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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富贵门户作者:木三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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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重一听这“景行票号”,便知是自己家开的,蓝仙这么一问,也并非是问交不出钱要怎么样,而是想景重帮忙网开一面,饶过她这姓胡的朋友罢了。只是这种事,哪里是景重可以做主的?景重便笑道:“你倒问我,我哪里知道?我虽是个男子,但原和你一样,都是深闺里长于妇人之手的,根本也不识事。” 
  蓝仙也不知道景重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竟有些急了,又越发柔媚地笑了:“这是什么话?原来你是票号的少当家,你只帮我问问吧。我自是感激不尽的!” 
  景重见蓝仙这样,心里越发纳罕,又想:她平日连多看我一眼也不肯,现在却这样笑语嫣然的,必然大有文章。难道这姓胡的竟是她的……? 
  景重便问道:“那……那这姓胡的是哪里人氏?全名是叫什么的?我帮你问问。” 
  蓝仙喜得一一告诉了他。景重没见着蓝仪,倒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正是后悔不迭。景重在蓝府扑了空,却也没直接回家,只往谢客楼去,正撞见了那消息灵通的“长耳兔”。景重见了他,正高兴,只说:“怎么也来了?”长耳兔便笑道:“不过是来吃吃酒!你呢?”景重的司机却多口说了:“去了蓝府,竟扑了个空。没想到那个逍遥的国公也那么忙,老不在家。”长耳兔便是一笑,说:“这也巧,我刚刚见他的车去驰去渝泉的方向了。” 
  景重心下纳罕,蓝仪怎么又往大将军府去呢? 
  景重正摇头叹气,犹豫着该不该又往凤艳凰那儿去,只怕叨扰了。他正迟疑间,却见一个人走来,笑着拜见了,口称“少爷”。景重抬头一看,原是家里的老伙计,只笑道:“竟是昌叔,我没看见您。” 
  说着,景重又记起方才蓝仙嘱托的事,才问他:“票号可是有和一个从绿绮乡来的姓胡的公子做什么生意?” 
  昌叔想了想,说:“是有的,他从绿绮乡里带了不少的七弦琴、五弦琴与五十弦琴等等来卖,却因为运货、储存的时候不留心,坏了好多把。所以赔钱了,正欠着店里上万元钱。” 
  景重一听这数目不小,也不敢多言了。昌叔却是个多心的,问道:“怎么了,少爷认识这个人?”景重笑道:“只是朋友的一个朋友,原说起来,我便打听一下。” 
  昌叔却肃然道:“若不是您的朋友,就还好,听说这姓胡的长得虽好,言谈举止也能骗得了人,里头却是坏的,原是在乡里乱勾‘引别人老婆,被人打出来的。” 
  景重心里一惊,忙不迭点头,见昌叔去后,那长耳兔才笑道:“你那老伙计也忒古板了,杀人放火便罢了,只是勾‘引人妻,也不算大罪。”景重却问道:“那要是勾‘引闺阁小姐呢?”长耳兔笑道:“你也古板!人家小姐不喜欢他,他能勾得动?只是大家喜欢罢了。” 
  景重打趣笑道:“哦,我懂了,莫非你也是个爱勾‘引人妻小姐的?”长耳兔大笑不止,半晌才缓过来,说:“你这个呆少爷,我的诨名既叫‘兔哥儿’,又如何会勾‘引女人?要勾也勾像你这样的白净公子才是。”景重这才回过神来,不禁羞红了脸。明明是要打趣别人,反被调戏得面红,景重也得暗骂自己不成器了。 
  正说着话,却见洪决和几个纨绔子弟来了,见了二人,嚷着说:“兔儿,你也没意思!悄悄的背着我和阿重吃酒!”景重忙道:“只是恰好碰见罢了。”一群人便簇拥着到厢房吃酒。长耳兔正和大家吃酒,因这几个子弟中确有偏好男风的,又见长耳兔俊俏可爱的,忍不住捧着酒杯,笑着凑近,只说:“兔哥儿,我敬你一杯。” 
  长耳兔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草包饭袋,只歪着脖子笑:“我什么身份,哪敢让你敬呢?” 
  那少爷却挤眉弄眼地说:“任你什么身份,只要吃了我这杯,就是我的好弟弟了。” 
  “那更没有哥哥敬弟弟的道理啊。也不诚心。” 
  那少爷见他这样可爱,便又笑问:“那你说该怎么样才算诚心?” 
  长耳兔一笑,说:“你要是诚心敬我的,就跪在地上叫我一声‘爷爷’罢!” 
