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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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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是一味狂奔。又是一会,裴青只觉天旋地转,身上一疼,已是栽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兵器的白光便闪烁起来。绿珠从地上一跃而起,手持一把短匕首,和来人缠斗起来。
“流水堂中没有人了吗,凭你也拦得住我?”绿珠朗声道。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闷声道:“绿珠你让开,红姐便是因他而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绿珠手下略顿,那人便从她身边闪过,一柄长剑刺向裴青。
裴青眼前一花,耳边听见丁当之声,原来是绿珠赶过来以匕首隔开长剑,另一手五指若爪,攻向来人面门。
指尖不过从那人眼皮上掠过,那人便叫道:“你使毒!”
绿珠反身将裴青一捞,夹着他跳上树梢,在树间跳跃,又翻过层层屋檐。道边住房日渐稀少,不多时便听见哗哗水声。裴青觉得绿珠脚步略有踉跄,刚要开口询问,便觉耳边额头有什么东西擦过,打在前面的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绿珠似要倒下,裴青暗叫不好,反手抱住她,问:“你怎么了?”
“没事,已出城了,前面江上有谢公子的船。”绿珠急喘。
黑暗中身后有什么东西逼近,绿珠拼尽全力一掌将裴青拍出,高叫一声:“谢公子。”
裴青被掌风推得后退老远,被一双大手接住;抱着他跃到江边一艘小船上,裴青无暇看身边之人,只急叫道:“绿珠。”
那人看他一眼,从船上跃起,不多时就将绿珠带到船上,回到船头撑起竹竿。黑暗中仍然不断有东西打在船身上,咚咚直响,那人挺立在船头,标杆一样直,不为所动,小船渐渐远去。
裴青借船舱中的烛火,见绿珠满身是血,胸口露出一点白刃,细看处,原来是一柄长剑自后背透胸而出,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裴青心若刀剐,颤声道:“绿珠,你可还好?”
绿珠睁眼看他,目眶冉冉动,道:“公子,你没事……”
裴青便点头道:“我没事。”
绿珠歪嘴一笑,一股血水便自嘴角溢出,裴青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绿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艰声道:“我有一个姐姐……三四年前在许州和少主出任务时死去了……”
裴青手下一僵。
绿珠接着说:“我姐姐名叫红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一把玉箫吹得最好……”
裴青眼中有泪水涌出,柔声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凌渡,回首烟波十四桥。’说的就是你姐姐,对不对?”
绿珠欢喜道:“原来你知道啊……”
裴青咬牙,泪水若珍珠一滴滴落在绿珠脸上,混在血水里,流满她的面颊。哽咽着:“我那时年少,因着好奇多看了你姐姐一眼,便害了她性命。你怪不怪我?”
“不怪。”
“为什么?”
绿珠便笑道:“她临行前曾有一言,道‘裴郎是我知音’。”
裴青眼中泪流更加汹涌,却说不出话来。
“我今日将她的话转给你了,裴公子,”绿珠看他:“我原来可恨死你了,一心想去杀你,可是想到姐姐喜欢你,又下不了手……后来见了你,觉得你真是个好人……”说着便一阵咳嗽,血水喷溅了裴青一身。裴青抱着她,急道:“你别说话了……”
绿珠摇头道:“我想去见我姐姐,她还在许州江上等我呢……”
裴青抱着她,见她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水,高声叫道:“谢公子,谢公子。”
谢石转进舱里,看了看绿珠情形,只对裴青摇摇头。
裴青觉得怀中绿珠一阵抽搐,低头再看,见她眼中渐渐暗淡,眼睫渐渐垂下,嘴角边却凝着一丝微笑。
裴青亦觉口中一片腥甜,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人已在了床上,身下凹凸不平,珞得他难受。抬眼一看,头顶是厚厚的土布床帐,瞧不出什么颜色,身上的棉被有着泥土和阳光的气味,却十分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青转头看了看,见他躺在一间不大的土屋中,房顶极矮,房中摆着一个桌子几个板凳,还有一个旧旧的木箱,门口挂着布帘,几许阳光从缝隙中透过,看得见空气中的灰尘纷纷扬扬。外面传来鸡鸣狗吠之声,还有人在说话。
“阿奴采到药了吗?”
