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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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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身体伤了再是不碍事的,因为有药可治。但如果伤了心,你如何能够指望他用一颗受伤的心再去爱别人呢?”
“墨公子,你一定希望李公子能够爱你吧?”
墨生一脸笃定:“他爱我的。他不敢不爱我。”
流苏失笑道:“墨公子,爱是由心而生的,和敢不敢没有关系。你这样打他,他只会表面上屈从於你,而你永远也无法得到他的真心。”
“是麽?”墨生皱著眉头反问,“有那麽难麽?”
“当然。”流苏抬手扶了扶耳鬓的碎发,“黄金万贯易得,真心一个难求。墨公子,你圈住他,捆住他,只能暂时缚绑肉体。一旦有了机会,他还是会离开你的。但你若得了他真心相待,就再没有人可以把你们分开了。”
“真心?真心……”墨生伸出手掌,贴著自己左边胸口,“可是我三叔曾经说过,人,都是没有心的。没有心,又哪里来的真心呢?”
流苏顿时有些哑口无言。目光渐渐移向不远处渐渐恢复生气的李径,心思百转。
是啊,枉她历遍人世冷暖,也寻不到一颗真心。李径那是什麽人,自己比谁都清楚。万般风流千金身价,扬州城里的名门闺秀尚且无法轻易靠近,如何容得下一个男子结亲相伴?现下,明知那方火海刀山,难道放任这个单纯的如同白绸一样的孩子去遭遇那一番生不如死的痛麽?……
“不过,”墨生见流苏不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是相信有的。”
流苏愕然看他。
墨生笑起来,彷佛万卷繁花齐放,“我相信人是有真心的。”
……
大约傍晚日落的时候,流苏帮著墨生他们料理好别院的起居用度,另当街雇了个婆子去帮忙收拾做饭什麽的,这才回了逍遥居。虽然惹来老鸨不快,幸好说出李径的名头,方过了关。後来,她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回房休息了。可这声浪喧嚣之地,入夜欢歌酒浓,哪里能够得到片刻的安静?且今天遇到了那麽多的稀奇事,流苏自是久久难以成眠。
窗外月光透进房间,铺撒了一地银白,粼粼微波起舞翩飞。
流苏的脑海里总浮著白日遇见的叫做墨生的少年的笑容。
满地霞光直棱棱的笼罩著,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灼烧了双眼。
半生经营,风月软红,流苏当然明白那样的笑容意味著什麽。多少愁苦喜乐,不由自主的感情,都源自如此满心满怀包容万千的笑颜。
而往往短暂快乐,伴随而至的是无尽的恨,无尽的悔,还有无尽的思念。
其实,寄望没有因果的感情,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哀。何况,当局者迷了心窍,不知死活的扑上去,又有几个轻重拿捏收放自若,不至引火自焚的呢?
爱有多深,痛有多深。
一生累累的伤痕,唯至死方休。
不过,凡俗世间,寻寻觅觅。
却独独对这样的道理,没有痛过终究不能彻底懂得。
所以……墨公子,只愿你能得他一时真心也罢,那麽即便日後离散,亦不至於两手空空了。

13
窗外鸡鸣三遍,房间已经微微投进些清光。
李径翻身不遂,惊噩连绵,兼被身上莫名重物压的憋气。他迷迷糊糊的醒转,头疼的厉害,勉强睁眼看去,只见墨生正盘根老树般窝在自己怀里,头发散了一身。
脸侧向光,颊边添粉。
李径一介凡人,恋恋一出活色生香的海棠春睡图。墨生那本就俊俏的面容,纯真如孩童,不似醒来时候动不动就给人招呼过来的凶狠蛮横,少了暴虐,显得脱俗的美丽。他细薄的肩胛处敞了点风,露出几寸雪白胜雪的肤色,更有一团不相衬的青紫格外刺目。尽管明知此间独处旁边无人,李径却莫名有些心虚。他伸手把两人身上被褥往上扯了扯,硬把那颜色盖了去。手指难免不经意的点到那片温润柔滑,触电生情,脑袋里一副一副的,全是春宫香豔的光景。
男人兽欲早觉,刚一念想,下面就有了反应。
李径尴尬为之,恐被墨生察觉出来,又不敢轻举妄动。他脸蛋发烧,耳朵似要著了火,连忙分散注意,挑些不遂愿的回忆。要说此方近日可谓成堆。李径即刻想起昨天及其昨天以前,所作所行皆不从己,被迫当了男妓不提,还要讨好对方看人脸色。况且意志薄弱无时无刻不成其弱点,自然懊恼不已。於是再不顾忌墨生如何沉睡,一气发狠就坐起了身。
“咚”一响,源於某人的头自软垫摔到了床板。早晨犹自好梦中,平白搅局,墨生素来颇为严重的起床气即刻发作。他火气当即上涌,脚丫子往李径胸口狠命一踹——
李径一介书生打小娇惯的柔软白嫩,何曾受得起这般不知轻重的蛮力,哎呀尚卡在牙缝里,人业已直直飞了出去。