  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众人也跟着一阵哄笑,那少爷白讨了个没脸,恨得牙痒痒的。只是洪决却悄和他说:“你以为人家叫兔儿就是一般的兔儿爷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心,也不要想着报复,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37、

  正吃过了三巡,长耳兔有些酒酣耳热的,便到阳台上吹风纳凉。偏景重见席间都是粗人粗话,没什么意思,也往阳台上去,便见长耳兔歪着身子,倚着雕花的栏杆,怕热扯开褂子上的排扣,露出里面的小衣,因那小衣非常薄,在灯光下可见小衣里面有一件月白色的绣花肚兜。他只想,听说有些男子就算长大了也爱穿肚兜的,不想真有此事。长耳兔笑眯眯地说:“不害臊的,看着我做什么?” 
  景重倒是坦荡荡的,只说:“你这么大了还穿肚兜?” 
  长耳兔笑道:“你不知道有人到了五十也还穿的吗?肚兜很好的,穿着不怕着凉。既实用,又好看。” 
  景重点头,道:“原是这样。你很怕冷么?” 
  长耳兔噗嗤笑了,说:“少爷你总是这般较真么?” 
  景重便默然不语,半晌,才问起:“你知道蓝家在北洲有什么产业么?” 
  长耳兔笑着说:“又说这个!据我知,确实不少,只是避祸时留下的罢。” 
  “避祸?避什么祸?” 
  “原来这长乐城本是叫长乐州的,大得很,北洲也属长乐州内。只是战乱围城,蓝家避祸北洲,本还想在那儿长久的。当时凤将军仍是一名副将,奉命从北洲护送他们进长乐城。听闻还为此而吃了一记子弹。只是蓝白两家都并不真心感激。”长耳兔托着腮说,“后来凤将军坐镇于此,才有了蓝、白两家定居榆山以及长乐城这样紫醉金迷的后话。” 
  “嗯……” 
  长耳兔又叹气,说:“我想蓝仪是真心要和凤将军好的吧?” 
  景重本是个无心的人,但遇见蓝仪的事,总会多几分心,听了这话,想起了许多,又如蓝仙冷笑说蓝仪在北洲有见不得人的旧事,又是蓝仪在凤艳凰府上似乎颇为自在亲密,又是蓝仪频频造访凤府……他忙问:“他和凤将军‘真心好’么?” 
  长耳兔自觉失言,只呵呵地笑着打了个酒嗝,又说:“好不好,好好好……咱们回去吃酒好不好?”正说着话,他就拉着景重进去了,又起哄着给景重灌酒。大家看景重平日都有点端着的,便也跟着去灌他了。景重一口气喝了几盅,登时面红耳赤、头昏眼花的,洪决便帮他挡了,又说:“都欺负老实人!” 
  景重真的快吐了,走了出外,扑了一脸的风,正倚着栏杆双手捧心,却见偏厅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大开了,里面一个大插屏内人影交叠。那景重少不得要走开,免得碍着,怎知他脚下一滑,仆进了偏厅里,唉哟一声滚到地上,真是出了个大糗。这还罢了,插屏内的人也吃了一惊,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探头出来。那景重心想自己是走什么运,老撞见这些,只装傻闭着眼睛趴着。那女的说道:“可让人看见了?”那男的却说:“原是个醉汉,都分不清东西了,哪里要紧?” 
  一听这话,景重惊得很,这声音原就是那天在蓝府后院里听着的。难道和蓝仙私通之人现在又在和别的女人苟且? 