“采到了,放心吧,芳姨。”
“我来瞧瞧,你去喝口水吧。”
“好……芳姨,他今日醒了没?”
“还没呢,你去看看。再睡下去,可不叫人担心嘛?”
一个是谢石,一个听起来却像是中年妇女。
谢石掀了门帘,大步跨进来,见裴青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愣了一下,淡淡道:“你醒了,身上觉得怎么样?”
裴青动了动,只觉浑身剧痛,皱眉:“痛……”
谢石便过来,站在他床前说:“你身上有毒,忌大喜大悲,前日还吐了不少血,病情似有反复之像,乃是大凶之兆,切勿再乱动了。”又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且放宽心,我已依她所愿,将她葬在江底了。”
裴青想起来,心中钝痛,以手捂胸。
谢石将他从被子里面捞起来,拽过枕头让他靠着,道:“这里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你放心,没人能找到这里。晚楼已将解方给了我,你安心在这里解毒。锅上还热着稀饭,你吃一点,待会等药煎好了就趁热喝下去。”
“醒了?正好,趁热吧”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大海碗稀饭走进来。她穿着粗布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梳了个髻,虽然人到中年,面上满是风霜之色,却五官端正秀丽,眼神慈爱温暖。
那碗递到裴青面前,碗上一个缺口正对着裴青,她见裴青瞧着那豁口发呆,笑了一声,将碗转了一圈,执起汤勺送到他面前,裴青便小口小口喝了。
“阿奴,药在锅上煨着,你去看看,这里有我。”
谢石听话地掀帘子出去了。
她见裴青喝了几口,便停下来发呆,奇道:“怎么了,不好吃?”
裴青摇摇头,低着眼睫,眼泪一滴滴落在粥碗里。
芳华见了抚着他的背,道:“好孩子,心里难过也要吃饭用药啊。”见裴青只是摇头,一手将粥碗放在桌子上,又道:“有什么苦衷说给你芳姨听听。”
裴青抬头看他,眼眶中满是泪水,见她表情似是无比熟悉,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哇”地大哭出来。
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啊。
边哭边喊:“我,我害死人了,害死了两个人……我那时十三岁,心高气傲,仗着颇通音律,便随意窥测别人心思,戳破别人秘密,害死了人……如今又连累了人……我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
芳华紧紧抱住他。
“我哥哥不要我活着,我哥哥不要我活着……他给我下毒,一直毒了我那么多年……他还想让别人杀了我……皇帝没有杀死我,他就将我送到这里来……可是为什么我还不死呢,为什么还活着,连累别的人……”
芳华用她略微粗糙的手指擦着裴青脸上的泪水,叹气道:“儍孩子,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这样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孩子,你父母生养你也不容易,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裴青听她提到他父母,眼中的泪流得更加厉害,摇头道:“我一点也不干净……我娘亲知道也会怪我……我只恨没早点去找她,做什么要在这世上偷生……”
芳华拍着他脸道:“年轻人,一时不顺也不要想不开,人生哪能总是顺风顺水呢。”
裴青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好孩子,不要总记着这些不愉快的事,人生何必画地为牢。你抬眼看看别的地方,这么大的世界哪里没有你容身之处啊?”
裴青听了她的话张开眼睛看她,嘴里喃喃道:“人生何必画地为牢。”
芳华点头道:“正是,听你芳姨的话,人生世间风波不定,浮云世事最难料,春夏秋冬,盈亏有数,万物都有高低潮,平常心看待才好。”
屋外,谢石蹲在炉子前看着小瓦罐,依旧面无表情。握着破蒲扇的手偶尔顿了顿。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安慰人,暴走中~~~~~~~~~~
第二十九章
淦京
披香殿中裴煦衣着朴素,依然带着孝,负手而立,眼望庭中景色。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有宫女手持笤帚正在清理花木,那花瓣杂草却似怎么也扫不尽,纷纷扬扬,不断飘落。
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淦阳三四月,宫柳黄金枝。
殿中琴音已落,余声绕梁不绝于耳。
裴煦转过身来,叹道:“不负‘指上落梅’之称。”
韩清商在琴桌后微微躬身,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嗓音:“陛下谬赞,微臣当不起。”
这位刚上任的年轻皇帝,位子还没捂热,便有人揭竿而起,加之朝中质疑声出,如今内外交困,政事坚难,该是焦头烂额才对,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日日里唤他入宫听一个时辰的琴,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煦道:“放眼天下,当今可还有琴技在你之上的?”
