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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语无言 by 雷神躁狂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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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铮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殷无迹觑着他的脸色,笑意更甚:“只可惜刚极易折,强极则辱,未免为世道所不容。尉迟岩铮,你可休做了那不肖子啊!”
岩铮狠咬了牙,正待上前,那殷无迹却早已大笑着翻身上马,扯了缰绳一骑扬尘而去了。
岩铮攥紧了剑柄,犹自不解气,转眼瞥见景洵伸了手凑上来,不知要做什么。他的目光尽被景洵的唇吸引去了,但见那唇上竟带着齿痕血印,不必想也知是那殷无迹留下的,不禁更加气恼。
心烦意乱之下,他一把搡开景洵,道了声“滚!”。也不知是他力道太大,还是对方身子太轻,景洵竟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岩铮无瑕理会,转身大步回了客栈。
在客房里坐定,半晌也静不下心来。更衣的时候,偶然看到领上的血污,他才觉出颈侧的疼来。伸手去摸,是一道两寸见长的口子,这才反应过来是那刀搭在脖子上时划出的。
难怪……难怪景洵会……
岩铮湿了帕子去抹那血迹,绢白上一片污秽的红。他盯了这红色发怔,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十六章
一路南下,景致渐渐旖旎起来,及至抵达京城时,竟已有了几分初春之象。一别数年,那楼台风月似是与往昔无异,却总透着一股子陌生。京城愈见繁华,再回想起那在大漠边城的日子,当真荒茫晦暗,如隔了世一般。
崇烨五年,岩铮进了中府折冲都尉,置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又招了一应仆役婢女。景洵住东耳房,通着正房,每日晨起伺候岩铮梳洗上朝,再骑马随他行至宫门,在外等候。
初安顿下时,景洵看着匠人拿黑漆细细地将大门刷了,甚有光彩;趁着这早春时节,他安排人在那院落里植下四季花草果木,天一暖便发了芽;又从丫鬟里择了几个容貌姣好、麻利灵便的,待岩铮赐了名,小到研墨沏茶,大到吃穿用度,便都手把手地教了;兢兢业业,忙忙碌碌,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般自指缝里溜走了。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景洵便是想也不敢想。如今虽心累,但格外踏实,连那些纠缠他多年的梦魇也渐渐淡去了,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神采。
只一点,除宿直外,岩铮仅上午当值,公务算不上繁忙,可自打他入了这朝堂,眉头就似未舒展过。起初景洵问时,他还会随口答上两句,无非是遇了些棘手事务,也不便细说;可日子久了,他便厌烦起来,一个字也不与景洵讲了。
一日,景洵见他下朝回来,眉心似凝着一股黑气,不见一丝笑,也不搭理人,不觉有些担心,可又不敢贸然开口。憋了一路,及至回了府,景洵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这一句,却招来岩铮好大一通脾气。
“你懂什么?你一个下人,同你说了,你又能做什么?没的讨人烦!”
说得景洵哑口无言,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乖乖地替岩铮更衣。偏巧一不留神,又扯到了岩铮的头发,气得岩铮不住地骂“蠢物”,竟将他从房中赶了出来。
他无奈,只得寻了大丫鬟莟玉来,叫她进屋伺候。
景洵回了自己房中,坐在床沿上只是发愣。将双手摊在眼前,细细看了,左腕还留着当初为岩铮取血疗毒的疤,右腕因为服过殷无迹为他寻来的药的缘故,则光洁如新,早已不见当初手筋被挑断的伤痕。
可他知道,这双手,连带着这双腿脚,笨拙,萎顿,俱是败絮其中,早不中用了。
岩铮说得对,他什么都不懂,更是什么都帮不上。以往尚有些拳脚功夫可以护得岩铮周全,如今他竟已是半个废人,连这点用处都指望不上了。
晚间估摸着岩铮的气已消了,他才敢凑过去。果然,岩铮虽不拿正眼看他,却也没说什么。