  那女的却道:“胡郎,你我这样也不是个法,你什么时候打点了离去,也好带上我。正经的名分我也不敢奢望,就是让我当个丫头,我也甘心的。” 
  那姓胡的只说:“你这样说话,白叫我心疼。我哪里会负你了?只说最近有账在身……” 
  那女的只含泪道:“我这儿的釵链珠宝当了,得了一千八百,也知道杯水车薪,权当我为了你的一点心吧。” 
  那姓胡的喜不自胜,一边收了钱一边又山盟海誓,又一通情话,彼此见有人在也不方便,才依依不舍地散了。景重只为那个女子叹息,听话听音儿,那女子应该是谢客楼里的陪酒女,生活也不容易,却又遇上了这样的人。然而,景重就算本来就有几分想帮助此人的心,此刻也一分都没有了。果然昌叔说的不错,这男的没有良心,也该遭报应了。 
  景重回家洗了脸,母亲见他喝醉,心里有点不高兴,说了他两句,他也恭敬领受了,不敢辩驳。粉黛见他这样,反而没什么气,又想,大概是洪决他们灌他酒喝,他一时推托不了,也是有的。这么想着,就命小保姆细心伺候,叫他解了酒才睡,别带着醉意入眠了。 
  原是庭院深深,一草一木那是碧青如洗,花朵儿也是一丛浅一丛深的,散着绵绵的香气。水上冉冉托出一枝绿茎,茎上生了两朵雪白的莲花,原是并蒂莲。景重原要称赞,却又听见蓝仪说话:“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的。”景重忙红了脸,说:“谁是这样?”蓝仪却冷笑道:“自然不是同你。” 
  景重一听,如同晴空里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却见蓝仪与凤艳凰牵着手临轩观花,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辉煌如珠,却是珠联璧合的一对,自己竟成了充栋梁的朽木了。 
  景重一下气哭了过来,自己挣着醒了,摸了一额汗,才知道自己刚刚发梦了。景重撩起了纱帐,见窗外透着熹微的光,原是天刚泛了鱼肚白。景重坐起来对镜梳头,心里嘴里都是涩味,又道:“大概是我自己多想了罢。发什么没缘由的梦,还自己气哭了,可笑不可笑?” 
  他见自己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就想原也该理发了,却忽记起蓝仪和凤艳凰都是长发的,自己又恨不得长出一头三丈青丝来!这么想着就罢了,他一对镜,又想,自己一不及蓝仪丰神俊逸,又不及凤艳凰殊色夺人,白效颦个什么!真是可气又可笑。

38、

  半晌,却见小保姆挑起帘子来,说:“小少爷醒了?” 
  景重放下梳子,说:“怎么了?” 
  小保姆说:“天刚亮的时候那蓝公唤人来请过,说要是您醒了,就请您却见他。” 
  景重一听,刚刚那些深闺怨妇似的顾影自怜的意思全没了,竟欢天喜地起来,又说:“早该与我说!我马上梳洗,快叫人备车啊!” 
  小保姆说:“不用备车,他就在景府外等着。” 
  景重一听,更是大喜过望,却恼道:“胡闹,怎么不请他进来!” 
  “原是他说不进来,只在车里等的。”小保姆又说,“许是怕我们的地板脏了他的鞋罢!” 
  景重听她这样说话,便真恼了,说:“他怕脏,越发该远离我!哪有这样的巴巴的天未亮就来找我的?谁叫你这么嚼舌?我们家原没那么多规矩,只求大家和气。现在看,还真该立个规矩才是,不然都要翻天了!” 
  小保姆也被唬住了,平日家就算是说景重本人,景重本人也就是笑笑过了,没想到今天只是略说了蓝仪一句,就这么厉害。 
  景重刷了牙,穿上衣服就出门,果见外头停着蓝家的车。景重钻进了车子里,见蓝仪坐在后座上,微笑着看他。景重也笑了,只说:“怎么不进屋里坐?” 
  蓝仪说:“我瞅你们家的人应该还没起床,或是正在梳洗,我要进去了,又扰他们伤神,大清早劳师动众的,如何使得?” 
  景重听了方微微点头,又说:“就是这个理。可你大清早的,来扰我做什么?” 
  蓝仪笑而不语。 
  景重倒是忐忑得很,直着腰板坐在座位上,这样僵硬地坐了一会儿,悄悄拿眼角去瞅蓝仪,却见蓝仪仍带笑地看着自己,景重不觉心跳加速,又扭过头去看窗外。那车停在了郊外一处垂杨柳的宅邸外。那宅子只有两层,有茅檐瓦舍之趣,外头是竹篱环绕,翠柳回护,养着几只白鸽。蓝仪与景重下了车,又说:“这儿是我的一个私邸,平日无视就来看看书,吹个笛,或画个画,都是有的。” 
  景重问道:“也没人打扫料理的?” 
  蓝仪一边开门,一边笑着说:“自然是有的,只是知道我来,都走开了。” 
  景重跟他进了屋,见里头的装饰也很简朴,没有什么多余的,就是书柜、架子、桌椅一类的。脚下也是普通的水泥地板砖。蓝仪点亮了一盏水月灯,又拿出一枝笛来,问景重道:“你会吹么?” 
  景重道:“只会一点儿。” 
  蓝仪笑道:“也不要你学了,免得把你闷着。” 
  景重坐在凳子上,托着腮,说:“我听着你吹,也是一样的。” 
  “这东西声音萧条冷漠的,没事吹这个做什么?”蓝仪却笑道,又问,“你昨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景重愣了愣,竟有点害羞,只说:“也没有什么事。” 
  “我想也是。” 
  景重更羞了,便随手扯点话题,道:“却见到你家小姐了,越发美丽出众。” 
  蓝仪听了,只说:“她那么美丽,嫁给你,要不要?” 
