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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阳春-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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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常坛主虽是酒色之徒,为人却是精明强干,盘踞荆州府多年,三教九流无不结交,手下的倚玉轩便是荆州府中第一等的消息集散之地,头牌姑娘玉笙正是陈殊陈府尹的枕边红人,如此一份差事办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不到半日功夫便打听清楚呈报上来,常如海生恐再有何遗漏之处,向几个手下盘问再三,确是面面俱到之时,方到内院里来向怀风禀报。
「属下已打听清楚了,那陈府尹最近确是接待了一位贵客,乃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安亲王雍怀舟。此人两日前来到荆州城中,带了一队侍卫,眼下正住在陈殊府上。」
怀风倚在张湘妃竹榻上,望着院中开得如火如荼的一株合欢树,似静静倾听,又似怔然出神,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常如海等了足有盏茶功夫,才听见低低一声,「他不在京里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好像是找人。」
怀风一震,目光从合欢树上移到跟前,「找人?找谁?」
出口的声音也带了几分轻颤。
听到这句问话,常如海脸上露出些许古怪,「好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迟疑一下,又道:「据说这位安王爷随身带了一幅画像,叫陈府尹按图索人,却又不说这人姓甚名谁,只说找到了重重有赏。属下手底下的一个香主见着了陈府尹叫人翻绘的画像,回来禀报说,那上面画的人于少主您有七八分相似。」
说着,偷偷抬眼去窥怀风脸色。
此刻正值晌午,外头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屋里却落针可闻,静得有些吓人,怀风身子不知何时已坐正了,绷成一条直线,一张脸煞白如雪,连唇色也只剩了浅浅一层,衬着双清泠泠黑黝黝眸子,绝非人间气象,看的常如海心中直直打了个突。
「他现在……还在陈殊府上吗?」
隔了许久,怀风方问出这一句,常如海忙道:「在,还在,这位安王爷昨日受了重伤,如今正卧床不起,想是有一段日子都离不得荆州府了。」
怀风自知昨日那一掌打得不轻,但听说怀舟伤重不起,犹自一震,一颗心像被狠狠攥住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伤得重吗?」
问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了浓浓关切。
第六十二章
常如海昨儿个是听胡、霍二人讲了前后经过的,本以为新主子定然是与这王爷有仇,不想今日所见又似并非如此,着实摸不透其中关窍,虽是好奇万分,倒也知道紧守本分,老老实实答道:「像是极重的样子,据说昨日回府之前已是昏了过去,叫侍卫们抬回去的。回府后陈殊便请了荆州城中最有名的大夫前去诊治,看完脉,说是伤及脏腑,有性命之忧,吃了药下去,半夜时分稍见起色,醒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便又昏过去了,从此人事不知,陈殊想是害怕安王在他治下出事,急得要命,天不亮便将荆州城中凡有些名气的大夫都押到了府中给安王看诊,人人都说症候太险,不敢下药,已然吓得这陈府尹没了主意,还是师爷献策,叫人张贴了榜文在城中各处,征召名医往府中诊治。」
说着自怀中掏出张榜文呈上。
「属下叫人偷偷撕了一张,少主请看。」
怀风辗转一夜不得安眠,便是畏惧怀舟对自己一番执念,生怕被他找着了,如今见那榜文白纸黑字,上覆荆州府朱红大印,一字一句写的分明,得知怀舟伤重难治,再难追索自己行踪,却又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想起昨日那一掌之后怀舟犹自柔声安慰自己的情形,登觉一颗心万针攒刺般疼痛难忍,暗忖自己那一掌所用力道,懊恼担忧油然而生。