接著,重重落了地。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一阵金星乱冒。
好容易缓过来,李径坐在地板上,全身真无一处不痛。他抬头瞪那始作俑者,人家早翻身睡死过去。
清晨地板的寒气一阵一阵窜上李径的背脊,他浑身几近赤裸,刺骨寒意似也抵不过心头惨澹。愣愣盯著墨生隔了纱帐的背影好久。薄纱起伏,风摇不定。眼前足以招人绮思的画面,李径却渐生出明晰的恨意。
他想跑。跑出去找人回来收拾了这孽畜。可是他知道行不通。
别看墨生粗枝大叶的作派,有些事情却格外仔细。就像这间屋子的门,就是被他临睡前给施了法术封好了。非其醒来,或者首肯,否则李径是万万出不去的。李径狠狠咬牙,拳头紧握。墨生对自己的种种恶劣之事,已然放大了数倍不止。他想著此生若然如此没有自由的继续,倒不比死了乾净。
李径心思辗转,迫切的要自混沌理出头绪。回家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墨生毕竟是只狐狸所化,妖性徒生喜怒无常,趁早了结了关系,方是上策。再耗下去,事情会演变成何种局面,他并无把握。吸食精气什麽的,说不定,小命真要交代了。
李径站起身,捡了衣服穿戴整齐,静静坐在桌几旁,等著墨生起身。
大概日上三竿,那边纱帐内先是一小声呻吟,然後一条雪白的手臂探出帐子,掀起一个角,对著门轻念:“开!”一阵风柔柔吹拂,李径知是法术已解。
墨生半边脸蛋露出形状歪到床沿,道:“李径,我饿了。”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撒娇的意味颇浓,显见还不是很清醒。李径僵著脸孔,好容易调出个笑来,凑过去柔声道:“那你想吃什麽,我去买。”
墨生斜斜瞅他一眼:“怎麽,又想趁机逃跑不成?”
李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倒是未曾现出丝毫端倪,他依然秉著柔柔的腔调:“我哪敢……你若不信,那你赶紧起来收拾好,随我一起去就是了。”
墨生皱著眉头想了想,又撮了缕李径的头发衔在嘴里轻咬,“我……我还不想起来。”
李径知他赖床,每日都要混说半天方起,他故作为难道:“那怎麽办呢?你不是饿了麽?又不准我出去……”李径勉强忍耐,墨生揪的他发根生疼,自己腿也蹲的发麻。偏偏脸上还要堆笑。
墨生端视李径一会儿,後者浑身发毛,正打算放弃,好歹狐狸开了金口:“那你去吧……我要吃包子。”接著,闭上眼睛又道,“其实,谅你也不敢怎麽样。”
李径暗喜,把墨生的头轻轻扶回枕头处,并给他拢好了被子,柔情切切的样子,“那你再睡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他一步三回首,故意放慢了脚步,免得引人怀疑。刚行到门口,眼见著青天白日近在跟前,身後突然一喝:“李径你回来!”若非明知不可强求,李径立马想撒欢了往外跑。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只得缩回了腿,踱回床边:“怎麽了?又想去了不成?那我等你。”
“你……”墨生隔了层纱就那麽瞧著李径。清亮的眼眸涌动些莫名的波光。半晌。他拿被子拢了头,闷声道:“没事了。你去吧。我……我只是还想喝粥。”
“好。我去买你最喜欢的碧叶粥。”李径眉眼弯弯,悬著的心算是再次落了地。他转头离去,拉门,扣锁,一气呵成。身後旧门吱嘎回响,在清晨的寂静中,突兀且生硬。
墨生听到声响,翻身向内,忽然沉沉的叹了口气。
李径出门不敢立刻奔跑,脚步亦刻意放低。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渐渐加快了步履。浑身的青布衣服被打了透湿,额头因为适方紧张的缘故渗出了层汗。他心跳一拍快似一拍,急急的走了大约一两里路,估摸身後那别院的房子是再也不见了,这才飞奔起来。
李径腿脚如箭,惊了的兔子也不比他快。两边的景物速速往身後疾退,依稀从城外荒凉慢慢开始变得繁华。穿过热闹的市集,他遥遥看见自家大院门口的两只石头狮子。素来不觉得那两尊死物亲切,此时如同看见救星,李径不觉脚下更跑得畅快淋漓。
最後三两步,他扑的一声就趴在那铜铸的大门环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里啪啦一阵乱敲。门里初时全无动静,李径心里著急,乾脆扯了嗓子猛喊开,竟仍没个人来应。他暗暗起火,心想著这门房几个小子忒不讲究规矩了,主人家门外吆喝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气儿装死,看爷待会儿不好好收拾你们。
可到底紧绷的弦松了,李径觉察到自己四肢酸软不已。昨天折腾今天折腾的,没一刻消停,他早就不行了。便顺著滑到门边坐下,猛喘粗气。
不想大门却被人猛开了。李径不防往後摔去,後脑勺立磕住了青石板门砖。李径眼前一黑,好半天恍过神来,大怒道:“是谁这麽不长眼睛的?!竟不认得你们爷爷我是谁麽?”
