,李书记正好趁搬迁机会调职,借此往上升。但最近严打厉害,项目资金审核的时候出了问题,受贿那位被抓了,牵扯了李书记进来。
喻烽嗤笑,“他哪儿来这么多钱贿赂,扯淡呢吧。”
任淮生摇头,“台风赈灾那笔钱你忘了?五十多万呢,他聪明的很,独吞了在这么个破地方也花不出去,不如使在刀刃上,铺宽了路再说。”
喻烽暗讽,“可惜了。为了五十万折腾进去,这么点拿回北京都被人笑话。”
“肯定不只五十万,报个保守数目而已。”任淮生吹了一口烟,“所以我说小地方也出人才啊,能往上爬这点钱算什么?他也算做了件好事,集体搬迁国家现在很重视房屋补偿的,回内地按原尺寸每家补一套房,都他妈的赚翻了,一夜发家致富奔小康。”
“得了,人辛辛苦苦几辈子赚这么一套房子还不行?都只剩下些老人孩子,该享享福了。”
“那是啊,窝在这么个小破地方,永远也没出息。”
喻烽倒是变了眼神,“你别说,没准还有人真愿意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老人家安土重迁看以理解,年轻一辈不可能,那是没看过外面好罢了。”
“都他妈的一样。”
过了几天上面下达了关于处分李书记的通知。村民集在广场口听广播,广播员把那张通知反反复复念了五次。村委会的干部才出来和村民解释情况,李永斌是村长,他肯定要带头,一出来就有人朝他砸鸡蛋,他躲了一下那鸡蛋堪堪擦过他的耳朵碎在后面的墙上。李永斌怔忪了,回头才看到是枚鸡蛋,跳脚惊怒,“谁砸的!哪个混账王八蛋砸的!给我抓起来!”
旁边一个干部安抚了两句他像神经质一样怒吼,“我阿爸不是贿赂!他是为你们好!没有这个风力发电站你们谁都别想出这个破地方!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骂,下面的人也在骂,人群的吵闹声逐渐盖过了李永斌的愤怒,把他淹没在了里头。王远后来听说,李永斌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让村委会干部抬到卫生站去擦药去了。
从那天闹事的大会上回来的船队朋友绘声绘色和王远讲,“你没看到当时的场景,好精彩,简直就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远不解,“他阿爸贿赂,为什么要打他?”
“他们是一家子,他阿爸拿了钱还不是花在他身上?都知道他的村长是贿选来的,说不定贿选的钱也是趁我们不知道贪的咧。”
这么说好像有道理。王远问,“那你们还问了什么?”
光注意打人没人注意要问什么。那船员想了想,“问了何书记那五十万还能不能要回来,何书记说要不回来了。反正要集体搬迁了,到时候国家会补偿房子给我们,五十万就不要了。”
“那李书记真的要坐牢?”
“通知上念的是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还没说要不要坐牢。可能还要审问。”
任淮生终于回京述职了。任老将军虽然已经出院但是一直在家里面休养,出来的机会不是很多,他也顺便回家探望。等他回来的时候,帮助搬迁的部队也已上岸,等着干活。军营里面为了腾地方给这些人住,原本六个人一间的宿舍挪成了十二个人一间。喻烽的单人宿舍也腾了出来,和其他人一起住。
夏天晚上燥热,这里是没有空调的,两架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人眼花。喻烽总是睡不好,从人堆里面爬起来到后头的瞭望塔去守夜班。一连好几天他都在那个地方一坐一个晚上,弄得值班的小战士非常不好意思,说队长你别守了我来吧。喻烽把他打发下去了。第二天轮早班的战士上来一看,小亭子里一地的烟头,哭笑不得。
直到有一个晚上,喻烽旁边的电话嗡嗡响起来。他接起来,“舢板岛驻岛部队,你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烽哥。”
喻烽挑了挑眉头,“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值班?”
