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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患作者:公子欢喜(完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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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静默,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扫向这头,又极有默契地悄悄避开。啸然寨众当家或垂首或仰望,扶额掩面。
丢人啊,败兴啊,简直没脸见人呐。老大,上头那么大张椅子不坐,你非要蹭人家身边。蹭人家身边就罢了,你这么蹲着算什么?你长那么壮实,还不肯好好把头发梳理干净,蹲在人家脚边活脱脱就像条卷毛狗啊卷毛狗,还是又高又大三天没吃饭的那种。笑,你还笑!再给根尾巴,你能摇上了天!你看看人家的脸,人家的身份,再想想你自己的脸,你身上那身衣服……反正我要是洛督军就绝不会养你这样的!
静默,沉寂,冷场。
洛督军的目光只在燕大当家如夏日骄阳般热情灿烂的笑脸上停驻了一瞬,如蜻蜓点水,如微风拂面,如……视若无睹。
“那什么……我们继续说正事。”咳嗽一声,田师爷果断收回视线,讪笑着转向钟越。
“虽然从前确实有过约定,可是钟大人,此一时彼一时呀。”小老道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算盘,抽着大烟云蒸雾集地扒拉,“您瞧瞧外头我们这些兄弟,哎哟哟,从门楼上摔下来就伤了好几个,这可都是大活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怎么也得给点伤药钱吧?还有我们那门楼,修一修怎么也得百来银子。虽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可你们也整得太狠了点,哪有做戏真把人往死里弄的?况且,假以时日,请奏朝廷之时,洛督军治下得力,剿匪有功,自然有天大的封赏。这难得的好名声我们啸然寨是半分都沾不上的。哎呀……怎么算,这回也是我们亏。”
钟越不温不火地接招:“那田师爷的意思是?”
田师爷磕了磕烟杆,眯起眼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烟圈。隔着苍白游走的烟雾,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名声我们就不贪了,我等草民福薄,怕享不起那等福分。小老道与钟大人一见如故,看在钟大人的面子上,自然也得退一步。这次所获财物,我们啸然寨就拿个三成吧。”
这委曲求全的语调,这顾全大局的心胸,这殷切深厚的人情……
“这……”端肃镇定的钟大人突然内心不镇定了。
事先知道这事不容易善了,却没想到这伙人能狮子大开口到这田地。跟官府竟然还带讲价的?刚才只差一点,你们这啸然寨就被扫平了吧?你们哪儿来的自信和胆量?信不信回头我家大人就真刀真枪再干你们一出啊?
忍不住抬眼仔仔细细去看对面的人。一身落魄老道打扮的师爷,眼神精明,笑容猥琐。二当家是个年轻后生,浓眉大眼,长得不错,听说武艺也不错。可他自始至终都在同端茶的丫鬟说笑,还一个劲要摸人家的手,这不着调的劲头同他家大当家真真是一样一样的,说他和燕啸是亲兄弟,钟越也信……在座人数不多,皆是各自主家心腹。看来看去,只有穿着打扮都像个文士般的三当家靠谱些。
似是察觉钟越心中所想,那文雅的三当家侧过脸来,冲他微微颔首,眸光灿动,隐含一线悲悯。
第三章
大梁元启八年盛夏,新任屏州督军洛云放率军剿匪,荡平夜枭、苍狼等数处匪寨,凯旋而归。
是日,落雁城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喜迎大军回城。自二十年前,武王关失落,青、灵两州相继沦陷后,这样的喜事还是第一回。城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齐涌上街头,人如潮水,将长街两旁挤得满满当当。
“来了、来了……是洛督军!”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嗓子。
“嗡嗡”一阵人声轰鸣,长街之上,无数目光齐齐转向破旧的城门。
骄阳当空,晴光刺目。一骑白马似银霜如飞雪,自滚滚黄尘烟土里飞驰而来。
看惯了历任督军们被蛮族欺负得哭爹喊娘的沮丧嘴脸,落雁城百姓乍一见雪白战马上器宇轩昂的年轻军爷,惊为天人。
银甲白袍,枪飘红缨。更生得剑眉入鬓,眼如飞星,那般细致如画的眉目,那般矜贵凌冽的气度,所谓梦中人,所谓画中仙,不过如此。大姑娘小媳妇当街看晕了不计其数。
更恍人心神是队列中一辆辆装载着山匪财物的牛车,一只只厚重木箱被刻意掀开了箱盖,内中珠宝财帛直剌剌示于人前。金银玉器琳琅满目,山匪的爱好是古往今来一脉相传的朴实无华且简单粗暴,古董字画寥寥,成箱成箱俱是实打实堆码整齐的金条元宝,八两重的金臂钏、牛鼻环大的金耳环,身为堂堂山寨大当家,不戴根狗链子粗的大金链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招呼。
自城门口至屏州府库,多少人追着牛车一路啧啧感叹,一路被那一箱箱金灿灿的金条银锭刺得两眼发红。
当日和洛云放一起在啸然寨议事厅里喝茶的那几位,此刻内心也正泪流满面——一成啊一成!硬生生被那群不要脸的山匪讨走了一成的收成!屏州的府库历来只有被各路蛮族和绿林豪强打劫的份,连番洗掠之下,如今空得连耗子都不愿在里头做窝。难得开张一回,却还叫人横插一杠。蚊子肉也是肉,不知道屏州府衙现在有多穷吗?就连洛督军一天也只能吃上一碗粳米饭呐……
山匪就是山匪,言而无信、坐地起价、恬不知耻!下回老子跟着洛督军真把你啸然寨给端了!
