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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上龙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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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想起当年事,一阵唏嘘。当时,种种污秽、恶毒的传闻几乎都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主流。似乎每一个人都以能亲手摧毁他的完美与骄傲为乐,似乎每一个人都忘了一个月前自己是如何用惊喜珍视的目光对待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想到这儿,也忍不住叹道:“有道是人往高来水往低,拜高踩低势利心,总归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啊……那一年,凌铮才十七岁,可怜他自幼争强好胜,亦一路坦途未受挫折,这可就生生的要摧垮了他……”
这世间总有愚昧的人,只有在毁灭之后,才会懂得珍惜。晏南山突然想起这段师父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在心底长长叹息。
傅川听得几乎快要流下泪来,单纯如他,无法想像那些百姓为何会这般残忍,忍心用如此恶毒的言语来诽谤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实在可怖可畏。若换作自己,身处万丈深渊,只怕是会疯了。
银童儿也抹了把同情泪,道:“师傅,凌太阁太可怜了,只不过庙试得了中下,便要承受这些。殿选时太宗皇帝若未选中他,凌太阁的下场还不知会怎样凄惨。”
“若未入选,那必定是万劫不复了。”清虚子点头轻叹:“不过,当时的京城有很多人甚至都认定了凌铮不敢去殿选。其实这于凌铮而言,却是一个二难境地。若硬着头皮去,定遭人耻笑,几乎是自取其辱;若逃避不去,也会被有心之士说他果然心中有愧,东窗事发不敢赴会;更有甚者,会责他不识大体,无视皇室典礼,犯下欺君之罪!”
“他一定是去了,对不对?!”
清虚子有些诧异的望向角落,那个冷漠寡言的少年,也正向他望过来。火光照亮了他的神情,像个孩子般的期盼与执着。
“他自然是去了的。”清虚子望着那双直视自己的清澈眼眸,声音也不自觉的柔软了些。
第4章 第一章 ·四
“虽然凌铮心底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却依旧穿上了他最华丽的那一套衣裳,一路无视旁人对他的指指点点,昂首阔步地去了紫辰殿。而之后的殿选典礼,于他而言,的确是一场痛苦的煎熬。眼看着一个个曾排名在他之后的侍选们由礼官唱名中选,趾高气昂的从他身边走过,拜倒在帝前受封阁位。此情此景,叫他怎能不难过?但到了这时辰,逃不开,避不得,便也只能硬扛着。于他而言,那可真是漫长而难熬的一日啊!”
清虚子滋溜了一口茶水,又接着道:“你们想想,册封的名额是愈来愈少,周围一片又都是讥笑眼神,头顶还是毒辣辣的大日头,任换了谁也都会觉得像被架在刀山火海上炙烤。便是老道我替他想着,也真个是心如刀绞,意似油煎啊。转眼到了日昃时分,上四阁、下四阁皆已册封完毕,太学生三百六十名亦领了学册。此刻紫辰殿前余下二百余名侍选虽然也都是落了选的,但有凌铮的例子比着,自己的落选总不会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事了。我估摸着凌铮虽然来之前已隐隐猜到入不了阁,但连太学都没资格进,他依旧是无法相信!想必那时,他定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了罢。冥冥中,似有一具命运之轮仿佛要拉着他沉入地狱,但他仍咬牙昂首站着,无论如何,骄傲如他都不愿让人瞧了笑话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离京返乡!左右是个选不上,又何必去殿前领这般折磨,还要受人耻笑!”那些成年汉子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在一片附义声中,又有人喊了一声:“噤声,且听道长下文!”
