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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作者:顾雪柔[完结]-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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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看着唐博手中折扇,忽然间就有点走神,扇上乃是一副当朝书画名家亲笔所绘的虎啸山林图。他知道这不仅是唐博的说辞,也是本地士族的想法,更甚者,这其实是地方与京城多年以来留下的矛盾,积弊已久。
唐博一拱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游淼有何高论,但请出言不妨。
烈日照在游淼头顶,强光万丈,政事堂诸给事中纷纷起身,局面犹如数人对游淼一人,游淼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朝台下看了一眼。
“户部秦少男。”秦少男拾阶走上台中。
平奚:“兵部平奚。”
林洛阳拱手:“吏部林洛阳。”
最后一名青年朝诸人拱手:“刑部谢权,夷州人士。”
四人上台,站在游淼身后,台上登时演变为两派年轻才俊对垒,游淼将手中折扇在日光下一抖,哗啦展开。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台下大哗。
游淼背后率领着四名尚书,又有军神聂丹护体,天下简直再没有怕的人了,淡淡道:“户部、兵部、刑部、吏部四位大人,可答得出唐主簿之问?”
秦少男笑道:“光是扬州产粮,一年便足够养活一百四十万人吃喝,为何北人南来,米价飞涨,其中原因,不在于白银多了。而是层层盘剥,争夺使然。唐大人可知,昔年扬州全境佃户缴六分地税,其中经手乡、县、州三级,再到京城,所余多少?今岁即将推行新法,法令将减去佃户负担,只令官田佃户赋税予国,不正可减去沉重农税?但如此一来,嘿嘿……”
秦少男笑而不语,有话未宣,但其余人都听懂了。
唐博浑不料四部尚书竟会登台与政事堂对策,明明是问政于民的文会,这么一来,竟是变成了朝中六部势力与政事堂的对抗,脑子终究转得慢了一圈。
平奚又慢条斯理道:“年前征兵十万,其中有多少猫腻,你自己心里知道,勤王军上京不足四万,就连这四万,也是未经练兵,穿上盔甲拿起兵器就上前线去的。唐大人在政事堂处理公文,没看过聂将军的陈情表?我天启军输就输在粮草不济,兵力不强,朝中派系彼此牵制。天启建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生平盛世,也正因此盛世,民情富饶,方耽于安逸,民不愿战,是有此败。”
林洛阳叹道:“国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游淼怒道:“不错!正是如此!”
“我朝太祖以马上起家,经靖帝,文帝之治。”游淼上前一步道:“商贸发达,与边塞贸易往来,外族都盯着咱们南人的货物。”
“你们知道延边城一次通商贸易,能赚回多少?”游淼询问诸人,自然无人能答,就连平奚等人也不知道。游淼一转身,收扇,比了个手势:“至少五万两白银!”
“富国强兵。”游淼道:“无强兵之佑,富国就是一块引人觊觎的肥肉。江南再强,强得过中原?江南再富,富得过中原?以中原上千年之积,仍招此大败,究起原因,就在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游淼将折扇再次抖开,触目惊心的七个大字朝着唐博一扬,又说:“塞边上千里地,汉人的村庄越是富庶,便越容易遭到胡人的劫掠,长期以往,汉人渐渐撤出蓝关区域,一退再退。”
“之所以说五年之内,若不北伐,国必将亡便是如此,富饶之地足以令人丧失战之勇,行之果。如今已到了最危急之际,若撤下来的军队再战死而无兵补充,无粮草,那么江南一地告破,仅是时间问题。试问诸位,再过十年,老人都陆续死去,再过四十年,站在此处的我们也已离世,余下来的我们的儿孙,谁还会记得二帝被掳之耻?谁还会记得天启在北方还有大片的河山?!”
167、卷四 减字木兰花
“五胡各自为战,本不足以惧,分头击破,以奇兵突袭,离间,声东击西等计,都不在聂将军眼里。如今鲜卑部大势已去,五胡去其一,余下四族覆灭指日可待。但我们的敌人并不是胡族!在五胡背后,还有鞑靼的五万铁骑!”游淼又道:“鞑靼人嗜血如狼,尽数盯着汉人与胡人的交战,待得时机成熟,贺沫帖儿的铁骑就会率军南下!若不尽快解决北边的胡族,待得鞑靼军再来,你们就只好像当时京城一样……”
“……不分职位,不分出身。”游淼低低朝唐博威胁道:“抵抗的人全族覆灭,世家山庄一把火烧成灰烬,投降的充为奴隶,妻女被奸淫!”