长街旁的百姓不明所以,指着一众神情不善的兵爷连连感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呐,瞧瞧,跟着洛督军久了,也跟着不会笑了。”
钟越默默跟随在洛云放侧旁。一贯寡言少语的督军一路而来始终面无表情,叫人猜不出喜怒。经年习武加上刻意练习,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他也始终腰背紧绷,保持身姿正直。旁人看他似乎还是平日那副下巴微抬、眼睑轻垂的漫傲神情,唯有近在咫尺的钟越发现,洛云放的双唇自背身踏出啸然寨议事厅的门槛起,就一直紧紧抿着。
洛督军不高兴,很不高兴。
“一成半就一成半吧。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收敛起那些轻浮的举止和嬉皮笑脸,端坐在正中正位之上的燕啸别有一番霸气流露。他原就长得高大,面容方正,身形伟岸,目光炯炯射来,令人不容小觑。
这位燕大当家最后一锤定音的话语更是别有深意,令钟越不得不郑重放进心里,翻来覆去反复品味:“云妹妹,咱们日后见。”
最终,啸然寨原本已经谈妥的那一成半分成变成了一成,因为洛大人突如其来的强势反对。
哪天燕啸若是死了,一定是嘴贱贱死的。
归根结底,究其缘由,到底是因为“日后见”呢?还是“云妹妹”呢?
钟越认真思索……
不论如何,啸然寨那伙人,能不见还是不见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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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事如果尽如人意,那么人世就没有天意一说。忠诚憨厚的钟越向来如此坚信,洛云放亦是如此。有些人偏偏不是说不见就能不见的。
大军回城,庆功、封赏、休整、安歇……加之洛督军初来乍到,一应食用住宿皆要从头打理,一切尘埃落定,已过一旬有余。盛夏酷暑,皮糙肉厚的关外蛮族被毒辣辣的阳光晒得一个都不肯露面,落雁城难得过上两天太平日子。
洛云放揪着洛云澜的衣领把他丢去了城中唯一一座学堂,后头还加配两个腰膀浑圆的彪形大汉,每日奔前跑后如影随形,城中百姓见了连连感慨:“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连书童都这么别致。”
督军府对外的杂务由钟越处理,府内事项洛云放一应交给了贺鸣。他这次来屏州带的人很少,除了洛云澜和几个小厮下仆,得力能用的只有钟越和贺鸣。钟越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既是护卫也是副手。贺鸣是洛云放母亲娘家一支落魄旁枝的子弟,为人机灵,处事一贯圆滑,论亲疏算来是他的远房表弟。洛家人总爱护着自家人,哪怕仅仅沾亲带故。
落雁城的夏夜天黑得比京城更早,洛云放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回府时,天尽头的晚霞尚如赤焰般彤彤将半边天空烧得火红,待到洛云澜回府,两人一起静默地用过晚饭后,墨蓝色的天空已经布满星辰。繁星点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书房内的轩窗外间或慢悠悠飘过几点幽幽碧光,低垂的星子与飞舞的萤火虫交相闪烁,叫人一时难以分辨。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房内闷头背书的小公子张大双眼,一错不错望着窗外翩飞的萤火愣神,一个恍惚,口中的诗句就没了下文,“请嘱防关将,慎勿……慎勿……”
“慎勿学哥舒。”书桌后的洛云放挥挥手,“去玩吧。”
洛云澜欢呼一声,雀跃着跑出房外,要找贺鸣一同捉萤火虫。洛督军一如既往的凉薄口吻比凉爽的夜风更凛冽:“明日先生那边若是也背得这么糟,回来自行领罚。”
洛督军公务繁忙无暇理会家中琐事,军法等同家法。
糯米团子脸上一垮,哭丧着脸回身,拿过书本,乖乖关进自己房中接着背。
凉风习习,流萤明灭。不一刻,书声琅琅。童子稚嫩的诵读声在静谧的夏夜里,透过窗缝叶隙,伴着栀子花清幽的芳香一并蔓延开来,悦耳轻快,仿佛小调。
洛云放放松心神,惬意地闭上眼。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钟越和贺鸣肩并肩走了进来;“大人,有要客。”
能劳烦内外两大管事一同来通禀,还是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犹疑声调……洛云放睁开眼:“谁?”
