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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乱三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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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恍惚想起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可这种感觉又模糊得像不曾存在过。于是他收敛了那份短暂的茫然无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得到赞同回应的贺兰栯就像得到了天大的宝藏一样,笑得越发灿烂。
堂堂男儿竟笑得像个小孩般幼稚。这么无所谓甚至怀着嗤之以鼻的心思想着,企图以平常心等闲视之的常风还尚未发觉,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正在渐渐崩塌。
等到常风意识到时,已是来年初秋了。
常风打仗从未逾一年,速战速决是他一向奉为圭臬的主张,然而此战……常风坐在桌案前,对着摊开的一张虎皮地图,不由得感到些许焦躁,好像他不知不觉就被带入贺兰栯漫不经心间设下的陷阱。
这次年前的一战,常风和贺兰栯交手时,常风的剑划破了贺兰栯的衣袖,然后——理所当然,或者,阴差阳错地——常风看见了贺兰栯手臂上清晰可见的齿印与抓痕。
常风兀的愣了愣;一时间两人都停止了动作。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是两人一同把酒言欢的知无不言、贺兰栯笑眯眯的幽默打趣、他蹲在床边给自己的伤口上药的小心翼翼、哄自己入睡的温言软语、一本正经却又体贴的安慰……这么久以来的点点滴滴像溪流一样汇聚在一起流经自己眼前,明明细碎到轻风一吹就散落无踪;可是这么多不曾在意的零零星星竟缀成了璀璨的夜空;回忆停不住,也不想停。
短暂的停顿之后两人再次交手,光影交叠,剑迹婆娑,气势如虹,难解难分。
最终常风胜了。
他们分别代表两国签署了休战协议,约定此后至少五十年内;以最后交战的皇岭为边界,不起战事,通商贸易,和平往来。
士兵们在进行着凯旋前最后的庆祝。
常风靠在树上,拿酒当水喝,想着终于要回去了,想着他从前心心念念的人。
他是为了那个人,守卫那个人的国家,尽管常年征战在外,他毫无怨言:至少卑微的自己可以为那人做点什么。
每次回程是他最称心的时候,这意味着他长久的想念终于能有着落,他终于可以站在他面前,以一个众人钦羡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
尽管他知道,那人在意的,是前君主——现任君主的哥哥,呵,真是可笑。
常风又闷了一口酒,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想念他,又觉得有些许愧疚。因为他竟为了旁人而将预定的归期一拖再拖,虽说战争的起始不是由他决定,但是有种方法叫不择手段。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他却好像仍旧、迟迟不想回去。
塞外的风总是狂野而躁动,吹乱常风如墨的长发。他不愿去思考,也避开承认,让他眷恋的是什么。
他的心现在很乱,是的,就像这满地舍不得碎裂的酒瓶壶罐,空荡荡,发不出声音。
直到那个熟悉的低沉声线敲击耳膜,将他从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其实即使不回头,光是听到那个在军帐外数百次响起的脚步声,常风就知道是他,可还是忍不住想用眼睛确定——贺兰栯。
强压下心里的悸动,常风讨厌现在的自己,因别人而失常的心跳。但不可否认,有贺兰栯在身边,他安心了许多,可他不想习惯这样的安心感,对于一个在外征战的人来说,这是不应该也不能要的弱点。
贺兰栯靠过来,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铺洒在他左耳边,惹起一阵颤栗,不留任何余地的,低沉却又显得轻浮暧昧的语调响起:“你说呢。”
常风当然保持沉默。
两人均默不作声,一人双眼无神望着天空,一人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在无声僵持。
当耳侧下方出现微凉中透着热度的柔软触感时,本仰望着稀疏繁星的常风惊得身体瞬间僵硬,上身本能地立刻向右移了数寸,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贺兰栯。
贺兰栯出乎意料地执拗地蹭了上来,右手从背后环过常风的腰,左手顺着常风转过的角度抚上他的右脸,嘴唇相贴。
两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对方。一方是因为惊诧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的本能生理反应,另一方则是双目含情的脉脉凝视。
常风因过于吃惊行动力陡降为零,忘了推开贺兰栯也没有任何别的抵抗动作,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贺兰栯的舌头轻松撬开了常风的牙关,混杂了各种酒的香气浓郁缠绕着在口中混合,常风处于放空状态地想,难道贺兰栯喝醉了?不对呀……他的酒量比我的大多了……而且喝了那么多酒的人是我……
等常风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贺兰栯压在地上。
是夜风习习,略带凉意。
“贺、贺兰栯……”在被人上下其手时,好不容易得了一个间隙,常风艰难地开口。
“嗯?”贺兰栯亲吻着常风的颈侧,就算常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也没有停下。
抓住贺兰栯的手臂时,盖过本想说的话,常风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你手臂上的咬痕……唔……”
贺兰栯听见这算不上质问的语气,竟停了下来,凝视常风半晌,无声地笑起来,俊朗的五官带着战场的刚毅稳重与风沙历练的成熟,显得俊逸非凡:“你在意这个?”