他呆望榜文双眉紧蹙,脸色阴郁变幻不定,看的常如海一颗心也上上下下忽忽悠悠,猜不透这少主是何心意,想要分担解忧拍马奉承亦不知从何下手。这般等候半晌,却只见怀风越发愁眉不展,他是天生怜香惜玉好风喜月之人,虽生就一脸横肉,却最是见不得美人儿含忧,明知这新主子别有阴私冒犯不得,到底敌不过爱美之心,胸口一热,再管不住自己嘴巴,慨然道:「少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与属下听听,属下不才,却又一片赤胆丹心,愿为少主分忧解难。」
端的是慷慨激昂衷心为主。
怀风此刻已是方寸大乱,茫茫然看过来,好一会儿方晓得常如海说了什么,看着属下一脸担忧之色,神志终于渐渐清明起来。
「听说江湖中有一门易容之术,能使人容颜变幻,连亲生爹娘也认不出来,你这里可有人会吗?」
「确是有这门功夫。」常如海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一句,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主子这是唱的哪出,但他为人机灵,当即道:「少主不知,这易容术乃是咱们厉冤阁看家本领之一,尤以花堂主的手艺最为精妙,装扮易容之能天下无双,属下有幸得花堂主赏识,学得了些许皮毛,虽不及花堂主手艺精湛,倒也颇过得去,不知少主有何用处,当容属下略尽绵力。」
怀风在外漂泊数年之久,早已不是怀舟羽翼护持下的青涩少年,一时慌乱过后瞬即镇定下来,思索片刻,低低道:「若将我装扮成个古稀老者,需叫谁也认不出来,你可做的到?」
「此事甚易,请少主稍待,属下去拿些东西,这就为少主装扮起来。」
常如海得令而去,不多时端着盘东西进来,上有毛笔、水粉、浆糊、毛发等物,均是寻常可见的东西,请怀风到桌前坐下,动作起来。
这常坛主嘴上说的谦逊,实则精擅易容,不过顿饭功夫便将怀风装扮停当,端来面镜子请他过目。
怀风张眼一望,只见八宝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苍老面孔,额上一双苍眉,颔下一缕银髯,头发花白皱纹丛生,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哪里还有半分自己的影子。
常如海收拾起东西,垂手侍立,「少主可还满意?」
怀风望着镜中样貌,缓缓点一点头,「常坛主好手艺,」顿一顿,「今日之事,莫要对别人讲起。」
常如海忙不迭一哈腰,「是。」
荆州府尹陈殊的官邸便在荆州府衙后院,平日里略见空旷悠闲的三进院落如今因住进了安王一行而显出几分肃穆紧张。中间一进的书房中,陈殊背负双手来回走个不停,已不知在这青砖地上绕了多少个圈,一张脸本是面目潇洒,这时却如苦瓜皱成一团。
立在一旁的府中师爷李先珏也是一脑门官司,只是此时却不敢再说些不吉之语,斟酌半日,只得道:「老爷莫急,安王乃大贵之人,吉人自有天相,说不的过两日便好了。」
「放屁,」陈殊急火攻心,哪儿还有半分文人气度,口出粗语,怒冲冲骂道:「王爷昏迷已整整一日,连老参都用上了也没见醒来,还说什么过两日便好,你当本府是黄口小儿吗,尽拿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来搪塞,叫你们去请个高明些的大夫来,便给我找来这么一堆废物,连方子也不敢开,安王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府自然脱不了干系,你们难道便能平安无事不成。」
他急怒之下迁怒于人,将屋中侍立的师爷、捕头俱骂得狗血淋头,邢捕头奉命搜捕打伤安王的人犯踪迹,一整日也是全无消息,自知办事不力,只管低头挨骂,大气也不敢出。
众人俱是惶惶不安间,门外仆役来报,「老爷,府外有个老头儿揭了榜文,说是祖传医术,专治疑难之症,特应召前来。」
那陈殊已到了病急乱投医之境,听说有人揭榜,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根稻草,管他是真是假,一迭声道:「快,快,带他去王爷处看诊。」
自己也是急匆匆往安王房中赶去。
