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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劫作者:尼罗-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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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了两名卫士前去探路,他撸起衣袖低头看表,换了好几个角度,总算接着一丝微弱月光看清了时间。轻声骂了一句,他抬头对着部下说道:“从开战到现在,咱们已经跑了一宿。”
  赵良武缩在大棉袄里,精神很旺,然而说起话来一丝两气,仿佛是要奄奄一息:“我说天这么黑呢,合着快亮了啊!”
  顾承喜喘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么个大活人,居然不上不下的陷在了联军后方。人家正要逮自己呢,结果自己不但送上了门,而且送进了屋。这要是真让人抓住了,简直成了笑话。
  林子里越来越黑,黑到了极致,空中隐隐的透了光,是天要开始亮了。
  四周的坟头渐渐显出了馒头形状,顾承喜等人或站或坐,无处可走。好容易把探路的卫士们盼回来了,卫士们却又没能带来好消息——现在西南东三个方向,全是直鲁联军的地盘,只有北方没有布防,如果不怕远的话,可以绕路回去。可是从林子里一直向北走,走到末了是一条滔滔的大河。说滔滔也不准确,因为表面也结了一层冰。一名卫兵下去伸脚踩了踩,发现冰层太薄,绝对禁不住人。
  杜国胜听到这里,忍不住发了感慨:“妈的这仗要是打在关外就好了,听说关外特别冷,冬天河上随便走。”
  赵良武像只乌龟一样,快要把四肢脑袋全缩进棉袄:“屁话,要是那么冷的话,咱们这一夜已经冻死了,还走什么走!”
  杜国风一直一言不发,此刻忽然撅着屁股跪伏在地,侧脸把耳朵贴上了地面。凝神静气的倾听了片刻,他一跃而起,对着顾承喜低声说道:“军座,远处好像有马队过来了!”
  顾承喜不假思索的一抬手,轻声下了命令:“上树!”
  卫士们都是年轻力壮的野小子,虽然穿着马靴带着手套,但是并不耽误他们登高上远。只有赵良武落后一步。抱着大树向上望了望,他没费劲,直接认命的袖了双手往北走。杜国风在上方低了头,急赤白脸的怒问:“胖妞,你干嘛去?”
  赵良武仰脸摆了摆手,然后拐到一棵极粗的老树后头,像块石头似的悄悄蹲下了。
  与此同时,顾承喜占据了林中制高点。在稀薄的晨曦之中放眼一望,他几乎要骂了街——夜里真是鬼打墙了,他们累成孙子样,其实根本没有走出多远,连林子外头的一条土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土路之上尘土飞扬,果然是来了长长一队骑兵。
  顾承喜吓得低了头,恨不能在树上蹲成一只乌鸦,只求千万别招来骑兵的子弹。哪知老天不疼人,骑兵队伍竟是人叫马嘶的停在了林子外。而一名军官服色的大个子率先下马走入了林中,顾承喜起初看不清他的面孔,及至他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俄青年。
  白俄青年穿着一件很阔气的军装呢子大衣,胸前两排锃亮铜扣,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牛皮腰带。站在一棵树前,他叉开了穿着皮靴马裤的两条长腿,低头撩了大衣解裤子,原来是要方便。而没等他掏出家伙,两名中国军官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其中一人狠狠的捶了白俄青年一拳,高声笑道:“不愧是爵爷,真讲究,撒尿都得专门找个没人的地方!”
  另一人笑道:“那是咱们爵爷给你面子。不是我说,和爵爷一比,你那玩意儿吧,有点儿拿不出手!”
  领头的军官也撩起大衣解了裤子:“放你娘的屁,咱是中国人,和老毛子能比吗?”
  白俄青年垂着头,闷声不响的哗哗撒尿。两名中国军官仰着头吐着气,也各自对着空地放了水。白俄青年也不知是憋了多久,中国军官都收家伙了,他还在那里意犹未尽的淅淅沥沥。两名中国军官正是要走未走之际,忽然一起扭头望向了林子外,异口同声的互相通知:“大帅也来了。”
  顾承喜能看清他们的脸,也能听清他们的话。躲在连成片的枝枝杈杈之中,他的心骤然向上一提又一拧,这才发现两名军官全很眼熟,只因为换了新装,所以一时才没认出来。
  他们都是霍相贞的副官啊!
