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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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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晴川似是有所觉察,眼角一抹笑意涌上,稍稍转移了视线,哈哈大笑地执了裴青的手腕,大声命人添酒回灯,重奏管乐,歌舞助兴,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边说还边要将裴青往身边的椅子上带,状极亲密。这人,裴青无语,莫非刚才的是错觉吗?
入了座,便将同席的人细细介绍一番,都是许州的世家子弟,当中也有知州吴有德,此刻正盯着裴青目不转睛地看。裴青一身紫衣湛湛,在阁中琉璃盏的映射下,周身泛着荧光,面如琼玉,眉目如画。白晴川执着他的一段手腕在月光下妍白如玉,衬着衣袖上的紫纱,几近透明。众人见他与头顶那一轮圆月相比竟毫不逊色,只觉此人,非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不可与之比拟。又见他年龄虽小,表情简淡,宛然方树,穆若清风,一派大家风度,不由交口称赞。
一人笑道:“世间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又有一人道:“裴小公子一来,当真蓬荜生辉。某斗胆一言,侯爷昔日风流的名头今晚可要借给裴小公子一用啦。”众人皆看出白晴川待裴青热络,便也不遗余力地锦上添花。
只吴有德不说话。他刚刚在船上匆忙间没有看清裴青面容,这时再看,便再也移不开眼。看着看着,又觉得无比眼熟,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已湫然变色。旁有一人,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面色苍白,奇道:“吴知州可是身体不舒服。”
众人目光都从裴青身上转了过来,吴有德心里暗叫倒霉,抬头就见白晴川刀子一样的眼风淡淡扫过,瞬间满身冷汗。忙道:“不好意思,吴某要小解,失陪一会。”众人哄笑声中,吴有德抹了一把汗,急急忙忙离了席。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许州。谢玄的一句诗已写尽许州的月色,裴青心想。想起去年的中秋,还和裴煦、赵琰在回柳山庄中斗酒分茶,吟诗赏月,一年之后已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切恍然如梦般。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阵清商乐,不远处的戏台上,两个乐姬抱着一琴一阮走上台来,就在台前,琴阮合奏起来。奏得正是名曲《春江花月夜》。裴青着神听着,不时抬头看戏台两眼。白晴川看了,笑道:“阿柳看什么,这么好看?”他问了裴青裴煦如何称呼他,便也跟着叫起来,只听得裴青鸡皮疙瘩掉一地。
众人朝戏台看去,也笑了。原来那两个乐姬姿色研美,衣着暴露,动作之间可见肌肤之丽。众人听了白晴川的问话,就以为裴青小孩子眼浅受不得这个,不由会心笑起来。
裴青初时不懂众人何意,再看一眼也明白了,脸上立时浮现两朵红云。连忙解释说:“这俩位姐姐方才弹错了几个音,我听见了便看了她们两眼而已。”
白晴川啧啧称奇,一把玉骨扇在桌上敲了敲,道:“不得了,不得了。竟是‘曲有误,裴郎顾’啊。”
众人都跟着起哄,裴青已知白晴川是有心戏弄他,又羞又气,就借口离席,在府里散步。
见府里每隔十馀步就设有婢女侍列,皆丽服藻饰,手托玉盘,盘中或置清水涤手,又置布巾、薄荷、青盐、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洗漱用品,无不毕备。裴青看了只是皱眉,不自觉间走到了一扇月牙门前,一人拦住了他:“贵客请止步,前面是下人的住处了。”裴青应了一声,转身刚想走,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便是女子凄厉的哭泣求饶声。
裴青脚步顿了一顿,又快步向前,只想离开这里。那声音似乎是知道裴青心中所想,陡然高了起来,一声痛过一声,裴青只觉心里“砰砰”乱跳,那声音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立马转身,又回了月牙小门,问道:“里面何事,听得我心惊。”
门人瞧他相貌俊美,衣物豪奢,一身贵气,心知今日侯爷宴请的皆是四方有权有势有头脸的,越发恭敬道:“里面正在惩罚犯错的下人,打扰了贵客的雅兴,是奴才们不对,这就进去让他们小声点。”
裴青看他转身往里面去了,便也跟着他。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大汉正拿鞭子抽打一个吊在屋顶的女子,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另一个女子正缩在墙角,衣衫破裂,满面泪痕,簌簌发抖。裴青站在门口看了只觉浑身发冷。那门人正要和大汉说话,却发现裴青也跟了进来,忙挡住,道:“您怎么也进来了?平白污了您的眼。”
裴青手指轻颤,问:“她们犯了什么错?”
