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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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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阿柳已经醒了,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傻傻的样子,待凝神看清裴煦,又呆了。裴煦又怜又爱,本来的气也就消了,笑道:“小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哥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快起来。”裴煦拍了他小手一下,让开由小婢替他更衣,绕过屏风,在画桌前的黄花梨雕螭纹圈椅上坐下。
  裴煦自此知道幼弟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他心里酸楚,隐隐作疼。然为人终是磊落,孜孜以求的父亲的疼爱虽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以为恨。何况晋王夫妇已死,前事可忘。弟弟亦失双亲,无辜可怜,如今二人可说相依为命,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照拂与他?
  只听见屏风后面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阿柳叫道:“哥哥。”“什么事?”“没事,我怕哥哥走了。”裴煦心中难过渐消,道:“我不走,你先穿好衣服。”俄顷,又听见里面洗漱的声音。裴煦踱至书柜前,翻了翻,只见几本幼儿识字开蒙的书籍,余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天文地理农学医学志怪传奇,无所不有,还有一些字帖画册。
  “哥哥,”阿柳洗漱好,来到面前。裴煦看他脱下冬天的夹衣,只着单衣,越发羸弱,不胜罗绮。裴煦问道:“你都读过些什么书,父王可曾请夫子教你?”阿柳低头不语。裴煦郁闷,心想父王糊涂,疼爱幼弟,起居豪奢,衣物舒适,竟然不教之以义方,日后如何立足于世。阿柳见裴煦脸色不豫,连忙说:“爹爹以身教儿。”裴煦听了,心里一酸,觉得不通经书礼仪又如何,血浓于水,小孩子一样懂得为亲者讳。
  裴煦细看那花鸟工笔画上的题款,笔迹虽稚嫩,却已见风骨,便问:“谁教你习字?”“我娘亲。”阿柳细声说。“那书柜里的书你可都看过,都明白?”“都看过了,有些不甚明白。”裴煦顿了顿,终于问出心中疑问:“为何不见经书史籍?”阿柳看着兄长,踌躇了一会,才道:“我娘说读书不该埋头于义理辞章,应博闻广识。”他娘的原话是那些书都是狗屁,不足以读。只是这话不好在裴煦面前说。
  裴煦怎会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不由以手抚额,寻思难道这正是父亲没有请夫子的原因。裴煦便拉了阿柳,正色道:“这样是不行的。我若请夫子来教你诗书礼仪,你可愿意学?”阿柳恭敬地答:“全凭哥哥做主。”
  两人出了院落,裴煦想起赵琰,要带阿柳去见,问了逝川才知道赵琰在前厅休息。
  赵琰正在埋头喝茶,看见裴煦,笑道:“府上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竟给人喝散茶。”裴煦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盅,果见清澈的茶水里衬着好些碧绿的龙井茶叶。赵琰接着说:“我刚刚问过落月,山庄里都喝这茶。我喝了觉得味道着实不错,你要不要尝尝?”赵琰身后的一个婢女提着茶壶,走上前来就要斟茶。裴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把身后的阿柳拉到前面来。
  赵琰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身形尚小,弱不胜衣,白净的脸上眉目如画,瞳仁黑亮能映出人影,似婉柔如水,又有倔强之色。“阿柳,这位是赵琰赵大哥。子明,阿柳是我弟弟,单字一个青。”裴煦为二人介绍。“赵大哥好。”阿柳上前行礼,好奇地打量他。赵琰连忙扶住阿柳,哈哈大笑:“玄度好福气,令弟风姿秀整,一身贵气。得弟如此,羡煞赵琰啦。”
  阿柳第一次被外人拉住有些害羞,可是一见面就被赵琰爽朗的性格吸引,忍不住好奇想与他亲近。裴煦含笑看着,又引阿柳与赵琰说了许多话。时已过午,三人简单用了些饭菜。食毕,阿柳领着两人在山庄里散步。
  三人顺着小镜湖慢慢闲逛。湖堤卧波,拱桥横跨,对岸一株粗大的观音柳边有一小阁,雅致精巧,上书匾额“渡月堂”。阁内正中摆着一个紫檀八屉书桌,阁壁上挂着的都是历代书法大家名作,正、草、隶、篆诸体俱备,有些连裴、赵二人都不曾闻见,可叹观止。赵琰眼中光芒大盛,一副恨不得把这些字从纸上挖下来吃进肚里的表情。裴煦看桌上只有笔筒并一个龙泉青瓷小罐,走上前细细打量。笔筒里众多毛笔,有些只有竹管却没有笔锋,形状奇怪,因问道:“这是何物?”阿柳过来看了,说:“这是我娘使的炭笔。”说着眼神渐渐黯淡,只是细细抚摸笔管,那竹节上仿佛还留有母亲的手泽。
  裴煦怕他伤心,忙给赵琰使眼色,赵琰就凑过来问这笔如何使法。阿柳拿在手里示范给裴煦和赵琰看,如何如何使用,说了一番。二人感叹确实是奇思妙想。赵琰看了看桌子,又问:“如何只有砚滴,却没有砚台?”阿柳愣了一下,大笑不停。他眉目分明,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年纪幼小,又好像细柳拂过人面。“这不是砚滴,是墨汁瓶,装的是现成的墨汁。”说着打开给二人看,二人闻见一股墨香,又果见瓶里残留的墨痕。裴煦和赵琰第一次看见有人不在砚台里磨墨,却把现成的墨汁盛在瓷罐里用,都觉得难以理解。赵琰又好奇墨汁如何做。阿柳说:“用烟子合蛋清做墨汁,可以在墨汁中加薄荷、樟脑、冰片等香料少许,免去墨汁的腥臭味。有时为免麻烦,我娘也直接就把用剩的碎墨放入小罐内,加一些清水,搅拌成墨汁,写字不洇即可用。”
  赵琰连连点头,直呼“聪明”。裴煦另有一番心思,兀自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打个喷嚏,爬走