清虚子百忙中喝了口水滋润嗓子,且待众人都安静了,这才又续道:“到了此刻,只待入选的各位侍郎至丹墀前山呼朝拜,领受帝王封赏,便是礼成。然而,太宗帝赏完各位新晋侍郎福袋之后,却未归座,而是穿过六百余名侍选,径直走到排在最末几排的凌铮身边。”
嗷!这就要反转了么!叶琛激动得拉起傅川的手,用力的摇了摇。他平时在酒楼听评书,也是最爱这些反转的戏码,那些历经磨难的侠士英雄报仇血恨之时,最是酣畅淋漓。
傅川亦是听得心神荡漾,反握着叶琛的手破颜而笑道:“我一早猜到,太宗皇帝准是早就相中了凌太阁的。”
“要知道,当时可没人料到太宗怎会有如此突兀举动,更没人知道太宗此举意欲何为。紫辰殿前近千众人皆屏息静气,若大场地,静如针落有声。”
清虚子的述说,让人仿若身临其境,是以众人亦紧张的屏息静气,若大正殿,亦静如针落有声,只有篝火偶尔爆出清脆的爆炭声响,炸出几点火星,照亮幔账下女娲娘娘端庄圣像。
“话说太宗走至凌铮面前站定了,其他的侍选呼啦啦的跪成一片,凌铮当时亦是心跳如擂鼓,正要行礼跪拜,却被太宗伸手扶了起来。太宗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翻,突然问了他一句话:‘世人谤你、辱你、轻你、笑你、欺你、贱你,你欲何为?’就这么简简短短的一句话,却几乎让这个坚强的少年当众流下泪来。”
晏南山曾看过这篇《寒山拾得忍耐歌》,这一段应答他是极熟的,一时间几乎忍不住说出来,却终究还是抿紧唇,将差一点儿便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肚去。
“要是我,便会告诉皇帝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欺负我,我便十倍的欺负回去!”说罢,叶琛意尤不平,瞧样子,如果他在场,只怕会赶着替凌铮答了。
“笨蛋!”清虚子瞪了叶琛一眼,“所以凌铮能成为凌太阁,而你,多半落选回来依旧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哼!”叶琛自然不服,便问:“那凌太阁当时如何作答?”
“凌铮当时心中虽有千般委屈,却只是答道‘铮愚昧,还望陛下指教。’太宗见凌铮如此识大体,甚是满意,便笑道‘好孩子,待你今晚侍寝时,朕再亲自指点你罢。’就这样,竟当着千余人的面,径直拉了凌铮回宫去了。”
“啊……”众人皆未想到这个曲折悲情的故事会是这般香艳收场,怔惊过后,那些汉子瞧着几位犹自傻乎乎的小侍选,皆神情暧昧的笑了起来。
“然……然后呢?”叶琛脸也很红,但几个侍选里头就数他脸皮最厚,竟还想听下文。
“然后么,众位侍郎都没想到入阁第一夜,竟真的是由一个连名份也没有的侍选捷足先登,侍寝龙德殿。不过第二日,太宗便下了御礼,册封凌铮为侍御郎,并赏了灵芝福袋。凌铮一连在龙德殿侍寝七夜,随后太宗更是破天荒的赏其入住金昭体元殿以示恩宠,是以凌铮入阁时份位虽低,却也就此在后阁中有了超然的地位。与此同时,几乎一夜之间,京城的那些关于凌铮的流言便烟消云散了”
听到这儿,晏南山忍不住在旁低语:“这事,定是有人幕后主使!”
“是谁这般恶毒,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傅川瞪大眼睛,显是不敢相信还会有这种事。
“确实如此。后经查出,谣言之事乃是另外五位辽州侍选勾结举事,意图陷害凌铮。”明晦不定的火光下,清虚子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凌铮太过出色,这就阻了其他人的进选之路。不过凌铮受此挫折,倒也不失是人生中的一道历练。古语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前朝与后阁历来更是名利是非之地,无关善恶,只有强弱之分。强者都想往高处走,是以人人都只能踏着他人的血肉往上爬,你若不够强,你就只能成为任人践踏的尸骨,成就他人辉煌。凌铮虽说一时得宠,但在后阁依旧身份低微,他这一路行来经历了多少波折坎坷,只怕是难描难述。不过最终,凌铮还是在后阁排除一切险阻,凌云直上一路晋升,并在西域立功回朝后,正式成为后阁之主,在宗庙被册封为尚君,贵敌天子。此时此刻,谁还会记得小小凌侍选当年庙试时只得了中下呢?正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晏南山心中同样感慨万千,凌铮当年曾在宗庙摔得粉身碎骨,今朝却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享万丈荣光,很难说这是不是造化之功。但不得不说,正是艰难与挫折,才成就了凌铮传奇的一生。
不过,晏侍选可不觉得自己仅仅是听了一个故事这么简单,道长话中另有深意他岂不知。赴京候选之途,本就不易,只是自己从未愿意去正视过,而今,却随着清虚子的一番话,将所有的艰苦险恶,赤裸裸的剥开在各人面前。一抹寒意,侵上心头。
众人皆深思之时,唯有叶琛一本正经的道:“老牛鼻子惯会吓唬人,废话讲了一大堆不就是说个优胜劣汰嘛!这很合理呀,山上的兔子也是这么想的,跑得快的,便能多活一天,跑得慢的,不是成了我的盘中餐,便是成了山口野兽的腹中食。”
清虚子在一旁冷笑不已,“眼下且让你说嘴,一个月后,也不知你会是谁的盘中餐,谁中腹中食呢!”
