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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作者:浮鹤莲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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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口井。
  然后又看了看含着冰块一脸满足的萧子弥。
  终于忍不住嫌弃道:“你这种家伙,要不是怕死,连气都不愿意喘!也不嫌脏!”
  “你管我啊……”萧子弥撮着冰块含糊不清的说着,手指往水盆里一卷,又一个冰团子入了口。
  “……”
  对于这种愚蠢的挑衅方式,东庭只能用“幼稚”来形容。
  在萧子弥那儿坐了半晌,尝了些他喜欢的点心,东庭觉得有些还不错,有些就实在是……太不好说。
  在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东庭实在是受不了这毒辣辣的太阳,躲进了屋里,顺便招呼徐子昭进去,他施个咒降降温,远比外头强多啦。可是徐子昭摇摇头,拒了。
  树荫下,就剩了徐子昭和萧子弥两个。
  知了在高大的树上叫得很欢。
  “真吵啊……”萧子弥闭着眼睛轻叹。
  “大司阴在人间过的还不错。”徐子昭喝了一口水,望着萧子弥,微笑道。
  萧子弥打个哈欠:“嗯……还行吧,不过就是个消遣。”
  “最近可有上仙的消息?”徐子昭又问。
  萧子弥凝视他,静默片刻,浓黑似蝶翼的眼睫安静地弯起来:“啊,说起来,倒是很久都没有了。”
  “是吗?”
  “算一卦?”
  “没必要,”萧子弥的脸上现出些微的困顿,“时候到了,就好了。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偏生还就怕这一会儿的功夫?” 
  “是我愚钝了。”
  徐子昭又问:“那就在这里呆着哪儿也不去?”
  “或许吧,”萧子弥道,“嗯,至少有时候歇歇也不错,况且还有个挺有趣的孩子陪着。”
  “大司阴想得通就好。”
  萧子弥望着他,没说话。
  浸在水中的手指忽的扬起,水滴抛洒在空中的那一刻犹如束好的丝团在瞬间爆开。千丝万缕的白色雾丝拉开落地,形成一个混沌的穹顶,遮蔽了头顶烈日,将二人罩在其中。
  萧子弥看过来的目光在某一时刻充满了不解。
  徐子昭唇角含笑,并不为周围异象所动:“大司阴?”
  “东庭爱你。”
  “我知道。”
  “他命中有劫数。”
  “是什么?”
  “不可解。”
  “天命?”
  “待他好些。”
  徐子昭并不太明白萧子弥说的是什么,但仍然微笑点头:“自然。”
  萧子弥垂下眼,默默不语。片刻之后,他眸光陡然一凛,手腕迅速一勾——
  烟消雾散。
  倒是出来个十二岁的绿衣服娃娃。
  “子弥?”绿衣服娃娃放下伸出的手,疑惑地望着萧子弥和徐子昭,“方才那样大的一团雾……”
  “要来怎么不先打个招呼?”萧子弥脸上堆着笑,坐起来腾个位置,示意他做到自己边上。
  徐子昭在对面静看他们二人的动作,看见那绿衣服娃娃满目的警惕,不禁觉得有趣。
  “彻儿,”萧子弥笑眯眯指着徐子昭道,“这是月老。”
  绿衣服娃娃甜甜笑起来:“月老大人。”
  徐子昭笑笑,冲萧子弥颔首道:“那我和东庭就不打搅了,告辞。”
  萧子弥捏一把绿衣服娃娃的耳朵,看过来:“嗯,慢走不送。”
  进屋时,东庭正在看桌上的竹简。
  “寻兮。”
  东庭抬头,挑眉:“进来了?”
  “走吧。”
  “这就走了啊?”
  “嗯,”徐子昭微笑,“走了。”
  东庭吁一口气,问:“方才是不是太热?都见萧子弥使春水术遮阳了。”
  “是有些热。”
  东庭继而一笑:“对了,你俩就这么坐了半天?我听你俩一句话都没讲。”
  “就那么坐一会儿也不错。大司阴人很不错。”
  东庭“哼”一声,说:“我倒没觉得。”
  徐子昭没说什么,往院子里看了看,见那一大一小相谈甚欢,嘴角不禁勾了起来。
  ——有时候歇歇,看起来倒确是不错。


☆、第三章

  七夕之后没两天就是中元节。
  初十开始,徐子昭就察觉到东庭和萧子弥等人明显紧张起来。
  “你们最近这么忙,要不我先回去。”徐子昭杵在门边,回首看一眼天边火红夕阳,又看看数卷铺散一地的长长竹简,对着东庭说道。
  “没事儿没事儿,”萧子弥笑呵呵摆手,“忙也就是忙这么两天,你留这儿就当稳稳他的心思,你要是走了,他做事肯定没这样踏实。”
  “闭嘴!”东庭面上挂不住,停下手里的笔,忍不住喝道,“你给我少说两句!”