第四章

  裴煦本想看了阿柳就和赵琰回府去,还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商量,谁料赵琰却死活赖着不肯走了,为的是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
  那小阁里多的是碑帖画卷,琴谱极少,只三四本,其中却有失传已久的《梅庵琴谱》和《神奇秘谱》。《梅庵琴谱》是一代国手王骞所搜集的古琴曲谱,因他别号梅庵先生,所以得名。曾有诗云:“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这王骞、谢玄都是前代人,均已去世二十多年。谢玄便是以一手山水诗名满天下的谢大,那谢家累世书香,世代居于建康城里乌衣巷中。王骞却是伶人,然弹得一手好琴,出神入化,时人评价只有谢玄的山水诗可配得上琴中的意境,故将“王谢”并举,成为“知音”的代名词。王骞搜集整理了许多古谱,一些残缺不全的琴谱经他修补而保存,自创宫声十小调等众多琴曲,闻名海内外。只是他一生命运坎坷,死时不过二十多岁,焚尽琴谱,遂成绝响。渡月堂里收藏的这本琴谱显是王骞死前赠好友的抄本,那封面上有王骞的手书,自称“梅庵”,还有“庭兰惠存”的字样,与他似是极亲密的好友。《神奇秘谱》是上古琴谱,闻名已久,却从没有人见过。这本虽无法鉴定真伪,里面却有许多市面上从未流传的古曲,也够时人琢磨一阵了。
  不必提那满柜的诗画,只这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就是无价之宝了。
  赵琰流着口水,要借来看。阿柳为难,心知是亡母心爱之物,便要赵琰答应不可带出山庄。于是赵琰便在山庄住下来,裴煦也少不得陪住一二日。
  闹了一天,阿柳似是极累,晚饭后就不住打呵欠。裴煦送他回去休息,想了想,转身就往赵琰住的地方去了。初春的夜晚,晚风还带着丝丝凉意,杨花纷纷扬扬。树林阴翳,中有好鸟相鸣,嘤嘤成趣,正是游人去而禽鸟乐也。一弯新月静静挂在空中,皎洁如玉。
  赵琰就着烛火翻着手中的《梅庵琴谱》。谱中所收之曲如《招隐》、《秋月照茅庭》、《山中思友人》等意韵雅致、简淡玄远,正是王骞为世称道的名作。有些曲段和世面上流传的不同,不知是否以讹传讹。后期却风格大变,颇离雅操而更好乱声。《霓裳羽衣曲》和《聂政刺韩王曲》、《乌夜啼》等早成绝响,赵琰也是第一次看到。只觉纷批灿烂,戈矛纵横,疾打之声,齐于破竹,缓挑之韵,穆若生风,声正历而遽止,响已绝而意独存。好像一树梅花,经过了一年的风刀霜剑,甚至忍住严寒,只为了那一刻的热烈绽放。想到与王骞并称的谢玄晚年也曾弃山水而逐富贵,钟爱工笔花鸟,大红大绿,色彩艳丽,只觉得二人当真是绝配,一个是“至乱声而愈觉痛快”,一个却是“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就是有礼的敲门声,赵琰不用猜也知是谁。开了门果是裴煦。让进了门,裴煦也不寒暄,盯着他手中的琴谱就入正题:“要打扰子明的雅兴了,我有一事相求。”赵琰笑道:“玄度好小气,不过看了你家的两本琴谱就指使人办起事来了。”
  裴煦却正色道:“我知你饱读诗书,胸中丘壑非常人能比,你可愿收阿柳为徒?他如今才开始学是晚了点,不过为他今后着想,还是该正正经经地读些书好。我看他资质尚可,应该还赶得上来。”
  赵琰听了,顷刻间脸上挂了一层淡淡的薄霜,冷冷道:“我不过多读了些闲书,哪里有资格为人师。我瞧着阿柳极好,干什么要去读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裴煦被他一呛,脸上尴尬,知他看起来豪爽,性子最是古怪,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琰却寻思,晋王爷的这位侍妾,阿柳的生母,传闻出身青楼,色艺双绝,得王爷宠爱,王妃妒忌,如今看来恐怕一点不靠谱。平常人如何有这“炭笔”、“墨汁”的想法,又怎会轻易收集到这一屋子的书画琴谱,个个价值连城。晋王爷是个武人,不爱诗画,而这山庄里的诗画琴谱古籍不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如何集全。赵琰转头再看裴煦,心想皇帝让你送庶弟入京为质,你竟百般不愿,可是你与你弟弟也不过刚刚相认,哪里来得如此深厚感情,不惜触怒龙颜。阿柳天性虽好却遍身古怪,你偏要拉我趟这趟浑水,难道我遇上了你还不够倒霉的吗…………
  裴煦咳了一声,看着赵琰,语气诚恳地说:“子明,不瞒你说,我已决定不送阿柳入京。他年纪尚幼,体质羸弱,我怎么忍心送他到那虎狼之地。京中如果再有旨意,就说阿柳要同我一起守孝三年,先拖着再说。我想子明也是喜爱阿柳天质自然,只是他不幸生为我弟弟,如果不知一点诗书礼乐、世道人心,又如何自立于世,如何保其天真,成其自然?”
  赵琰默然,这一点确是不错的。
  裴煦再说:“旁的人我是不放心,迂腐书生,不足以托,怕教坏了阿柳。唯有你我才能放心。我知道让你在这山庄中为一西席只怕是委屈,可是阿柳也是极喜欢你的。设帐执教之事,务必请子明答应。”
  话说到这,赵琰哼了一声:“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瞧着阿柳好,在这住一辈子都不打紧。” 
  裴煦大喜:“这么说子明是答应了,我明天就去告诉阿柳。”
  赵琰无奈,飞了裴煦一眼:“那就快滚吧。”
  