  景重红了脸,说:“我……我不敢。” 
  蓝仪见景重拘束,便也随便找个事说说:“今天她一早就和母亲生气,竟说是丢了一件珍珠链的长命锁。是她小时候戴的。” 
  景重心里却活跃了,心里想着:莫不是她拿来典当,用来给男人还债了? 
  “更要紧的是,她还问我拿钱,说要再买一个,我不理她,她又来发脾气,真真了不得。”蓝仪笑了笑,又说,“所以你说不敢娶她,也是对的。” 
  景重本也认真听着,只是听了最后那一句,又赌气说:“不知道你原这样坏!还故意绕个圈来打趣我!” 
  蓝仪只是笑了。景重心里却高兴,平常也不见蓝仪像今天这样笑的多,虽然都是淡淡的笑,但他已十分欢喜了。只是二人这个形迹,沉默还是尴尬的,景重便也找话说了——却也不是没话找话,只是趁隙把话说了:“我昨晚去谢客楼吃酒,却不想撞破一桩事情,吓得我酒都醒了。” 
  蓝仪说道:“是撞破一桩‘事情’,还是撞破一桩‘私情’?” 
  景重不想蓝仪也会说这样没正经的话,却说:“真被你说绝了,那我也不说了。” 
  蓝仪道:“要是普通男女苟且的,确实也不必说了。” 
  景重道:“也不是那样,只是听说那个男子姓胡,是个外来人,又是有债在身的,那女子也仗义,竟典了家当换了一千几百去给那男子填数。只是可惜,听他们口气,这样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又感叹,原是欢场也有真情的。” 
  蓝仪听了这个缘故,便想到蓝仙身上来了。他倒打听过,和蓝仙一起的那个男子就是姓胡的,与景重说的都对景,又想起蓝仙丢了长命锁,又问拿钱的,越发疑虑起来。他只心想,这姓胡的要是真心喜欢蓝仙也还罢了,不想原来那晚此人冒险进园,不是慰藉相思,而是伸手要钱的。 
  景重见蓝仪的反应,也知道了大概,便又说道:“也不说我了,那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蓝仪闻言一怔,欲言又止的,却说:“没什么的……只是有个老相识来打秋风了。我带了他出去洗尘。” 
  “哦,该不是从北洲来的吧?”景重问道。 
  蓝仪一怔,又说:“怎么会有这么一问?” 
  景重笑着答:“蓝小姐说你在北洲多朋友。原来是真的?” 
  蓝仪便觉无趣,又想这蓝仙也太没分寸了,要他真的赶走了姓胡的,恐怕蓝仙真的会把知道的事有的没的添油加醋宣传编排一遍,也不管蓝家声誉,也不管母亲生病,这就是蓝仙的性情。

39、

  景重说道:“再说,你不是喜欢蜜糖楼的甜点么?我也喜欢那个。得了空的话可以一起去。” 
  蓝仪便道:“如果你喜欢蜜糖楼的甜点,叫人送来,岂不简单?” 
  “你要是北洲认识什么妙人,也不妨介绍我认识。” 
  蓝仪却说:“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妙人?我所知所识的也有限,只知道你是个妙人。” 
  景重听了这话,又是心里一动的,斜看了蓝仪一眼,说:“我本是个俗之又俗的,如何比得上你。” 
  蓝仪笑道:“可不是这话,你原不是要替我‘俗’了吧?” 
  景重才想起那晚的呆话来,由不得搔首挠腮的,又是站了起来,又想躲,又想跑的。蓝仪只将他拉住,又抚着他的脸蛋,说:“我看你素日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呆呢?”景重只说:“我原就是个呆子。”蓝仪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抬了他的下巴,低头便亲了下去。景重先吃了一惊,只是闻见蓝仪身上的冷香,倒不是醉了,而是一身的惊忧,双眼撑得猫眼石一样圆,肩膀也是僵得像石头一样,嘴巴更像是拉了拉链一样,咬牙闭得死紧的。蓝仪见他这样,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只放开他来。他一被放开了,就跟松了橡皮筋似的,又松一口气。蓝仪无奈地说:“倒是我错了。” 
  景重满面通红地说:“不、不是的……我……我大概是昨晚喝多了,今天还有些乏,有些……懵。” 
  蓝仪牵了景重的手,说:“既如此,你先上去躺一下子吧。”景重被拉了上阁楼,这楼里也是山洞似的,色调灰暗,也无特别修饰,景重的手被蓝仪的拉着,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四处张望,只盯着地板。蓝仪伸手到他的颈边,指尖刚碰到那珍珠扣子,景重就又燎了毛的猫一般跳起来。蓝仪叹道:“不过是叫你脱了外衣才睡……也罢,我先下去,你躺一会儿吧。” 
  景重才知道自己何等大惊小怪,又怕伤了蓝仪的心,忙上前拉着他,说:“原是我不好。我总觉得仪大哥是天上的人,是不可触及的,现在竟有这个际遇,我自己免不得大惊小怪的!” 
