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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墨羽-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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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子侯差点当场就晕过去了,强自镇定了一下后就是哭天抢地地表示要誓死追随大将军。
  白毅哭笑不得。
  “子侯,这些对我很重要,我此去,比殇阳关凶险百倍,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但是即使我死了,我也希望这些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了。”
  谢子侯看了看放在书房窗台上的四盆花,一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了,但是谢子侯看过它开花的样子,月白色的玫瑰,嵌着墨蓝色的边,美丽得有如一个幻梦;另外三盆是白大将军从殇阳关带回来的百里霜红,自打种下去,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沉睡如旧。
  谢子侯知道百里霜红的花籽是息衍挑了送给白毅的。从殇阳关回来以后白毅就格外精心地照顾这三盆花,比照顾自己儿子还要上心,然而五年过去了,百里霜红还是那空空如也的三个空盆子。
  不久前的一个深夜,谢子侯看见白毅抚着三个花盆,面容悲戚,喃喃自语地不知道说着什么。那是谢子侯唯一一次看见大将军如此的悲戚,伤从心生,悲自哀来。
  谢子侯无话可说了。他只能深深一躬,抱着白大将军最后的嘱托快速离去,不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白大将军说此次凶险百倍,语调一如既往的淡定,可是谢子侯心里有数,他知道大将军多半是回不来了。同样的,他也知道白大将军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决不会回头的人,所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以谢子侯的聪慧,他在五年前的时候就看到了白毅的未来——在逆天的路
  上撞得头破血流,可是没有人能够劝阻他。
  也许……不是这样的,还是有人可以劝住他的。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白毅注定了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大将军,保重。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再无牵挂。
  白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空的窗台,觉得自己的心也是空空的了。谢子侯带走的仿佛不是简简单单的几盆花一支箭,而是他生命中灵魂中的一部分。
  再无牵挂!
  白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拎起了巨大的斩马刀。书房外,白秋练静静地等他。
  烈焰灼人。无法呼吸。
  白毅埋首于白瞬的脖颈,闷闷的,觉得想哭。他总是想起息衍来,想他们在稷宫的时候,一起出去喝酒,他的酒量不如息衍,每次都是息衍把他扛回宿舍,那个时候他也是埋首息衍的脖颈,嗅见息衍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微微的烟草味。每次息衍都抱怨说他该减肥了,下次再这么重他就把他扔在酒肆里不管了。然而说归说,下一次,照背不误,照抱怨不误。
  白毅想着想着,鼻子就有点泛酸了。可是他是白毅,不会轻易流泪。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深深地催眠,在这个乱世里逆天而为,试图开辟出一条新路来。然而命运却给了他一记无情的耳光,他杀了息衍,依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在息衍倒下的那个瞬刹,失去了所有。
  他已经一无所有,仅剩手中的这柄刀了。
  他不再恐惧会失去什么,只想做一件他不会后悔的事情。
  斩马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的眼睛。这个瞬间,他不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这样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剑锋所指,豪情万千。
  白毅挥动了斩马刀。面前是五百人,还有远处,不知道多少的箭矢。
  背上有一个女人,饶是再敏捷的人行动都会迟缓。白毅单手挥刀,斩开血肉、骨头、兵器,还有一切的牵绊。
  烈焰灼人,他已经无法呼吸。身上的伤口虽不致命,却处处牵制他的动作,可是感觉不到痛楚。跟心痛比起来,这点小伤,实在是微不足道。
  大殿已经塌了一半,满地的焦炭和残骸。白毅站在狼藉中,身上背着伤痕累累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白瞬,身躯依旧挺立,斩马刀点地,血沿着刀刃蜿蜒流下。他抬头,直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中有尖刀。
  一个百人队,死得一个不剩。
  远处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不知
  道该不该放下弓箭。那是白大将军,他们的军神!
  “放……放箭!!”都尉嘶哑着嗓子吼。他被白毅的眼神吓坏了,他都不知道再拖延下去,自己会不会直接跪下去恳求白大将军的饶恕。
  箭矢如蝗,淹没了那个孤立的白色身影。
  大殿轰然倒塌!