内院之中,怀舟兀自昏迷不醒,武城守在榻边已是一宿未眠,听得外间那几个大夫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什么该拿人参补气培元,那个说当用三七散瘀止血,七嘴八舌没一个拿得准主意,开出的方子吃下去也不见效用,再见主子毫无起色,一张脸已黑得锅底般,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武统领,本府又请来一位名医,且让他给王爷诊一诊脉。」
正盛怒中,陈殊进门,将一众大夫都轰到了屋外,又携一位老者进来。
武城眼见先前那几个所谓名医皆是徒有虚名之辈,于陈殊这次带来的郎中自然也是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多个人试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便不阻拦,命亲卫放两人进了内室,掌起帘帐,露出榻上一道身影。
「老先生,这榻上之人乃是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你看诊时可千万要小心仔细,看好了,本府重重有赏。」
陈殊于这老者医术如何也是心里没底,此时此际唯盼重赏之下有所转机,便当真无力回天,当着安王府侍卫统领之面表表忠心也是好的,只盼将来上面发落之时能保得一命。
岂知那老者连搭理也懒得搭理他,这句话便如没听到般,径自往床边一坐,拉过怀舟一只手诊起脉来,竟是丝毫没将在场诸人放在眼里。陈殊乃一府父母,几时让人这样看轻过,登时怒气暗涌,却碍于形势不好发作,只得僵着脸踱到一旁。
这老者正是怀风所扮,望着榻上之人面色灰中带青,胸口一滞,呼吸便乱了几拍。
他素来只见怀舟英越傲岸,何曾见过他这般垂萎濒死的模样,虽恨他怨他,但心魂深处却仍是盼他无病无灾……这其中纠葛之处千言万语亦道不分明,只在心中缠成一团。
他心绪乱如麻团,神思更是不属,三根手指搭在怀舟腕上,诊了半天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武城等人见这郎中一张脸不辨悲喜,木然如张白板,只当主子有甚不妥,急出一身冷汗,问出口的话也是战战兢兢一晃三颤。
「老先生,我家主子他……他可还有救?」
怀风让这一句惊醒,心头一凛,收回出窍元神,凝神细探脉象,这回只诊了有片刻功夫,心头一块大石已是悄然落下,压低了嗓音,缓缓道:「贵主人想是曾被人打伤,伤了肺脉,胸腑处一股淤血凝而不去,好在贵主人自身内力深厚,伤势虽重,性命倒是不碍,之所以昏迷不醒,乃是另有伤心激惹之事,以致情急之下急怒攻心火气上炎,致使内息不调,亦阻了淤血发散的缘故,这症候看上去凶险,倒也不算难治,待我扎上两针与他平心理气,再开副方子吃上几天药也就无事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于怀舟受伤急怒一节也讲得分毫不差,武城登觉这老头儿医术高明之极,疑心尽去,再听他说主子无事,不啻纶音,当下恭恭敬敬谢道:「老先生医术高明,武城代主人谢过,还请老先生尽心为我家主人诊治。」
怀风嗯一声,也不多说,将随身带来的药箱开了,取出银针往怀舟周身穴道扎去,行针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怀舟缓缓张开了眼睛。
武城担足一夜心,这时大喜过望,凑到跟前叫道:「王爷,王爷,你可醒了。」
他回思昨日情形,后怕已极,只是一直强撑着,这时见怀舟性命无忧,终于忍不住哽咽之声。
怀舟神智略见清明,看见是武城,微微点了点头,「找到他了吗?」
因气力尚未复原,语音低如蚊呐。
武城见他伤成这般,哪儿敢惹他难过,迟疑须臾,劝慰道:「王爷放心,我已叫兄弟们去找了,陈大人也派了人盯着雷家堡,一有二爷消息便即刻来报。」
怀舟眼神一黯,仍旧闭了眼睛昏睡过去。
武城大急,望向老者,「老先生,我家主人怎么又昏了过去?」
连唤两声,却见那老头儿双目痴痴看着怀舟,呆愣愣一丝反应也无,不禁大骇,伸手来推,「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到底怎样了?」
怀风方才听见怀舟问那一句,惊惧之外另有一重心酸难过,一时竟痴了,待胳膊让武城捏住,这才惊醒,收摄心神,沉声道:「急什么,再养两日自然就醒了,他现下元气大伤,不安睡养神还起来四处溜达不成。」
言辞无礼之极,却是成竹在胸。
武城遭他这么一斥,反倒放下心来。
又过一刻,怀风将针收了,到桌前提笔写出一张药方。
「八碗水煎作一碗,早中晚各一副,连吃七天,当可痊愈。」