“诸君若不愿战。”游淼又道:“就请听我们从北边逃下来的人一言,当在交州南段靠海之处,置办一处宅子。来日也好有个逃难的地方,否则北人往南逃,待鞑靼人下来了,南人就只好朝海边逃了,如此还可再撑点时日。嘿嘿。”
游淼将折扇一收,转身下台。
四人朝唐博笑着一拱手,各自下台散去。
唐博脸上阴晴不定,然而游淼刚下得台来,内里便出来一名武官,朝游淼行礼,不用说游淼也知道里头叫他了,便跟着武官从侧旁开的一个小门里进去。
政事堂里种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梧桐树,果然,赵超与孙舆便坐在树下喝茶。
武官把游淼带到就退下,游淼笑了笑,终于见到孙舆了。
外头也进来了两个人,唐博与另一名给事中。场中过午,日头渐毒,年轻人便都去放饭,留待下午再战。
赵超眼里带着笑意,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笑而不语,又看孙舆。
孙舆老了。
这是去年上京后,游淼与孙舆的第一次见面,孙舆已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换了一身官袍。然而昔时只是花白的头发,胡须现竟已全白。脸上也起了老人斑,只怕平日没少操心。
游淼见之心酸,喉中哽咽,撩起袍襟,端端正正跪在孙舆面前,口唤了声“先生”。
赵超伸手要来扶,孙舆却抬手制止,转向游淼,依旧是那不冷不热的语气。
孙舆:“先生?你还有脸叫我先生?”
游淼先是一怔,继而孙舆一杯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砸得游淼满头茶水。
“回了江南!”孙舆怒斥道:“不为国效力,反而在你那山庄里当缩头乌龟!你有何颜面叫我先生!”
游淼心里当即明白了,孙舆是要当着政事堂诸士族子弟的面杀他的锐气,只得伏身于地,恭恭敬敬道:“先生教训得对。”
赵超笑着说:“子谦在山庄里,也出了不少力,沛县一战,他不顾危险,亲自参战,孙参知还是……”
孙舆皮笑肉不笑,动了动胡须,说:“游淼,你就这点抱负,这点本事了?”
游淼忙道:“先生昔时的教训,学生从不敢忘。”
孙舆冷冷道:“也罢,虽仍旧是信口雌黄,无的放矢,但今日听你在外头说得也算几分道理,起码是走了一趟塞外回来的人,见过了国家困境。今日起,收拾包袱,就到政事堂来罢。”
游淼恭敬道:“谨遵先生吩咐。”
孙舆又抬眼看一众年青人,唐博等人站在孙舆面前也是老鼠见了猫一般,互相看看,唐博出列道:“回禀陛下与参知大人,天太热,讲论按照安排,先停一个时辰。”
赵超吩咐道:“先吃午饭罢。”
赵超与孙舆进了内厅,按帝王之礼,本来赵超吃饭是不与其它人一桌的,孙舆要退避,赵超却道:“参知大人一桌吃罢,如今能陪朕吃顿饭的,也不多了。”
孙舆唔了声,神色不明,点了点头,下人摆开一桌,游淼正拿不定注意,见孙舆起身行走时似有点腰椎不灵,便主动站到孙舆身后,伺候孙舆吃饭。
“游子谦,你也坐罢。”赵超说。
孙舆慢条斯理道:“陛下若不介意,就让他伺候罢,我一把老骨头,能让他站我身后的时间,也不多了。”
赵超点头,游淼暗忖孙舆果然是老狐狸,说什么都一语双关的,昔年在孙舆门下求学三年,端茶倒水,伺候饭食,对孙舆的习惯与喜好,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顺手便端过茶水,摸摸杯壁,吩咐人再去换盏茶。
众给事中都站在门外,孙舆又道:“各自去吃饭。午后一切照常。”
一介少年郎们就都散了,吃饭时游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听,孙舆与赵超所谈,也都是民生与新政之事。赵超有许多话说,孙舆却是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有时筷子还搁下来,认真听赵超的意思。
赵超又道:“新法能否推行,还要看江南士族的态度。”
孙舆沉吟不语,许久后缓缓摇头:“陛下所想,所言,都是好的,老臣早年在京时也提过,可是真要落到实处,却是难上加难。”
一时厅内无话,游淼端过孙舆的空碗,又去盛饭,孙舆吃下第二碗饭后,游淼才安心了些许。看来这老头子吃得下,还能撑个三年五载。
游淼对孙舆的感情实在是既敬又畏,仿佛游德川并非父亲,而孙舆的威严,有了七分严父的架势。孙舆膝下无儿无女,若那天去了,游淼必定得哭个昏天地暗,为他披麻戴孝,扶灵十里。
“去、用、饭。”孙舆一字一句说。
游淼回过神,知道自己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孙舆又莫名其妙地看游淼,问:“端着老夫的碗做什么?”