临就寝,他半跪在床边为岩铮褪靴子,忽听头顶上一声轻笑,不禁抬起头来。
烛光里但见岩铮向后倚着,两手撑着身子,漆黑眼底映着碧沉沉的光,直勾勾地望过来,一向刻薄的唇角竟微微上扬,带出一丝弧度,竟似有几分勾魂摄魄。
景洵心头一恍,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言一……”
只听到这两字就够景洵心猿意马的了,何况岩铮又刻意放柔了声音。
正兀自对着岩铮发愣,两齤腿齤间却忽地被什么抵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岩铮伸了脚磨蹭他那里。
景洵大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红得如烧炭一般。
见了他的反应,岩铮大笑不止,“你面皮怎么薄成这样?”说着坐直身子,拉了他的手拽他起来。他刚站稳了脚步,腰便被岩铮揽了过去。
“言一……”岩铮说着,脸埋进他胸口。不多时,即便是隔着衣衫,那湿齤软齤炙齤热的唇齤舌也清晰可辨。同时一只大手自他的衣摆探进去,解了他的裤头便往下摸。
“唔!……”景洵又惊又羞,忙去推岩铮的手。觉察到他的抗拒,岩铮圈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一收,顺势又在腰际狠掐了一下。景洵吃痛,脚底打绊,竟又往岩铮怀里撞入几分。
一时间,房内充斥着压抑的呻齤吟,局促的喘息。
以往岩铮只是拿他发齤泄,主动挑起他的欲齤望是从没有过的事。他竟像第一次有肌齤肤之亲一般,热齤烫的欲齤火将皮肤烧得透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声低闷的惊叫,景洵一齤泄齤如齤注,手臂颤颤地扶着岩铮的肩,几乎软倒在他身上。
岩铮在他颊上啄了几口,忽的凑到他耳边,道:“这种事,他也对你做过?”
情齤欲的余韵尚未退去,景洵眼前只是一阵阵发白,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最后倏地会了意,身子便瞬间僵住了,心口亦凉了大半,被冻伤了似的疼。
岩铮也不顾他面色有异,一边剥他的衣裳,一边将他往床里拖。
他起初还木头似的任岩铮折腾,末了却突然挣扎起来,拼了命地挣扎,那光景竟与被殷无迹压齤在身下时相差无几。只是他如今筋脉俱损,凭这点些微力道,无异于螳齤臂当车。
岩铮也不知打哪来的一股子邪火,将他按在床上,甩手便是两巴掌,“怎么?他碰得,偏我碰不得?”掌心涨涨的发痛,半晌还是麻的。
景洵听了这一句,便闭了眼,死了一般地瘫在那里,再不挣扎了。
自那夜起,若岩铮自朝堂上受了气,多半是强拖了景洵,从这房齤事上讨回来。以往听到那句“言一”他便喜得不知怎么是好,如今竟是听到怕了,当真始料未及。
岩铮渐渐应酬不暇,也免不了去到那风月场上。初时还会带景洵跟了去,之后却嫌他扫兴,再不带他了。
一日半夜三更,岩铮吃了酒回来,满口醉话,遍身的脂粉香气。景洵打眼看到他,心便一沉到底。使了两个小厮将岩铮架进屋子,又让莟玉她们几个丫头伺候着,景洵只身进了厨房,给岩铮熬醒酒汤。
一个人在那逼仄的屋里站着,远处男人的呼和声、器皿粉碎声隐隐传来,不知为何心里便是一酸。
千难万苦地赶回这故地,却赚来这么些烦心事,招来如此多的罪受,何苦来?
汤尚未熬好,莟玉已急急地掀了帘子探进身来,说是岩铮大发脾气,砸了好些东西,把人都赶出来了,只叫景洵过去。
这醒酒汤让莟玉接了手,景洵便往正房去了。一进门,满地狼藉,竟不知如何下脚,心里更是坠得厉害。抬眼一扫,岩铮却是合衣躺在床上,静静的似是睡着了。
他湿了帕子,坐在床边为岩铮拭手,腕子却猛地被攥住了。一惊之下慌忙抬头,只见岩铮正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中颇有些狠辣。景洵心头一凛,正待将手收回,整个人却被甩到床上,胸口紧压着床板,几乎喘不过气来。
岩铮伏在他背上,一手反拧了他的手腕,一手便去褪他的裤子。他挣了几下,挣不脱,再也按捺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涌出来,洇在那森凉的锦被上,绽出湿润的鲜艳色泽。
“岩铮,你放开我吧,我不愿做这事。”他的声音清冷,乍一听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你不愿?”岩铮似是听到什么顶可笑的事,“你说你不愿?”他的嗓音似哭非笑,在景洵听来竟有几分滑稽。“我得看看我拿大好前程换了些什么不是?”