  裴煦回了睡房,却是睡不着。他本就不愿送阿柳入京,今日对赵琰说了出来,更加坚定了先前想法。金銮殿上那位的意思未尝不是试探,不送人质固然起疑,乖乖送人去也未必能打消对方疑虑,反倒让人看轻了去。他年纪且轻,心胸坦荡,决不委琐从事,打定了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通了这一点,仿佛一解胸中郁结,更无睡意。
  裴煦便踏着月色在小镜湖边漫步。快到小石桥时,风中隐隐送来小儿的哭泣声。裴煦寻声而来,在观音柳下发现一团白影。阿柳穿着亵衣亵裤,披散着头发,正在那柳树底下繁密的枝条间背对裴煦站着,赤着双脚,双肩耸动,呜呜而泣。
  裴煦大惊,唤了他一声,他竟不答应。裴煦疾步上前,拂开柳枝,将他拉住,转过身来。只见阿柳眼睛半睁,神色朦胧,满面泪痕,兀自哭泣不止。裴煦握着他双肩,连叫他几声都无反应,明明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停云落月二婢打着灯笼寻来,看见裴煦也是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裴煦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拦腰抱起阿柳,示意她二人先走。裴煦已知阿柳这是梦游了,抱着时初觉得他浑身僵硬,慢慢放松下来,停止了哭泣,等放他到床上时才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睡熟了。哭得鬓发都已濡湿,梦中犹带着泪。
  裴煦亲手帮他盖好被子,放下纱帐,出了屋。二婢乖巧,早等在门口,只待裴煦问话。“阿柳经常梦游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停云回答:“夫人在世时就是如此,只是不常有。庄里配有药方,喝一喝就无事。前年夫人去世,发作了好长一段时间,喝了药也总不见好。去年年底回王府去住,我二人未得跟随,不知情况如何。托人问过府中妈妈,说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年初回来时又有过一两次,如今一直喝着药。”
  裴煦无语,让二人好生照顾,便回房去。顺着曲折的长廊游走,裴煦觉得自己的肝肠都纠结在一起,耳边还回响着阿柳细细的呜咽声“娘,娘,你在哪里?”那王府中俱是王妃旧人,王妃新丧,想来没有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他一个小小孩儿,在那府中住了几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暗地里流了多少泪,可笑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只是想到自己殉情的母妃,又觉得心里隐隐作疼。
  翌日,裴煦领着阿柳拜了赵琰为师。赵琰脾气来得怪去得也怪,满面欢喜,便在那湖边渡月堂中绛帐施教,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先生。赵琰后来问阿柳,才知道“渡月”二字竟取自阿柳五岁时在堂中和母亲赏月时所作的诗。那诗中有一句“清风拂我帘,明月渡堂前”。赵琰仿佛看到浩渺烟波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纱帘被清风撩起,玉环缓缓移步,登堂入室,渡入阁中,遍撒清辉,无上晶莹皎洁。
  
