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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上龙庭-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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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川噙着泪,抬头望着皇帝,声声哽咽道:“陛下……所有的事,都是玉川的错,是玉川辜负了陛下!玉川罪该万死,陛下却如此宽宏大量……成全之恩,川永世难忘!”
    
    风呼啸着掠林而过,吹得青莲山房院子里的各色松柏杂树如波涛起伏。凌越只觉浑身透凉,心里更是冰寒彻骨,下死眼盯住眼前这个自己曾用心喜欢过的少年,像是要把他的形容刻到骨里融进血里,四肢百骸的疼痛却将他的心狠狠揪住,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轮轧过山石路面的声音,在这静夜中听来分外刺耳。宗赫忙将傅川搀扶起来,轻声对着凌越道:“云重,玉川不宜久留,接他的马车已是来了,我与南山先送他出京城。今晚你不必来云图阁等我,怕是要黎明时分才得回宫呢。”
    
    傅川挣脱开宗赫的手,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多谢陛下成全川与叶琛,此去一别,料无再见之期……陛下对玉川的恩德,川只有来生再报……”
    
    成全?看着少年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凌越几乎想要仰天大笑,好的很,原来,竟是朕成全了你们!
    
    他本是极聪明的人,前因后果一串连,他便什么都明白了。顿时,被欺骗、被羞辱的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几乎要烧毁了他全部的神智。
    
    哥哥!宗赫!你们瞒着我,成全了这双好事,我该拿什么来感谢你们的恩德呢?!
    
    阴冷的山风呼啸而去,卷起他眼中萧杀之意,难以辨认的情绪,正在他眸中幽幽闪烁。天边,清冷的月光一倾而下,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影。
    
    次日,文华殿。
    
    湛青的天际万里无云,这日子,就像冬日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宗赫昨晚一夜没睡,今日上午恰好没课,他便窝在花荫下小憩补眠。傅川叶琛的大事一了,他心里既松快又舒坦,很快便酣然入梦。睡得正香,皇帝却突然派人来传他去文华殿。
    
    这可稀罕,只因褚云重以前曾在文华殿发落过少年,一直怕他有阴影,因此平时便是要带他学习政务,多半也会在政事堂,从不去文华殿。
    
    因此听卫临传他去文华殿,宗赫心里也有些纳闷。其实以前发生在文华殿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多时了,他并不会心存芥蒂,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一丝微妙的感觉,总之挥之不去。
    
    莫名的,竟会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11。 请君入瓮 

     
    六月的梅雨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宗赫在云图阁时还是万里晴空,到了资政宫这天突然就阴了下来。几片硕大的乌云迅疾的聚集在天顶,被残余的阳光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吹过的风也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 
     
    文华殿前几株槐树都过了花期,雪白的花瓣洒了一地,正随着风翻卷飞舞,零落飘去了远处。少年仰望着开始变得阴暗的天空,看起来,倒似即将有场大雨。 
     
    “卫介,回云图阁取把伞来,怕是有一场急雨。”宗赫吩咐完,便转身踏进了文华殿。 
     
    大殿之内,皇帝正在硬木藤书案前伏案疾书,虽有五六位侍从侍立在旁,但人人都屏气敛息,若大的殿堂安静的鸦雀无声。 
     
    见宗赫进来,皇帝抬起头对他微笑了一下,随即便挥手命侍从们退了下去。 
     
    “云重,怎么今儿叫我到这里来?”少年回以灿眸一笑,见左右无人便放肆的坐在书桌上,随手捡案上的奏章来看。 
     
    “有一些往日的政务正要归档,朕想着既是准备让你早些出阁办差,这些资料难得,倒正好能让你学习了解一番。” 
     
    说罢,皇帝便起身从靠墙的一排红木书柜中取出一卷书册,递到少年手中。又含笑道:“也不能白白让你看去,今天日暮前,作一份笔记上来,朕亲自批阅。” 
     
    宗赫捧着那卷文册,有些奇怪怎么褚云重今天老是跟自己“朕”啊反的,以前在没人的时候,他可从来不摆这些皇帝架子啊。不过这样的思虑只在少年脑中一划而过,淡的如同屋角那只汉白玉兽首炉中燃起的袅袅轻烟。只一转眼,便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重,来云图阁一起用午膳不?”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这文卷你就在这儿看,朕还要去政事堂见梁王。你若饿了便传膳,不必等朕。” 
     
    望着皇帝扬长而去的身影,宗赫坐在案前托腮深思。也不知怎么地,褚云重今日倒似改了性子,平日里两人相处,他总是逮着机会便要亲亲我我一番,便是在侍从们面前,有时亦会亲个小嘴什么的。怎么今日,便是连目光都未曾在自己身上留恋一回? 
     