  萧子弥无谓的撇撇嘴,向身后阅览案卷的美艳少妇道一句“脂粉你看看下头还有多少东西”,左手用力将展开的一卷竹简往外扯了扯——隐没在青色烟雾中的简身似乎来自另一个地方,已然铺开三丈依旧不见末端。
  ——成千上万的阴间鬼魂的来历都记在上面。
  徐子昭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一屋子如临大敌的人,走到东庭身侧,挽起衣袖帮他磨起墨。
  七月十四,子时开始,天上下起细雨。针一样的雨丝不急却密,不多时就沾湿衣衫鞋面。
  这一日的雨水是多年前就定下的规矩。鬼气属大阴,阴阳只可调和而不相容。在这样特殊的时候若是出了烈日,只怕群鬼要遭焚身之苦。
  “百鬼已经上路了。”
  长安城的城楼上,徐子昭和东庭并肩而立,二人头顶悬一把黑色油纸伞,东庭无意识的轻声道。
  “是啊。”萧子弥坐在城垛上,着了一身淡色青衫罩金色细纱衣。他没有撑伞,淋在雨中的头发和外衫显现出一种异常柔软的质感。他望着远方,大路尽头雨丝密织,灰蒙蒙一片。
  “众鬼游行,皆入中原……”萧子弥低喃,抬手拂去眼睫上的雨水。他回首看一眼徐子昭,微微笑着,问:“要不要今天晚上再一起过来,看看集会?想着你还没见过吧?”
  “集会?”
  “百鬼的集会,”东庭伸手揽住徐子昭,“看看?权当个消遣。”
  徐子昭略一沉吟,笑了笑,说:“也好。”
  入夜之后雨水便停了,月光银亮,除却依旧有些闷热,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夜晚。
  夜幕降临之时,萧子弥站在门边喝下最后一盏桂花冰蜜,眉眼弯弯的说,啊,时候到了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洛城门,脂粉一人走在前头,臂弯里抱着个垂髫稚儿,一手挟了把团扇轻轻摇动,有那孩子见着便挪不开眼的,便抱他下地,笑盈盈嘱咐“仔细着走,别摔了”。
  “她有孩子?”徐子昭心下奇怪,转头问。
  “捡的,”东庭咳一声,低声道,“原是个出世就没了娘的娃娃,后来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脂粉偶然在黄泉路上碰到,见他那无依无靠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索性就带到了自己身边。”
  徐子昭“哦”一声,没再问别的什么。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脂粉和她牵着的那个粉粉嫩嫩的孩子,莫名觉得有些可怜。
  原先听萧子弥讲那什么百鬼集会时,徐子昭并不以为然,只觉得大概也就是和七夕那日见过的没什么差别,不过是从凡人变成了鬼魂而已。
  然而,事实上二者却大相径庭。
  古语云,鬼者,归也。
  人死而精神不灭,身归于天地之间。气成风云,声为雷霆,血入江海,脂舍白露,毛发化草木,骨骼作金玉,脱其形骸,出其魂魄,入轮回,是以为鬼。
  鬼市,鬼之集,鬼以其术,作雕梁画栋,化车水马龙,幻境难辨,仿若仙境,或作闹市,惑心迷眼,鸡鸣始散,人入则不复出。
  三个人在一间小店外坐下,脂粉领着孩子到别处看热闹。
  萧子弥叫三碗冰镇的杏子羹其中一碗多加蜜,转头他对徐子昭道:“胡老儿家的糖水不错,你尝了一定不后悔。”
  徐子昭看了看胡老儿店里店外满满当当的都是客,说:“你对这儿倒是清楚得很。”
  “哧!”东庭轻笑一声,“你这话呀,是夸他!这都多少年了,也就知道那么几家卖吃食的。谁家点心做得好,谁家酿酒掺水最多,问他准没错!”