游淼哭笑不得,忙把第三碗给孙舆,躬身退下,走时瞥见赵超还在笑。
政事堂内有个饭堂,平日中午时给事中,官吏,衙役乃至端茶倒水,扫地种花的杂役都在这里吃。游淼取了个碗去盛,见木桶里都是些清粥小菜,游淼正闷着暑气,有绿豆粥喝终归舒服了些,喝了三碗粥下肚,又吃了两个咸鸭蛋,下人便送上酸梅汤。游淼瞥见唐博独自在靠门的地方吃饭,便端着碗过去,朝他打了个招呼。
168、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唐大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僚了。”
唐博也笑了笑:“游兄,以后请指教。”
两人互相拱手,先前的那些事仿佛都没发生过一般,游淼知道进了政事堂,日子定然不会过得轻松——整个政事堂从上到下,都是南人的地盘。南人之间更有其错综林立的派系,各种派系又以名望最高的唐博为首,唐博更与翰林院大学士李延有裙带关系。
政事堂汇罗天下大事,为万民说话,并起奏折上禀天子,翰林院起草诏书,主持科举下告百姓。孙舆把他安插进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这么一来,众年少气盛的给事中都已无话可说。而游淼一进政事堂,不管是立场还是态度,都迫使他无法再和这些扬州少年们打成一片。
游淼逐渐明白了孙舆的深意——若只是领了吏部文书前来上任,唐博等人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拉拢他,毕竟游淼也出身江南,是土生土长的流州人,两相权衡,在以李延、平奚等人为首的北人派系与南方士族的较量中,极有可能倒戈。
他必须保证,以后主持政事堂的,是赵超的人,这样一来,北伐才不会面临过多的阻力。
游淼边吃边想,只觉一回来简直就是劳心竭力,还是待在山庄里舒服,成天什么都不用想,吃了睡睡了吃就行,没事还可以活动筋骨,打场小仗……这么下去自己必定老得很快,只怕没个三五年,自己就要成小老头儿了……
对面的唐博也是心事重重,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都在吃饭。
“游兄慢用。”唐博吃过饭,起身过来客气一句,游淼点头,孰料唐博冷不防又来了句:“游兄,记得明日自己带碗,这碗是我喝汤用的,你既然喜欢,就送你了。”
游淼一时间愕然,尴尬万分,看看手里的碗,又看唐博,僵笑着说:“多谢唐兄。”
当天下午,诸给事中又到政事堂外讲论,游淼要出去,却有一名小童道:“参知大人请公子到后院去。”
赵超坐在梧桐树下,独自喝着酸梅汤听外面的高谈阔论,游淼过去时周围都没人,赵超便笑道:“吃饱了没有?”
游淼吐舌头,说:“我把唐博的碗给用了。”
游淼窘的要死,拉着赵超说了半天,赵超笑得直打跌,点了点头,游淼略安心,穿过堂下走廊,去后院找孙舆。
东边是孙舆所住的地方,西边则是给事中们政务繁忙时来不及回家,过夜歇息的地方。孙舆在流州本也有宅邸,南逃后住在扬州府,现在便搬了过来,方便办公,也不再找宅子。院里有两名老仆,一人做饭,一人打扫,专门伺候他。
游淼知道孙舆有睡午觉的习惯,便不去叩门,在外乖乖坐着,少顷长垣来问,游淼便让他先去把自己的茶叶带来,再通知李治锋,自己要搬到政事堂住一事。午后长垣回报,说东西夜里带来,直坐了将近半个时辰,里头方道:“进来罢。”
游淼推门进去,看见孙舆十分苍老,穿着白衣,头发披散,坐在榻上等人服侍梳头,现出的手臂犹如枯木一般,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
“先生……”游淼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先生老了。”孙舆长叹道:“幸亏你没死在塞外,否则又是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
游淼眼眶发红,亲自上前为孙舆梳头,拿过袍子让他穿上,又单膝跪地,给他穿靴。孙舆意味深长地笑笑,游淼说:“学生知道,江南有先生在,国家就亡不了。”
孙舆却冷哼一声,斥道:“你不说也就罢了,我还未责你,你回江南后,在你那山庄里窝着,成日都在做什么?!”