景洵一愣,却是不知他在说什么。冷不丁的,后齤穴有什么硬物生生挤入,撕裂之痛打断了他的出神,逼得他恨不得蜷起身子来,却被压着动弹不得。
岩铮费了好大力气才进齤入他的身体,之后却停住不动了。他嘴里呜呜囔囔的,语无伦次。
“你竟敢让殷无迹碰你……你竟敢勾引他!你本事倒不小,他的魂都被你勾去了吧?两国交战岂是儿戏?殷无迹又绸缪了那么些年……可笑他在和约之上,当着两国重臣之面,竟明目张胆地去讨一个男齤宠!”
“……那皇甫岚又算个什么东西?弄权专宠,与宦官何异?凭什么人人敬他怕他,那昏君被他耍得团团转,口里说着不给他实权,偏什么事都听信他……”
“……曷召死咬着三座城池不松口,我去对将军讲,两座城池再加以和亲,曷召必会应允……果然,曷召再未提寻人一事……我还当是那殷无迹总算有了些脑子,可当真没想到……他什么家国天下都抛到脑后,竟疯了一样单骑夜行来找你!”
“昭正公主……皇甫云柔……幼时初见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竟已嫁做人妇了……哈哈,皇甫岚当真恨毒了我!……我轻巧一句话,他的至亲便与他万里相隔,去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现在这算什么?设了这么个虚职框着我,莫不是想框我一辈子?动辄便是刁难,处处皆是陷阱!什么青云当自致,什么名垂青史,光耀门楣!……”
最后他俯在景洵背上,含混不清,不住地说着,“言一……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第十七章
听了岩铮的醉话,景洵的五脏六腑都似搅在了一起,这心口却是空落落的。
关于当初和议变更一事,他一直心存疑惑,现下再联系上那日殷无迹所言,已能猜出个八成。不过岩铮为了保住他,竟费过如此心机,他反倒不能信,不敢信,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惹岩铮烦心的,竟是那和亲种下的恶果。
说到皇甫岚,景洵几已记不清他的容貌,只知在众皇子中,他出身最卑微,也最是毫不起眼,然而时隔多年,当初寂寂无名的七皇子,已成了今日权倾朝野的七襄王。
他诸多兄弟大多没得了好下场,唯有他,虽名义上无甚实权,却仗着皇上宠信,大富大贵起来,坐稳了王爷这把交椅。当年四皇子夺帝位时,皇甫岚是出了死力的,也亏得他押对了宝,才赚得今日的气运,这么多年过去,还一直甚得皇上青眼。
而那昭正公主,正是他同父同母的幼妹,唯一的至亲之人。这和亲既是岩铮最先提出的,那皇甫岚难免心生怨恨,在官场上动些手脚。
老爷和夫人是为什么含恨辞世的?正是这“门楣”二字啊……难怪岩铮恨,恨不能青云直上,平天下,清君侧。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扬名立万。日日夜夜,这股子迫切似山一般压在他肩上,几要压折他的脊梁。
而他景洵呢?竟永远是个拖累!当初忍辱偷生地窃了军情逃回来,性命早被抛到脑后,脸面名节更是干脆不要了,图的不就是助岩铮一臂之力吗?如今看来,竟又是一场空了。
叹求不得,放不下!
可惜。景洵至今才意识到,殷无迹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当真百无一用。他冷眼瞧着自己,如今唯一的用处,竟只是为岩铮暖床而已。
* * *
天气回暖,院子里的芍药陆续开了,映衬着萋萋芳草,格外缤纷美艳。闲下来的时候,景洵便在这园子里静坐一会,有时莟玉、茗玉那些个丫头也会在这玩乐,折了凤仙花来染指甲。
她们几个都不过约二八年纪,最小的芮玉才十四岁,尽是童心未泯,在那花丛里闹腾起来,让景洵既为那花草担惊受怕,又禁不住觉得好笑,那些个烦心事也就暂且搁在一边了。
那日莟玉被芮玉追着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一身薄汗,便摇了团扇坐在景洵身边歇息,待芮玉再来招她时,便拿景洵当挡箭牌,只道“你再这么胡闹,景大哥也该烦了!”,芮玉也不理会,反倒摆起鬼脸来。景洵和莟玉笑得前仰后合,拿她没办法。后来她见莟玉真是倦了,才反身去找茗玉。
景洵与莟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的,莟玉舒了口气,道:“过一阵子,可就再也不得闲了……”眉眼盈盈,却全是笑意。
景洵不明就里,追问了一句,莟玉便拿眼觑着他,假意嗔道:“这不明摆着吗?哪家成亲时不忙得人仰马翻的?”