  萧子弥脸上的得色消下去,甩东庭一记白眼,支着下巴倒一杯凉水,喝了,对着那只粗瓷浅盏发呆。
  徐子昭笑着摇摇头,仰望当空一轮皓月,转头看不远处变幻术式、作把戏杂耍的一众鬼怪,以及周身或高大繁复或简陋粗糙的房屋,只觉得十分新颖。
  杏子羹端上来,多加蜜的那一碗被放到萧子弥面前,他笑得连眼睛都弯成了缝。
  清凉甜蜜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徐子昭尝了一口,暖黄色的杏肉十分软烂,味道清甜不腻,很是爽口。
  在胡老儿店外又坐了一会儿,脂粉牵着孩子找过来。她抱着孩子在萧子弥身边坐下,见他一碗杏子羹没喝完,端起来就往下灌了两口,尝尝觉得味道不错就递给孩子:“好喝就告诉娘,娘回头便给你做。”
  萧子弥眼见一碗杏子羹见了底,忍不住扁嘴委屈道:“明明是我的……”
  脂粉一双丹凤眼往他身上一剜,啐道:“都多大的人了,也好意思和一个孩子争零嘴?”
  萧子弥无奈又叫一碗杏子羹,回头正见脂粉瞪他,一哆嗦赶紧把一碗改成三碗。
  徐子昭在一旁看得直笑,说:“果真是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
  东庭在一旁幸灾乐祸,不经意看见脂粉手腕上的镯子,问:“刚买的?”
  “可不是?”脂粉得意的将那只镯子转了两转,说,“鬼斧铺子的东西,是不是挺精巧?我还给卫儿买了只平安锁。”
  “镯子摘下来我看看。”
  “鬼斧那家伙有些年没出来了,这次店铺刚开张就挤了不少人进去,这镯子差点儿就让人抢走了……”脂粉一面褪下镯子,一面絮絮说着。东庭接过去看,触手冰凉。脂粉说那镯子是用西北特产的一种贝造的,对着灯火可见珠光流转,映月而观又能见得其透明如冰。
  镯子上镂空雕刻翠鸟莲花,刀工精湛,徐子昭见了也忍不住赞叹:“当真是活灵活现!”
  东庭把镯子还回去,说:“咱也去看看,那儿好东西不少。”
  “你们去吧,” 萧子弥有点心不在焉的说道,“我和卫儿在这儿等你们。”
  东庭上下扫几眼萧子弥,借机揶揄道:“你不想去是不是怕遇到什么见不得的人?”
  “乱说什么呢!”萧子弥嫌弃看他,“我除了你谁都见得!”
  徐子昭一头雾水,正要说一句“那一同去好了”,便见一人自不远处无声走来。他双手搭到萧子弥肩上,俯身凑到他脸侧,笑意盈盈:“真是好巧。”
  徐子昭明眼见着萧子弥僵直了脊背。
  脂粉和东庭一并起身要行礼,却被来人按回去:“今天诸位随意就好,不必多礼。”
  说话间,一双灰蓝眼睛转到徐子昭身上:“这位是?”
  徐子昭眼角余光扫见一旁东庭使眼色,遂答道:“下官徐子昭。”
  “徐子昭……”那人的下巴搁到萧子弥头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困惑。片刻后,他了然的“哦”了一声,对徐子昭笑:“啊,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月老。”
  徐子昭一怔:“嗯?”
  这头的萧子弥终于坐不住了。他咬牙道:“豫川,那个,有点重……”
  “嗯?”似乎才意识到萧子弥坐在下头,豫川微微抬起下巴,揉了揉萧子弥发心,低声道,“弥生,好些日子不见,可曾想我?”
  脖颈相交,好不暧昧。
  萧子弥连大气都不敢出,听见亦只当没听见:“不尝尝杏子羹?”
  豫川笑了,接过萧子弥递上的小盏尝了一点,评价:“没你做的莲子羹好。”
  萧子弥此刻真是如坐针毡,过一会儿只听身后的豫川说:“方才老远就听你们说要去鬼斧铺子里,正好我也要去取东西……对了,弥生,你是有谁不愿见?”
  “没谁啊,”萧子弥笑得就像是带着一层面具,“我就是不想走路。”
  “也不远,走两步就到。”
  手臂环过萧子弥肩膀,强拉他起来,豫川看向东庭一行:“诸位可是同去?”
  东庭眼神在垂头丧气的萧子弥身上打个转,笑了:
  “自然。”
  萧子弥和豫川走在前头,豫川的手漫不经心的勾着萧子弥的腰。
  徐子昭低声问:“那是谁?”