王远不知道他晚上值班,只是试一试,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就挂断,“我猜的。”
喻烽低笑,“这么晚打电话来干嘛?”
王远不说话了。
喻烽耐着性子等他。王远说,“我想和烽哥一起看日出。”
喻烽嗯了一声,“好。”
日出来得早。海平面上的一行白帆擦过天际线时透出浅浅的青色,喻烽点燃的烟头对准那块缺角发出一圈暗金色的光来。喻烽深深吸了一口,那光圈陡然迸射出灼眼的光斑来,合着吐出烟丝又黯淡下去。喻烽对着电话筒说,“早上的太阳应该是红色的吧?”
王远噗嗤笑了,“对,早上的太阳是红色的。”
喻烽把烟放下,嗓子干得像是军营门口那棵老树树皮。他觉得喉咙在烧,烧得特别厉害,熬了一晚上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有点红红的。他摊在小亭子的凳子上,风吹过他觉得有点冷,可身体里面又很热,像是太阳要从他喉咙里面吐出来一样。
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他迷迷糊糊看到了一盘太阳,特别红特别大。
王远在电话里说,“烽哥,我喜欢你。”
喻烽烧得脑子只剩下浆糊了,他下意识说,“我也喜欢你。”
说完他眼前一黑哐一声跌了下去。
“你这是自找的,不睡觉只抽烟他以为自己是钢筋水泥啊?”医务室小医生穿着个白大褂清凉凉地说,“过度疲劳昏厥,高烧,打了退烧针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底子好着呢。”
任淮生谢了小医生,在床边守着,开玩笑,“看到了吧,让你好好睡觉。”
喻烽摊在病床上眼底还有点乌青,烦躁,“这么多人晚上你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哪有像你这个熬法的?我问门口值班那个小战士他说你四五天晚上在门口值夜班你有病是吧?人家轮班轮的好好的,你是抽烟抽得满脑子乌烟瘴气了是吧?”
喻烽咧了咧嘴,莞尔,“行了,我睡一会儿你别打扰我可以了吧?”
“行,你睡觉。我不打扰你。对了,忘了跟你说件事。我回去的时候我爸说你妈来找过他,让他帮忙你调职的事情。本来我爸是想就手帮个忙也没关系,结果你妈这人太客气,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还塞了卡,搞得我们家怪不好意思的。东西退回去了,你跟你妈说一声,别送东西过来了。”
喻烽皱眉,“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你妈那是担心你前途。她还能帮你什么啊?调了以后真就帮不上了。你也别怨她。”
喻烽沉吟点头,“好。我知道了。”
喻烽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在一片内陆深处,荒芜的乌有之乡。太阳挂在枯枝上像个装饰品,灰色的大鸟怪叫着掠过,停在一截横倒的树干上。大地的纹路显现出来,和年轮一样,一个个圈套在一起。他从一个圈走到另一个圈上,风吹过来,沙土擦过发间,土地的纹路跟着风势变化了,圆扭曲了,这边凹进去一点,那边凸出来一点。
喻烽从焦灼的干渴里醒来,王远坐在床边上拿着一只铁锈的水杯,上面用红漆刷着“驻岛部队”的字样。喻烽觉得那红色的字撞得眼疼,下意识抬手挥了挥。
王远说,“烽哥,你醒了。”
“嗯。给我倒杯水过来。”嗓子里真的要冒火了
“你昨天摔电话,后来我听到有人来挂电话,说把你抬下去。”
喻烽把一缸子水闷了,“几个晚上没睡,有点累而已。没事。”
王远低头抠着手指甲。
喻烽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怎么了?”
王远抬起眼睛来,“为什么几个晚上没睡觉?”
“这段时间有其他部队过来,宿舍里面多了一倍人又热又吵,睡不着。”喻烽招招手,“过来。”
王远老老实实坐过去。喻烽坐起来拉着他的脖子亲他的嘴唇。王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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