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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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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度归也觉头皮发麻,等到琴声间歇,方走过去。他一身玄色甲胄,锵锵作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一直走到裴青面前,裴青刚好放下琴从地下站起,方抱拳道:“原来是长乐侯爷,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侯爷见谅。”
  裴青微微仰头,见他头上还戴着锁子盔,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便也抱拳回礼,肃然道:“将军刚刚巡查回来吗?是否前方虏情有变?”
  万度归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幽州一切安好,侯爷勿听流言。”
  裴青举目北望,低声道:“我听说有一队柔然骑兵越过胭脂山,往浮水城来了,是也不是?”
  万度归便道:“末将不曾听说。浮水城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况在燕境,不足为虑。”裴青淡淡道:“浮水城是金城公主入燕的必经之路。”
  万度归一怔忡,也不知如何开口。裴青却已下了一个决断,回头笑道:“晚间大将军是否要升帐?”万度归不想他话题转得恁快,只得点头。裴青悠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城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道:“替我问候大将军,就说裴青谢过这几个月的招待。北门锁钥,国之重器,果然不凡。”
  万度归还在想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忽听城楼下一阵马嘶声,接着便是答答的马蹄和城门吏的惊叫。
  他往城墙上一靠,从垛口清清楚楚看着一匹白马从黄昏正准备关闭的城门中央奋力越过,张开四蹄,驼着一个青衣人,身背一具古琴,轻轻松松奔过了护城桥,往北方辽阔的原野奔去。
  
  




第八十九章

  谢石并非第一次在睡梦被叫醒去皇宫觐见,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暗的宫掖中驰马,那声音敲得人心都要颤抖起来。
  亲自来迎他的福海大太监停了停脚步,低声道:“今夜的军报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谢石无声地跟着他,直至昭仁帝的寝宫,此时已是灯火通明,裴煦穿着中衣,身披一件黑色常服,正站在御桌前看着什么。听见太监通报方才放下手中东西,唤谢石进来。
  谢石跪下正要请安,几份奏章已经摔在了他面前。“免了,你看看吧。”
  谢石随意看了看,两份奏章分别是幽州守备张烟与建威将军谢瑞的,都是八百里加急,二人所述大相径庭,谢石只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人的名字,所得的信息却甚为稀少。
  “你觉得他们谁说得是实情?”昭仁帝问。
  谢石抬头,望见皇帝眼中遍布血丝,便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谢石!”昭仁帝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以为定远军的那些破事朕不知道吗?”他一边吼,一边在桌上摊着的公文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出一本密折,仍旧是摔了过去。
  谢石瞥了几眼,却是张烟密查楚案的报告,心中颇是不屑,到底还是陈年旧案,便直视皇帝沉声问道:“陛下,长乐侯的信件在哪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他的奏报。”
  昭仁帝忽然静了下来,以一种骇人的气势打量着谢石,目光深沉天心难测。
  谢石却无畏地回视他,自知他既得了裴青的消息也不会愿意告诉自己,心里却揣测裴青一时半会还是无碍的,口中道:“陛下该召言默回来了。”
  昭仁帝收回目光,淡淡道:“太早了。”数日之后,待这位大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布衣丞相解印而去,他方才知道谢石此语并非建议,而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只是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朕已命即日起青、冀、幽三州戒严,大理寺重审楚案。另外,你觉得金城公主遇伏的消息是否要告知任城王?”却绝口不提让谢瑞发兵的事。
  谢石微微哂道:“任城王乃是太祖亲侄,宗亲中地位甚高,任城地处险要,乃是幽并二州的大后方,陛下日后兴兵还要仰仗任城王。”
  昭仁帝心下明白,君臣二人问对之后再无其它话语,皆是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春夜的宫中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二人都无从知觉。
  