钟越深吸一口气:“龙吟山啸然寨燕大当家。”
后人说,你若安好便是天晴。于督军府而言,燕啸就是安宁岁月里的一道晴天霹雳。
天意如此。
事事由人,天意他老人家就觉得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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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州督军府燕啸往昔没少来,不用人引领,燕大当家一抬脚,熟门熟路地迈向后花园里的小花厅。
督军府的花园是之前某任督军精心布置过的。屏州地处西北,气候拙劣,地质不佳。那位督军耗巨资自南方各处搜罗来各色花草,又费尽心机培育,方叫这小小方寸之地能在西北这般冬日苦寒夏季酷热的不毛之地里,四时花开月月繁华如春。之后历任督军对这园子俱喜爱有加,特意延请京中名匠不时修葺维护。到了洛云放手里,那么面目如玉、举止雅致的华美贵公子,那么高贵不凡、锦衣玉食的世家大少,两月有余,园中奇花异草死了大半。
钟大管事摊着手说,屏州府库没钱。特意自京中请来的护花圣手又被赶回京城去了。
燕大当家抚着花厅门前那株行将枯死的牡丹叹息摇头:“可惜了啊可惜,这么难得的珍品怎么也值五百两银子吧?”
同样目露痛惜之色的小厮尚不及开口表露几分哀婉之意,燕大当家一抹脸,大刀阔斧坐进厅中:“去,趁还没死,赶紧挖了给当铺送去。督军府的面子,他家掌柜的敢不肯要?就当个四百五十两吧,二百五十两交给你家贺管事,另外那二百两包好了,一会儿我带走。”
你当这是你那山贼窝呐,由得你说拿走就拿走?目瞪口呆的小厮气得差点没跳起来。没羞没臊的客人已经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边上的多宝阁:“嘿,这瓶子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你们洛大人从京城带来的?我借走看两天……”
这是真当自己家了。
洛云放踏进花厅的时候,燕啸正舒舒服服地歪在正中央的卧榻上啃西瓜。见他进门,燕啸也不起身,拿手指了指茶几:“沙瓤的,跟京城吃的不一样,更甜。”
田师爷说,空着手上门做客不像话。进城时,就顺手在城门口的瓜农手里挑了两个大的。屏州产的西瓜与他处不同,沙瓤,多汁,沁甜如蜜。瓜皮却极薄,熟透的屏州瓜只消手指稍稍施力按压便迸裂而开,瓜声酥脆,细听如裂帛。因运输途中极难储存,故而年年进贡入京的也极少有完好无损的。宫中尚且稀罕,更何况寻常勋贵人家。
瓷白色的圆形扁碟没有烧制任何花纹,平平展展地端放在深色紫檀木制的茶几上,净白安谧仿佛一泓月光。自打洛督军就任,督军府内一应器物皆要求简洁质朴,不带一丝浮华。一盆一皿,静静搁在架上,孤高幽贞,一如洛云放其人。
被剖开切成薄片的瓜肉整整齐齐码放其上,果皮滴绿如翡,肉质嫣红润泽,食物与器皿两相对照,越发显得白者逾白,红者逾红,夏夜习习凉风的吹拂与蛙声虫鸣的交织应和里,鼻尖淡淡飘过一缕清凉香甜。
洛云放挑起一片入口,燕啸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还爱吃甜的。”
几分追索,几分感慨,几分欲语还休的辗转复杂。
洛云放放下竹签,抬眸定定迎上他的面孔:“我的瓶子,放回去。”
燕大当家摸摸鼻子,恋恋不舍地把刚揣进怀里的胭脂红花瓶放回原处:“不就一个花瓶……你给点面子。只当来的路上被我劫走了……”
“香炉。”
“我们啸然寨穷……”拳头大的紫金镂空雕祥云纹样香炉慢吞吞摆回多宝阁的右下方。
“屏风。”
巴掌大的双面绣六扇掌上屏风悻悻归还到左上首:“老老小小百来号人都得穿衣吃饭……”
“我的牡丹。”
燕大当家据理力争:“那都快被晒死了!”