景洵道:“谁家要成亲了?”
莟玉一怔,随即又笑出来,“景大哥,你别唬我!这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你天天跟在主子身边,怎么却不知道?”
景洵被她说得一头雾水,确是一点头绪也无。莟玉渐渐觉出他不是在玩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还能是谁?今日媒人去尚书府提亲,尚书大人已经准了!主子要成亲了,你竟不知道?!”
好似一声霹雳,在耳际炸响。
主子?岩铮?景洵实在有些晕头转向。岩铮……要成亲了?
莟玉见他呆成那副模样,噗的一声笑出来,“是了,正是主子要成亲!对方是吏部尚书的千金,听说可是个大美人呢!准新郎官定是只顾着高兴,竟把景大哥浑忘了,这么大的事偏忘了告诉你!过两日可就要下聘了,还不得要景大哥忙着张罗吗?”
景洵支支吾吾地应着,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浆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已只剩自己一人了,全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莟玉她们又是何时走的。
吏部尚书……吏部尚书顾孜承?顾孜承是朝廷重臣,两朝元老,除了皇甫岚之外,只他最得皇上倚重,是唯一可以与皇甫岚抗衡的人。他无子嗣,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见往后岩铮的路走起来要轻松许多。
如此便好……真是太好了……景洵这样对自己讲着,两手绞在一起,却不知该往哪放。难怪近些日子岩铮从未碰过他,额上的戾气也淡去很多,也甚少去那烟花之地了……岩铮要成亲了,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老爷和夫人地下有知,定是格外欣慰。他……他也为岩铮高兴……当真是好,太好了……
只是这嘴角撇了几撇,竟不知笑得有多难看。
* * *
之后果如莟玉所言,景洵每日均是忙得脚不沾地。
订亲之后便要下聘,下完聘,又请了先生将婚期定了,之后便是筹备婚礼了。预备酒席,下请帖,安排彩轿和鼓乐手,置备鞭炮,纱灯,祭祖的一应事物等等……只装饰这新房便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又因请来的秀才吃了酒,写字手打颤,就连那数十张喜字也是景洵一笔一划亲手写的。
叫莟玉给调了极匀净的墨,那字写在红纸上,甚是光润周正,人人都夸好看。可景洵低头瞧着,眼睛却被刺了似的疼起来。
几天这么折腾下来,谁见了都道他瘦了一圈。旁人只当他是忠心为主,尽职尽责,哪知他却是有一分私心——已有多少天了,岩铮从未拿正眼瞧过他?他怕啊!怕那日殷无迹所言一一应了验,怕岩铮当他是个废物,厌了他,巴不得赶他走!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清闲,连吃饭的工夫都能省则省,哪怕他的用处只是布置厅堂,洒扫院落,甚至只是写那单调的字也好,总归他是有用的!
……
转眼到了新婚前夜。
莟玉自裁缝那里捧了改好的婚服回来,在院子里遇到景洵,便偷偷掀开来与他观赏。那绸子红得似火一般,触手却是金线浮凸,分外凉滑。
见莟玉这兴冲冲的模样,景洵也禁不住笑起来,可几番嗫嚅,却只能说出个“好”字,又怕岩铮等得急了,便催促她赶快送了进去。
正一个人站在那月色中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屋中一声怪响,随即是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景洵蓦地回头,只见莟玉惨白着一张脸,出了门,又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
“怎么……”
不待景洵发问,她已掐住景洵的胳膊,牙齿打战地开了口:“景……景大哥……不好了!不好了!主……主子他……他……”
只看她那副表情,景洵的手脚便已凉了大半,不等她说完便冲进了房中。
第十八章
翌日,中府折冲都尉与吏部尚书之女大婚。新郎官英姿凛然,新娘子亦是出水芙蓉一般,那婚事办得又极风光排场,在京中一时传为佳话。
景洵也曾料想过这一天的喜庆喧闹,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睡得死死的,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如此的忙乱中,也无人留意他,更无人唤他起床,岩铮大喜的日子,他竟是在倒头大睡,连迎亲、拜堂通通错过去了!要是让岩铮知道了,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忙不迭地洗漱收拾妥当,又尽量捡了件最体面的衣裳换上,走到门边儿,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外面是何等的热闹欢喜,人声鼎沸,仅一门之隔,景洵却觉得面前似有一座山似的,手搭在那薄薄的门扇上,死活鼓不起力气来推开。
他心底明镜一般,终究是骗不过自己。若岩铮真想见到他,又怎会拖到现在?