  谢石回府之时,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东亭侯府的下人已经等在门庭,说请他过府一叙,他只道待明日下朝后再去。刚打发了谢府下人,却是清商馆的绿腰又来相邀,特意问了一句,万壑松风是否还在堂上。
  谢石一时怔忡,绿腰便道:“韩馆主说谢相日理万机,想必近日用不到万壑松风,想借来一用。”
  谢石这才想起回望堂屋,烛光闪烁,万壑松风安静地挂在墙上,蒙尘已久,松涛阵阵,知音少,寂寂无人听。
  出了幽州,往北百二十里便是燕国地界,旧时是幽州辖地,燕国叫渔阳郡。最近的一座城池是浮水城,有三百八十里远,燕国在那里屯兵数万,与幽州遥遥相望,两城之间大多是开阔的平原,也有些起伏的山脉,牛首山就是其中一座。燕国的迎亲队伍被困在这里已有五天。
  萧摩坷在山上远远看了一会柔然人的营地,一边吩咐人将周国的使节请来。等待的这会儿,对方的营地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天边大雕在峡谷中盘旋不去,叫声狠戾,无论是北边还是南边都没有救兵前来的迹象。
  “将军,刘使来了。”亲兵提醒道。
  萧摩坷回首,见山风呼啸中走来一位身穿大红袍子的周国官员,不时用手按压几乎被吹歪了的官帽,正是此次送亲的使节礼部四品侍郎刘著。“刘使到了。”
  刘著三十出头,身材高瘦,其貌不扬,走到背风一点的地方,向萧摩柯回礼道:“萧将军有礼。”
  萧摩柯身材奇伟,皮衣皮甲,志气宏放,扬鞭指向前方道:“刘使看柔然人的营地。”
  刘著知道燕国铁骑威震天下,控弦之士百万,都以六位柱国大将军为首,他本来盘算这次迎亲怎么也要请动一位上柱国,没想到来得是最年轻的。听说这位萧将军年幼时被萧太后带在身边如皇子一样养大,最得太后欢心。
  刘著看了看那炊烟的情况,回头对萧摩坷道:“生火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我意柔然人总攻就在今晚,萧将军不可不防。”
  萧摩柯嗯了一声,显然赞同刘著的看法,问道:“昨夜那边偷放火箭,可有惊扰到公主?”
  刘著笑道:“无妨,不过烧了几车典籍,幸无人受伤,公主也十分镇定。”金城公主随行的嫁妆除了金银财宝,还有燕国一再索要的书籍、工匠、医人、教坊等。
  萧摩柯眉毛微微跳了下,道:“今夜定有恶战,刘使多费心了。”
  刘著望了望天空,皱眉道:“今夜会有西北风,大大不利。”
  春天尽是东风,哪来西北风,说了谁人都是不信。萧摩柯眉毛又是一跳,过了半晌道:“我命一小队人携带火器绕过山梁,从后偷袭。”
  刘著点头道:“如此万无一失,甚好。”说完他一行礼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萧摩柯说:“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萧摩柯本就觉此人有些神神叨叨,这下更觉好笑:“为何?”
  刘著偏头想了一想,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萧摩柯双手抱胸,一手摩挲下巴,盯着此人背影,大为不解。在幽州交接之时,见此人不过是个酸腐文人,然而被困牛首山这几天来柔然人动向却都叫他猜中,包括昨晚的偷袭,也是他事先提了醒,却有些奇怪了。
  他待刘著背影转过山梁,再看不见,于是转向北方,已经五天了,浮水城那里为什么不派救兵?当初他只带二千骑兵至幽州城下迎亲,当日说好接到公主一出周界就有大军护卫,走了几日没看到人,反而被柔然骑兵围困。他只有二千人,对方有近万人,平原交战大大不力,又带着这么多的累赘,还是陛下没过门的妻子,事关两国邦交,自然只有逃到最近的这处来等待救兵。只是,为什么既不见浮水城发兵,也不见幽州城来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刘著暗道倒霉,往金城公主的车架旁边走来,见公主的侍女银光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托着食盘。刘著走过去看见东西动也没动,皱眉低声道:“公主为何不用饭?是不合口味吗?还是心里担忧?”