    难道昨儿晚上终究还是对傅川旧情未舍,在生自己气,还是怪自己自作主张硬要送傅川出宫?可他分明也是默许的嘛…… 
     
    猜不透皇帝心思,少年便索性打开那文卷,又桌案上现成的纸笔,预备着一边看一边做些笔记。 
     
    文卷里头的内容其实十分枯燥乏味,都是三年前各州府官吏的政务绩考。此项工作素来由后阁侍郎完成,但因几年前皇帝身边的谢仲麟尚还年轻,因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绩考都是在凌太阁的监督下,由几位太宗时期的侍郎们完成。上头好几处都是褚云重和凌铮共同的朱笔御批,显然是凌太阁带着当时尚未主政的皇帝共同批阅。 
     
    都说字如其人,诚然不欺。便是几年前皇帝的字还有些劲道不足,但依旧是挥洒自如,气冲云霄。而凌铮的字却是力透纸背,大势磅礴。两人的御批风格却是迥然不同,褚云重多半是温馨鼓励为多,而凌铮却毫不留情,字字辛辣。在评一位上任的知府带着三五十人的车马时,凌太阁便毫不客气的在写批道: 
     
    “带这些个随从家眷,得喝多少民脂民膏?” 
     
    而皇帝在旁边批复则是:“上任带着祖公,总算孝字可取。” 
     
    如此种种,倒还能在枯燥之余解个闷儿。宗赫笑眯眯的翻看着,见后头还有琼州官吏的绩考,琼州到底是他出生的州属,少年便格外留意起来。 
     
    他出生在曼丹岛,三年前,那岛还只不过是一个府下面的附属县,自己的父亲虽是岛主,亦不过领了一个县令的空职。岛上也没有官衙,县令下头更没有诸如县丞、主薄、县尉之类的配置。曼丹岛地处偏远,上头的长官亦鞭长莫及,因此海岛上,依旧还是部落统治。 

    而且县令不过是七品之职,按理不会出现在这卷文书中,然而宗赫却意外的看到关于曼丹知县的考评,竟是单列了一页夹在文卷之中,自己父亲宗贵的名字赫赫在目。 
     
    少年忙将这一页挑出来看,却意外的发现这页纸上却是用一张红色云纹签纸盖住,四角及四边正中都押着盖有褚云重私章的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宗赫好奇心顿起,很想知道朝廷对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评价,又为何要这般密封起来。他胆子本大,见案桌上有裁纸小刀,便取了来,小心翼翼的从火漆底部将其割开,预备偷偷看过后,再取蜡烛油将其重新封上便是。 
     
    为了不刮坏褚云重的私章,少年很是花了一番手脚,好不容易将那签纸弄开来,还没来得及得意,映入眼帘的凌太阁的朱字批示,却很是让人触目惊心。 
     
    “宗贵不能为我所用,于国于民都极为不利。曼丹岛乃通航海峡之扼要,其固步自封,必将阻碍南海通商,亦严重影响琼州、闽州、云州之经济发展。” 
     
    而旁边褚云重的批复,更是让宗赫看得惊心动魄: 
     
    “朕于琼州游历时,亲见过宗贵之族弟宗贤,其人曾周游南洋列国,思维敏捷,聪明且识实务,亦对朝廷忠心不二。曼丹岛若得此人上位,大事可定。宗贵,及其数子,学识浅薄目光短浅,又皆性情刚毅不阿之辈,其在岛上声誉甚隆,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亦不能留。” 
     
    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亦不能留? 
     
    若不能用,亦不能留! 
     