  “泰山府的正主儿,”东庭贴在徐子昭耳边回答,“五六十年前两个人勾搭上了,后来……你也是知道萧子弥的,虽然两个人散是散了,但是看上去那位主儿似乎不太乐意……咳,他有时候无聊了就找萧子弥逗个乐子。”
  徐子昭抿着嘴想了好久,终于幽幽叹道:“孽缘呐……”
  没走多远就是鬼斧的铺子,如脂粉所言,确是顾客盈门。
  才到门口就有个侏儒迎上来,向豫川等人行礼,恭敬道:“王爷,老板已经在内厅恭候多时了。”
  豫川对萧子弥极是温柔的笑,道:“你且等我,要是偷偷跑了,别后悔。”
  萧子弥木着一张脸,说:“你去吧去吧,我等你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豫川很放心地走了。
  徐子昭看着萧子弥,奇道:“你真不走?”以他的个性,应当是立马跑个无影无踪才对。
  萧子弥此刻颇有点受挫后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叹口气,说:“你信不信我前脚走了后脚豫川那个王八蛋就能把我绑到泰山府?”
  语气极为沧桑。
  东庭乐了:“这不挺喜闻乐见的吗?”
  脂粉“啧啧”两声,插话:“你呀,活脱脱的自作自受!”
  暗自腹诽一句“交友不慎”,萧子弥悲愤的进了铺子里。
  环珮玦璜,梳篦镜奁,无一不是制作上乘。
  脂粉先前来过,此番在门口看了两看,便带着卫儿到斜对面的点心铺子买零嘴。东庭进来便说有事,就去找掌柜的,留徐子昭和萧子弥二人在店里转悠。
  萧子弥原是百无聊赖在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最后逐渐看得入迷了,割舍好半天终于选中一方砚台。
  砚台玉质,形似鸡子,颜色碧青,纹理细致,上雕云纹,摸上去细腻温软,其后刻“鬼斧无功”四字。
  萧子弥将之在手中掂了掂,笑:“好东西。” 
  徐子昭在一旁陪他,接过砚台细细看了,道:“是很不错。”
  萧子弥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嗯,总算是一桩心事。”
  “怎么?”
  “差人一样东西,本该前些日子就送出去的,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也就拖着了。”
  徐子昭略一思索就知道个五六七,他笑:“没闹脾气?”
  “哪能呢?”萧子弥无可奈何,“从小就乖得很,只是嘴上不说,眼神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你倒是很宠他。”
  萧子弥笑笑:“小孩子嘛,总是得被人宠着惯着。” 说着就拿出几枚东海产的圆珠换了砚台再让包好。
  东庭同掌柜交代好事情向他们走来。看一眼徐子昭空空如也的手,东庭说:“你就没看中什么称心的?”
  徐子昭摇了摇头:“做得都很好,只是我没什么想要的,随便挑一样回去,用不上又可惜了。”
  “王爷没回来?”
  一听东庭问起这话,萧子弥就愁眉苦脸:“他回不来才好,倒很是称了我的心意。”
  岂料萧子弥话音刚落便听闻一声长叹:
  “弥生你这样讲倒叫我好是伤心——”
  眼睁睁看着豫川撩起竹帘从屋后走出来,萧子弥默默深吸一口气,无力道:“你出来了啊……”
  豫川似笑非笑:“虽然我知你不愿见我,但是今年的宴会你再不可推脱。别跟我说你不清楚,我可是知道那请帖被你压在了桌脚。最后也别说你忘了,那日我会派人上门相迎。”
  忽略萧子弥脸上不断在以死明志和委曲求全之间挣扎的的表情,豫川微笑着看向东庭:“少司阴那天也带着月老大人同去好了,多个人总是热闹一点。”
  


☆、第四章

  每年七月底的望朔节都是要设宴的。
  只是萧子弥几乎都不去。
  “没意思,”萧子弥在屋里让人给自己束上腰带,嘴上这么说着,“年年都办,腻不腻啊。”
  “你才去过几回?也好意思说这种话。”脂粉气定神闲坐在屋檐下指挥东庭满院子乱跑的给卫儿扑萤火虫,说这话的时候她顺便回头打量一眼萧子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穿成这样你确定不是去到泰山府侍寝?”
  “呸呸呸!你才是去侍寝!”萧子弥登时怒目,“小心我革你职!”
  大司阴萧大人今日着胭脂色的袍子,上绣水蓝牵牛花,腰间一条玄色腰带用金银丝勾了山水轮廓,头发绑在脑后,赤脚踩一双木屐,一身打扮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闻言回头的徐子昭默默将头扭了回去。
  东庭抹一把额头汗水,冲萧子弥“嘿嘿嘿”诡笑:“你就这么去吧,去了回不回得来就说不定了。”
  萧子弥皮笑肉不笑:“……我可以当你这是诅咒吗?”