  银光瞥了刘著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公主让我把饭菜和大家的混在一起,她要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刘著扳脸道:“这于礼不合。”
  他话音没落,只听见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金城公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无可抑制的愤怒:“刘著!”她自入京待嫁以来,几乎天天都与礼部打交道,已经忍无可忍。
  “公主请讲。”刘著额头青筋直跳,弯腰行礼,不敢直视前方。
  “我说要和旁人吃得一样,你把四菜减成两菜,就当我不知道了吗?人人都吃稗子饭,为什么我吃汤饼?”
  啊啊,刘著只觉脑袋要炸了。
  银光眼圈却红了。
  好在金城公主发作了这么一句后就放下了帘子,再不吭气,她年纪虽小,但是极知进退,从不对长辈不敬,更不会为难下人,刚才那一句已是她的极限。
  自从出了幽州城之后就是形势大变,虽然当初答应和亲的时候早已有以身殉国的觉悟,但是并不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不堪的情况下。她若再不发作什么,恐怕将难以呼吸。
  刘著一边告退一边将银光拉到一边,将今晚的事细细交代。柔然虽号称有万骑,但实际不过八千,这几日毒烟又耗去不少战力,这里地形险要,据守不难,可以静待援兵前来。刘著瞩她混乱中定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未料银光忽然道:“援兵,真的会来吗?”
  刘著看她的眼睛,没由来心里一跳。
  到了晚间,果然不出刘著所料,柔然人开始往山上冲,燕国人死据,无奈敌我力量悬殊,又刮起西北风,柔然人的火箭渐渐将整个山峰点燃。大周的100多人聚在一处山梁后面的平地上,火箭一时射不到,都叫山壁挡住了,但是不少人都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银光望着山下,防线已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马蹄声好似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柔然人的铁蹄转瞬即到,火光映红了她的面庞。
  刘著见有周人抬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到她的面前,便迅速退到山壁后面。打开箱子,借着火光,看见里面放着一具金灿灿的箜篌。刘著这才想起来她是公主身边司乐的女官,便道:“原来银光姑娘的乐器是箜篌。”心里却想这生死关头她拿出乐器来难道还要抚琴高歌一曲不成。
  银光轻笑一声,俯身将箜篌抱起,道:“不是乐器,是凶器。要害公主的人都活不过今夜。”
  刘著不知道她手怎么动了一下,那箜篌的凤首忽然弹跳了出来,与琴身分离,银光右手握住凤首,慢慢从琴身中抽出一把弯刀来,好似一弯月牙,又好似一弧清泉。那弯刀与箜篌形状一致,原来箜篌不过是它的刀鞘。她拔出刀之后反手在琴弦上割了一下,便是销金断玉的一声巨响,刀刃与琴弦共鸣,令人遍体生寒。
  “你,”刘著才发出一个声音,银光已经丢了裂琴一跃而起,朝迎面而来的柔然骑兵扑去。
  