韩清商愣了一下,道:“四海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当然有比微臣弹得好的。”想了想,又笑道:“现放着,眼前便有一个,南陵县公天赋异禀,于音律上造诣极高,听声辨音,体察入微,精准之至,心境又极好,胜过微臣千百倍。”
韩清商说完忽觉周边温度陡然下降。
裴煦淡淡道:“是啊,他小时候也是极爱弹琴的。”
殿中便有一时的沉默。
“父皇、父皇”有孩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裴煦朝外走去,见一队人马从殿前屋檐下走来,为首的妈妈抱着一个粉嫩的孩子,那孩子一身白色孝服,看见他老远就伸出双手朝他喊:“父皇抱抱。”
裴煦从妈妈手里接过他,亲亲他微凉的小脸,问道:“远儿下课了吗?”
三岁的裴思远奶声奶气地答:“下课了,儿臣见过父皇。”
裴煦见他口气一本正经,眼珠却骨碌碌直转,笑道:“那父皇考考你,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啊?”
裴思远身上尤带着室外花木的清香,答道:“太傅教了一首诗。儿臣背给父皇听哦。”小孩子忙不迭地献宝,摇头晃脑吟道:“春风本自奇,杨柳最相宜。柳条恒著地,杨花好上衣。”
裴煦抱着他,看着小孩儿眉眼间的神色便暗淡了几分,手上却越发收得紧了。
韩清商抱了琴从东华门出来,采薇迎上去打了马车的帘子。马车吱呀一声,磷磷驶过御街。
采薇低声:“馆主,今日收到孟公子的消息。”
韩清商闭目道:“告诉他,宫中戒备甚严,我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件事。孟公子要办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采薇声音便颤抖起来:“他要馆主帮他查一个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历,左臂上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那少年曾中过‘十年弱柳’。”
韩清商募然张开双眼,眸光若剑,沉声道:“你说什么?”
采薇眼中水汽上涌,将原话一字不漏重复了一遍。
韩清商五指若爪,抓住采薇手腕,问道:“他有没有说那人现在在哪?”
采薇便伏下身子,哭泣道:“恳请馆主让采薇入蜀中一趟,迎回小主子。”
韩清商看了看她,叹道:“如今荆蜀已围得铁桶一般,那里面便是一锅沸水,你既然要去就多带些人吧。我只怕吴静修和王演都已知道了,不然晚楼不会有此一问,你此去只怕要花些功夫才能找到他。”
他说得没错,采薇找到裴青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年底了。
谢石背着箩筐,擦了擦额头的汗,伏天酷暑难挡,山路曲折,挥汗如雨。抬眼望去,前方小径消失处诸峰林立,林壑尤美,野花烂漫,飞瀑流泉不绝;而脚边几步之远的地方,峭壁悬岩,天光云影一线。在山间行走不多时,水声潺潺而峰回路转,曲径通幽之处,有茅屋翼然临于泉边。
谢石尚在篱笆外面便听见院中芳华和裴青的声音。
“青儿热了吧,别干了,休息一会,喝口绿豆汤。”
“芳姨我不热,我有阴江竹,能令朱夏寒。”
芳华便笑了:“我坐在屋里都一身汗,你哪能不热,胡说什么?”