    ☆、为君采莲

  大燮神武元年九月初三,阳光明媚,雷眼山,涩梅谷,一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一个清瘦的白衣人坐在小院子里,一张小桌,两个凳子,两副碗筷,几道简单的菜,一壶酒。
  花白的头发,有如刀刻的鱼尾纹,左颊上有一道伤疤犹如火焰蔷薇,还有乌黑的眸子里,沉沉的沧桑,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这个男人已经很老了。
  可是他的身子骨却还很健朗,没病没灾的。早年的一场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可是这些,比不上他心底的伤痛。那是他不敢触及的伤口。
  “天气不错……”白衣人笑笑,“老天爷也帮你过生呢。”
  他举起酒壶,斟满两杯,轻轻一碰,然后将自己的一杯一饮而尽,剩下的那一杯,他举起来,缓缓地酹在地上。
  “少喝点酒,也别天天抽烟,那玩意儿对身体不好……多吃菜。这个是我亲手炒的花生米,按你的喜好撒了细盐……还有这个烧饼,没有樱桃,换了梅子,味道应该不差,吃吃看……烧麦在这里,知道你喜欢吃,慢一点,别噎着……还有肘子,你要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冬天就要到了,你不长点膘怎么捱啊,我可不给你当暖炉……”
  白衣人絮絮叨叨的,一边说一边将菜夹到对面的碗里,不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山高。
  “……好好好,我也吃……”白衣人又笑了起来,“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嗯,好吃!”一边说,一边夹起菜送到自己嘴里。“对了,明年过了年,我带你去天启吧,梨花要开了呢……”
  只有他一个人,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似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幸福而满足,只有在眼底,深深地埋藏着凄凉哀伤。
  大燮神武三年八月,天启,太庙。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大氅将来者从上到下包个严实。他的身材高大威武,站在那里犹如一根长枪。
  南厢房内,灯火摇曳,一个黑色的剪影映在窗子上。从院子里看去,那个剪影正跪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香炉,三支安魂香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像是不散的思念。
  香炉下压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一首无名的小诗:
  花开五载后
  征人犹未返
  君看我之冢
  上有草荒寒
  双方就这么安静地沉默着,仿佛时间已经定格,只有一缕缕的轻烟,表明时间尚在流动。
  “蛮族大举入侵,你怎么看?”待最后一缕轻烟也消散无痕,来者发问了。他的声音也是低沉沉的,透着威严,很有王者之气。
  》  “不过是其他部落逼他发兵东陆的伎俩而已。”黑色的影子淡淡地回答,他的声音嘶哑空洞,带着风从肺中穿过的声音,“有什么难处么?”
  “我……”来者的声音有些犹疑不决。
  “为王者,不能心慈手软。很多时候,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你坐在了这个位子上,就要担负起它的责任。”
  “你是在支持我出兵么?”
  影子大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你们两个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我过去不曾偏袒过任何一个,如今也不会!只是很多事情,过去了,就无法挽回了。我曾经希望你们两个永远是朋友,如今看来,竟是奢望了……真像啊……真像!”
  来者沉默了许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准备离去了。
  “慢着。”影子又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么?”来者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既然要断了,就断得干脆一些,狠一些。不要留一丝余地。这样,对你和他,都好。”
  来者没有回答,很快消失在院落里。
  “真是轮回啊……难道朋友,注定就是要分道扬镳的么?”影子抬头望天,“你看见了么?”
  只有风呜咽着吹起满地的落叶。
  大燮神武三年十月,中州唐兀关下,一场血战诡异地落下了帷幕。大燮和青阳,罢兵议和,却没有任何书面的凭据,只有两位君王的几句话,和一片掉落在深草中、染血的铁。
  神武王归朝第二日便下了缄口令:敢议北征者,当庭杖杀!
  月黑风高,王者踏着满院子的梧桐落叶而来,沙沙的声音,恍惚中他甚至以为自己身在南淮。在深秋落叶的时节,去往有风塘见将军,就是这样踏着一路的落叶而去的。
  待庙中的影子笑声止歇,王者低低地开口:“太师近来很不安……”
  “你担心他什么?谋反么?”影子冷笑,“尽管放宽心吧,此人当年既是奉了那个人的命令来追随你,就必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说什么忠心耿耿,他一心念着的,还是那个人罢了。”王者恨声道。
  “这些年来你威风八面,所到之处无人不服,即使心里有怨气,也得规规矩矩地跪在你脚下。”影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好笑,“可是这世界上总有你征服不了的人,和人心。你纵然无所不能,可惜在太师眼里,总是比不上他原来的主子。”
  王者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又带了几分嘲讽:“这么多年了,你提起那个人,还是这样放不下。不记得当年午门下
  ,是谁害的你?”
  影子淡淡一笑:“你会杀了天拓海峡那边的那个人么?”
  王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嘴角抿得极硬。他拂袖而去。
  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影子的笑容更深了。大袖一挥,琴音已起,只是——
  带着浓浓的哀伤。像是在祭奠什么。
  大燮神武四年三月,梨花盛开。
  前朝的宫殿神武王虽是用着,却是做了一番调整和修改的,唯有天启城西北角的稷宫,纹丝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包括种种习俗。
  所以,当一个白发白衣的老人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十数个少年,提笔在墙上挥洒梨花诗。梨花纷飞,恍然若雪,飘落在少年的头上,黑白分明。
  这一幕触动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一时间,他的眼角竟湿润了。在意识丝毫没有觉察的情况下,他疾步走了过去,几近粗暴地夺下一个少年手中的笔,在一处干净的墙面上走笔如龙:
  为君采莲兮涉水
  为君夺旗兮长战
  为君遥望兮辞宫阙
  为君白发兮缓缓歌
  一曲写毕,老人掷下笔,在众多少年惊异的目光中哈哈大笑。少年们很是愤怒,但是不知为何,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凛然生威,让人不敢冒犯。那朵盛开在他左颊的伤疤,燃烧得绚烂。
  一片安静中,只有一个狂傲而孤独的笑声。然而片刻之后,□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大……将军!”