门人陪笑道:“在酒宴上弹错了曲子,自然要受罚。”
裴青推开他,再细看,果然就是一刻前在台上弹琴和阮的两个姑娘,下了台现在已是面目全非。不由皱眉道:“中秋佳节,没得坏了兴致,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门人和那汉子面露为难之色。
裴青脸上已然作色:“你们也不用这样,只等着,我去讨侯爷一句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都知自家主子最好面子,又逢佳节,宴会上提这档子事,不是平白触他霉头吗,忙道:“不敢劳烦贵客。贵客见不惯,这就去禀明总管,想她二人也吃够了苦,下次不敢再犯了。”
门人就去府中找总管,裴青扫了一眼大汉:“你还不把人放下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通身气派,一双眼睛寒若冰水,不怒自威。仆人不敢违抗,就将人缓缓放倒。女子倒在地上痛吟了一声,神智似是清醒。
裴青将身上的纱衣脱下付与她身上,又掏出手巾把她脸上的血迹抹去,见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裴青愣了愣,柔声道:“我不过多看了你几眼,就替你惹来这场祸事,实是对你不住。你放心,我必不会让他们为难与你。”他起身欲走,又对那女子说:“君弦太高,恐不能持久。且听我一言,琴者,散也,欲琴先散怀抱,任情姿性,然后拂之,若迫于事,虽绕梁绿绮,不能佳也。”他早已听出那女子琴声有异,当是有所图谋,也不点破。那女子眼中却蹦出火花,又迅速被水光淹没。
经过了此事,裴青再无心宴席,便回席与白晴川道别。白晴川十分惊诧,要留裴青在府中过夜,裴青借口日常用药丢在船上,非回去不可。白晴川只好将他送到府门口,亲眼看了他的马车远去。
“像,太像了。”吴有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说。
白晴川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你知道个屁。”抬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皓月当头,心里却道:要变天了。
裴青回了船,便命停云取了琴来,置于窗下琴桌上。停云见他面色不豫,眼眶微红,心下忐忑,便出去问逝川侯爷府中发生了什么事。逝川只道不知,停云少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那边厢已听裴青弹了起来。停云听了几段,脸色大变,裴青奏得正是大周朝的禁曲《聂政刺韩王曲》。其声最不平和,有臣凌君之意,停云听他手指频繁“拨剌”,琴音愤怒燥急,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便知大大不妙。忙让逝川去找曹冲。
裴青胸中一口气憋着,这会再无人能挡,汪洋恣肆,由心及指,再顾不得什么。
曹冲赶来,纵然不通乐理,听声也觉凶险,便要上前制止,停云又恐裴青生气,拦住他不放。众人正乱做一团之时,忽闻夜空中梵音袅袅,随风而来,时隐时灭,清净空灵。裴青的琴音受了干扰,更加急促起来,意欲压倒来者,急恨凄感,可裂金石。曹冲心急又要入舱,却被停云拉住,道:“此为《普庵咒》,有高人在此,不忙。”见她脸上鼻尖尽皆是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说话却音调不变,捏着曹冲的手腕,暗暗用力,自己却浑然不觉。
梵音越加响亮,庄严肃穆,闻之清心静气,裴青琴音不能持久,渐渐被他引导了去,开始放慢了节奏,又似强弩之末,音声破碎,难以成调。
只听那梵音滚滚: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普庵祖师菩萨南无百万火首金刚王菩萨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 多多多檀那波波波梵摩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惹神遮遮遮界研迦迦迦迦迦迦研界
梵音在大江上空回荡,明月当空,只见碧波荡漾间一支小舟缓缓从柳树下水草丰茂处飘出,夜深人静,一波才动万波随,一音而出万音传。宝相庄严,禅意无限。
只听舱内琴弦剧烈振动,声音戛然而止,停云低声:“弦断了。”逝川抢步入舱,曹冲也正要进去,却见停云反往船舷边去了,对江心那小船大声道:“尊驾功力惊人,多谢襄助我家公子。可否请移驾舱内,谨至谢意。”
曹冲看那小船中出来一个童子,扬声:“江上之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弹琴以自娱,不敢居功。”说话间,那小舟如离弦的箭,远去已有几百丈远。
停云追问:“未知阁下高名?”