景洵拿背靠了那门,忽的一阵心慌,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坐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如此欢喜,这欢喜又是何其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偏他做不到?怎么那鼓乐声,鞭炮声,人们的笑声,贺喜声,吵闹声,都聒噪得近乎刺耳,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呢?景洵只觉得脑袋似灌了铅一般沉,想破了天也想不通。
最后他这一天竟是连房门也没出,饭也没吃,只拿被子蒙着头,昏天黑地地睡,待到一觉醒来,这天都已经黑了。坐起身,失了魂似的愣了半晌,明明什么也看不到,眼睛却几乎要在那窗纸上灼出个洞来。
末了他还是出了门,身上还是穿了素日穿惯的旧衣裳。
院落和大堂里的灯火通明,宴饮恰欢,幢幢人影,也认不出哪个是岩铮。他并未凑过去,而是拿了坛酒,两个杯盏,趁着没人留意,溜到了那花园一角,草木极深处,在一石桌边坐了下来。
虽已入夏,这夜里的风却还是凉爽的。景洵将酒盏摆在桌上,又一一满上酒。对面的位子上空无一人,他却将杯子推过去,手里擎了另一只,正经地拱了拱手,嗓音却压得极低:
“岩铮,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这杯,我敬你。”语毕一饮而尽。
再度满上,“我……替你高兴,替老爷和夫人高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只是……”他顿了顿,视线一垂,“我舌头笨,一喝酒就更笨了,只怕惹你扫兴。”
杯中的酒晃了晃,灌进嗓子里,一片灼热。
“所以……我只好在这说。”
他再次为自己倒上酒,握住酒盅的指节一阵阵泛白,“前几天忙得头疼,搜肠刮肚的,却只想出这么几句吉利话来……”
“一祝百年好合,不愧鹣鹣。”
“二祝佳偶天配……良缘缔成。”
“三祝……祝……”
景洵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忙将那杯酒送到嘴边,连同那尚未说完的贺词一并咽了进去。一时间双颊热辣,眼前的景物也有些飘忽起来。
这玩意儿苦得很,怎么会有人爱喝?
尽管如此,那手却不听使唤,一杯接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饮了几杯,只知到了最后,那天地都打起转儿来,胃里好似点了一把火,火苗在他五脏六腑里乱窜,脑子里也似灌了糨糊似的,忽的连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伏倒在石桌上,那笙歌夜宴的喧嚣,似隔了千丈远,再也听不到了。景洵这才觉出喝酒的好处来。
不知趴了多久,只觉得那夜风凉一阵烫一阵,激得他难受。强撑开眼睛,面前却坐着一个人。
是殷无迹。
景洵看到他,便想发笑,于是拿一手撑了头,另一手举杯敬他。他却似石塑的一个影儿,巍然不动。
景洵也不理会,端了酒杯往嘴边送,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了。
“你不怕我?”殷无迹问。
景洵笑道:“我从没怕过你。”
殷无迹似是忽然失语,又似是像雾一般散了,景洵不再听到他的声音,且腕上一松,重获了自由。他便仍往嘴边递起酒来,可那杯沿儿都碰到嘴了,手臂却被人一捅,酒也洒了一身。
殷无迹声音沙哑:“喝吧!在遇到我之前,你五脏便已俱损,再这么喝下去,尉迟岩铮办完喜事就可以给你办丧事了!”
景洵莫名恼火,斥道:“滚!”这个字甫一出口,便觉天旋地转,低头一看竟是自己的领口被狠揪着。再抬头,眼前满是殷无迹被怒火燃得赤红的双目。
“你竟敢——”男人的话音蓦地一滞,胸口几度起伏,末了收了恨意,挂出一抹冷笑来,
“罢了,算我看错了人。景洵,以往我佩服你,为的是你面慈心狠,我一生从不知这败字如何写,末了却败在你一人手里。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尉迟岩铮的一条狗,只会对着他摇尾乞怜,当真贱到骨子里,叫人瞧不起!”
没想到景洵反倒一丝怒意也无,只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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