  




第九十章

  山上山下都是一团火,杀声喊声震天,萧摩坷亦是身陷敌阵,周边围了几十个人,柔然人多,他们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但是燕国人即便被分割也会自动聚拢,团队作战,并不容易被击破。
  “将军”有人骑马一路挥刀从山上冲下来,高声道:“公主那边被围了,过不去,西边烧起来了。”
  萧摩坷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柔然人的大后方也着火了。很好,那个周使料得不错。他便高举大戟,吼一声:“前后夹击,杀一个柔然人赏金五百,回浮水城喝酒吃肉!”
  他带的人虽然不多,只有二千,却都是他的心腹悍将,精锐中的精锐。听见他一声曝喝,纷纷响应,无不以一当百,咸尽死力。
  然而柔然人并不惧怕,仍然如潮水般涌上来,他们知道只要杀死了这些鲜卑人,后面便是成车成车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熟练的工匠医人,美丽的公主,软弱的周人并不值得一提。
  萧摩坷骂了一句:“混蛋!”长戟一挥便将身周几个人扫落下马,头上却也不知被谁削了一刀,削去他一块头皮,血流如注,迷了他半个眼睛。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山崩地裂,又好像万马奔腾,天摇地动,□的爱马忽然激奋地扬蹄,不再听从他的指挥,在敌群中狂奔起来,马缰也勒不住它。他原来以为是救兵到了,但是很快的,他发现不仅是他的马,其它战马,包括柔然人的马好似也癫狂起来,互相冲撞,完全不听指挥。一时间全都乱了套,人马相踏,惨叫连连。
  “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周使说过的话,便用鲜卑语,高声喝道:“将马耳塞住,将马耳塞住!”
  他一边说话一边扯了几块皮甲塞到马耳朵里,回头看去,几匹马驮着柔然人正挥刀斩过来,他手下一紧爱马一个转身,那几匹马便交错过去,直直往高高的山壁冲过去,几声惨叫中,俱成一堆肉泥。
  这是什么妖术,他心里骂道。又杀了一阵,柔然人只不见减少,他挥戟的手臂却已鲜血淋漓,不知道那个周国公主死了没有,他总不能带具尸体回去和亲,小皇帝难道和牌位拜堂。他正这么想着前头刚杀退的柔然人又围将上来,有人用柔然语叫喊:“杀了那个人,赏头人的……”他话未说完,忽然被掐断了声音。
  萧摩柯看见他脖子中穿着一支羽箭,立刻从马上滑下来,柔然人中发出一声惊呼,看来那也是个头头。
  他借着火光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山梁上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远远看不见面目,却很快从山上冲下来,汇入洪流之中。
  杀到天快亮了,柔然人看丝毫占不到什么便宜,自己也损失惨重,便退出了战场。萧摩柯知道他们并没有走远,却也没有力气追击,扶着马,站在尸堆里,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谁去看看那个公主是死是活?”
  活着的人大多累瘫在地上,无人回应。远处有一个人猫腰在尸堆里查看,这时站起来,牵着身边的马朝萧摩柯走过来。
  萧摩柯倚着马,一只眼睛狠狠盯着他,手握方戟,戾气四射,“萧王爷派你过来看我死没死,是不是啊,十三将军?”
  那人却并不理会,只道:“那些马的耳膜都震破了,弹琴的人在哪里?”
  “啥?”萧摩柯一时没听明白。
  “这里四壁陡峭,中有高地,声音很容易汇集,位置选得对,咳嗽一声的回响可以大得像打雷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四面观察地形。
  萧摩柯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忽然想起昨夜的奇怪声响,他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周使……”
  “那里!”萧十三目光落到一处山梁后面,也不再管萧摩柯,骑上马就往那处奔去。
  “喂,你,真不管我死活啊。”萧摩坷骂一句。他看出来萧十三是一人前来,也翻身上马,追过去正要问浮水城的情况,迎面来了几个满头是血的兵士,正是先前被差去打探的,看见他勉强道:“将军。”
  十三越过他们往前而去,萧摩坷停马问:“还有几个活的?”
  那几人面上表情极是古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萧摩坷心下生疑,也不再追问,扬鞭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是心惊,柔然人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看来战况一点不比他那边缓和,只是,这都是谁人杀的?他只留了百余人在这边看守,这会儿也大概是死光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尸堆下面伸出一只血手,还握着一柄弯刀,刀光雪亮,竟然没有丝毫弯折。
  “好刀,好刀法!”他叹了一句,看了那只手一眼,心道可惜了。再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几架马车烧得七零八碎,还在冒烟。他往其中一架马车走去,朝车内略瞥了几眼,见有几具女尸抱在一块,焦黑一团,气味难闻,一时也无言语。
  尸横遍野。
  他见萧十三站在一处山壁旁垂首不语,便走过去看了看,一人蜷在石壁旁,肩上插着一只箭,将他钉在石壁上,流下的血将他的红袍染成黑色,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具琴,琴上也插着几只箭。
  “这是周朝的迎亲使刘著。”萧摩柯也有点惊诧这种惨状。
  “喂,十三,马上柔然人又要攻过来了,浮水城怎么了,为什么不发兵,拓跋弘连周朝公主的命也不顾了?”
  十三却并不回他,只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一脸茫然。
  萧摩坷简直想砍他一刀,却看见他蹲下来,在尸体脸上摸着什么,手指都有些颤抖。那张脸上都是血迹混合着烟灰,萧十三摸过了眼睛摸鼻子,摸过了鼻子摸嘴巴,摸完五官又去摸下巴。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气到要吐血,话音刚落,见萧十三手一抖,那张脸上便挤出几道纹路,接着脸上的血迹烟灰纷纷往下掉落,人皮扯掉后,露出一张并不认识的惨白面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简直想结在这里了,哎……