  小雨:“梦游”古称是什么啊?
  朋友:就是梦游。
  小雨:啊?真的吗?
  朋友:(鄙视状)没读过的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啊
  
  
 
作者有话要说:借用古人名讳,希望古人不要怨恨我~~~~~~~~

另外,好冷,你们也吭几声啊~~~~~~~~~~~~~~

哎,没劲写了……




第五章

  赵琰在山庄住下后,裴煦隔三差五派人送些经书史籍来,赵琰烦不胜烦。所幸阿柳极是聪颖,更兼过目不忘,寻常东西难不倒他,进度一日千里,赵琰也是轻松许多。课业之外,多谈风花雪月。二人都解音律,工书法,擅丹青,隐隐有相知恨晚之感。美中不足的是阿柳体弱,十日里只有五日是能正正经经上课的,头疼脑热、伤风感冒一年里断断续续,竟是没有停歇过。
  这日又没有上课,赵琰便和阿柳在渡月堂里闲聊。时已入冬,从阁里向外望去,小镜湖波澜不兴,带着凛凛的寒意,湖边的柳树早已落尽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树干。阿柳轻垂眼睫,细声说:“前人所言不差。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赵琰却觉得这一句不祥,岔开话题道:“阿柳前几日说要抚琴与我听,今日空闲,赵琰要来讨债了。”
  阿柳忙坐正了身体说:“赵大哥折煞我了。”二人虽已定下师徒名份,称呼却没有改。赵琰脱略形迹,于名教不甚在意,阿柳天性自然,二人在一起反比师徒更添亲密。
  阿柳唤停云取琴来,眼珠骨碌一转,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停云笑着去了。赵琰知他主意甚多,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静观其变。
  未几,停云抱琴,落月手里不知提了一坛子什么,逝川流光抬着一个小茶几,鱼贯而入。赵琰瞧他们忙忙碌碌,待摆放停当,才看清楚。那茶几中嵌着一个小土炉,落月在茶几下用火折引了好一会,便见上面冒出红红的火苗来。又开了一个白地褐花大酒坛,一股冷香扑鼻而来,竟是上好的花雕。逝川流光将酒器小菜果脯摆好,又将那酒倒出一点放在火炉上暖着。一干人等又退出阁去。
  赵琰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阿柳风雅,直追古人啊。”
  阿柳在琴桌前笑道:“赵大哥且自饮酒,阿柳手拙,不要笑话才好。”说着便援琴奏曲,初一曲《良宵引》,接着便是王骞的不传名曲《山中逢友人》。
  赵琰手拿黑釉白彩盏,喝了一口酒,甘爽醇厚,芬芳浓郁。
  这《山中逢友人》谱式古老,音韵雅致,恬静隽永,乃是古曲中的典范。一曲终了,赵琰感叹着说:“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阿柳歪头略一想:“多半是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 说着脸上已现讥讽之色:“今人粗鄙,岂知山高水深意。”嘲讽的神态和稚嫩的脸庞极不相称。
  赵琰失笑,问:“阿柳觉得那《梅庵琴谱》中的《饮马行》、《聂政刺韩王曲》又如何?”
  阿柳闻言呆了呆,冥思苦想了一阵,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赵大哥可知梅庵为何后来离雅颂而更好乱声。”
  赵琰笑而不答,只问:“阿柳知何者为琴?”
  阿柳答:“谢玄《琴操》云:清历而静,和润而远,是谓琴也。”见赵琰依然不语,转了转心思接着说:“清历而弗静,其失也燥,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不燥不佞,其中和之道也。”
  赵琰点点头说:“也对也不对。”见阿柳不解,便倾身在琴弦上拂了一拂,只听一阵悦耳的散音,便说:“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琴(情)也。”
  阿柳大悟:“琴为心声,原是如此。心先乱而后琴声乱。”见赵琰微笑不语,心弦一响,忙不迭替赵琰倒酒,巴巴看着赵琰喝下,说:“赵大哥,阿柳想听故事了。”
  赵琰大笑。二人俱是水晶心肝,平日里教学不是一板一眼的释道,却是用讲故事的手法来进行,赵琰因此被阿柳赠了个绰号“故事大王”。阿柳瞧他的赵大哥对王骞这位国手似乎知之甚祥,便忍不住好奇。赵琰今日赏了景,喝了酒,听了琴,心情极佳,与这梅庵先生神交已久,已是不吐不快,当下便把王骞的生平事迹细细道来。
  