  与此同时,林子外面走进了一群人,正是一群卫士簇拥了霍相贞。霍相贞系着黑色大氅,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白俄青年身边。一言不发的打了个立正,他的眉眼陷在了军帽帽檐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笔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两名贫嘴的副官立刻严肃了,兵分左右的为他向后撩起了大氅,而霍相贞低头解了裤扣掏出家伙,哗啦啦的尿出了一蓬温暖的白雾。
  顾承喜闭了气,定定的凝视着不很遥远的霍相贞,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下意识的张嘴咬住了面前一根粗糙树枝,他又怕又疼的使了劲。平安,傻大个的平安,好一泡长尿,撒得多么有劲。他真想去招他一下,惹他一下。他相信自己能够逗出他的笑,他有无穷无尽的小招数小把戏,平安说过,他太浪漫。
  可是,他借酒撒疯的“辱”了平安。平安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顾承喜在树枝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不敢松口,因为身心都要失控,他真怕自己会在下一秒跳下树,冲到平安面前涕泪横流跪地求饶。当久了军长司令,他已经是相当的有威,可是对着平安,他没骨头,情不自禁的总要原形毕露。
  林中的人似乎并没有抬头的打算,霍相贞撒完了尿,又系好了裤扣。两名副官为他扯了扯军装下摆,又松手放了黑大氅。霍相贞转身正要往林子外走,一队没上鞍辔的军马却是啃着干草溜达了过来。登时有人开了口:“哎?管马的是怎么回事儿?队伍刚停,就想偷懒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叫。顾承喜瞬间觅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卫士大头冲下的直冲地面,却是刚刚受了一只大鹰的袭击。与此同时,霍相贞等人也猛的回了头。一眼看清了树上的顾承喜,霍相贞拔枪抬手,对着他连扣了扳机。而在他抬手的一刹那间,顾承喜不假思索的向下一跃,让子弹险伶伶的贴着头皮飞了过去。
  落地之后向旁一滚,他不还击,只躲避。树上其它的卫士则是开了火,想要掩护军长后退。赵良武一直蹲在树后,因为自知体力不强,跑也白跑,所以悄悄的伸头向外望了望,随即抽出手枪握紧了,瞄准马群开了枪。
  一声枪响之后,中枪的军马立刻发了疯,嘶鸣着原地尥了蹶子,冲散了霍相贞卫队。其它几匹光着脊梁的军马也四处乱窜了,其中几匹迎着顾承喜狂奔而来。顾承喜灵机一动,飞身上马俯了身,手里没鞭子,他用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驾!”
  这几匹军马不是好马,起码是训练无素,一旦受惊,便要发疯。如今顾承喜控制了它,它便依着顾承喜的命令跑,一路直冲进了林子深处。其余的卫士也各自下了树,有的还击,有的逃命。杜家双胞胎是除了顾承喜之外,谁也不认的。眼看顾承喜先跑了,他们顶着枪林弹雨也要抢马。而林子外的骑兵闻声赶来,霍相贞上了自己的阿拉伯马,一抖缰绳向前急追。跟住了他的人是安德烈,安德烈一边驱马,一边将一支冲锋枪递给了霍相贞。林中崎岖,阿拉伯马灵活的跃过土包坟坑,疾风一样直追前方军马。
  霍相贞手握缰绳弯了腰,身体的起伏合了马步的节奏。将冲锋枪的枪托抵上了自己的肩膀,他对着前方一搂扳机,开始单手扫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不能再由着个祸害全身而退。野林子越走越密,铺了满地的枯枝败叶,阿拉伯马的马蹄子陷了多深,速度越来越慢。后方的骑兵也在试图包抄顾承喜一行人,可惜树林不比平原,马腿还不如人腿利落。顾承喜向前俯身,胸膛紧贴了马背。马背光溜溜的,让他几次三番的要滑落。子弹啪啪的打在身边的树干上,一截断裂的枯枝砸了他的后脑勺,眼角余光仿佛瞥到了杜国胜或者赵良武的身影,他来不及细瞧,疯了一般催马前进。然而军马忽然一声长嘶,竟是一只蹄子陷入了深坑。顾承喜身体一滑,当即被翻了跟头的军马甩向了前方半空。落地之后顺着坡度连滚了几圈,他腾云驾雾的直坠向下,正是滚入了林子边缘的大河之中。河岸陡峭,河面极低。他仰面朝天的摔出“啪嚓”一声大响,将薄薄的冰壳子砸出了个四分五裂的大窟窿。耳孔鼻孔中瞬时灌入了刺骨的冷水,他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被冰下湍急的河水冲向了下游。