“杂家当何人大驾。原来是李公子啊。失敬失敬。可巧正要去找您呢。”
尖细的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彷佛老鼠磨牙,李径听得十足难受,就著仰躺的姿势抬头一看,顿时呆了:这,这,这……这不男不女的是谁啊?!

14
来人见李径目瞪口呆,旋即挽个兰花指拈住自己的帽穗晃了晃,捂嘴轻笑道:“公子好记性,不过几年的光景,竟忘了杂家了麽?”说完,还自怨自怜的叹了口轻气。做作之极。李径听他语气熟捻,彷佛真是旧识。慌忙端正了身子,仔细一看,恍然大悟:此人居然是善喜。
善喜。
舌尖方圆吐露,遥远不曾念起的名字。
此番重逢,渊源存久了,外人不足道之,乃是甘苦自明。
李径看著善喜,依稀熟悉的眉眼,淡淡生了细纹。
他嘴里咋不出个味道。
想起多年往事,耳边似乎还有那声轻轻的呼喊,李径……
对这人,李径无话可辨,的确他亏欠。
既是欠的,自然有朝要还。
唯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斗转。
……
当年李径尚幼,因为姨母入主中宫,曾经随母亲在宫里陪住过一段时间。那时,他和皇子伴读,而伺侯自己的人便是眼前的善喜。
善喜自小被卖为奴,可他生的细皮白肉,加之去势的缘故,虽年方十一二,却颇有些女孩长相。本朝历来男风不禁,因此这样的小太监惹些是非不足为怪。李径本来懒得张罗此等閒事,可总於他身边发生,每次哭哭闹闹,未免不厌其烦,他便随手帮了善喜几次。善喜或出於感激,或出於依赖的心态,从此一直跟随李径身後。
初始李径不觉异样,何况善喜乖巧伶俐,他使得上手,倒真喜欢了这个懂事的孩子,任其寸步不离。後来被几个伴读的孩子看出端倪,肆意嘲笑捉弄。李径弱冠不及,年小面浅,哪知道是非善恶,一心以为被太监喜欢,是件极羞耻的事情,竭力想要撇清,只苦於无技可施。数次话到嘴边,看著善喜为他忙前忙後的,哪放得出什麽狠话。善喜的心意,他不是不懂。不过一念及同为男子,又厌恶起来。日子一拖,不知谁无聊说了句,只要你骗得他脱了裤子任我们戏耍一回,便信你当真和他无事……李径头脑发热,就一口应承了。
好汉梁山。进退无由。是逼,也是愿意。
换尘烟二字,还能如何挽回。
更著实丢不起这面子。
李径生就一张蜜糖样的嘴巴,凭空尚哄个乾坤挪移,对付个雏儿自不在话下。他果然精心策划,甜言蜜语的过不了半月,已经哄得善喜服贴。
中秋月圆,李径终於使出手段让善喜甘愿就范。
鱼入网中。紧绳收网。
那一天,月圆花好。甜酒香四溢。借著漫天亮白月色,善喜脱掉亵裤一脸羞涩等待心上人垂怜,怯生生的可爱。李径不忍,待要开口告诉,却是再来不及了。
埋伏周围的数人竞相跃出,兽一般扑过去。
尖声哭嚎,破衫裂帛,伴随响亮的耳光。
善喜渐渐不再乱动。
一任他人所为。
李径怎麽可能喜欢你呢?你这阉货……
鱼入网中。紧绳收网。
挣扎亦然徒劳而已。
李径清楚记得善喜始终凝视著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被泪浸的模糊。他努力看著自己,努力想要答案的眼睛,宛如清晨凝露,哀婉欲碎。李径转身离开。背後回荡一声轻唤,李径……
再後来,善喜沦为几人的玩物。他们总是趁著来寻李径之机,把善喜弄进房中妄为。
除李径从不肯碰他。问起,他就推说对男人没有兴致。
他怎能说,自己心里隐隐难受。
他又怎能说,自己看到善喜的,不是玉体横陈,不是烟视媚行,单单剩了一滴一滴乾涸的眼泪。
善喜……
善喜蜕了张皮,短短数月过去,不复从前。他开始学会巧言媚人的伎俩。一颦一笑变得妖豔,举止行为如同一个真正的太监,嗓音尖细,刺入魂魄。
生存的把戏,再没有人比他通透。
越来越多的人为他神魂颠倒。
可李径却不止一次看到他於月色正当的夜晚独立寒霄。