洛督军慢条斯理地用竹签又挑起一片西瓜:“死了也是我的。”
“那我呢?”英气勃发的俊挺面容冷不丁凑过来,灿如星辰的眼瞳看起来比平日更真切,里头似倒映了银河,亮晶晶的笑意让人挪不开眼。
洛云放落下手,眼波镇静,波澜不惊:“滚。”
“别呀……”外头的侍从眼看就要闯进来捉人,他靠得更近,死皮赖脸地去牵他的衣袖,好声好气劝解,“咱们谈正事。”
第四章
谈起正事,他终于变了神色,眸光一闪,顷刻再无半点嬉笑玩闹。
燕啸回身退回花厅另一头的高背扶手椅上,与洛云放相对而坐。取过茶几上的茶盅,低头浅啜一口,语气肃然,暗含三分挑衅:“洛督军有没有兴趣,咱们两家再合作一把大的?”
那是要有多大?把屏州境内的所有匪寨一并剿灭?将三山五岳十八洞三十六路义军尽数收归所有?还是说,想要官府插手,弄个西北绿林盟主的宝座坐坐?所谓江湖草莽,气势再豪放,行事再蛮横,终究不过乌合之众,跳脱不了桎梏,摆脱不了出身,格局狭小,眼皮子低浅。
洛云放沉吟不语,一心一意用竹签戳碟子里的西瓜。
“我知道你瞧不上屏州这一亩三分地。”燕啸放下茶盅,身躯后仰,惬意地靠上椅背:“龙吟山我也不稀罕。要干咱就干一票大。”
他笑吟吟对上他清冷无绪的眼:“西北王,洛大人可觉得还好?”
岂止是还好,简直天方夜谭。没了护国公府的军权压制,青、灵二州又相继为蛮族所夺,当初繁华一时的西北六州,如今唯剩其四,且早已分崩离析。最繁盛的梧州乃太祖龙兴之地,皇家建庙立碑年年祭祀,守卫之严不下京都,督军乃是天子心腹顾重玖,旁人休想染指。栖州、蓟州虽小,然矿藏极丰,主事权几经变迁,历任督军背后无不有世家撑腰。屏州最贫最弱,又时刻有蛮族掠夺侵占之忧,他人避之唯恐不及,方给了他洛云放可趁之机。然而,若非仗着洛家嫡枝子弟的名号,这屏州他亦踏不进来半步。小小边陲方寸之地,尚且如履薄冰举步维艰,眼前这山匪却大大咧咧提“西北王”,当年护国公府手握天下兵马如日中天之时,那也只是人们背地里偷偷议论时的称呼,从没有人敢当面道出。如今这处境,大梁军马蜷缩内陆,连武王关的边都摸不着,再提“西北王”,真真痴人说梦。他是忘了,那日啸然寨箭塔门楼之下,重重箭雨中,自己是如何哭爹喊娘狼狈奔逃的样子了。
再不打算同他废话,洛云放招手唤来门外的侍从:“送客。”
“我一来就跟你提这个,洛督军自然不肯信我。”燕啸稳稳坐在椅上,见他起身要走,唇角上勾,笑得越发从容,“不过,洛大人甘愿放着京城里金窝银山的大好福分不享,千里迢迢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城,当真是想让云澜跟着你一起吹一辈子风沙啃一辈子黄土?哎呀,我刚才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里还传着洛督军是天上谪仙下凡降世的话,现下看来,还真是……神仙的心思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夜风吹送,后院内童子清脆的背诵声隐隐约约,花园内的栀子花开到荼蘼,香甜的气味丝丝缕缕掺杂进微凉的风里。门前的牡丹奄奄一息,干枯泛黄的枝叶无精打采,投在地上的阴影被月光拉长,斑驳森然,沿着台阶蜿蜒而上,被高高的门槛隔阻,静静匍匐于地。
“你什么意思?”挥开已经跨进门来的侍从,洛云放冷冷盯着他笑容灿烂的脸,眼中目光晦暗深沉。
身形健硕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着,如山亭岳峙,端稳如钟。他缓缓摩挲着手中光洁水滑的茶盅,一双眼晶亮璀璨,音调亦是平稳,沙哑中带几分柔润蛊惑:“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不念书了。”