  忽然间的,他失去了听觉嗅觉触觉,只有一双眼睛还大睁着,透过一层水与一层冰,挣扎着还要往岸上望。
  在岸边的一棵老树下,他看到了急勒住马的霍相贞。冰冷的河水正在压迫着他的胸膛,冲刷着他的气管。他在极度的恐慌中抬手敲打冰层,恍惚中知道自己是要死了,所以越发留恋着不肯走。模糊的视野中,一切都成了虚幻的背景,只有霍相贞的面孔无比清晰。他看到霍相贞居高临下的垂了眼帘,显出了很深很长的双眼皮痕迹,杀气凛凛,冷酷至极。
  他又看到霍相贞对着自己举起了枪,冲锋枪。手指扣动扳机,霍相贞对着冰面射出了一梭子子弹。
  顾承喜顺着水流远去,身心一起僵硬麻木了,灵魂在他的头顶飘。死不瞑目似的大睁了眼睛,他想平安对自己开枪了,平安真的要杀自己了。
  与此同时,岸上林中开了战,一方是直鲁联军的骑兵,另一方是刚刚到来的护国军援兵。在纷飞的炮火之中,杜家双胞胎沿着河岸往前跑,跑着跑着大叫一声,他们纵身一跃,用身体拍碎了顾承喜上方的冰面。
  在浮冰与激流之中,他们托出了人事不省的顾承喜。水中卷起了血色水花,蹲在岸上的赵良武放眼一瞧,却又没能立刻瞧出军座哪里负了伤。拖泥带水的把人拖上了岸,杜家双胞胎听取了赵良武的建议,将顾承喜头上脚下的抬了,一路顺着河岸小跑而去。


  92、大势

  顾承喜醒来时,已经身在菏泽县。四仰八叉的躺在一铺火炕上,他缓缓的大睁了眼睛,却是看到了小林的面孔。
  他忘了自己的性命和身份,单是呆呆的凝视了上方的单薄娃娃脸。小林单腿跪在炕边,俯身低了头也看他,看得一张脸纹丝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眨了一下,眨出一滴很大的眼泪珠子,砸在他的眉心碎八瓣。
  “承喜!”小林带着哭腔开了口,鼻子彻底是堵着的:“你醒啦?”
  顾承喜的脑筋开始转了,认出了眼前这张脸是小林。下意识的开了口,他哑着嗓子问小林:“你怎么不长啊?”
  小林咧了嘴,没言语,单是“呼哧”的一喘气,是不出声的嚎啕。顾承喜没事的时候总拿他开涮,一天八遍的问他怎么不长。问得他咬牙切齿,哭笑不得。伸手摸了顾承喜的面孔,他哽咽着答道:“我怎么没长?非得像你似的才算长?我就不乐意人高马大,你管得着吗?”
  顾承喜笑了一下,嘴唇干裂了,一笑,扯出了一道血口子:“我想起来了,我掉进冰窟窿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因为往事历历浮现,闭了眼睛,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霍相贞:“我没淹死,又活回来了?”
  一只薄薄的手掌抚着他的面颊,带着潮湿的热力。小林端详着他的眉目,声音从胸腔里往外颤,颤得涕泪横流,手也直抖:“你命大,杜家那两个小子半路跳下去,又把你捞上来了!”
  小林连哭带说,向顾承喜讲述了他落水后的情形——他们那一帮十几个人,最后只活着逃出了四个,除了顾承喜之外,便是杜家双胞胎和赵良武。双胞胎带着赵良武抢到了马,本意是要追着顾承喜跑,然而半路遇了骑兵堵截,不得不临时转弯,开始顺着河流的方向狂奔。而骑兵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们了,子弹也扑扑的在他们身边开花了,林子外头却是又有了情况——护国军的援兵杀到了!
  援兵本不知道副司令在林子里,纯粹只是刚突破了直鲁联军一道短短的防线,想要单刀直入的继续进攻,结果正好和联军的骑兵连打了个照面。骑兵们立刻后撤,转而迎战援兵,而落网之鱼似的双胞胎和赵良武,则是趁机得了活命,顺手又救起了顺流而下的顾承喜。向前和援兵会合了,他们算是逃过了一劫。
  顾承喜静静的听到了结尾。伸了舌头一舔嘴唇上的鲜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却是低声问道:“那……静帅呢?
  小林下炕找了湿毛巾,轻轻去拭他干裂渗血的嘴唇:“他?他跟咱们的兵打了一仗,打完就散了呗!”