“真的,芳姨,我看着这些竹子就一点也不觉的热。”
谢石推开篱笆门,见院中坐在地上的两人都转头看他。裴青面前的地上散着一堆竹篾片,地上尚有一个编了一半箩筐。见他回来了,立刻从地上起来,十分高兴地将手中的汤碗递给他。谢石也不推辞,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停下来喘口气时,裴青已经将他背上的箩筐卸了下来。
“阿奴回来了,慢点喝,屋里还有。”芳华笑着接过箩筐转身进屋去了。
裴青站在一边见他喝完了,便接了空碗,谢石看了一眼,他手上还有些细小的擦伤和划痕,却是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从胸口掏出一盒药膏递给裴青。
裴青见了一愣,连忙摆手,道:“谢大哥,不用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芳姨说我现在编的是有模有样了。”见谢石目光移到他手上,双手习惯性地往身后藏,意识到这样不妥,再看谢石脸上便有些微红,诺诺道:“真的没事了……”
谢石脸上无甚表情,一只手仍然伸在裴青面前,裴青无奈,只得收了,谢石才进屋去,裴青吐吐舌头,也跟着进去了。
屋里狭小闷热,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自裴青来了后便分成三处。东边最好的那间原是芳华住的,腾出来给裴青。芳华睡在西边厨房里的小床上,那里原本是谢石睡的。到了晚上两边帘子一拉,谢石就在堂中的地上打地铺。
芳华将谢石下山买的油盐酱醋一一摆放好,见箩筐底下还有一匹灰色粗布,不由“咦”了一声。谢石听见了,说:“下山的时候得了些猎物,换了些钱,劳烦芳姨坐几身衣服。”
芳华刚想问你衣服破了吗,转念一想明白了,便笑着说好,收拾了东西,又盛了两碗汤端到堂屋的桌上。见裴青掀了帘子出来,唤他过来喝。
裴青站在桌前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一抹嘴,笑着对芳华说:“真好喝。”说完就出去了。芳华一探头,见他又坐在地上编起竹筐子来。
芳华回头对谢石笑道:“这孩子聪明,教一遍就会了,编一个就编上瘾了,劝也劝不住。”
谢石点点头:“让他做些事,忙忙也好,总比胡思乱想要好。我下山这几日,有没有犯病?”
“一次也没,昨日我还问他,他说身上已经不大疼了。”
谢石脸上稍霁,俄顷眉头又拧了起来。芳华见了忙问是不是外面局势紧了。谢石便点了点头。屋中两人一时无语,目光都转向院中的裴青,竟是不由自主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裴青只不过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外面却已经是翻天覆地另一番光景了。王演在江陵起兵,欲由荆湖路向淦京北上,却被逼在半路上不上不下。吴静修孟晚楼亦在益州起事,打着复国的旗帜杀尽外来的官员及其家属,锦官城里豪门大户一时人人自危。裴煦春上登基,如今竟也不急,只派兵守着入京的要道,却没什么动作。
外间兵荒马乱闹得正凶,可怜裴青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几个来回了。手中虽有解方,解毒却是晚了,终是落下了病根。发病时肋间疼痛不止,疼到极致人便会晕过去,二人见了心惊不已,却是没什么好办法可想。裴青性格极是温柔隐忍,身上再是难受连哼都不会哼一声,谢石芳华见了心里更是酸楚。
至于前途如何,二人俱是想都不敢想。
裴青夜里因肋下剧痛醒过来,以手捂胸,眼泪都逼了出来,神智恍惚间竟听闻外面有乐器断断续续的声音,凝神细听,却是一把琴的琴音。只那琴音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音,艰涩难听,好在不曾间断,裴青努力将精神集中到那声音上,胸口竟然感觉不是那么疼了。
那旋律听起来好似吴地的一首童谣,裴青小时候他娘亲也常常哼唱给他听。渐渐地,那简单的旋律中加进了许多莫名的音声,汇成一片强大的音域。裴青只觉自己恍然身处一处奇妙的所在,戴天履地,宽广无比,四周虽是黑漆漆一片,但是却生动活泼,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钺之丁丁,众声皆备。月出东山,斗转参横,长庚在天,明星有烂之声,浮云之在太虚,因风舒卷之声,岁月不居,逝川汤汤,流光飘忽之声,全都涌入脑中。裴青就像发现了奇妙宝藏的小孩子,新奇无比,一时间竟然忘乎顺逆之境,泯其毁誉之形,而随心所欲,纵身大化流衍之中。
清晨,裴青在一片蝉鸣之中清醒过来。动了动身子,胸中仍有隐隐钝痛,脑中却是清明无比,耳聪目明,感觉灵敏。
穿了衣服出屋,问了芳华,却道谢石上山采药去了。裴青有些失望,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手上的竹筐也编得慢了。芳华没有注意到,拿了绳子在他身上比划,裴青问是做什么用,芳华便告诉他是要给他作衣衫。裴青听了,脸上红了一片。