  东庭笑得龇牙咧嘴:“你自便。”
  徐子昭想了想,不确定的开口:“大司阴穿这个,是不是显得有点,嗯,随意了?”
  萧子弥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瞧,困惑道:“有吗?我有时候不也这么穿吗?”
  “就随他去吧,”脂粉摇着扇子,看一眼萧子弥,“反正泰山王送这身衣服过来,原就不是指望给我们看的。”
  东庭笑得更是奸诈,连徐子昭的目光也透出“原来如此”的意思。
  憋闷不已的萧子弥正要发作,却听见空中“叮叮咚咚”一阵脆响。众人抬头,见三辆垂幔马车自西而来,鬼火作灯,角悬铜铃,不多时便停进院中。
  蒙面的高大仆从无声跳下车辕,撩开纱幔,泰山王一张笑吟吟的脸露出来:“弥生穿这衣服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萧子弥目瞪口呆完了当即就有点想跳脚——你不是说派人来的吗!派的人呢?!你怎么能自己就来了?!这让我中途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好吗!!!
  可是这种话他才不敢说。
  干笑两声,萧子弥极小心的挪着步子往后头的马车靠,却被很容易的捞住了。
  “弥生可是不愿与我同车?”豫川叹一口气,眼神竟然有点哀怨的意思,“实在是无情啊,难得我能得空出来接你。”
  “……”
  萧子弥无言以对,只有暗自饮恨自己当年怎么就招惹上了这般难缠主儿,咬着牙和豫川同乘一驷。
  闷热的天气里吹阵风永远是很惬意的事情。
  三驾马车在云海之上向着泰山府前行,纱幔之后的月亮显得很是朦胧。东庭正琢磨着要是待会儿遇上酒仙了,是不是得逼他兑现好多年前就答应好的佳酿,就听见徐子昭轻轻说了一句:“嫦娥已经老了吧。”
  “嗯?”东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头顶一轮银月甚是接近的样子,大得好像真的伸手就可以摸到。
  “应该吧,”东庭收回目光,语气有点无所谓的样子,“西王母给的长生不老药她只吃下了长生,这么多年了,怕是早该老的不成样子了吧。”
  ——上古之时,西王母赐长生不老两枚仙丹于后羿,并嘱托只可一人吞服。侍立一侧早已不满足于仅仅为人属下的逢蒙心生歹念,暗地谋害后羿,却只得一粒不老。逢蒙不甘,紧接着逼迫嫦娥交出长生,嫦娥假意相许,却趁逢蒙不注意时将丹药吞下,后来,嫦娥自觉身轻,飘入广寒宫,并再也不曾离开。
  “不过,我猜,她一定很寂寞,”东庭接着这样说道,表情有点茫然,“不管过了多久,这些年也没个人说话,肯定很难受。”
  徐子昭仰头直直望着月亮,脸上无喜无悲,语调很平淡:“应该不会,我听说后来西王母给她送去了另外一种药。”
  “什么药?”东庭目光讶异,“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个。”
  徐子昭沉默,似是在回想。片刻后,他开口,慢慢说道:“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人说……那是一种吃下去,就永远不会感觉寂寞的药。”
  “诶?”东庭奇道,“真的有这种药吗?”
  徐子昭凝视月亮上的那抹暗色,伸出手掌,贴上眼前的纱幔,恰好遮住眼前一片皎洁月光。他说:“嫦娥因为后羿的死而痛苦,西王母给了她一个选择,她答应了。那种药吃下去,慢慢的就会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再有感觉。没有痛苦也不会快乐,可是一个人,如果对周围一切都不为所动,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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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又真的知道哪样更痛苦呢?”徐子昭低头,看下方浩瀚云海,“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
  一番谈话后,两人也没心思再说别的什么。徐子昭倚着车上栏杆表情放空,对着远处发呆,东庭则思考起徐子昭所说的嫦娥的选择。
  两厢沉默之间,马车穿过山中淡蓝雾瘴和凡人无法涉足的结界之地停到了泰山府正门外,众人从马车上下来,徐子昭看见萧子弥气急败坏吼着要回去,豫川面带微笑毫不含糊的勾住他的腰身往门内拖。纠缠之间,徐子昭似乎看到萧子弥的手腕和脚踝上分别多了暗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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