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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魂归何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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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什麽变故,偷梁换柱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郁白略微平复了心境,缓缓道,“再者,郁白这条命,自打太子救下时,便不是自己的了。即便此刻死了,只不过还给太子罢了,还平白捡了这些年的便宜,如此算来,还是郁白赚了。”
  景騂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知道郁白句句属实,只是,若这大位要以此为代价,他却终究狠不下心。思及至此,便更觉自己根本不适合做什麽皇上,倒不如闲云野鹤来得痛快。便只扶了郁白起身,不再说话。
  郁白见景騂面色凄怆,便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的望著窗外。
  
  “渭城朝雨,朝雨挹轻尘。
  客舍青青,青青柳色,柳色新。
  劝君,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从此,无故人。”
  南宫逸身无长物,便只得一颗心,一曲琴。送郁白,送景騂,送南宫逸。送尽天下可送人,歌遍天下可歌事。
  停了拨弦,南宫逸将手浸入身侧的清水中,淡淡的血丝氤氲开来,甚是瑰丽。若自己记得不错,这是他第三次弹这首曲子。当日兄长出征,自己以枯柳相送,道是待大军凯旋之日,定当折新柳以迎。世事无常,却不知京都的柳树,是否一如往年,依依若娉婷,嫋嫋水边垂。
  “看来,逸儿和那郁白,是交浅言深哪。”景赫望著独自出神的南宫逸,缓缓道,深黑的眸子定格在南宫逸脸上,让人不由的胆寒。
  南宫逸收了思绪,又拿边上的巾子擦了手,笑道,“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景赫双眼微眯,道,“哦?却不知是何人,激起了逸儿的离愁别绪啊。”
  南宫逸暗自叹息,这曲子於他南宫逸当真有些孽缘,便离席跪了,道,“臣与郁大人也算有一面之缘,现下郁大人远行,臣感於别绪,这才失态。”
  景赫一笑,道,“逸儿,是思念故土了吧。”
  南宫逸身子一震,绽开一抹浅笑,一揖道,“故土的意义莫过於故人。臣的故人,还有一个在的没有?”
  景赫一拂袖,道,“你在指责朕?”
  南宫逸叩首道,“不敢。”斩草除根,换了任何人都是如此,自己凭著什麽指责。
  景赫面色一沈,离了座,一把拖起南宫逸,笑道,“朕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成什麽样子。”说罢,便猛力一推,南宫逸便撞在屏风上,痛得弓起身子。
  南宫逸自知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只缩著身子,闭起眼睛。不多时,便感觉自己被猛力摔上龙榻,呲的一声,只可惜了自己这身上好的丝绸。这景赫夜夜抱著这样的人,却也不知是何感受。无论他如何挑逗作弄,自己也没什麽反应。便是这样,也能让他如此难以忘怀?抱著这样的身子,和抱一个死人,有何分别。想著,南宫逸便有几分想笑,只身下的疼痛翻江倒海的袭来,这笑容,怕也有几分扭曲,略有些狰狞吧。疼痛让南宫逸打了个冷战,便又恨起自己这没用的身子来,又不是第一次了,竟还这麽不习惯麽?脑子里掠过一千一万个想法,搅得自己哭笑不得。冷汗顺著额角渗进发丝,全部的精神都被用作抵御疼痛,南宫逸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便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听著风中传来的曲子,郁白沈沈的叹了口气。若只是利益关系,这样的琴声,是断不会出现的。既是如此,那唯一的解释便是……郁白默默看了一眼正翻著文书的景騂,又望向窗外。南宫逸,我一直当是你利用了景騂的情意,却不想,你心中也怀著这份情。今日,郁白方才明白,为何你会私下与我联系,而不是他。你早已将生死看淡,又何须一太子做靠山?只是,南宫逸,你和他,终是殊途。