单薄衣襟随风起舞。
遍地月光明晃晃的,枝桠摇摆。
独身影巍然不动。
……
李径离开,正值春暖花红。善喜没来送行。不过行到宫墙外,李径回头,立刻瞧见墙头,一人逆光而立的窈窕轮廓。阳光耀眼,其实面目并不清晰。可李径知道,那是善喜。
充满了恨。
充满了恨的善喜。
眸子淬了毒药,一根一根的刺过来,痛了李径的心。
很多次,他都很想说声对不起。可是,事到临头,颜面当家,他堂堂世子怎可向一奴才低头认错?所以,最後,他只是选择了打马离去。
本以为今生再不相见,却陡然出现在自己家门里。李径蓦地想起他离开那天,善喜那於风中高台独立的身影……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看来,终究是到了算帐的时候了。
善喜迳自走回院中,即刻有人抬了软椅过来。他慢慢坐下,旁边又早有人沏茶打扇。
派头端了够本。
李径起身,有些狼狈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些年断断续续知道宫里变故,不碍争权夺利的面孔,然一个名字某日某时蓦地从爹口中蹦了出来,他惊讶,那是善喜。
原来自李径出宫後,善喜改为侍奉九皇子。九皇子虽然母亲尊贵,可惜上面有得势的亲哥哥,到底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加之本身不好争执,算是根本无伤大局的人物。不过,也真的应了那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话,前面几个皇子尔虞我诈多年争斗不休,却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有皇子狗急了跳墙,想要夺位。自然惹来龙颜大怒,继而纷纷落了马,时至今日,旧岁辞去,那九皇子白捡了朝中无人,竟能登基为帝。善喜跟了当今太岁,鸡犬升天,被提拔为内务总管,打理各项事宜。
李径曾经听闻圣上个性极软弱,事事由著善喜拿捏,甚至连朝廷决断,善喜说的话也能顶过千人万言。於是,善喜公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头可谓无两。甚至去年被软禁府中的三皇子暴毙一件,也有人说是善喜派人所为。李径模糊记得三皇子便是当日欺负善喜的其中一人,他知道善喜早晚找人报复,可自己山高皇帝远的,大概也犯不著周章吧。李径个性素来大而化之,有所预感,倒并不十分在意。他爹几代元老,早已来这远离是非的地方做个闲官,李迳自己无心朝廷纷争,个人安享太平便罢了。至於善喜,尽管不曾忘记,仅仅因为他良心稍微不安。
经年不提的往昔,李径暗自认定他和善喜之间再无可能重逢,过去自当过去,渐渐的,连那薄薄的一片人影亦模糊了。
如今一见,真如隔世。
面前此人眼神狠戾,笑里藏刀。多年宫闱倾轧,早不复当初那个软软弱弱的纯真模样。且善喜连三皇子也不放过,岂不恨自己入骨麽?
李径额头冒汗,见那边的善喜凉凉品茶,似并不打算开口。他也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无言,馀下四周知了噪耳声声。
忽然善喜脸色一沉,把茶杯往地面死命掼去,喝道:“李径,你可知罪?”
李径心里扑腾,不知应付,只得愣愣回问:“喜……善喜公公,请问李某何罪?”
善喜斜眼一挑,脸上挂起一抹淡笑。树荫摇曳间,点点光斑动盪,给清秀的面目添上了几分阴柔诡异。他缓缓从怀中扯了丝巾拭了拭嘴角,道:“李公子,几日未归,难怪你不知情。也罢,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杂家不烦这多一次,你赶紧跪下接旨吧。”

15
接旨?好端端的接哪门子旨?