他本以为常风在意的应该是被人压在身下这种事。
“……”常风未得回答,不作声地撇过头。
贺兰栯俯身在常风额头落下一个吻:“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咬的罢了,乡下孩子,疯野了些,不肯乖乖听父母话,又踢又骂又挠的,欠管教。”
常风与他对视,眼睛里流淌着莫名的情绪,好像带着怀疑和探寻,执意要看到贺兰栯的心里去。
“常风,你……”话音在常风突然发力拉下他的衣领口之后戛然而止。
事后,两人躺在军帐里的虎皮厚绒毯上,贺兰栯调笑般地说:“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那天才发了狠的刺我,还招招致命不留余地吧?”
常风只是在他怀里冷哼一声,换来贺兰栯满足的低笑:“原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早喜欢上我,也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陷得深。”
常风回京之后不久引病退朝,皇帝思虑再三于次月批准告病还乡,并赐予丰厚的金银以及各种珠宝。
三年后。
“阿栯,我怎么觉得这笔账好像有点问题。”常风拿着一本账簿走到正在沏茶的贺兰栯身边。
贺兰栯瞟了一眼常风手里的账簿,略带漫不经心地说:“啊,可能因为这里的货币交换存在一定差值,所以造成了账目差额。毕竟是两国边界的城镇,想当年我们还是在这里……咳,下次我会叫他们注意核算的。”
随手把账簿扔到一边的桌上,贺兰栯搂过常风磨磨蹭蹭:“常风啊……”
常风的目光顺着账簿的轨迹走了一圈,然后定定落在贺兰栯的笑容上,陡地阴了脸:“现在才刚过巳时……”
“……那有什么。”贺兰栯一脸无辜,继续上下其手。
常风狠狠一拐肘,贺兰栯吃痛捂住腰:“哇,谋杀亲夫啊。”
窗外立着一株海棠,不知见了什么,羞涩地低下头,染粉了半边骨朵。
微风撩动轻薄纱帐,蝉噪悸鸣夏日午后,得君相伴如此,夫复何求。
☆、'阎窦'秉烛夜游
作者有话要说: 无题
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窦怀准是被冻死的。
一天傍晚下班后,他去地下冰库找一份过期的冰冻材料,作为明天法院复查的证据。只是,等他顶着严寒、鬓角落霜,找到需要的东西返回门口时,那扇厚重而冰冷的双层铁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
阴森的环境使这个地方属于无事不登的范围,一般不会有人单独来,多点人总是好照应的。但窦怀准独来独往惯了,也没想到会出事。
由于设备尚未改进,冰库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用的是普通的铁锁,他进来之前也没有告诉过别的人。窦怀准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通过里侧的把手将门拉开,但终归徒劳。他怔怔望着它,就像在凝视一扇地狱之门,隔绝了生的希望,阻断了所有可能的未来。
想是有人从外面锁上了。叹了口气,随手把辛苦找到的材料放在一边,颓然地擦着墙壁缓缓屈膝坐下,将头埋在双臂间,一个大男人抱着膝瑟瑟发抖,真他妈的冷。
地下冰库里没有信号,西装口袋里的手机他碰都没碰,窦怀准一点也不期待奇迹的发生。作为一名在业界小有名气的法医,也许就在浑然不觉的时候树下了敌手,招惹了别人还不自知。他自嘲地笑笑,嘴角的苦涩谁也看不到。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他没有固定的伴侣,要说朋友,也大都是酒肉之交不值一提。想必,就算死在这种地方,也没有人会伤心。啊,除了那个一直追在身后的小屁孩……可能,说不定,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但是还有人会来好心收尸吗……