  而身後,景騂望著郁白的背影,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由轻叹,那声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殿内的灯影中,一丝涟漪都嫌奢侈。


二十四

  空气中泛著些许黏腻,没的让人焦躁,原以为北地的夏日不比南国,却不想热浪袭来,哪儿都是一样。沈闷的天色发出压抑的嘶吼,空气仿佛凝滞般,连沙粒都未曾移动。午时光景,天色却阴沈的可怕,仿佛要把这人间碾压成灰。
  一袭青烟自香炉内嫋嫋上升,撞著横梁,便碎了,氤氲开来。殿阁的角落里零星的摆放著几盆冰块,三五个宫人轻柔的扇著,凉意渐起,缠绕著薄荷味道的熏香,仿佛要冷到人的骨子里去。南宫逸跪坐在案前,缓缓展开面前的古书。触手可及,分不清绢帛或是纸张,淡淡的古意飘散在指尖,南宫逸只一笑。前些日子,恭亲王景隳入宫觐见,说是淘换到什麽新鲜玩意儿,献於景赫赏玩。景赫一时兴起,便也没有叫南宫逸回避。南宫逸还道是什麽,却见那景隳意味深长的望著自己笑了笑,自袖内拿出这本《碣石调?幽兰》,呈了上来。这《幽兰》本是古曲,又是少有的文字谱,自是珍贵非常。只平日里却没听说这恭亲王是喜好琴音之人,这曲谱,想来也花了不少心思。景赫也是一笑,说著自己不识音律,收了这麽个东西却是糟蹋斯文了,便转手给了南宫逸。南宫逸也不推辞,恭身接了。想这景隳煞费苦心准备这件物什儿,还绕著弯儿的送给自己,便觉好笑。忽而忆起当初也曾向兄长提及,南宫瑾宠爱幼弟,也曾派人寻访,终不得果。却不想今日却被这不解风月的景隳寻了来,真真的辱没斯文了。
  外间儿的宫人奉著滦州六百里加急的文书跪了有半个时辰了,只因著景赫午睡,众人不敢打扰,只得由他在外候著。南宫逸暗自思忖,这郁白去了将近一月,开沟渠,疏河道,总也算应付过去,只原先决堤的地方有些棘手,还需安置。眼下暴雨连绵,怕是滦河的情况不太乐观。便起了身,低声吩咐了宫人奉著香茶,自己则入了内殿,在榻前跪了,轻声道,“皇上。”
  景赫本也没有多少睡意,听得耳边有人唤,朦朦胧胧睁了眼,道,“何事?”
  南宫逸浅笑道,“滦州六百里急报,已等了半个时辰了。”
  景赫一惊,已然起身,道,“朕去看看。”
  南宫逸接过宫人手中的香茶,奉於景赫,道,“先用了茶提提神罢,也不差这麽一时半会儿。”
  景赫这才注意到南宫逸,接过杯盏,浅浅饮了,笑道,“逸儿愈发得体了。”
  南宫逸只一笑,众人只道皇上一心政务,於其他事儿上皆是检点。却不知,那人折磨人的法子和他治国的手腕一样,多的让人目不暇接。南宫逸并不在乎那些疼痛,却不愿在人前显露哪怕一丝半点的脆弱,平白叫人取笑了去。日间那些人的说辞,南宫逸多少也是知道的。虽不愿,却无奈人家句句属实,理亏的,反倒成了自己。便只得三缄其口,听而不闻。
  取过外袍给景赫披上,南宫逸便随著景赫去了外殿。
  景赫拿过文书,略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锁眉不语。南宫逸却只跪坐一旁,缓缓摆弄著手中的熏香,要了几种香料,添进香炉,青烟徐徐,带著几分凉意的薄荷香味重新升腾在殿内。
  “禀皇上,太子殿下於殿外求见。”又是这样,这些宫人的声音几时才能不这麽刺耳。
  景赫不动声色的将文书置於一侧,点了点头,示意宣了。
  “儿臣参见皇上。”入了大殿,景騂只是一跪。
  “进来吧。”景赫漫不经心的应著。
  景騂谢了恩,便自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风,隐隐见著那人一袭白衣,长发随意挽起,兀自摆弄著什麽。自上次云清阁一会,景騂不见他已数月。从王太医口中得闻那人的近况,也是月余前的事儿。自打皇上命了他贴身伺候,景騂便刻意避开,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踏进勤政殿一步。上次虽是皇上传召,却碍於几位大臣在,竟强忍著没有望那屏风一眼,加之郁白的事儿让他忧心不已,景騂连自己如何离开,又如何到的东宫都无甚映像。
  景赫瞟了景騂一眼,淡淡咳嗽了,道,“騂儿有何事体?”
  景騂这才觉察自己分神,忙一揖道,“儿臣听闻滦州的文书到了,却不知水患的事儿处理的如何?”