李径心下狐疑,终归圣意难为,他纵有千般困惑,也只得先跪下了。善喜从旁侍立的人手中接过了明黄色的圣旨,慢慢走到李径身前,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城南王李显枉顾圣眷,勾结外匪,意图谋乱,幸得圣明探知,据以实证,著削爵为庶民。本应株连大罪,今念及李显於上皇先帝有功,且年迈体弱,特恩许全族发配极边为奴,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善喜收了圣旨,举在半空,双眼盯著僵跪不动的李径,轻笑道:“世子,哦,不……如今你不再是世子身份了。李径,你全家上下数口已于昨日启程。杂家正是想著寻你呢。可巧就碰上了,也省了些周折。你还不快快叩谢皇上隆恩,重罪之下,尚饶得你家大逆不死?”
李径此时只觉得耳畔鸿蒙,遥遥不知身在何处。
怎麽会这样?他离家不过短短几日,怎地突起风云骤变。父王纵然以前位高权重,可是自远配此地为官,与世无争已久,究竟为何惹此大祸?……李径愣愣看向眼前人。善喜……善喜……三皇子,那些传闻……对!此事定是善喜挑唆!
李径猛然跳将起来,他双眼充血,扯出善喜的衣领大吼:“善喜!你为什麽要这样?!当日就算是我过错,要杀要打都随你!何苦如此狠毒,累我家人?……”顷刻便有三两个孔武有力的军官上前扯住李径架开。善喜表情麻木,弹了弹衣襟,转身离去。李径死命挣扎,不依不饶的喊道:“善喜!你好歹记得昔日我并不是全然负你,你放过我父母,放过他们!……”
可是,善喜并没有回头。甚至未有一丝停顿。
酱紫绣金的後摆随著步履微微掀扬。
李径腹部挨了两下狠拳,一阵昏厥。他绝望的看著那抹纤细的身影淡出视线,嘴里苦涩难当,渐渐瘫软在地,嗫嗫道:“善喜……你放了他们……放了他们吧……”
……
火把明灭,时起时伏,点燃四方死一般笼罩的黑暗。
李径勉强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烧灼的疼痛。他适才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名目不清,彷佛是因为他冒犯了善喜之故。李迳自然无从抱怨,他打小身处官场,逢迎见广,这点是非还是明白的。素来为人下位者,总是会狗仗人势,想尽办法换得主子几分开心。所以……也许善喜并不知情。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善喜大约才是恨他到死的吧……
回想前程种种,昨日真如梦境一般。於善喜。於他皆是。
轻烟浮萍,际会因缘,草草收场。
其实不过今天,他并不真正了解当日那个高墙矗立的身影所代表的全部意义。幸许短暂的愧疚过去,少年心性,又何尝真能懂得人心叵折?来到扬州,他每日纵情声色,狐朋狗友,早已别有人生。从未想过自己辜负的那个小太监是怎样渡过这十年漫长的时光,才换得重新站在面前。且手握重权,居高临下,轻松碎了他的生活。
风波过去,李径明白了当初造的孽多深多重。
若非真的被伤透了心,不会真让一个人的恨到这样决绝的地步。
始料未及的是,一句不能出口的抱歉,竟给全家招至大祸。
李径叹口气。事已至此,势必亦无法回头。他现在就盼著尽早出发,从军边关也罢,能和父母亲平安见面就好。否则,多留一日,慢说这皮肉之苦,不知还会横生出什麽枝节。
李径身体疼得紧,本和墨生相处时日就无法安息,这下子坦然放弃,反有些困意。刚准备打盹儿,牢门却响了。李径睁开眼睛,只见一团漆黑间,依稀站著一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李径前朝遇狐成亲,稀奇古怪的事情几日经过不少,好歹算是长了志气。他死盯著那影子半晌,鼓气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来人许久不语,只是沉默的站在门边。时间流逝,李径感觉一阵阵寒意从背脊窜上来。他握紧了拳头,咽口口水,方颤声问道:“你……你究竟……”
“呵呵,呵呵……”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让李径头皮发麻,额头虚汗直冒。他脑筋空白一片,心想不会这麽倒楣,先狐後鬼,外带削爵为民……未待应对,对方居然先开口道:“你放心。我是人。”那人慢慢踱步上前,狱门外投进来的些微火光落在他一张青白到再无血色的清秀脸孔,再是李径熟悉不过的,“可拜世子所赐,我早也已经成了鬼。”
言犹惊雷,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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