意识随着体温的流失渐渐模糊,终归在窒息之前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当感觉到拂过□□在外的皮肤的风带着暖意时,窦怀准勉强支起眼皮,竟看见满眼的碧空白云,不由地一阵心潮澎湃——好久都没见过蓝得这么纯粹的天空了。憋着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用一边手肘撑起上半身,瞬间,身后撕扯般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窦怀准皱眉往下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挂着几乎破烂的绸布衣服,上面一滩干涸的血渍。衣物刚好过大腿一点,稍稍一动,便看见大腿间凝固的白浊和刺目的暗红血迹,心里复杂得比打翻了五味瓶还纠结难受。
通过眼前所见及切身的感受,他当然可以推断出之前发生了什么。
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各种负面情绪,窦怀准忍痛站起,环视四周所见到的情景不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哪怕他是学医的,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也没有这样的场面来得让人……想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他站在荒郊野外,一方望得见灰蒙蒙的城墙,仿佛还能听见城墙顶上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另一头杂草葳蕤荒藤交错着,蔓延至天际隐约可见的森林之处,四下是一派春日繁荣,而他的周围一片堆满了死人。
个个都是相貌或清秀或阴柔或艳丽的美少年,他们最后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有的狰狞有的愤怒有的悲痛有的绝望……不一而足。无一例外都衣衫不整,下半身明显沾着□□的猛烈痕迹。
窦怀准站在原地平复心情,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前因后果,更不想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经历了什么才落此地步。如果用常人的思维来看,他应该是穿越了,这个身体本身的主人已经消失了;这里显然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社会,至于是哪个朝代现在的他没有心思考量。
他从人堆里扒拉出完整的衣物忍着不适重新换上,步履蹒跚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明明看起来那么近的距离,怎么一踏上路,就变得遥远非常。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本身过于孱弱,或者营养供应不足而导致的疲惫,窦怀准忍着晕眩的恶心感走过大半路途之后,终究撑不住一个晃神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因为身后敏感的地方因热水的刺激而产生的战栗和刺痛。短促地□□一声,窦怀准睁开眼睛,他正虚站在一个大木桶里,胸口以下被温暖的清水包裹,一只手在帮他清洗这具肮脏的身体,而另一只手则穿过他的腋窝,给他坚实的支撑。光裸的后背有棉布温热的触感,侧眼,是一个男子英挺的侧脸轮廓。
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男子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双眼有着宽容的温柔:“希望你不会介意。”
怔神过后,窦怀准微微点头,为掩盖半红的脸颊似的垂下眼:“阁下如何称呼?”