番外 重阳

  昭仁十六年九月
  
  过了淦水,渐入江南腹地,远山如黛,层林尽染,秋风和煦,荞麦花开,尽是一遍丰收喜悦。
  苏樱趴在马车车窗前晒着暖暖的阳光,闻着秋天田野的气味。过了一会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马车停了。她赶紧把窗帘子打下来,坐好。
  她师父看她谨慎的样子,在旁边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小丫鬟若水下车看了一会,回来说:“遇上运粮食的农人,大爷让他们先过。”
  师父问:“今年收成怎么样?”
  若水回道:“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走一路洒一路,后面好多孩子跟着捡稻穗呢。江南是双季稻,今年看来不错的。”
  收割过的粮食的青涩气味遍布车厢,苏樱也笑了。
  她师父看着她,心里大大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要能看见该有多好啊。
  又过了几天,便到了扬州地界,苏樱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江浙一带能与清商馆并驾齐驱的琴馆便是素心阁了。下车的时候,若水扶着她,谢伯伯扶着她师父,门口似乎早有人等待在那里了。
  苏樱听她师父唤小风,沈阁主,那两人是一对夫妻,与谢伯伯也极是熟悉的样子。她上前行了礼,那两人似是看见了若水背着的琴囊,俱是惊了一惊,道:“原来你将青柳琴传给这孩子了。”
  她师父道:“进门再说吧。”
  姚风、沈攸之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他们拜祭过前代阁主的牌位后,谢伯伯和师父与沈氏夫妻在一处说话,苏樱和若水被带到另一处休息。阁里来了不少姐妹,个个声音都好听得紧,人也热情,一会儿她手里就塞了七八种点心。
  堂屋里姚风与苏樱师父坐在一块,沈阁主和谢伯伯一块。姚风端茶给苏樱师父,手有些抖,笑道:“我有十多年没见过七哥了。要不是畅儿周岁,想必还是见不到哥哥。”她说这话时是向着沈阁主那边的。
  苏樱师父听她有责怪之意,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我去年到益州去了一趟,病了许久才好的。”说着把身边的一个木盒子递给她,说是给沈畅的见面礼。
  姚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两本琴谱一块玉璧,脸上就微微变色,道:“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
  沈攸之过来看了一眼,也道沈畅当不起。苏樱师父却十分坚持,沈氏夫妻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了。
  小孩子很快被抱了过来,穿着绸缎衣服,粉雕玉砌,不哭不闹,苏樱师父抱着他,他就盯着人看,一点也不畏生。
  姚风忽然想起什么,奇道:“好儿呢,她不是一直嚷着要来,怎么没带她?”
  苏樱师父眉头皱起来,叹道:“别提她了。一点不让人省心。罚她闭门思过。曲长歌看着她呢。”
  沈氏夫妻都觉好笑,沈攸之问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你竟将青柳琴传给她了?”他们夫妻原是有些私心,想等沈畅大一点送过去给苏樱师父当徒弟的。裴好好虽然也拜在苏樱师父膝下,但是学的是谢师父的功夫。
  苏樱师父就说了一番前因后果,沈氏夫妻也很大方,马上也回了见面礼给苏樱。
  第二日姚风陪苏樱他们游扬州。苏樱第一次坐船,有一些晕船,听了一会水声浆声就回舱里了。船头只有姚风、谢伯伯和苏樱师父,过了一会,好像谢伯伯也走了,只留姚风和苏樱师父。
  若水看苏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便走过来笑道:“小姐听什么,这么专心?“
  苏樱拿手指在嘴唇上比了比,若水悄悄伸头往窗外看了看,蹲在苏樱身边小声说:“沈夫人哭了,师父在安慰她。”
  苏樱有些犹豫,问道:“我听沈夫人叫师父七哥……”她有点想问亲兄妹怎么十几年都不见面。
  若水懂她的意思,道:“也许是师兄妹呢,师父和她长得不像。”
  苏樱摇摇头,她觉得那风中送过来的啜泣声闻之令人心碎,师兄妹也许并没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她突然有些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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