“少瞧不起人,难道我必定是那选不上的不成?!”叶琛跳将起来,拉着清虚子的道袍一通揉搓:“罢罢罢,平日里你总不肯帮我看前程,今夜观里齐齐来了四位侍选,岂不是缘份?!瞧着他们的面子,你可就帮我们卜一卦吧!无论我们之中有人能得选中,我定回来帮女娲娘娘重塑金身!”
清虚子被他闹不过,只得道:“也罢,今日本是机缘,贫道这一卦,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如今,新皇已年已十九,除夕过后便是开阁大选,只待明年过了生日便要亲政。也许,这就是下一个轮回……”说罢,便宣了一声道号,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只举起左手竖起食指亮了一亮,再问,便不肯答,只称“天机不可泄漏”。
众人皆凝神苦思这竖一个指头是什么意思,四个人只中一个么?也不知是哪位侍选少主这么大的福份!
只有银童儿在旁掩嘴偷笑,师傅这一根手指头素来有“只中一个”、“只有一个不中”、“中了一半”、“一概都中”以及“一个都不中”这五重意思我会随便跟你们说吗!
第5章 第一章 ·五
一时众人都乏了,便各自厢房安置。叶琛是常来常往的,便径自赶了银童儿去清虚子房中,拉着傅川毫不客气的占了小道童的厢房。
二人叙了齿序,都只十五岁,不过叶琛是正月里的生日,傅川是八月十四,算来还是叶琛长了半岁。
叶琛忙赶着让傅川叫他哥哥,又问:“傅弟这么小年纪,你家人倒放心你独自上京?”
孤身一人走路,自有许多艰难,想到自己这月余的辛苦,傅川心中百味杂陈,却仍强笑着答道:“长辈皆过世了,我是哥哥带大的。为供我进学,家里已不富裕,此番为置办我上京赴选的行头,更是借了好些外债。我哥原要送我到京,这一路我们虽能在各地驿馆食宿,但朝廷只供我一人份例,哥哥要住还得另外掏钱,且是各地驿馆的花销比着外头的客栈还要贵些,要分两头住,却也诸多不便。因此我哥一路送我出了皖州,我便再三央着让他回乡去了。”
知道傅川独自赴京必有苦衷,所言也未必全是实情,叶琛却也不再追根究底,只笑着安慰道:“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我倒是羡慕的很!这么自由自在地逛着,衣食用行都没人管着。我若上京,我大娘必定安排随从侍女一大堆。”
长吁短叹了一番,叶琛又扭过脸,抱怨道:“今儿早上,我瞧大娘为我上京还添置许多新东西,箱笼被褥一应俱全,这倒也罢了,可笑的是居然连新马桶新夜壶都齐备了!我要真带着这些玩意儿起程,还不如早些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到京城再丢人现眼。”
“你娘这哪里是给你办行李,分明是给你置办嫁妆呢!”
叶琛故意讲的笑话扫去了傅川心中阴霾,直让少年捶着床,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让你笑!让你笑个够!”叶琛半真半假的恼上来,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双手齐呵。傅川身子最是敏感怕痒,没一刻便笑得眼泪齐流,忙好哥哥亲哥哥一叠声的叫着讨饶。
此刻的傅川轻轻喘息着蜷缩在一片凌乱的被褥上,样子好不让人怜惜。只见他脸蛋红得就像用水晕开的胭脂,水墨似的秀发凌乱的披散开来,衣裳更是散乱的敞开,露出少年纤瘦却匀称的身躯。暗夜中,因身体剧烈摩擦过的肌肤正散发着美玉般的光晕,竟平添了几份魅惑气息。
叶琛瞧得心中咯噔一下,呆了一呆这才手忙脚乱的从傅川身上爬下来,一时自个儿倒也脸红起来,只是嘴里头还不饶人,嘟嘟囔囔的叫唤“下次定不饶你”。
为掩饰自己尴尬,叶琛只装作自己乏了,转过身卷了被子便睡下。
傅川却尚无睡意,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适才清虚子所讲凌铮之事来。见叶琛没了动静,忍不住拿手去推他,又低声问道:“叶琛哥哥,黎丘离京城并不远,当年凌太阁做了尚君以后的事情,你可知道?”