游淼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呃……”
孙舆怒道:“谁让你嬉皮笑脸?先生不传你,你就在家坐着,我且问你,这些时日,读书了没有?”
游淼语塞,孙舆又问:“北方局势,你所知多少?”
游淼暗道确实是自己松懈了,孙舆见游淼知错,便也不再责他,又说:“你从北方逃回来,懈怠一时也是人之常情,也罢,既然心里明白,便不责你了。”
游淼忙道是是,给孙舆换上官服后,又去取茶泡茶,稍一沉吟,便不用架子上的茶叶,换上了山庄里的新茶。
孙舆喝了一口便喝出来了,看了游淼一眼,游淼一边在架子前整理,把自己的茶叶装进瓷罐中,一边道:“学生山庄里还有些乌龙,明日着人带了来给先生吃。”
孙舆淡淡道:“你看着办就行,新朝初建,不可铺张浪费。”
游淼嗯了一声,知道孙舆平日里饭可以吃差点,却最是个嗜茶如命的。泡好茶后游淼垂手站在一旁,孙舆喝了口茶,说:“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游淼低声道:“知道。”
孙舆又说:“昔年你与三殿下交好,现今你算是押对了。”
游淼不敢吭声,知道孙舆还有话要说,果然孙舆起身踱了几步,回身道:“不问你今日在堂外所言,几分出自真心,几分乃是场面话,先生就问你一句。何时北伐。”
游淼只是答道:“要尽快,先生,今天所言,都是我的心里话。”
孙舆缓缓点头,说:“政事堂乃是国之中枢,此事非同小可,你须得站稳了,老夫能做的事有限,待时机成熟,由你出面转圜,会更利于收复北面江山。”
游淼嗯了一声,孙舆考虑良久,又问:“还有一事,想必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游淼忙道:“请先生明示。”
孙舆注视着游淼,说:“老夫只怕是见不到收复中原那日了,然而到得那天,朝廷会是怎么一个局面,你须得早有计较。”
游淼心中一惊,不得不认真考虑孙舆所说的问题,他与赵超交好,但打了胜仗,就要迎回被鞑靼人囚禁的赵愗与赵擢。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二帝归来后,赵超只能退位,将帝位还予太子,然而太子会不会顾忌赵超?以赵超的性格,他会甘心把帝位还给太子么?
孙舆又缓缓道:“此事来日方长,但你现在就须得放在心里,想清楚,不可走错一步,先生不问你如何处之,而你自己要明白。”
游淼忙躬身道:“是,先生,徒儿谨记。”
169、卷四 减字木兰花
孙舆点头,一指墙角堆着的奏报,示意游淼跟着自己来,游淼便捧了简章,跟着孙舆前往正厅去。
文牍如山,孙舆在堂前坐下,说:“你可照着他们批过的章文,试批几句,游不动的便问。”
游淼点头,从未阅的折子里取过一本摊开,上面所说是东洲战乱后流民安置一事。
天启政事繁多,又是新朝初立,各地上书林林总总,全交到政事堂,一日有成千上万的事,先过一次六部,筛选后又递交政事堂。而政事堂再筛一次,孙舆掌握大权,能批的便全部让给事中们批示,严重的便再送交赵超处,由赵超审阅。
这样一来,到了赵超手里的奏折便内有详细情况,以及政事堂针对此事作的批注,并提出针对的解决方法。赵超只要简单过目,并批个已阅便完事。
游淼刚打开一本就犯了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孙舆随意一瞥就猜到游淼心事,说:“有话就问,听不懂?”