  景赫微微眯著眼,道,“太子忧国忧民,朕心甚慰。”说著,便将手边的文书递予南宫逸,道,“拿给太子看看。”
  南宫逸一愣,接过文书,走了过去。
  景騂也是一惊,却见南宫逸愈发清瘦了,脸色仍是自己那日所识的苍白。眉眼间那抹傲然已然不再,留下的,只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还有,寒冷。
  南宫逸行至景騂面前,一揖,将文书递予景騂。
  景騂垂首接过,却在触到南宫逸的手时,略微一愣。好冷。因念及郁白,只得收了心思,展开文书。
  “这……”一丝慌乱掠过,景騂不著痕迹的掩饰了,却仍旧被一旁的南宫逸尽收眼底。
  “太子以为,如何?”景赫并不抬头,只随口问著。眸子扫过,是一贯的审度。
  景騂一咬牙,揖道,“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眼下正是夏季,疫病蔓延则一发不可收拾。郁大人火焚之法,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待疫症过後,再行安抚百姓,重建家园,未为不可。”
  景赫冷笑道,“滦州四郡,騂儿可知道,那是多少百姓?”
  景騂神色一滞,缓缓道,“百姓,两万有余。”
  景赫面色沈静,喑喑的眸子落在景騂身上,嘴角一抹浅笑,稍纵即逝。起了身,踱步道,“罢了,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景騂心下一沈,若说皇上对这两万百姓狠不下心,景騂断不会相信,可眼下这态势,分明是借题发挥,却不清楚皇上想发落到什麽程度,自己又如何护郁白周全。明日凶险,断不能自乱阵脚,只得跪安,退出殿外。
  出了勤政殿,天色愈发阴沈,一道闪电划过,皇家院落,形同鬼魅。景騂犹疑了一阵,便快步向东宫走去。手中,还攥著一纸书信,墨迹早已韵开,依稀辨得几个字,“静观其变,切切!”


二十五

  这日,南宫逸起的较平日早些,掐算了时辰,景赫尚未退朝,便也不急著去勤政殿,只遣了软轿,带著张宝儿信步走了去。
  行至御花园,便看见迎面走来的恭亲王,一身暗蓝色的袍子,缀以黑色为襟,面料是上好的湖丝,上以苏绣手法缀著祥云,隐约有著暗银色的飞龙,若隐若现。豫国尚武,是以皇室子弟多有此傍身。一袭暗色的袍子衬著那人的身形,健硕沈稳,颇有几分帝王之象。只眼角眉梢流露著些阴郁,伤了阴堥,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华美之气。
  南宫逸上前,堪堪一揖,道,“见过王爷。”
  景隳只一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风清候。侯爷这一袭月牙白的衫子,比那冰山上的雪莲还冷上几分。”
  南宫逸亦笑道,“王爷见笑。”出言轻佻,流於风尘,也只有这样的传闻才能保他周全吧。
  景隳四处望了望,一揖道,“花开堪折,不知风清候可有此雅兴?”
  花开堪折?这御花园内除了绿色,再难见著其他色彩,便也有繁花似锦麽?倒是自己眼拙了。南宫逸便笑道,“自然。”
  说著,两人便沿著回廊缓步走著。
  良久,景隳忽而道,“不知那幽兰,可合风清候的心意?”
  这便要入题儿了,南宫逸因笑道,“教王爷费心,南宫逸如何担当得起。”
  景隳上下打量著南宫逸,笑道,“若是风清候担当不起,这天下间,怕是没几个人有这份担当了吧。”
  南宫逸一揖,浅笑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景隳一愣,遂笑道,“也好。”说著,忽而敛了神色,接道,“那幽兰,并非本王寻得,乃是一位故人。名唤,王堇。”
  南宫逸狠命握著自己的手,指甲一分分嵌进肉里。良久,方才稳了心神,缓缓道,“此物得来不易,想必王爷与那位故人相交匪浅。”
  景隳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南宫逸不动声色,笑道,“如此,却是南宫逸得来不费半分功夫,只辛苦了王爷,和那位故人。”
  景隳负手走了几步,道,“也不尽然。”
  南宫逸面色一沈,道,“请王爷示下。”
  景隳忽而转身,颇有深意的望著南宫逸,道,“本王听闻,风清候在南国之时,曾将十八首曲子断成一首,演奏起来,行云流水,饶是个中高手,也察觉不出其中过渡。且断接之处首尾相接,意境词曲竟能全然吻合,提炼出新的意思来。”
  南宫逸略微沈吟,半晌,道,“幼时顽皮罢了,王爷若不嫌弃,南宫逸愿意一试。”忽而,抬起头望著景隳,蒙著霜雪的眸子带著丝丝寒意,“却不知,如何酬谢王爷?”