  顾承喜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浮现出了霍相贞的面孔。刺骨的寒意又生出来了,他仿佛再一次坠入了冰河中。当时隔着滔滔的水与坚硬的冰,他的眼睛其实已经派不上用场,可他的确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霍相贞的脸——那么冷酷,带着杀意。一梭子子弹扫射了冰面,他对自己采用了最潦草的杀戮方式,仿佛自己只是万千俘虏中的一个,在引颈待宰之时,甚至得不到他的一丝注目。
  也许当时的情景全是他想象出来的,全是他在垂死之时感知出来的。他饥肠辘辘欲火焚身的爱着平安,那么的爱,爱到要把对方偷偷存进心中,闭了眼睛细致的看。
  闭了眼睛,前方一样有平安。平安的眉眼陷在了军帽帽檐下的阴影中,杀他的时候不看他,不是不忍,是不屑。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高不可攀,督理大人。
  小林用小勺子舀了糖水,喂给他喝,不让他动。因为一颗子弹斜斜的穿过了他的大腿根,贴着骨头嵌进了屁股肉里。军医给他开刀取了子弹。说来说去,他还是福大命大,因为以弹孔为中心,往上一点是小腹,往左一点是腿骨,往右更糟糕,直接能打碎他传宗接代的一套家伙。
  小林说到这里不哭了,含着眼泪又笑:“你天天在家吹牛×,把自己夸得像赵子龙下凡似的,这回可好,差点儿没让人一枪揍成太监!”
  顾承喜一口一口吞咽糖水,冷淡的不发一言。太累了,虽然已经离开了霍相贞一年多,但是每次想起这个人,他的精神都要紧张。隔着千里的距离,他徒劳的期待着,巴望着,浮想联翩着,心乱如麻着——好一场锣鼓喧天的独角戏!
  杜冷丁的药效渐渐退了,他开始觉出了枪伤的疼。咬紧牙关熬出了一头的冷汗,他因为还发着烧,所以晕晕沉沉的总像是在飘。忽然顺着眼角流了眼泪,他想这是平安给自己的疼,如果这不是疼而是死,那自己死就死了,平安也不会在乎的。平安是多么的傻和硬啊,不知道自己藏着满怀的鲜花,等着绽放给他。
  顾承喜呼吸平稳,神情安宁,只有泪水无声的流,长流不息,打湿了他短短的鬓发。
  睡了一个礼拜之后,顾承喜彻底退了烧。护国军和直鲁联军僵持住了,陆永明则是死在了包围圈中。怏怏的回了济宁县,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总之就像是少了一股子精气神,每天偏着屁股坐在热炕上,他的军务没荒废,但是闲话少了许多。
  到了晚上闲来无事,他时常也解闷似的喝几盅酒,一般不会喝多,但是偶尔也有例外。这天小林一时没盯住他,夺下他的酒杯时,发现他已经带了浓浓的醉意。钻过子弹的半边屁股在炕上着了陆,他怔怔的望着前方,忽然开口说道:“我就想……我就想……”
  小林看了他的模样,忽然有点怕:“你想怎么着?”
  顾承喜随手拿了个缎子套的大枕头,恶狠狠的硬着舌头说话:“我就想找根绳子,把他捆严实了,让他一动也不能动。然后——”他探身把大枕头靠墙一放:“我把他这么一摆,摆稳当了,让他没法儿跟我尥蹶子!”
  以手撑炕横挪了一下,他正对了大枕头,一本正经的继续说道:“我先看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够了再摸他,想怎么摸就怎么摸。摸完了,我干他,干到天亮,一直把他干服帖,干老实!要不这么着,我他妈的就太亏了,我他妈的就太对不起我自己了。我死了都不闭眼!”
  小林没听懂他的话,只知道他在发狠:“祖宗,说什么呢?谁得罪你了?还是你又看上谁了?”
  顾承喜面红耳赤的直视前方,气势汹汹的一瞪眼睛:“哼!你杀我?!”