那船已消失在水天之间,细嫩的声音破空遥遥传来:“……本来无一物……”
停云知是对方不愿现身,入了船舱,见裴青脸色惨白,卧于窗边美人榻上,逝川正在与他涤手上药,旁边的一盘清水已染成淡红色。琴桌上那把焦尾三弦尽断,琴面上犹有几滴鲜血,触目惊心。
江上小船,摸样不大,舱中却装饰华美,地下铺着厚厚毛毡,毛毡上又有一层蜀锦,触处温良柔滑。香炉中沉香缭绕,小童挑起软烟罗的帐子,垂手恭敬道:“馆主,已离了许州地界。”
一个男子披散头发,衣衫闲适,靠在一个黑漆描金靠背上,左手边一把仲尼式古琴,身前一个戗金龙纹束腰小几,正低头看小几上一副字画。那画上满纸江湖,烟波无限,上题两句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嘴角淡淡一笑,随手置于地下,又取了笔,在一边的剡溪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裴青”。
小童见了,撇撇嘴道:“这人坏了我们的事,馆主为何救他?”话音刚落就被一物砸中,不由“哎呦”一声,低头去看,一支毛笔丢在地上,笔尖带墨。耳边响起哧哧的笑声,连忙用手抹脸,满手墨汁,只觉满头黑线,无奈道:“馆主你又捉弄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用了些书论中的句子来形容人物和琴声,应该没问题吧,狂汗~~~~~~~~~~~~~~~
第十一章
过了许州,裴青便弃船北上,一路上车马磷磷,走州过府,一干人等毫不停歇。出了东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风景多有不同,尽皆显出破败之相。江南仰仗前朝白氏三十年经营,修养生息,烈帝即位也未曾大动过干戈,中原却夷狄交侵饱受战乱之苦,人民流离,不得稍息。
裴青曾听赵琰说过江北风物不可与南方相比,如今亲眼见了仍大为惊叹,一时间眉头紧锁,格外严肃。
停云叹了一口气,拆了他手指上的布条,露出一只没有指甲的中指。刚刚洒上些药粉,就感觉到那手指微微痉挛起来,连忙一把捏住了,骂道:“如今知道疼了,当初是做什么的?”
裴青脸上一副讨饶的表情:“好姐姐,轻着些,我错了还不行吗?”
停云瞧他脸上惨白,疼得额头都冒出汗来,也觉十分为难:“这样舟车劳顿,伤口好得慢了,以后若留了疤,可怎么办?”
裴青笑道:“那我便一辈子不弹琴了,可好?”