游淼说:“东洲战乱,流民八千五百四十一人,正在江边萧家庄,不知如何安置……”
孙舆道:“拨款,派专员,回批予户部,让户部列出可安居之处,预备屯田,这种奏表还需往来两次。”
游淼欣然以笔一挥,点头。
再摊开一本。
游淼:“……”
孙舆:“不懂就问。”
游淼嘴角抽搐:“江南廷县修水渠,谢廷受贿白银三千两……按律当斩……”
孙舆唔了声:“你自己裁定。”
游淼欣然道:“那就斩了。”
“蠢货!”孙舆暴雷般一声喝,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墨砚,生怕又被孙舆砸一头。
孙舆道:“没睡醒还是没吃饱?”
游淼马上道:“开……开个玩笑,先生。”
孙舆放下笔,问:“你且说说此事内情。”
凭一封奏折,就要说点来龙去脉,真是苦了游淼,游淼思来想去,只得说:“按律法,受贿二百两以上都需斩立决,刑部定不了案,是碍于谁求情,不敢斩。”
孙舆:“唔。”
游淼又道:“此人又姓谢,应是江南士族。”
孙舆不再理会游淼,摊开奏本,提笔蘸墨,游淼又说:“三千两,斩有斩的理由,不斩也有不斩的理由,扬州修水渠哪一年不是经手的人克扣许多?但是……”
游淼沉吟片刻,写了个秋后问斩,先将事情押下,孙舆便不再问他,游淼又取来一本,是兵部在催将士的抚恤。
这时间已近黄昏,给事中纷纷进来,唐博只是看了游淼一眼,便躬身道:“先生。”
孙舆道:“陛下回去了?”
唐博道:“外面收了台子,陛下也回宫了。这里是今日筛出的名单。陛下先过目了的。”
唐博将名单递来,孙舆便道:“一五一十,说的什么,都言简意赅地写清楚。都过来看折子罢。”
晚饭还未开,众给事中便纷纷入座,唐博看游淼,游淼这才回过神,原来又占了人家的案,便起身。孙舆吩咐人搬了张新案过来,位于唐博对面。
“放这里。”孙舆道:“再搬上点,抵着拐角。”
仆役将案几放好,游淼抱着一叠折子,忽然发现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案桌。就连唐博也盯着那处。
孙舆道:“行了,坐罢。”
游淼看出了一件事——他的案几比唐博的要靠前。而且只是靠前了那么一点点。
厅上无人说话,似乎都对游淼这个新来的怀着些许敌意,唐博的脸却是完全黑了。一时间诸人都在批折子,无人交谈,到得外面完全暗了下来,孙舆收起手头的折子,说:“你们对新法如何看?”
给事中们纷纷收拾案头卷牍,唐博说:“学生以为不可行。”
“哪里不可行?”孙舆道。
唐博:“武宗在世之时,变法尚且被南方全部抵制。如今虽抽去其中税赋,裁简全国驿站,但造成的却是更多人变得更穷。北人南来,带着金银,为何不按先前所议,将荒地卖给他们?”
黄希文道:“国家卖地给北方豪族,金银收归国库,是最好的办法,何必又再次劳师动众,重丈土地?从前沛县无主之地何其多!”
“这办法短期可以,长期不行。”游淼开口道。
众给事中正热议着,游淼一开口,又成了重矢之的。游淼约略得知赵超即将推行的新法,被称为新田法。
新田法即将令全国重新丈量土地,原本江南士族拥有的田地不动,而将无主荒地,多年未有人耕种的良田重新收归国有。再让户部统筹,重新派发予无田的佃户,国家直接抽田税,不再分两部分,朝佃户与地主分别征收。
然而这样一来,除却有合法买卖手续的地主,许多士族拥有的田地都将被重新清算,谁的发家史都不干净,圈走的官田也或多或少,还有许多背井离乡,种不下地去的农民,人一走,无主之地便被地主霸占。赵超此举,势必将触犯大多士族的利益。
“天启每年一发兵便首尾难顾。”游淼说:“三年前高丽征战时,年前对抗鞑靼时,最缺的就是粮草。田地之争积弊日久,是个自武宗以来就存在的问题,还是那句话,要北伐,就不能心痛,多多少少,都得让一步。”
唐博笑了笑,就像没事人一般,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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