  小林跪在炕上,不忙着收拾桌上酒菜,先搀扶着顾承喜往下躺了:“听你说话我没牛竽愀辖羲桑园。 �
  顾承喜喃喃的还在自言自语,但的确是钻进被窝里了。小林让他闭眼睡觉,他不闭。不敢闭,一闭眼就是平安,平安居高临下的处在岸上,垂着眼帘单手托枪,用一梭子子弹扫射了冰面,双眼皮的痕迹长长的深深的,真无情,真好看。
  随着年关的临近,仿佛心照不宣一样,战火渐渐有了停息的趋势。顾承喜的枪伤已经大致痊愈,像是草木还阳似的,他斩钉截铁的断了酒,一点一点的又恢复了精气神。
  真正刺激了他的,不是年关的喜意,而是风起云涌的天下大势。段中天已经被革命军打回了山东,包围了山东直隶的河南山西则是早挂起了青天白日旗。护国军被编入了国民革命军,他和连毅还是军长。发展第一,革命第二,跟着连毅混久了,顾承喜自觉长了不少心眼。毕竟不是人家的嫡系部队,他们须得想方设法的自己顾着自己。
  转眼之间,春节到了。顾承喜要过节,霍相贞回了北京,自然也要过节。霍府照例是被马从戎装点得花团锦簇,然而霍相贞的喜气却是有限。马从戎虽然一贯只关注衣食住行,但是到了这般时节,他也不得不匀出几分心思,去研究研究当下的局势了。
  这一日他坐在副官处,正在和副官们插科打诨,忽听霍相贞从张老帅的大元帅府回来了,便起身前去迎接了他。一前一后的回了小楼,他为霍相贞解了大氅摘了帽子。霍相贞坐进了小客厅,也不说话,自己闷头去脱脚上的马靴。
  马从戎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轻声问道:“大爷有心事?”
  霍相贞收了手,把腿伸向了马从戎:“老段自从回了济南,一直是病,现在已经病得起不来了。老帅怪他抵抗不力,撸了他的海军总司令,让我兼任。”
  马从戎费了一点力气,拔下了他脚上沉重的马靴:“那是好事儿啊!”
  霍相贞露出了脚上雪白的洋纱袜子,马裤裤管整整齐齐的箍住了笔直的小腿。冬天他也穿得少,因为身体壮,火力旺,不怕冷。马从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脚,马靴像冰似的,脚却温暖。双手握住了另一只马靴靴筒,他一边继续拔,一边听霍相贞低声说道:“好个屁!我从来没和海军打过交道,现在让我管,我能管得住谁?万一管坏了,又是一桩罪过!”
  马从戎从沙发底下勾出一双拖鞋,然后拎起一双马靴站直了腰:“大爷,这一阵子您可是有点儿悲观。要放先前,您不能这么想。”
  霍相贞很意外的抬眼看他:“我悲观吗?”
  马从戎把马靴拎出去交给了勤务兵,然后转身又回了来。大爷没让他坐,而他为了表示亲热,索性扶着膝盖深弯了腰,快要把嘴唇凑到霍相贞的耳边:“ 大爷,恕我说句大胆的话,您要是感觉形势不大妙,不如也跟着革命算了。”
  霍相贞端端正正的坐了,一口一口的喝热茶。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最后把空茶杯放回了茶几上:“一臣不事二主。”
  马从戎提起茶壶,给他又倒了一杯:“现在也没皇帝了,谁是您的主啊?”
  霍相贞从他手中接过茶杯,又喝了一口:“国民党的那一套,我看不惯。我和他们政见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
  马从戎轻声细语的说话,用语言对他顺毛摩挲:“您管它是什么政见呢,反正咱们只要能占住地盘留住军队,不就行了?”
  霍相贞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幼稚!它要真是一统天下了,还能容着咱们又占地盘又留军队?我是这边政府的出身,它收拾我是迟早的事情!”
  马从戎看他有点要急,立刻识相的打住了话头。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背,马从戎笑道:“还是大爷高瞻远瞩。我不胡说了,大爷是上楼歇歇,还是坐在楼下吃点儿什么?上午出门,午饭还没用吧?”
  霍相贞不耐烦的提高了声音:“我不歇,也不饿。在外头听老帅说了几个小时,回家你又啰嗦个没完!你这嘴怎么这么碎?”
  马从戎见他这是彻底的要狗咬吕洞宾了,当即避其锋芒的宣布撤退:“不说了,真不说了,我出去,大爷自己静一静吧。”
  及至马从戎退出客厅了,霍相贞专心致志的转起了脑筋,分析现在,推算将来,也回忆过去犯下的种种失误——最大的失误就是没能在山东杀掉顾承喜。
  他素来是对事不对人,很少一门心思的恨谁,万国强当年险些一炮轰死了他,可是后来既然落魄下台了,他也就无意再去登门寻仇;连毅和他明里暗里的做了许多年对,可是带兵逃出直隶之后,他也无意继续追杀对方。顾承喜和上面这两位当然还不一样,但是不一样归不一样,霍相贞现在提起这个人,首先想起的,还是他那上万的人马,其次才是他的品格问题和精神状况。
  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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