  景隳略一皱眉,道,“本王的心思,风清候岂会不知?不过,现下又多了个小小的礼物,便是了。”
  南宫逸只觉得遍体生寒,脚下一软,却被景隳一把扶住,附在南宫逸耳畔,笑道,“风清候还是小心些个,本王,可不要摔坏了的物件!”说罢,便甩了南宫逸的手,大笑著走了。
  南宫逸自倚著廊柱站定,喉中发出几声暗哑的笑声,竟比那哭的还要难听几分。半晌,见那张宝儿於远处候著,似在担心,又不敢上前,便咬了咬牙,往回走去。
  刚到勤政殿,却逢著郁白回来复旨。前些日子,他一把火烧了滦州四郡,朝堂上颇有些微词。只景赫并不发话,只暗地里训了太子。众臣见皇上并无查办之意,便也不再多言。那日风云骤起,却不想,也就这麽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只苦了景騂,又是忧心,又不敢有所动作。
  上了殿,互相客套了几句,南宫逸便一闪身,入了屏风。郁白照例将文书中所奏的事儿说了一番,景赫只是沈吟,不动声色。毕了,郁白便跪了安,朝东宫去了。
  
  入了内殿,只见景騂自踱著步子,眉间有些毫不掩饰的焦虑。郁白暗自叹了气,走上前去,笑道,“郁白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忙扶起郁白,道,“滦州一行,可吃了亏没有?皇上怎麽说?可有发作?”
  郁白扑哧一笑,道,“太子可让郁白一件儿一件儿的禀报?”
  景騂一愣,自嘲的笑道,“瞧我,白让人笑话了去。”
  郁白便将此行之事摘了些紧要的,轻描淡写的说了一番。景騂自然知道,这一番平淡无奇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且不说那魏显是恭亲王的人,就说这治理水患,控制疫情,哪一件又是省心省力的。
  景騂略沈吟著,缓缓道,“郁白,万不可有下次了。火焚四郡,这麽大的手笔为何之前不上报朝廷?”
  郁白心知景騂放不下此事,便一揖道,“郁白是钦点的钦差,自然有临机专断之权。若是上报,只怕不耽搁个十天半月是不会有结果的。可疫病不等人,若是照那样下去,怕是整个滦州都保不住。”
  景騂皱眉道,“若是请旨,则功过皆在朝廷;而现下,功过便在你一人而已。”
  郁白一笑,道,“这朝廷早晚是太子的,郁白何苦为太子招惹些骂名。功也罢,过也罢,郁白一力承担便是。”
  景騂忽而转身,怒道,“郁白把景騂当什麽人了?”
  郁白见景騂动怒,便放缓了语气,道,“太子仁厚,郁白自然清楚。可这帝位之下,哪有不埋枯骨的道理。”朝廷的动静,自己也有所耳闻,心知若是太子极力相保,自己定过不这关。眼下风平浪静,想是他并无动作。只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
  景騂一声冷笑,道,“郁白是认定了景騂会负你?”
  郁白只是一笑,转过身去,缓缓道,“你爱他麽?”
  景騂并没料到郁白有此一问,只一愣,道,“郁白何出此言?”
  郁白凄然笑道,“你不敢去勤政殿,是怕遇著他,不知怎麽面对他,是麽?”
  景騂一咬牙,道,“扯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郁白转过身,看著景騂,道,“从你谈论他的语气,和你看他的眼神,郁白就知道,你我,只是君臣。君为臣纲,郁白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请太子,不要再欺骗自己。”
  “我……”景騂忽而笑道,“饶是如此,又能如何?”
  郁白只是一笑,跪道,“郁白累了,先行告退。”也不等景騂说话,便自起了身,往偏殿走去。


二十六

  夜凉如水,隐隐有些丝竹之声传来,却是皇上在大殿宴请番邦使臣。
  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入了夜,却是这般苍凉光景。树影投下些阴暗,宫墙之上,灯影幢幢。除了巡逻的侍卫,偌大的宫苑内,无甚人影。青砖铺路,还不知埋著多少冤魂。若是盼著长久的,自不会在这样的时间随处晃悠。郁白独自倚著廊柱,那日之後,他便刻意避著景騂。不为其他,只为著自己也有那份骄傲。少年入宫,在景騂身边一呆就是这麽些年。深宫之中,郁白并不是膝盖不会打弯儿的主儿,但心中真正跪拜的,却只有景騂一人。在旁人眼里,他是清高桀骜的太子伴读,可在那人面前,他只是郁白。
  “初秋夜凉,郁大人怎的独自在此?”南宫逸因著宫中宴客,难得偷闲。
  郁白略微一愣,转过身,一揖道,“侯爷也有如此雅兴,踏月赏菊?”