  老人转身,看见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熟悉的是五官,陌生的只是上面肆流的泪水。
  “子侯……”
  太师府内。
  “大将军……”谢墨心中激动而又愁苦,泪水肆流,却又扯着笑颜,看得白毅心里一阵阵的发毛。
  “子侯,把眼泪擦了,好好说话。”白毅按了按额角,当年指挥殇阳关血战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心过。
  “是是是……”谢墨拿起袖子一下下地抹去泪水,换上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一个孩子。
  “子侯,我知道你见我无恙心里高兴,但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直接开口叫我‘大将军’,会引起麻烦的。你现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情。”白毅拍拍谢墨的肩膀,“燮王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谢墨却仿佛没有听见的样子:“大将军,当年您给我的百里霜红,竟是开了!现下正在书房,您要不要……”
  话音未落,白毅已经“腾”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开了?”
  竟是真的开了,在这个初春,花苞火
  焰一般的红,妖娆得惊心动魄。
  白毅看得痴了。从来不知道,百里霜红是这样的好看。难怪,难怪他会滞留南淮,恋恋不舍。原来,是这样热烈的火焰拖住了这个男人的脚步。
  他缓缓伸手,触及到娇艳的花瓣,那样的轻柔软嫩,就像那个人的手……
  想起那个人,白毅像是触到火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他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晚霞如火如血的傍晚。
  像是知道白毅在想什么,谢子侯低声道:“大将军若是放不下,就去太庙看看吧……皇上没有拆。”
  白毅转身看了一眼谢子侯,惊疑不定。
  但是谢子侯眼中的光芒让他安心。


    ☆、太庙

  夜凉如水。
  即使已经开春了,天启的夜晚也是冷的。
  白毅站在太庙破败的大门前,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头顶是灿烂的星空,一眨一眨的让人想流泪;脚下是萋萋的荒草,茂盛而凄凉。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黑色的底漆,空洞洞的像是要将一切吞噬。屋顶上的琉璃瓦也残缺不全,还有不少掉落在齐腰的草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最后的光辉。
  白氏,终于衰败了……
  白毅叹了一口气,抬起脚,想迈过高高的门槛,却发现,连门槛都倒了,歪歪斜斜地横在那里。白毅默然。
  最后还是平平地走了过去,一脚踩在门槛上。
  另一个黑影从拐角处走出,看着他的背影沉思。
  黑衣的影子坐在灯下沉思,左手握着一只酒盏,右手攥着一杆笔。酒盏已经空了,旁边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两个眼皮也一跳一跳的,跳得他心烦意乱。心烦意乱之下他乘着酒意下意识地挥笔,在雪白的梨木桌案上写下一首诗:
  杯酌孤窗冷
  尺素玉衾寒
  晓霜凝华发
  趁月待采莲
  他怔怔地看着“采莲”二字,心中怒火“腾”地燃起,随手将笔甩了出去,竟将一只酒坛射了个穿。
  影子狠狠地一挥袖,将桌上的一切都扫到地上,一时间噼里啪啦之声不绝。油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只有流水一样的月光静静地泻在桌案上。那首诗就在月光里发光。
  看着那首诗,他喘着的粗气慢慢平复了下来,良久,手一伸,将一边的长琴抱在了案上。白色的桐木,黑色的琴弦,辉映着在月光下,极致的对立也柔和了起来。
  手指略动,琴音若水。哀伤藏在平和的曲调下,浅浅而又深深。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更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地迈过了门槛,站在了自己身后,那个人的脸上,也满是泪水。
  “息衍……”轻轻的一声呼唤,哽咽着,极力压抑着什么的感觉,却再也无法克制。
  影子听到这个声音,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全身都僵硬了,手指弯曲着,在琴弦上颤抖。
  “息衍!”白毅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将人紧紧而又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么紧,好像一松手人就飞了;那么小心翼翼,好像会碎掉。“息衍……息衍……”
  “白毅……”息衍长长地一声喟叹,无奈而又悲酸。他挣扎着,想挣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息衍!”白毅低声嘶吼,像是受
  伤的野兽。
  “白毅,放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息衍的声音很轻,可是敲在白毅的心上,却是重重的一锤。白毅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天地都在坍塌。
  趁着白毅一时怔忪,息衍挣开了白毅的怀抱,在瞬间退开三尺远。
  “息衍,我……”怀里空落落的感觉令白毅很不舒服。
  “白毅,我们之间,早已一刀两断了。”息衍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一刀两断……仿佛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地、摧枯拉巧地刺入白毅的心窝,却不□,积血在里面淤着,令人气闷。
  白毅不禁颤抖起来。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息衍变了脸色破口大骂,也不怕息衍怒火中烧拔剑相向,独独怕,息衍这般平静淡然的口气。
  心碎了,声音会颤抖;心死了,声音会僵硬;可是要心如何,才会有这般平静淡然的口气?