叶琛被他闹不住,只得翻身过来,见傅川双目清澈坦荡,暗啐了自己一口,这才笑着回道:“其实我们这儿离着京城也并不近,还隔着二重山呢,不过消息总比你们皖州多些。凌太阁自上位千岁,自然是尊贵无比,权势滔天。不过后来太宗猝崩,凌尚君成了凌太阁,朝中为储君有了纷争,倒是又闹出了许多故事来。”
傅川轻哼一声,“我们皖州自比不得你们蜀州乃京城所在州属,不过争储这种大事我还是知道的。凌太阁只有一个嫡子,虽是太宗长子,但年方十五,又吃亏未在太宗在世时定下皇太子名分。是以,有些朝臣便钻空子,举当年圣祖旧例,又言我朝有‘皇子未满二十不得亲政’的祖训,推举圣祖长子梁王褚云邈承继大统,对不对?当时前朝后阁为了这争皇位的事儿,听说闹得腥风血雨!”
“嗐!推举有个屁用!”叶琛嗤的一笑,“前朝那群官儿只会瞎嚷嚷,好几个当年就是凌太阁的手下败将……没入选后阁,经太学数年后选出来才走上仕途的。这些人本与凌太阁有着间隙,趁太宗崩,想要抢班夺权,又哪里是真心关心国家社稷!听说当年凌太阁手握先帝遗召,太宗遗言注明了是要传位给皇长子,但那些龌龊官儿依旧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希图搅混水儿。想那凌太阁久经风雨又岂是吃素的!只用一句谶言便压得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身。”
“你说的可是那块从太湖挖出来的古碑?”傅川忙道:“那时我才十岁,听得临县挖出一块上古石碑,上面刻有八个古字,有学识的先生说,那字是‘兄终弟及,于国非祥’之意。”
“正是此石!”叶琛压低了声音,笑着对傅川道:“其实……我很疑这事是凌太阁的手笔,用来堵那悠悠之口。”
“要死!这话也是能混说的?!小心被剜了舌头去!”傅川鼓起脸,对叶琛居然敢抹黑凌铮甚是不满,只是对着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终究还是生不起气来。
“要我说,凌太阁心地极好!最后虽然仍是皇长子登上了皇位,他不也没为难梁王嘛,还立了梁王为摄政王呢。”
摄政王什么的,左右不过是凌太阁的安抚手段罢了,既博了个好名声,又不会授人独揽大权的话柄。
心底这么想,叶琛却憋着没说出口。傅川那么天真,哪里懂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他就不同,家里一位大娘五位仪同,天天一锅粥,那些尔虞我诈的争宠心机,以及父亲那些授权制衡的平衡手段,他从小瞧得都要吐了。
“罢!管他什么摄政王凌太阁,跟我们全没干系!千秋一觉长安梦!小傅儿我们睡觉!”叶琛伸手帮傅川将棉被压严实了,见傅川一双黑眸犹睁得大大的,不由得低声笑道:“我说,小傅儿,你老掂念凌太阁做什么?想那凌太阁与摄政王都三十有五了……你若是担心明年选不上,我跟你说,皇帝还有好几位弟弟……”
“唉哟!小傅儿你这可是不识好人心……”
“唉唉唉!快罢手,哥哥我再不敢胡言就是了……”
“嘿嘿,小傅儿,你生气的时候倒是愈发好看呢……”
真是胡闹!屋子里头两位小侍选闹得正欢,窗户外头,清虚子却听得直摇头。
陪在师傅身边的银童儿却是冻得受不住了,听了这半夜,腿都蹲麻了,身体更是硬得都快成冰棍儿了。这都怪叶琛,要不是师傅不“放心”他,至于让自己遭这罪么!
不过,说到底,也还是师傅太变态!小道童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只怕前儿讲的那些关于凌铮的故事,也是这么在京城听壁角得来的也未知呢!
该回了吧!师傅!