    殿内并无刺目的阳光,那朱红色的字却分外的扎眼,看得宗赫头晕目眩。明明是那般熟悉的笔迹,瞬间却觉得无比陌生,原先的灵动潇洒,此刻全化做冰冷的刀锋剑刃,极轻,却也极深的刻在少年心上。每一笔每一划,都把他割得鲜血淋漓。 
     
    握着文页的手指已在剧烈的颤抖,宗赫却还只机械般下意识的将那些批语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一个个字如同蝌蚪般在眼前浮游跳跃,少年才从近乎麻木的痴呆中清醒了过来。
     
    被刻意埋藏的记忆,以及那些辛酸血泪的过往,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尘封已久,此刻,正被让人无法预料的真相残酷的一粒粒串连起来。而与之带来的彻骨寒意,在少年的肌肤上正一寸一寸爬过,舔起一个一个的寒栗。 
     
    所以,那曾与族叔接洽的“皇商”,难道其实就是皇上?所以,宗贤上位,自己父亲战败身死,以及几位哥哥之死,皆是朝廷的授意?或者说,都是褚云重亲自在幕后操纵?!所以,就是这短短数字,毁灭了我的家,改变了我的一生? 
     
    不,不是这样!不会是这样!老天爷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此时此刻,少年已是呼吸急促,思绪狂乱。他不愿相信,哪怕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他亦不肯相信! 
     
    窗外已是雷声隆隆,天色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有侍从进来点灯,顺便儿又问少年:“趁雨还未落下来,尚令郎可要先传膳?” 
     
    宗赫烦乱的挥手让侍从们退了下去,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犯傻,他拼命告诫自己,手头这张纸能代表什么?这是孤证,不足以信!更何况,这会不会是伪造的?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离间自己与褚云重的感情? 
     
    少年下意识的忽略了如果有人陷害,为何这纸页会凑巧出现在皇帝递给他的文卷中,亦忽略了那密封火漆上有褚云重私章的事实。他也绝没有想到今日所见之人根本不是褚云重,而是他的双生弟弟,更绝不会想到,他将傅川偷送出宫成全他人的举动,是怎样深深刺伤折辱了凌越的心。 
     
    宗赫将那张纸折起收入怀中,也未及收拾书案上的文卷笔记,便匆匆离开这文华殿,急于去政事堂找皇帝问个究竟。然而,他完全没有想到此时自己正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天色似泼了墨般漆黑一片,偶尔几道闪电划过,在这暗无天日的天际扯出一道道惨白的线条,轰隆的雷声更是碜得人心里发慌,而雨却一直迟迟未下,只凝在那乌云中,悬得低低的,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宗赫一路狂奔,喘着气来到政事堂外,见几十个侍卫侍从都在廊庑外头候着,也来不及打招呼,径直便往台阶上走。 
     
    卫临忙迎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巧妙的用身子挡住路,低声问道:“宗尚令怎么来了?不是在文华殿做功课么?” 
     
    “陛下在里面吗?我有事要见他!”少年眉峰一挑,对卫临的阻拦极是不耐。他如今在后阁亦是畅通无阻,去哪儿都不用提前打招呼,便是这政事堂又如何? 
     
    见少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横,卫临心头突地一跳。他深知宗赫乃皇帝心坎上的人,不日即将入住紫金光华殿,更是未来尚君的不二人选。他做事为人素来圆滑,又岂敢轻易得罪了他?但政事堂不比其他宫殿,便是宗赫得宠,也不能随意进出。 
     
    因此卫临亦只能含着笑,婉转的对宗赫道:“尚令郎自然也知道这政事堂乃机密重地,非皇帝宣招不得擅入,如今陛下正与梁王在内谈公务,若是宗尚令急于求见陛下,也须稍候片刻,待小的前去御前为尚令通传一声。” 
     
    “不必,我去政事堂旁边暖阁子候着便是。”说罢,宗赫不待卫临阻拦,穿过垂花门直接进了东暖阁。 
     
    大理石座雕百骏图的琉璃屏风的后面,皇帝与梁王说话的声气依旧清晰,少年本想直接绕过屏风,直接进去向皇帝问个明白,但听到两人依稀正是在谈琼州事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12。 真相大白    
    风雨欲来,政事堂。
    