说完背起药箱转身便走。
陈殊知晓王爷不日可愈,自己这一顶乌纱也算保住了,其欢喜之情不下武城,高兴之余也不计较这老者无礼之举,忙唤下人去取赏钱,待一盘银锭端来,那老者却已不见了人影。
第六十三章
武城拿了方子便要叫人去煎,但他心思细密稳妥,一转念,先自院子中那群大夫里拎来两个,将方子拿与两人看。
「你们给我看仔细些,这方子里用的药可有甚不妥没有?」
那两人行医多年,医术不说是极高明的,用药相生相克到都懂得,细细看了一遍,见方子上所用药物无不性质和缓与人无伤,君臣佐使更是搭配精妙,确是一道通淤止血补气固本的良方,不禁大赞开方之人医术高明。
武城也不耐烦听他两人唠叨,知道方子无甚不对,当即叫人去照方煎药。
不多时那药煎好端来,喂下去不过一个时辰,怀舟咳出两口紫黑淤血,虽然吓人,脉象反倒平稳有力起来。
自那日之后,雷家堡进出往来人等俱有人盯视,雷百鸣老得成了精,还有什么不明白,碰见官府中人问起当日那年轻公子来历,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是江湖后辈前来拜访,泛泛之交尚且谈不上,如何晓得人家姓氏下落,一推二五六,将干系甩得干干净净。
到了寿诞之日,雷家堡大宴江湖群豪,流水席摆到大门之外,连开三日,端的热闹非凡,怀风已不方便亲自出面,便另备了一份厚礼,派常如海前去道谢,彼此心知肚明所为何事,两下里一寒暄,哈哈一笑,仍旧你好我好相安无事。
寿宴之后,阴寒生那边传来消息,飞鱼帮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从此湖北境内水路畅通无阻,厉冤阁狠厉之名又一次甚嚣尘上,扰攘不过半月,便又归于平静,叫骂者虽多,却是无人敢与之为敌。
看过堂兄书信,怀风提笔回了一封,只说喜爱荆州风物,在此多盘桓一段时日,余下诸事缄口不提。
胡、霍等人得知少主还要在此多住几日,暗暗揣度必是与那王爷有关,但既得了怀风吩咐,谁又敢多嘴露些风声出去。
只有常如海,想到能与这美人儿少主多亲近几日,喜得无可无不可,见天儿来内院里请安,加倍殷勤。
这日已出三伏,日头却仍毒辣辣晒着,大晌午下,猫狗也懒怠出屋,捡个背阴角落打盹纳凉。
荆州府尹的后院里,派来伺候安王的丫头小厮耐不住闷热,有几个便在屋外廊上靠墙起了瞌睡,有那一两个上心的仍旧强撑着,也止不住眼皮往下耷拉。
屋里,怀舟才吃了药,这时起来打坐调息,太玄经默运十二周天,缓缓收了功,睁开眼睛。
「王爷今日精神好得多了。」
武城便在一旁,见怀舟行功完毕,捧了一盅酸梅汤来与他消暑,喜道:「那郎中说这药吃上七天便可痊愈,属下原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倒是真的,这才几天啊,王爷已好得差不离了。」
怀舟接过呷了一口,若有所思,「你说那郎中没拿赏银便走了?」
「可不是呢,」武城伺候多年,自是知晓主子性情,见怀舟问起,知道必有什么招惹得主子在意,一改平日少言寡语,详详细细道:「属下问过,那郎中是揭了陈大人的榜文自荐上门的,自称姓王,当日荆州城有名有姓的大夫已全被拘了来给王爷看诊,但并无一人识得他,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想来往日里并不是在这荆州府里行医的。属下初时也担心这人会否是广阳王派来暗算王爷的,便将方子拿与那群郎中看,人人都道此人用药精妙如神,属下这才命人照方煎药与王爷吃。」
想一想,又道:「属下见这人上了年纪,但步履间倒是极矫健的,想必是武林中人,莫非与神兵谷有些渊源,晓得王爷身份,这才分文不取。」
怀舟思索片刻,摇一摇头,「我所识之人中并无一个通晓岐黄,师父的故交我大多识得,也没人似你形容的那般。」
顿一顿,放下杯盏,「你将那方子拿来我看。」
不一时,方子拿来,乃是用行楷写就的一张素笺,字体飘逸隽秀,虽比不上书法名家,但亦自有风骨。
怀舟拿在手中,甫一见那字迹便是一怔,随后一字字细看下来,待读到郁金一钱这几字时,眼睛骤然一亮,捏纸的手竟微微发抖。
「王爷,这方子可有甚不对吗?」
见主子脸上似笑非笑,武城心生嘀咕,大着胆子一问。
怀舟好似没听见般,只盯着那方子出神,好一会儿,轻轻道:「没什么不对,好得很!」
收了方子,「去将陈大人请来,本王有事请他帮忙。」
夏季白昼偏长,都到了酉时,日头兀自明晃晃挂着,不见一丝凉爽。
怀风这几日不敢出门,日日呆在屋中,着实闷得够呛,今日终于忍不住,叫常如海将自己易容成个秀才,带了胡天、霍启出来游逛。