银童儿抬起僵硬的胳膊,扯扯清虚子的道袍,又作口型又比划。
等他们睡了再回!
老道儿狠狠瞪了没耐心的徒儿一眼。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真是不讲究!
唉……
银童儿欲哭无泪,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第6章 第一章 ·六
第一章逆风曾阻凌云志之六
夜更深了。
众人皆熟睡了,晏南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似传来时断时续的古怪乐声,待侧耳细听时,却又淹没在“沙沙”的风声之中,辨不清晰。
在茅草铺就的睡铺上呆呆了想了片刻,依旧了无睡意,晏南山索性披衣而起,循声而去。
屋外,雪已渐小,但阴沉广袤的夜空依旧星光难觅。晏南山静悄悄的走到厢房外,院子里地上的雪已是积了半尺深,几行脚印深深浅浅的,蜿蜒通往后堂。
没作多想,少年下意识的便循着足印,漫步前寻。
没多远,那古怪的乐音便又传来,这回却不再是时断时续诱人遐思,而是清朗悠扬,似是刻意指路引他前行一般。
乐声嘎然而止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他,那个来自琼州的少年。
“你怎得还不睡?”晏南山倒不错愕会遇见他,清虚子师徒自不会有如此雅兴,而傅川和叶琛那二个没心没肺的,闹了半天,这会儿估计早抱在一处梦周公去了。
少年瞥了他一眼,那鄙视的小眼神儿仿佛在说,白痴,你还不是一样。
晏南山终于忍不住笑了开来,问道:“为什么你总是不说话?”
沉默了半晌,那少年才撇过头道:“我的官话还说不太好。”其实他这些日子以来,已是尽力学着说中原官话,但口音仍重,说话老是带着卷舌音,是以这一路怕人笑话,向来不主动多话,再加上他又不爱笑,不相熟的人只道他孤僻冷傲,难以亲近。
“你很好。”晏南山冲口而出,见少年面露不解之意,忙笑着解释道:“自从知道你姓宗,来自琼州,我便知晓你是谁。我曾听人说起过你十六岁那年带着老弱病残艰守孤城十日,又出奇谋击退外敌的英勇事迹。”
说罢,便俯身在雪地上划出“宗赫”两个字。
见他写出自己姓名,宗赫有些吃惊,然后眉皱在了一块,清冷如黑水晶般的眼睛,有些锐利的光芒闪过。
“其实我一直在奇怪,奇怪你为何也会上京候选?你父亲不是岛主吗?你不是应该接替他岛主之位?难道你希图京城安逸繁华?”
“父亲死了,哥哥们也战死了,你的故事只听了一半。我是打退了外敌,但没防住内贼。族叔做了岛主,而我,可能活不到京城。”
宗赫的官话是说得不太顺畅,但字字如刀斧,尖锐而犀利。晏南山屏住呼吸,少年讥笑的眼神让他的心猛然一沉。手足无措地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徒然。
气氛有些压抑,有些沉重,夜,也愈来愈冷。
突然感觉有些难受,平生第一次,晏南山不知该做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那么……”他谨慎的选择着措词,“之所以不睡在大殿里,也是怕万一有事牵连到我们吗?”
“所以,怕死就离我远点。”宗赫扬了扬眉,又开始摆弄他的短箫,那仿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让人又是心痛又是火大。
“少胡说了!”晏南山上前一步,用力压住他的手,“你能活着从琼州到蜀州,自然也能活着到京城!况且黎丘已是蜀州地界,天子脚下,纵有贼人,谅其也不敢胡作非为……”
话还未完,突然宗赫手下一名随从急色匆匆而来,附耳几句,宗赫虽面色依旧,眸子却黯了下去。
“你这人还真是乌鸦嘴啊。”少年轻轻的将被压得紧紧的手抽了出来,却似无意间将那管短箫留在晏南山手中。
不远处,另几位随从已将行李束扎完毕,正向宗赫点头示意。少年再无迟疑,转身走入茫茫山风林雪之中。
“喂,你的箫……”晏南山知他此去必多波折,心下不免担忧。一时急了,赶上二步想拦他下来,却又哪里赶得上。
“若有朝一日,紫辰殿前相见……”
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风声呜咽,淹没了最后几字,就似锦缎被撕裂般的嘎然而止。
还能再相见吗?
晏南山握着短萧,望着少年的背影最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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