傍晚谢石背了一筐沉甸甸的草药从山上回来,身上破破烂烂,说是不小心掉进山沟里面去了。芳华便忙打水给他冲洗,裴青接了药筐自去分拣草药。
他如今跟着谢石也学了些岐黄之术,手中又有孟晚楼所赠的医书,细细钻研之处,已经颇通药理,寻常的药草习性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切脉问诊还差些火候,所幸山中无事,有大把的时间供他研究。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过渡~~~~~~~~
为啥不喜欢裴煦啊,个也是个苦命人,呜呜~~~~~~~~~~~
第三十章
山中幽静,吃过晚饭芳华已经睡下了。裴青觉得屋中炎热,开窗纳凉,却见院中有一人坐在石桌前,想了想,便从屋中走出来。
晓月当帘,龙光射牛斗之墟,虫鸣蛙声一片,花香沁人心脾。
谢石闭目端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一柄古琴,七弦中只余三弦,他双手扶于弦上,未见动作。白天的暑气下去,夜间山风便有些微凉。晚风吹过屋后的松林,发出“飒飒”的声音,松香扑鼻。
明月无语,松风环聚,万壑有声,苍穹无限。
裴青忍不住叹道:“好一曲《风入松》。”
谢石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裴青一语既出,忽然想到谢石根本就没有抚动琴弦,脑中一时空白。没有声音没有曲调,自己何出此言?
谢石淡淡说道:“我并没有弹琴,方才是松风振动琴弦。你确实天赋异禀,不过一个晚上,于音律上便已窥到了‘弦指相忘,声徽相化’的至高境界。”
裴青仍在震惊中。
谢石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朗声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琴之为乐,几于道。你且记住了,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宇宙之大,只要你有一双善听的耳朵,有一颗善感的心,琴声便无处不在,要不要器具弹奏又有什么要紧?”
裴青细细思索,果然受益匪浅。抬眼看谢石,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是孟晚楼……”
谢石点点头,道:“不错,晚楼曾告诉我你因今后不能抚琴动操而郁结于心,要我开导你,解你心结。”
裴青只觉有万般滋味,难以宣之于口。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这个人非要如此吗?自从落到他手里,这人一举一动,一点一滴,千丝万缕,一张网,织得好密延,竟让他无法挣扎。
他彼时只知暗恨孟晚楼在他身边无孔不入,却不知谢石一番话已为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万籁俱寂。
谢石拨动琴弦,弹的正是昨夜那一首吴地民谣。月光皎皎,洒在他身上,虽粗服乱头不掩其好。他生得平常,一张面孔是那种塞在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的,又少年老成,满面风霜,鬓边白霜缕缕,像那种为着生活而奔走的人,仿佛一不注意就擦身而过了。如今穿着破衣烂衫,在茅屋前拨弄一柄只有三根弦的破琴,声音呕哑嘲哳,裴青竟然不觉得难听,连带着那张脸也好看了许多。
一曲终了,谢石似是还没有尽兴,起手又弹了一曲。裴青面露惊奇之色。待他弹完,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莫不是王骞的不传之秘,《秋月照茅亭》?王骞死后焚尽琴谱,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弹此曲?”他却没说那唯一留存于世的《梅庵琴谱》就在他手中。
谢石料不到他也识得此曲,沉默半晌,终于承认道:“家父谢玄。”
“是‘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的‘谢玄’吗?”裴青聪明一世,也终于问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谢玄”吗?
谢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裴青看了看那把琴,问:“那这琴?”
“此琴名‘万壑松风’。”
裴青彻底石化中。
万壑松风,天下排名第二的琴,王骞用过的琴,就是面前这把破琴?裴青不得不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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