这荆州城是南北通衢要道,十分繁华,怀风性喜热闹,便专拣那人多的街巷溜达,走累了,主仆三人就近找了家酒楼,一面饮酒,一面自二楼雅间凭窗眺望,看一条街上熙来攘往,众生百态。
怀风这几日心事重重,难得今日提起些兴致,胡、霍二人不免百般奉承着意凑趣儿,说些轶闻逸事引他高兴,方讲到雷百鸣寿宴上几家才俊争聘他家孙小姐一事,忽听街上一阵喧哗扰攘之声。三人闻声下望,只见一队差役如狼似虎,押解着数名男子扬长而去。那些男子中有老有少,各个面色凄惶冤声连天,惹得沿街众人驻足围观。
怀风大是好奇,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胡天、霍启何等伶俐,当即下去一人打听缘由,不多时上来道:「这几人是济生堂药铺的掌柜和伙计,因荆州府尹府上有贵人生了重病,这几日便从他济生堂里抓药来煎,谁知从他家拿的药不对,似是多了一味丁香,与原本方子里的郁金犯冲,竟将那贵人吃死了。荆州府尹大怒,叫差役将整个铺子的伙计都抓了,要究治其罪哩。」
他甫一说完,怀风已脸色大变,他给怀舟开的乃是道活血行气的方子,里头正有一味郁金,眼下陈殊府里除了怀舟之外又哪里还有别的贵人,这一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只将他震得傻了,呆愣愣望着胡天,好半晌,放从喉咙中挤出一句,「你说……什么,人,已经……死了?」
声音嘶哑如裂帛。
他声气陡变,吓了胡、霍二人一跳,见少主脸上血色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苍白若纸,一双眼更是直愣愣半分神采也无,均不知说错了什么竟惹得主子成了这副模样,想起阴寒生千叮咛万嘱咐要二人好生伺候怀风,不由又是惊愕又是害怕,互望一眼,战战兢兢道:「少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小的哪里说错了话?」
怀风怔怔望着两人,目光一片空洞,不言不动,若非还有口气,便同具行尸没甚分别,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方见他眼睫一颤,一滴清泪自颊边悄然滚落。
弯月如钩,渐过中天,荆州府尹宅邸中一片寂静。四下院落早已熄灯灭烛,不见半点星火,唯内院正厅里烛火通明,映出四壁白幔,并屋子正中一具漆黑棺木。
这灵堂是仓促间布置出来,只两个僮儿看顾,两人均是年纪尚幼,这般夜深人静之时哪里敢与棺木同处一屋,添过了灯油便逃到屋外,见主人不在,自去找地方偷懒瞌睡。
此时微风乍起,吹得白幔翩然起舞,遮掩得灯火半明半暗,好不阴森凄清,便在这万籁俱寂中,一道人影自屋顶悄然落下,站立片刻后,缓缓走进厅中。
那棺木是才买来的,尚能闻到外面新刷的一层清漆,因未过头七,棺盖还未钉死,只虚虚掩着,用力一推,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盛殓的尸首,纵使面色发青双目紧合,亦看得出生前该是何等英武俊秀。
怀风伫立棺旁,痴痴凝望里面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良久,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尸身脖颈之上,掌心下,一丝脉动也无,显然气血早已凝固,只是尸身犹温,想是暑天酷热,又才死没多久,因此尚未变凉。
「哥哥……」
这一声唤又低又哑,似叹息又似呜咽,如严冬中最后一片枯叶,让朔风卷落枝头碎成一团齑粉,明明酷暑时节,却犹如置身冰窟。
他没来之前,尚且心存侥幸,暗暗期盼死的另有其人,这时见到尸身,晓得此人确是已入黄泉,却终究不愿相信,茫茫然收回手,呆立片刻,又去拽怀舟衣襟。
「你起来,起来啊。」
叫了两声,见那尸身仍直直挺着,终于明白这人不会再来亲他抱他,却也再不能疼他宠他护他爱他,胸口便似被剜了个窟窿,剧痛过后是一片空落落的寒冷,泪水再忍不住滚滚而落,一颗颗豆大泪珠打落在怀舟胸前。
他以往哭泣之时总会呜咽出声,这时泪如泉涌,偏一点声息不闻,这般俯身扒住棺木,埋头在尸身上动也不动,静夜中看来分外诡异恕�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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