    梁王今日被皇帝召来原以为要议九月亲政大典的事宜,谁料皇帝却只与他商议海事。还好梁王才从摄政王位置上退下来,各项政务都熟烂于胸,便笑着道:
    
    “南海之事已不用朝廷操心,琼州几处海岛都按着之前拟定的方针在革新,如今的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去年琼州一年的税收,在九州之中已是名列前茅,其中海口通商的厘金,就足足占了九成。”
    
    皇帝亦是宽慰一笑,点头回应道:“海事欣欣向荣,朕心甚慰。如今中原各地哪一处不要花销,建学校、医馆、育婴堂,修筑马路、疏通河道,皆是吞银子不见底的大窟窿。当初急着打通海上通商之路,亦是指望着这其中巨大的利润。”
    
    梁王便也微笑着奉承了两句:“宗贤在南海这两年政绩卓越,显见得陛下识人之明。”
    
    皇帝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抬眼瞟见那琉璃屏风后似有人影闪过,便不动声色的搁下手中的石顶云鹤杯,悠悠的道:“朕本打算还要晋一晋宗贤的品级,但一来他在朝中资历尚浅,升得太快有碍物听。二来,又为着世显的缘故……总是让朕有些左右为难哪。”
    
    梁王却不以为然的道:“世显入京时,太阁便已劝诫过他,这孩子聪明,不会不懂得分寸。”
    
    说罢,又沉吟着道:“倒是他父亲兄弟的那件事,一直是太阁的一桩心病。毕竟世显是陛下未来将要大用的,关于那事儿,陛下预备一直瞒着世显吗?”
    
    “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吧,重新提及对谁也没有好处。”皇帝望着梁王,无奈的一笑,叹道:“当年与亚父商议,下定决心扶持宗贤代替宗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倒是你,当年将硬是将宗赫列入侍选名册,是安了什么心?”
    
    梁王见皇帝这话已有几分见疑之色,忙笑着道:“本王也是想着虽然朝廷开通海路乃是善政,但到底害得世显家破人亡,本王亦有几分不忍心,私心也是希望陛下给那孩子留一条活路。没成想,倒是机缘巧合正中了陛下的意。也算本王功过相抵罢……”
    
    屏风后,宗赫僵直地站着,越听越是惊心,一颗心直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去。任凭多么沉重的打击,也及不上皇帝此刻亲口所说的话让人绝望,让人崩溃,让人万劫不复。
    
    谁能想到那场悲剧的幕后主使,竟真的会是褚云重,竟真的会是那个将自己放在掌心上呵护的人?!谁能想到那个他真心相待,与之欢好的人,竟会是毁他全家的真凶?!谁能想到和自己一起睡了这么多时日的枕边人,竟会和自己有着弑父杀兄之仇?!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莫大的讽刺!
    
    甚至在开始的时候,褚云重连侍选名册都不想让自己入?看样子,他分明知道宗贤派人追杀自己,却一直袖手旁观。那一夜,若不是意外在玉犀谷被孟驰救了,他是否也乐于听到自己的死讯?
    
    不知为何,谢仲麟那夜在地下甬道之内曾说过的话在耳边如轰鸣雷声般回响起来:
    
    “看来,你是故意为之?想要折去他的傲气,磨平他的野性,存心让他成为你乖顺的小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茫然走出政事堂,天边惊雷阵阵,正不知疲倦般在这天地间肆意咆哮,那墨似的天空被撕裂般划过几道异常闪亮的闪电,随即积蓄已久的滂沱大雨便倾盆而下。
    
    卫临和几个侍卫见宗赫没有打伞,正要迎上来,却纷纷被他脸上可怕的神色吓得缩住了脚步。众人下意识的分开两边,眼睁睁的看着少年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下台阶,又一步步走入那瓢泼大雨之中,踉踉跄跄地在这片天地混沌中踯躅独行。
    
    肃杀的风夹裹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身上,少年却似浑然不觉。脸上一片滚烫的水渍,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只是任凭其尽情的流淌。

    他想问老天爷为何这般不公?他想问命运为何要将他这般戏弄?他想狂呼,他想怒喊,他想撕裂自己的胸膛,让血随着这雨滴干、流尽。
    
    他,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这世上?便是死了,亦无颜在九泉之下见自己的父兄家人。
    