停云听了,正色道:“如此,甚好。公子不闻:‘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公子入京需得万分注意一举一动。再如上次那般,停云只恐祸至不及旋踵。”
裴青默然不语,知道停云这是委婉的规劝自己,心里所想不可过分透露在琴声里,琴之道,终以中庸平和为上,过强过弱都不妥当。他想起那日发生的事,心里暗暗懊悔道,我前一刻还在规劝别人不可任情恣性,耿耿于事,下一刻自己就不管不顾起来,当真好笑。
停云见他脸色,知他已是十分懊悔,轻笑道:“公子也别说一辈子不弹琴了,忒孩子气了。”她只当裴青是在说笑。
裴青却低头不去看她。他知此行凶险,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不可再犯。
停云将药收好,自出了房间。他们如今下榻处,乃是一处驿馆。此县的父母官得知简郡王府的小公子路过此地,竟然没有亲自来见,只是派人来问了安,道公务繁忙,稍后再来请见。有这样没有眼色的人,停云也觉稀奇。之前说与裴青听,他却不甚在意,只是笑了笑。这世间有人攀援富贵,亦有人沽名卖直。他本是爱清静的人,这样正遂了他的心愿。
如此行了一月多,终入了神京。
神京古称淦阳,淦水从这里流过,由此得名。古时即为一大通邑,作为一国之都却始自大成朝白雁声为北伐之便所定的权宜之计,历经两朝两代,二十五年经营,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风光旖旎,物华天宝,已成为目下最为繁华的都城。
车入宣化东城门,驶过御街,径直驶入了禁中。裴青被人引着下了马车,在铺着白石的甬道上行走。每走几步就见佩剑荷戟的卫兵分列两旁,远处还有一队队巡视的御林军,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宇间回响。周围楼台殿阁都宏伟巨大,越发显得人是如此渺小。
太监领着他在停在一处小殿前,殿前挂着匾额,上书“妙音阁”。裴青略等片刻,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宣简郡王府裴青觐见。”
走进小殿,见正前方书案前站着两人,正中一人盘领窄袖黄袍,英气神武,犹如天神,连忙低头下跪,三呼万岁。烈帝笑道:“裴青今日才到,快过来我瞧瞧。”他嗓音低沉,不怒自威,语调却甚为平和,让人心生好感。
裴青站起来,近前几步,却听见烈帝让他抬起头来,就慢慢仰首去瞧皇帝。
烈帝一双瞳仁如紫电青峰,看清裴青面容的刹那禁不住微微收缩。他瞧了裴青一会儿,似是找不到什么问话,就随口问:“你哥哥平日如何称呼你?”
“哥哥唤我阿柳。”裴青只觉得这样的目光难以抵挡,忙低下头。
烈帝扶着书案的一只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他身旁那人看到此种情景,道:“皇上如今可是放下心了。”他声音柔和,咬字清晰,如飞珠溅玉般好听。裴青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紫色常服,腰配金鱼袋,头戴黑纱幞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闪着温润的水光。
烈帝看见裴青好奇的神气,指着那人笑道:“这位是观文殿大学士,参知政事,傅言卿,如今正教太子读书,你也跟着叫声先生吧。”
裴青连忙下拜,恭恭敬敬叫了声“傅先生”。傅言卿笑道:“皇上一直念叨着你呢,七公子一路北来,见风景如何?”裴青在同辈皇家子弟中排行第七,按着宫中规矩小名就是“七郎”,傅言卿却不便叫,又因着他年幼,未有封号,便称呼他“七公子”。
裴青就将一路见闻捡了些说与二人听。他并不直白称颂,说那些大而空的话,却是捡些细节的市井趣事来说,总不过那些百姓乐业,官员奉法,盗贼日稀,说来说去还是一派盛世景象。这番话自他一个少年的嘴里毫无心机地说出,烈帝听了竟是十分舒服,比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高呼“皇恩浩荡”还要受用些。
一旁的傅言卿仔细听着少年稚嫩的话语,但笑不言。皇帝瞧着,问:“傅卿,你看朕这位侄儿如何?”
傅言卿恭敬地说:“七公子天性自然,龙章凤姿,观察细致入微,慧眼独具,前途不可限量。”
裴青脸微红。烈帝听了哈哈大笑,便朝他招手,示意裴青到身边来。裴青走上来,见书案上一幅字,写的是一首古诗:“单于犯蓟壖,虏骑略萧边。南山木叶飞下地,北海蓬根乱上天。科斗连营太原道,鱼丽合阵武威川。三军遥倚伏,万里相驰逐。旌旆悠悠静潮源,鼙鼓喧喧动卢谷。穷徼出幽陵,吁嗟倦寝兴。马蹄冻溜石,胡毳暖生冰。云沙泱漭天光闭,河塞阴沉海色凝。崆峒北国谁能托,萧索边心常不乐。近见行人畏白龙,遥闻公主愁黄鹤。阳春半,岐路间;瑶台苑,玉门关。百花芳树红将歇,二月兰皋绿未还。阵云不散鱼龙水,雨雪犹飞鸿鹄山。山嶂绵连那可极,路远辛勤梦颜色。北堂萱草不寄来,东园桃李长相忆。汉将纷纭攻战盈,胡寇萧条幽朔清。韩昌拜节偏知送,郑吉驱旌坐见迎。火绝烟沉左西极,谷静山空右北平。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
烈帝道:“阿柳看看如何?”