  南宫逸四处望了望,笑道,“这园内,可有菊花开了没有?”言带讥诮。
  郁白微微一笑,道,“侯爷说的是。倒是郁白,糊涂了。”
  南宫逸只是一叹,缓缓道,“前些日子皇上派人送了些梅子酒来,不知郁大人能否赏脸一叙?”
  郁白略一沈吟,道,“也罢,恭敬不如从命。”便随了南宫逸往云清阁走去。
  进了院门,南宫逸便退了宫人,只命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院子不大,却也幽静,只有些翠竹,时不时落下几片竹叶,颇为雅致。
  再见著南宫逸的时候,那人已除去了外面的锦袍,只一袭水绿色的青衫裹著,倒也与这景致相映成趣。郁白只一笑,道,“竹映青衫冷。”
  南宫逸知他有心取笑,便接道,“月照斯人愁。”
  郁白一愣,浅笑不语。
  南宫逸接过张宝儿烫好的青梅酒,浅斟了两杯,道,“南宫逸是不自度之人,郁大人怎也如此?”
  郁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入口绵长,唇齿挟香,青梅的酸和著酒的涩味,竟有些想落泪。缓了缓,才道,“郁白,是不知足之人吧。”
  南宫逸浅笑道,“郁大人,是太过清醒了。”
  郁白看著南宫逸,垂首敛眉之间,笑意盈盈,便道,“此时只得郁白一人,侯爷大可不必。”
  南宫逸垂著头,看不清表情,只幽幽道,“郁大人多虑了。”
  郁白只一笑,浅酌慢饮,和著月辉,周身如玉。南宫逸也不多说,只摘下一片竹叶,吹著些简单的调子。
  半晌,郁白开口道,“侯爷费心了,郁白不值得侯爷如此。”
  南宫逸缓缓将竹叶埋於土中,道,“南宫逸不过随心罢了。”
  郁白笑道,“好一个随心。侯爷,不该生於帝王家。”如此心性,当一叶扁舟,一壶清酒,一袭青衫,远走天涯,恣意留痕。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郁白有些酒沈了,心思却愈发清明起来,遂笑道,“侯爷的用心,怕是不比郁白少吧。”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声道,“我是不堪之人,怎可背负如此情义。”
  郁白端详著手中的酒杯,道,“你和他,是一类人。爱便爱了,到头来,该怎麽还是怎麽。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不是,你们只不过,背负的太多罢了。”
  南宫逸浅酌了一杯,道,“郁大人言重了,南宫逸不过苟且偷生而已。”
  郁白神色尽敛,缓缓道,“侯爷的人,若是能跟侯爷的琴音一般,郁白自当引为知己。”
  南宫逸一愣,避开郁白的目光,笑道,“岂可尽如人意。”
  郁白亦是一笑,言尽於此。
  南宫逸饮尽杯中残酒,只觉想笑。郁白,你高看了南宫逸。南宫逸不过一枚棋子,即便没有此人,该来的,还是会来。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秋风瑟瑟,一时满院的竹叶,张宝儿边命人打扫,边笑道,“早些时候公子不让奴才打扫,现下可好,都快铺满院子了。”南宫逸只一笑,喝了一口香茶,继续翻著手中的书。竟也快一年了,初时种种却记不得了,怕是早淡在风里,不知飘到哪儿了。这些年战乱不断,也不知年景如何。京都的垂柳怕是早泛著黄了,早年这样的季节,父王总会命御厨准备一碗五谷粥,道是这天下百姓的生计,全在这碗粥里。那味道早已淡了,只那浓的化不开的温暖,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直照到人心里。
  罢了,还想这些个劳什子做甚。南宫逸自嘲的笑了,随手将书置於案上,一转身,却见景赫颇有意趣的逗弄著几根翠竹。深灰的短袄,墨色的长衫,衬著黑色的披风,竟有了几分儒雅气。南宫逸缓步上前,跪道,“皇上怎的不让通报。”
  景赫一笑,扶起南宫逸,道,“朕随处走走,便来了这儿。”
  南宫逸只一笑,皇上有哪次不是随处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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