  死一样的平静。
  白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生怕一个字说错了,就再也挽不回从前;息衍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一开口,会不会哽咽的两个字:“白毅……”
  终究还是没有人说话。因为白毅一步上前,跨过了三尺远的距离,将息衍再次拥入怀中。
  这一次,息衍没有挣扎。他默默地将头靠在白毅肩上,仿佛疲倦之极。
  白毅的心,瞬间平稳下来,可是手,却抖个不停。
  “怎么不□?”息衍轻轻地问,“我等着呢。”
  轻轻一语,惊破九天。
  “息衍你……”白毅的心再不平稳。
  “当年你那一刀,准头够了,力度没有,没有一下子刺穿我的心脏。反倒是我最后摔倒了,把匕首又压进去几分,不过到底是偏了,没有死成。”息衍淡淡道来,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我等你补上那一刀,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今天你终于来了,做个了断吧。很简单的,一刀两断。”
  白毅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看。”息衍挣开了半尺空间,解开自己的白色腰带,将一层层墨色的衣衫褪下,然后转过身去,让白毅看他的后背。借着月光,白毅看见了他后心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疤。暗红色的,狭长,表明凹凸不平,狰狞而又凄凉。“你看这里,位置刚刚好。刺进去三分,就是心脏了。”他又转过身来,给白毅看他的胸口,那里也有一个小疤,椭圆的,偏左,颜色却更深。“可惜出来的不是地方,要是再偏右那么一分……”他自顾自地比划着,很是淡漠。全然没有理会白毅的脸色,已经发白
  发青。
  “不要说了!”白毅再次嘶吼,悲怆之至。他发了狠力,将半裸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捏得骨节发白。息衍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来来回回地凌迟,偏偏又死不了,只能捱着。“息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反反复复地,只有这一句话: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要说?”息衍残忍地继续开口,“当年我答应放你一次,我做到了,也仅此一次而已。”
  还有一句话,他咽在了心里:白毅,当年你几乎杀死了我,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的心。今日,我要连本带利地奉还。
  然后……然后……然后……
  息衍竟有些踌躇了。一向杀伐决断的万垒宗主,竟是在犹豫。
  “息衍,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白毅声声血泪,难以自已。“你不知道,那一刀,也扎进了我的心啊……三分力道,我给了你,余下七分,留给自己……你疼的时候,我也在疼啊……息衍,息衍,息衍……”
  一滴滴的血泪,砸在息衍的心头,一颤一颤的。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息衍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复着白毅的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还给白毅听。
  “息衍,息衍。跟我走吧,白毅来了,我要带你……回家。”白毅感觉到了息衍的颤抖,温和地哄劝着,越发火热了起来,“息衍……息衍……”他再也忍不住,按住息衍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
  息衍只觉得像是烙铁含住了自己的双唇,那样的火热,令人窒息,唇齿交缠,辗转吮吸。白毅的双臂紧紧地箍住自己□的上身,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唔唔!白……白毅!”息衍被死死封住的嘴中只能吐出支离破碎的字眼,他试图挣扎,将自己从白毅近乎□的手中救出来,但是徒劳。白毅是下了狠心的,任凭息衍挣扎反抗,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流血,也不放松分毫。
  “啪”的一声,想是鞭子狠狠地抽在玉帛上,惊心动魄。
  白毅慢慢地转过头来,左颊火烧火燎地痛。他定定地看着息衍,息衍面无表情地把手缓缓放下。
  “滚。”息衍别过头,不再看他。
  “息衍……”白毅喑哑的声音充满失落、不安,在这个暗夜里听起来格外诱人。
  “我不想说第二遍!”息衍咬着牙说,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地拉上。
  白毅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再上前,只会让息衍更加恼怒自己;可是转身离去,又实
  在是不甘心。
  “你住在这里……”白毅环视了一下破败的太庙,才开口就被打断。
  “我住得好或坏,不劳白大将军操心。”息衍冷冷地说。
  “我只是——”白毅硬生生地咽下了后面的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多少年没有再被称为“白大将军”了?当初在殇阳关,也不是没有听他叫过,只是如今听来,却是格外的刺耳。“罢了……你,瘦多了……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白毅逼着自己转身,不回头,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地苍老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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