“彦卿。”是令人舒服的嗓音。
“窦怀准。谢谢你救我。”
“当时看你摔倒在路中间,我的马差点踏过你,便顺手把你带上了。”顿了顿,彦卿微微笑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想到……这么漂亮。”
彼时窦怀准还不知道这具身体生前的纠葛,更不知道彦卿与他的关系,否则他一定不会在彦卿身边呆那么久,久得都快忘记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第一眼得到的认知,只是专心地自我麻痹,以为能这么简单地过一辈子。
窦怀准听漏了两个字:还是——“没想到还是这么漂亮。”
阎辕澜莫名地觉得焦躁,好像做什么事都变得不顺心起来。最近他常常反复回想起那个人倔强不肯服输的眼神,和那只将凌厉刀锋对准自己心脏的、白皙修的手——窦怀准。
那双手曾经像溺水般尽力攀着他的脊背,曾经捧起一杯热茶递送给口干舌燥的他,曾经端着碗一勺一勺耐心地给他喂药,曾经为难眠的他摘折下一支月桂放在床头……最后,也是它,把那几乎致命的一刀扎进自己的身体。
那人总是任性、甚至肆意妄为的,而自己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事事都顺着他,竟到了只要看着他嬉笑怒骂的生动表情便觉得满足的地步;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会忘掉所有算计和阴谋,鲜血和杀戮,全心全意享受他的纯粹和坦诚。
可是后来事实证明他错了。窦怀准不是坦诚,只是把绝望埋藏得太深,连他都难以觉察分毫。
窦怀准是唯一可以让他展露温柔、放下防备的人。他不忍心,也不舍得对他像对其他床伴那样狠厉,在他们身体里不留情面的冲撞只是为了宣泄欲望。他愿意将自己的柔情和体贴悉数付与窦怀准,看着他餍足的双眸流光溢彩,拥着他单薄但不柔弱的身体,因他只属于自己而感到一丝得意。
他从不曾对他狠过,除了最后那一次——在那把尖锐的匕首插入他胸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占有他,疯狂地,任凭胸口的热血大片奔涌,到了对彼此都绝情的地步。
明明是要杀他的人,之前居然能不动声色潜伏那么久,对他关怀备至、事无巨细,不,正因为最终的目的是要刺杀他,所以才会在他身边忍辱负重那么多日子。
久得他以为他真的是爱着他的。
苦笑了一下,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主语和宾语分别指代的是他们之间的哪一个——也许没有区别。
所以当窦怀准背叛他的那一刻,他疯了般难以自持,竭力想把内心的愤怒和不甘倾泻。
那人从来不直称他的名,即使是在欢爱的顶峰他也只是叫着家主,而已。
但是不说,并不代表不想,不知道。
好像只有如此,窦怀准才可以对他这般狠心和决绝,才可以仿若毫不犹豫地下手。就像忘了之前所有的欢好与喜悦,所有的对白与情话,所有的拥抱与亲吻,忘了从前所有的含情脉脉与相思。
可是过于受刺激的阎辕澜忽略了一件事,以窦怀准对医术的钻研和了解,不可能错刺在离他心脏一厘米不到的地方。
猛然惊醒的时候,窦怀准像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呼吸着,心还剧烈跳动着似乎要破腔而出,身上的薄衫被细密的汗珠浸湿。另一张床上的彦卿因他的动作而醒,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又是噩梦?”
窦怀准轻轻摇头,下床打水清洗,脑子里却不断翻腾,梦里的那个人……
最近他总是频频做梦,梦到的好像都是这个身体的记忆,梦里残存的情感如此炽烈而绝望,仿佛深植骨髓般让他感同身受。
自从彦卿把他带在身边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和彦卿住在一起。彦卿是个商人,家业大得窦怀准啧啧称奇,几乎在江南的每个城镇都有他家的各种店铺分号,从不愁吃穿用度住行。跟着彦卿奔走各方处理要事,也增加了很多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偶尔出现一些有趣的小插曲调节步调,这样平淡而惬意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窦怀准跟着彦卿学习记账、管理等基本技能,渐渐掌握了要诀,能够在店里独当一面。
直到某个白日,窦怀准心不在焉地走在街市上,看见一个算命的朝他招手。
本来窦怀准是准备无视之的,可是那个像乞丐一样的算命人在他路过时说了一句话,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偿前世孽债,补因缘缺损,方可再得续缘之福。”
见他又要走,算命的补充道:
——“固无本我,自成一心,时机至始归源。”
鬼使神差的,窦怀准回头瞟了他一眼。
再往前走时,便撞上了人,窦怀准来不及抬头便微躬上身,谦卑地低下头道歉,目光落在那人黑绸缎面的靴子上,暗蓝镶边的玄黑长袍透出低调的华贵。
窦怀准等着他侧身走开,却不料那人一直未动,就在忍不住欲将抬头时,下巴被有力地钳住,迫使他眯着眼仰起脸来,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然后那张略带怒气又不掩惊喜的俊美脸庞映入眼帘。窦怀准心里一跳,这张脸和梦里的人重合。