    此时此刻,风声、雨声、电闪、雷鸣,都仿佛离他很远。听得最真切的只有自己心底沉沉的悲哀,悲哀自己为何会爱上这个本该恨之入骨的人,悲哀自己为何在知道了这一切后,连与他对质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骤风暴雨中,少年艰难的行走着,单薄的身子不停剧烈地颤抖,脆弱得好像下一秒便会碎掉一般。蹒跚着走回云图阁,想到这个地方,以后再也不能是自己的家,心里一冷一痛,血气一路上涌。而他,却只能和着血泪,硬生生咽下这痛苦的滋味。
    
    夜色沉沦,云图阁。
    
    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不出意外的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正紧张而又关切的目视着自己。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会脆弱,刚才睡的时候,分明想了一百种一千种报复的法子,而在见到他的刹那间,却统统灰飞烟灭。眼中,甚至开始汹涌难以控制的情绪,氤氲的雾气浮起,让自己看不清他在自己醒来时那瞬间的笑容。
    
    “你总是不乖,虽说是六月的天气,淋着雨可是好顽的?”褚云重以手试额,心中顿觉宽慰,便宠溺的刮了一下少年的鼻子,柔声道:“还好,烧已是退了。”
    
    宗赫只觉心口一阵阵地刺痛,为什么,自己竟然还会贪恋他这般温柔?
    
    褚云重一直在密切注视着少年每一分神情的变化,见他呼吸还算平缓,便拿出从他衣裳里发现那张纸,皱着眉问道:“世显,你从哪里得来这份伪造的御批?你可不会是信了上面的胡言乱语吧?”
    
    眼睛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少年望着皇帝故作镇静的面容,缓缓摇了摇头,又努力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轻声问道:“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想相信。云重,上一回,你对我说决计不会再瞒我任何事,这一次,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褚云重望着少年眼角的泪,心似油煎。在刚看到手里这张伪造的御批时,他心中自是无比的愤怒与惊慌。能做这件事的人,没有第二个人选,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得到,那人临摹自己与凌铮的字,几可乱真。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刻意离间自己与宗赫的感情,他图什么?
    
    而此刻,到底是对宗赫坦承,还是继续隐瞒,亦让他头痛不安。坦承一切,后果难以预料,若是想要继续隐瞒,亦是困难重重。理智让他选择后者,而情感上,他却又觉得难以面对。但无论怎样决择,他都势必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而他所珍视的这份感情,亦不可避免的会出现难以修复的裂痕。
    
    情难自禁的伸手,替宗赫拭去眼角的泪,望着他执着期盼的目光,褚云重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即便是想要善意的欺骗,在少年这样的目光下,也会觉得罪恶深重。
    
    “世显,我不能再瞒你。但你要明白,在你面前,我只是褚云重,是你的夫君。而在朝堂之上,我还有另一重身份——是商朝之天子,是国家之帝王。我的一切决定,皆是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
    
    “所以,我的阿爸,还有哥哥们,包括我在内,就可以随便的牺牲?难道我们就不是商朝的子民吗?难道我们就活该成为棋盘上的弃子吗?”见褚云重居然当面承认了这事,宗赫虽早有预料,但心口还是象被一双大手紧紧揪住一样,疼痛难当。
    
    “世显,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褚云重唯有苦笑,这种事,该如何解释?无论怎么说,都是他的错,不是吗?
    
    “我们南蛮人原是单纯,想不到那么复杂。”宗赫气得爬起身来,带着哭音吼道:“你不就是看我傻,好哄骗!有本事,你瞒我一辈子!”
    
    见皇帝无言以对,少年凄然一笑,又断断续续的道:“你只道我阿爹封锁海航是固步自封,是目光短浅的蛮夷落后思想,你可知他这么做是因为我?我才是罪孽根源,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事说来却是话长。原来宗赫娘亲本是番邦女子,因逃难在中原几度辗转,偶尔流落到了曼丹岛。因其长得倾国倾城,这才被宗贵留在岛上并生下了宗赫。是以宗赫长相极肖其母,肤白貌美,反而不像岛上原住民。
    
    但自从有番邦经过的船只带来了那里战乱已平息的消息后,宗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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