裴青细看了看,奇道:“这诗是极好的诗,字也是极好的字,只是不搭调,不知是何人所作。”
烈帝道:“如何不搭调?”
裴青还在低头研究那书法:“这字技巧精熟,平和消散,文质彬彬,有唐贤之风。这诗却是金戈铁马,豪气干云,用魏碑来配,岂不爽快?”
烈帝终于大笑出声,傅言卿也含笑道:“陛下风度气魄,微臣愚钝,笔力不及,难以领会摹写。”
裴青这才知道这作诗的正是当今圣上,写字的却是这位文坛领袖、观文殿大学士傅言卿。
烈帝感叹道:“朕作这诗已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却好像昨日一般”。他这样说着又看了看裴青,“裴青今年正好十三吧。也是有缘人,这幅字就送给你作见面礼吧。傅卿,你有没有异议啊?”
傅言卿躬身道:“臣荣幸之致。”
烈帝笑看裴青:“你可要好好谢谢傅先生,傅先生的字可是轻易求不到的。”
裴青坐在马车里,缓缓出了皇城。秋凉如水,车里早早铺上了软软的棉褥子,他便靠在上面,手里拿着那卷纸,只是发呆。“字是极好的字”,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现在却羞得脸发烫。
傅言卿不过二十五岁,继大儒王荣之后俨然是文坛的一代霸主。除了文章诗词作得好,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当之无愧的书坛盟主。他的字由唐入晋,守儒家精神,加之精熟的技巧,恰好是时代的正脉,显出温而历,威而不猛,恭而安的一种中和美。裴青的字走得也是这条复古的路线,傅言卿却比他纯属老道得多,且内含刚柔,正如君子藏器。坊间传言,傅言卿十七岁赴科考,烈帝亲点状元,指着答卷问:“朕书与卿书比,谁为第一?”傅言卿答:“臣书人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现在想来,多半是有人嫉妒他布衣一跃而为朝廷新贵,有意诋毁造谣。不管他人品真正如何,这字却是无二话可说的。
裴青看那诗里最后一句“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又冷笑不止。十三年前,他父亲晋王爷平了蜀川解了兵权,改封晋陵留守,北燕来犯,朝内竟无将可用,烈帝的诗就是在那种情形下所作的吧。烈帝猜忌成性,气量狭小,亲兄弟尚不能容。又志大才疏,嫉贤妒能,担心边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只有将大好形势拱手让人,与北燕议和,自此转为守势。
如今送这诗给他,是什么意思?
裴青笑了笑,将手中的字扔到一边。他来之前,他哥哥裴煦曾叮嘱他,政治不过人情,所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人情,最可贵之处就在于“自然”。一切顺着天性,就如现在,想不出来就不去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冷~~~~~~~~~~~~~~~~
第108卷030首〖大漠行〗
书名:《全唐诗》 作者:胡皓
第十二章
裴青住在京城的郡王府里,这是旧日晋王的府邸,如今成了简郡王在京里的落脚处。宅子并不大,十分幽静,茂林修竹,古柏森森,选址也很好,靠近禁中,方便出入宫廷,三年前重新翻修后还没有主人住进来过。裴青刚回府,烈帝的旨意和赏赐就跟着来了,要他进宫陪皇子读书,又赏了一大堆时兴的玩意。
于是裴青日日就往返于府邸和皇宫之间。
太子裴潜已经成人,开始学习政务,每日只是象征性地来听听。二皇子裴衡才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还有几位公主也是极小,裴青俨然成为了这群孩子里头的大哥哥,每日里就是约束着他们认真读书,不可偷懒耍赖。开始还是感觉新鲜,时间一长便是无聊之极。那些翰林学士们说得那些个文章学问竟是让他无比头疼,不由开始怀念起在回柳山庄和赵琰在一起的日子。
这日,中午皇子公主们都回各宫用饭,裴青正要回府,太后宫里来人唤他去。原来今天是一位公主的生辰,晚上有家宴,太后要他也参加,便留他中午在宫中用饭。
赵太后虽出身寒微,不通文墨,但天生厚道,品性端庄,生的两个儿子烈帝和晋王,皆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不能不说是她最大的本事。如今执掌后宫,规矩井然,也够称得上母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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