“果然是你。”纵使两年不见,他还是轻而易举认出了他。
窦怀准已然褪去了当初少年的稚嫩,显得更内敛稳重,即使还不及弱冠,依然艳丽的姿色让他见一眼就舍不得放开。
当初将他弄得气息奄奄和别的小倌一块儿运到另一座城外的荒郊丢弃。或许当时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真实心意,是想他死、消失,还是想借此强迫自己忘记,又或者,是期待他能回来的。虽然曾不下百次动过找他的念头,但终究没有付出过行动。擅自煎熬着,思念着,等着时间湮灭所有痕迹,抚平所有心动。没想到他真的没死。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那些因他而低沉、苦痛过的时日霎时过眼云烟。
窦怀准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响应眼前这个成熟男子眼里得而复失的狂喜和迷恋。
太阳穴突突发疼,脑袋涨得像撑不住要裂开般难受,窦怀准一个踉跄,旋即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像对着好不容易捉到手的猎物,那人搂紧他,在他耳边轻轻道:“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窦怀准忽然记起,最后一天,阎辕澜的狠厉与决绝。
他五岁的时候,家里惨遭屠戮。那日,他因为贪玩,累得不小心在城北破庙里睡着,半夜惊醒,恍惚了一会儿后手忙脚乱爬起来慌慌张张往家里赶,心里祈祷着娘不要太担心,爹不要动鞭子才好。虽然并非名门之后,也不是家财万贯,但他的家里一直和和睦睦充满温情,娘会在爹对他发火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爹偶尔也会亲手交他识字书写,他喜欢这个家。
他站在门口停了会儿,喘匀了气儿,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气屏住,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黑灯瞎火,窦怀准小孩心性地猜测,莫不是他们出去找我了?蹑手蹑脚地溜进客厅,没有人,本是随意朝耳室一瞥,窦怀准看到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他的娘亲一手挨着靠墙的木柜,倒在血泊中,木柜上残留狰狞的血印,她的面容却无比安宁。窦怀准打了个突,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像是害怕吵醒了熟睡的人:“娘?你怎么了?”
后来,他又在卧房找见了早已没有鼻息的爹,伺候的仆人也无一幸免。
邻家的大妈看窦怀准还小,好心帮忙将他们都安葬了,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窦怀准独自在爹娘坟前跪了整整三天,人瘦了一大圈。
最后磕了三个头,起身,上街买包子。
他太饿了,连带着眼神不好,走路晃晃悠悠,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也迟滞许多,往前走着便撞上了一个人,还来不及听那人的侍从训斥,就体力不济昏了过去。
窦怀准是被香气带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睁眼看见一人坐在桌边,手里卷了本薄书看着。少年像,侧脸已有分明的棱角,逼不住的英气。桌上摆了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碟引人垂涎的精致糕点。
听见响动,那人回头示意,语气淡淡:“醒了?来吃点东西。”
窦怀准心里略忐忑,不自觉拿手磨蹭了下衣服,诧异于迥异平日的手感,抿着唇往下一瞟,才发现原本破破烂烂的衣物被换了新的,绸缎一摸就是好料,身上清清爽爽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走到桌前,窦怀准秉持着良好的家教躬身道了句“谢谢”,那人颔首,把粥和糕点推到了他面前。
饿催人狂。
窦怀准不太客气地爬上凳子,伏在桌上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后,觉得挺满足。
少年在一旁安静地看书,姿态优雅。窦怀准侧头趴在桌边,手枕着脑袋,双脚悬空一晃一晃,一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少年。
两人都不说话,却也不觉得违和。
很多年之后,他们仍然保持着此等心照不宣的默契,像经久的醇酿,夐永的星辰。
这般坐了片刻,窦怀准跳下凳,恭恭敬敬地跟少年道别。
临走前,少年给了窦怀准一块玉佩,道日后有难可以玉求援。窦怀准不解地看了少年一眼,心想正常人会因一面之缘就赠送这么贵重的物件么,转而低头用手摩挲玉佩,上面温润凸出乳白的“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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