  蓝仪本也不觉得受伤,也知道景重只是个害羞的孩子,现在景重这么说,蓝仪反生忧虑。他自认不是什么“天上的人”,他并没什么完美无缺的人品,不过是生在好人家、长个好皮相罢了。若景重是因为仰慕这个神仙人品的“仪大哥”才萌生爱意的话,那么蓝仪倒害怕他日后会失望悔恨。 
  蓝仪却道:“我并不是‘天上的人’,我是个心如铁石的人,你也不知道。” 
  景重说:“你的心是怎么样,我不知道,只求你知道我的心……”蓝仪只柔然道:“我自然知道。傻子,累了就快睡去。”景重便躺到床上,和衣而睡。蓝仪只从架上拣了一本书来看。半晌,却见一个人来了,轻轻叩门,蓝仪便放下了书,走了出去,见来的那人身上穿着亚麻的衣衫,板寸的头,三十多的年纪,原是个粗汉。蓝仪认得他,只说:“林三,怎么了?”林三郎就说:“凤艳凰下面一个副官今天就把人拿了,也不审不问,只说他偷窃,就打了三十棍,赶了他出长乐城。他原是被抬着扔出去的,也不知死活。” 
  蓝仪听了,就说:“我知道了。”林三郎就说:“那我也无事要禀了。”蓝仪点点头,正要打发他,却想起刚刚景重的话,便又说:“还有一事,你立马去各金铺查看,有无人偷拿仙儿的长命锁去熔掉换钱。”林三郎吃惊地说:“还有这样的事?”蓝仪冷笑道:“拿住了也不要报官,只悄悄拿回来,我自有道理。”林三郎忙点头去了。 
  说着,蓝仪又进了房间,掀起了帘子,见景重挣着坐起来,只问:“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蓝仪便笑道:“只是家仆来报些琐事,不值你起身来问。” 
  景重笑道:“你既这么说,我又懒怠动了。” 
  “懒些也好。等你长大了,有的是你忙的时候。” 
  景重笑道:“难道仪大哥竟没长大?我看你也闲懒的。” 
  蓝仪答:“我自有忙的时候。” 
  这话说的是正理,景重只是不知道罢了,蓝仪这人不出手、不出声,默默以家业挣钱买卖,却不告诉人,只往家里说穷,裁掉不少开支,对外又隐逸神秘的,保持贵族风范。景重歪在床上,说道:“仪大哥,你也来和我一起歪着说话。” 
  蓝仪便脱了靴,也往床上躺下,景重递了一个素面的引枕给他,他自接了挨着。景重天真烂漫,也不知蓝仪这样的端正庄重,却已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也不避他,只与他歪在一起说笑。只见景重头发略有些凌乱,刚睡醒的脸上红扑扑的,歪着脖子看人,露出一截粉白的脖子,说话间的情态倒十分撩人。蓝仪默默看着他,支吾地应着,心里却又想,景重才刚回复了自然想出的态度,要又得把这孩子吓着就不好了,便也规矩起来,只装作认真听他说话,不曾动作。 
  那边渝泉上的大将军府,也见林三郎来了,不过没看见大将军,只叫人把礼金送了进去。牧菁点了一下,就来到凤艳凰跟前,只说:“蓝仪那账已经到了,可要即刻入库?” 
  彼时凤艳凰正在喂鸟,听了就说:“才这么点儿入什么库。拿去给我买上我上回看中的那只金丝鸟,剩下的钱拿去打个好看的雕花笼,知道么。” 
  牧菁点头,笑说:“我就说,这个数目大将军也不曾看在眼内,不过是为的旧情罢了。” 
  “我可不知道什么旧情。谁敢与他有旧情?”凤艳凰斜眼一笑,说,“他最是个打杀旧情的!” 
  牧菁捂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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