  王骞,字寿之,号梅庵先生,浙江山阴人,年幼多病,学琴以自娱。十三岁,鼓琴“尽一时之妙”,被称为“江左第一人”。随后遍游三吴、八闽、淮海、湖湘等地,所到之处必访天下能琴之士,相与切磋。初善新声,渐合古调,既而旁通曲畅,无所不究,二十岁,乃游京城。 
  那时还未改朝换代,大成朝里金銮殿上坐着的还是武帝白雁行。不知是不是命里的劫数,王骞到了京城,第一个遇到的便是谢家的谢大。谢玄与王骞年岁相当,以一手山水诗成名已久。二人惺惺相惜,一人谱曲,一人填词,心琴同声,有不相应。曾有好事者请谢玄为王骞所谱之声填词,“骞为弦其声,谢大倚为词,顷刻而就,无所点窜。”因这谢玄之故,王骞不久便名动京城。
  二人同出同进,状极亲密。只是谢玄为谢家长子,谢家累世公卿,王骞却只是一介布衣,出身草莽,时间一久便有闲言闲语传出。谢家长老催促谢玄成婚,谢玄数度推辞。当时朝中正物色“依咏作谱”的人才,谢玄不知为何头脑发热就将王骞推举了去。
  王骞受皇帝召见,在文华殿里演奏了《阳春》、《白雪》、《梅花弄》等曲,引起了太子白琼玉的注意。随后被任命为文华殿中书舍人,受命整理内府所藏历代古谱。在此期间,他又写出了《宫声十小调》等名曲和一些琴学著作。王骞是谢家推举,太子白琼玉与谢家交好,十分喜爱他的琴曲,常邀他去东宫演奏。 
  当是时,四国鼎立,北有燕,西北有大秦,西南有蜀,大成居于东南之虞,朝不保夕。自中原板荡,夷狄交侵,衣冠文物,多有丧失。王骞理谱,多收“新声”,好民间“郑卫之音”,而废徒具形式的“先王雅乐”。曾作诗云:“凭君洗净松风耳,无限人间郑卫音。”又语:“琴非雅声,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皆胡部也。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辩者。”
  这番言语狠狠得罪了一帮将鼓琴说成高不可攀的“雅操”,强调琴曲教化作用,又以华夏正统自居的士大夫们。当时正是“太子党”和“公主党”激斗酣畅,大司空裴烈,也就是今上,当日却是“公主党”,上书武帝白雁行。说王骞为官不是“辅国家以道德”却是“数进郑声以乱雅颂”,迷惑太子,夜夜笙歌,□东宫。又新进《饮马行》、《聂政》等曲,挑唆太子,有犯上作乱之意。武帝大怒,将太子禁闭东宫,王骞并东宫侍从几百人下狱,就要处死。
  谢玄听闻,多方奔走,急得团团转,后悔将王骞推进了是非之地,成了两党争斗的炮灰。最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王骞本是必死无疑,竟然改成了刺配流放。只是太子彻底失势,支持太子的谢家也渐渐败落,谢玄老老实实成了婚,隐逸不出。
  王骞流放闽南,贫病交加,随身只有一张琴和两竹筐诗文琴谱,其中有新作《别鹤操》、《乌夜啼》等,写尽辗转流离之苦,闽南人士颇有传抄。他耗尽一生心血,著成《梅庵琴谱》,随身携带,十分珍惜。有人邀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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