满京城都知道洛家人会念书,状元探花凑在一个屋里能开三桌马吊凑四桌牌九。往他家里丢块砖头,砸中十个,里头能有九个进士,还有一个再不济也得是举人。读书人之于洛家,简直比中秋节过后满大街还未来得及售出的月饼还不值钱。祖祖辈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洛云放却弃文从武,洛家人里,他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光这一条,就挺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根据京中传来的消息,洛大公子请武师教授武艺是在武王关失守,青、灵二州为蛮族占据之后。
“在五城兵马司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跑来屏州了?”掀开盖碗,用碗沿将漂浮于上的茶末轻轻撇去。端着茶盅悠然品茗的男人,举止如行云似流水,压根不似一个在深山风尘中奔逃流窜的匪寇所能拥有。如斯骄矜镇静不疾不徐的言谈模样,反更像京中大族里锦衣玉食悉心栽培大的世家少爷。
“大当家消息灵通,洛某佩服。”一言带过他挑起的话题,洛云放学着他的模样低头喝茶。低垂的视线顺着清澈的茶汤微微上抬,不动声色地再度打量起眼前的山匪。
洛家人从文的事、他少时弃文从武的事、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事,只要稍加留心都不难打听。可一个远在边城外的草莽能这么快就从京中探得这些,就不得不让人心生戒备。
一身粗布短打的燕啸不躲不闪,静静坐在那头,任由他的视线来回梭巡,仿佛毫无半点可疑之处,一如他那在西北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身世。
啸然寨现任当家燕啸是已故老当家叶斗天从路边捡来的。
护国公燕家忠义盖世,尤为绿林所敬重。护国公府因里通外族,蓄谋造反被问罪,大梁天子震怒,抄其家,灭其族,一门老幼悉数问斩,无一幸免。京中由此不闻燕声,朝堂上更无人再敢提及。而民间不然,尤其江湖之中,护国公府蒙冤一说屡禁不绝,更有大胆宵小自称燕家后人行走江湖,一时雍磊无数,引来众人竞相效仿,久而久之,便有“十匪九燕”之说。
叶斗天因与这捡来的孤儿投缘,故而将其收为义子,顺绿林风气,为其取名燕啸。燕啸由此便成了啸然寨少当家。叶斗天亡故,燕啸顺理成章继承其位。再简单不过的身世来历,让人挑不出来半点错。
唯一叫人诟病,自燕啸当家后,啸然寨的势头便不似叶斗天在世时那般猛烈。燕啸这人行事乖张,口没遮拦,一张嘴活活能把人气死,论及热闹,叶斗天盛年之时也拍马赶不上他。但有心人仔细探究便不难发现,这些年啸然寨甚少有与人争地夺利之事,隐隐然呈现一派内敛自守之态。啸然寨没落了,只剩一个花架子的说法不胫而走。因此,官兵上龙吟山剿匪的消息才散开,就能引来这么多妄图浑水摸鱼的。
呵,那些人怕是死到临头都想不到,浑水摸鱼不成,反被人狠狠捞了一把。
想起自己初到屏州时,这位不请自来,三更半夜爬墙摸进他卧房的客人,彼时他也是这样一幅故弄玄虚又侃侃而谈的江湖骗子模样,当时,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说动了……眯起眼,洛云放看向燕啸的视线愈犀利。燕啸落落大方任他觑看,衣襟大敞,露出一大片晒作古铜色的胸膛,语气再加三分赤诚两分熟稔:“好看吗?我也觉得好看。”
若有所思地拿手摸着脸,燕大当家话语间依稀浮现几丝忧愁:“咱有一句说一句,不带半点糊弄人的,我每天一早照镜子都要格外当心,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美死。”
“咳咳……”心口一窒,洛大人被喝进口的茶水呛到了喉咙,赶忙扭过头捂嘴拼命咳嗽。
这话你也能说出口!怎么就不怕闪了舌头活活把你憋死!
“咳……燕当家宽心,不至于……”美死不至于,你没被自己丑哭就是万幸。
他原就皮肤白皙,一通咳嗽,眼下四周便泛上一圈嫣红,衬着如玉面容,无端端平添几分媚色。燕啸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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