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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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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坼淡淡笑了起来,只说,他叫简森。于那万人之中,认出他来,只消一眼。
打那日起,裴少颉对这个从未相见的前朝太子,说是日思夜惦也不为过。他多方打听,探出不少关于那前朝太子的奇闻异事,也知道了他十岁出宫住于玉王府,后来不知何故,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但凡提及他的人,莫不是狠狠一番夸赞。有说他踏雪无痕来去如风,也有说他平易亲切冶逸洒脱。更多的人喋喋不休地颂其丰神样貌,唇不翘而含笑,眸不慵而醉人,朗若春晖深驻,俊若琼树临风。
白驹过隙,小王爷大婚普天同庆。喜酒喝得不舒坦,便想起要去喝一杯花酒。酒肆教坊莫敢争辉,俱已早早歇业,疲к勇ヒ脖韧绽锞睬牧瞬簧佟E嵘衮∫唤牛谎郾闱萍四歉鋈恕凹抖希腥巳朊诺纳炻毓搜垌N蘼酆沃稚砑业哪腥私闷'苡楼这般极品娼馆,皆为同一副丑态毕现色''欲熏心的嘴脸,裴少颉自认也不可免俗。可那个人,一身不染片尘的白衣,一对凛冽直接的蓝眸。干净得仿佛是这淫靡绣织间的一涧清流,暗涌生香;晃眼得仿佛是这幽邃长夜下的匝地艳阳,满室亮堂。他好比一个劣迹斑斑的少年在偷窥时被抓了现行,当下四肢冰凉动弹不得,愣了半晌才张口而出:“你……你是简森?”
虽说后来知道简森另有其人,而那前朝太子比起传闻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笑带笑、英姿风流,可到底没有了那一夜相见气血上涌却周身冰凉的感觉。
第 38 章 几度绿生时,他乡遇故知(下)
三十八
几度绿生时,他乡遇故知(下)
1
“他……”季米想问裴少颉,心窝里明明揣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咬牙又吐出几个字,“死了没?”
“我若说他死了呢?”裴少颉知道季米意指何人,故意玩笑。见对方脸色一沉伸手摸上了当吟,赶忙改口,“他很好。不仅能跑能跳,还能沾花惹草。”
季米启唇一笑,道了声,谢了。
京里专饲男娼的妓馆,听平日里一起厮混的纨绔一个劲地鼓惑,那些男娼的红唇素手绝不输疲к勇ツ诘姆缟拍铮喾椿贡鹩幸环缰拢肴猓鹄聪嗟惫E嵘衮√靶孪释既饶忠踩ス富亍B烤闶枪首髋颂挠屯贩勖妫欢嗍北阋庑死簧毫恕D腥讼不赌腥耍萦谏淼呐嵘惺橐菜慵植还帧5缂蚣径苏獍闾熳髦舷嗥跷藜涞娜肥羌醇献畔反世锬且簧耨踩牍堑摹吧烙牍病钡故俏切吹摹@刖┣敖杂诜杨欤滴蘼凵泶故敲硖茫蛏獍闵率巧辈坏茫睬舨坏昧恕!澳训阑沽绮坏茫渴窃弧蝗硕煜麓臃纾σ蝗硕煜吕肱选S肫淙纹渚佑谟裢醺つ哏媸蒲妫蝗缦却推湟还侔胫埃偃没屎笙轮迹衅湮」鞯逆饴怼9芩苹故瞧眨郧槲芙腥瞬逡砟逊伞!�
太子费铎思索了片刻,忽然笑了:“我说少颉,你花这心思莫不是为了什么人吧?”
似乎也的确有为了花半坼的意思。
这些枝节裴少颉匿下了,当吟尚未出鞘。他没打算以自己的脖颈为它开刃。酒过三巡,回想起适才情形,季米在那羌人丫头前露出一种极为罕有的为难表情,两人以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互相攀谈了几句。打眉眯眼,白衣少侠神色颇为不耐烦,而那羌人丫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知两人是认识的,即问,“你不是汉人?”可话一落地,便悔了。
“至少这里不是。”季米抬手一指心口。
此一言便显出了敌我之分。酒兴扫了大半,彼此都无话了。
“季米,樊凉有难了。”还是裴少颉率先开了口。
“裴尚书此言,可有通敌之嫌。”
“我先把话挑明说开,举兵出塞,我裴少颉便是辞官挂冠也得统率王师。”
“樊凉虽民弱城孤,却也不会束手待毙,必当拼个玉石俱焚。”季米径直相视,从容应对。
“不打不相识。这开头俗了,却是裴某的真心话。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我二人何不抛却国恨家仇,今个儿便陈酒行觞,一醉方休?”裴少颉举杯于身前,片晌沉默后似是鼓足勇气道,“他日沙场相见,若裴某还有心邀你共饮一杯,你干是不干?”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季米一声轻言,便举杯尽饮。裴少颉望着放下酒杯便自顾自大块朵颐的季少侠,展眉一笑,心道:人如其名这话是不错。这人还真像碾过几道后脱了糙的米,简单干净,精白精白。
2
“下官简慢,大人幸勿见罪。”一身紫袍的罗汜将裴少颉迎接入厅,传下人摆列了茶果。四个月亲力亲为的率民开垦修坝,换得一张不苟言笑英挺坚毅的面容来。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裴少颉此行本就打算亲自探查一番陇西风貌。见出入郡守府的叫花子俱是练家子,不由心下一紧。面上仍然不作声色,笑道,“裴某奉旨当差,突然想起罗大人谪居此地,便不请自来地瞧你一瞧。”罗汜原在京里并无明确职务,调任陇西郡守应说是升迁,裴少颉却刻意用了个“谪”字。
浑然不觉日头短了。梅枝掠影,似裹了一树赤绯。
“你我年纪相仿,若非各为其主,本不该如此疏远。”裴少颉见罗汜微一点头,又道,“那个叫红娘的窑姐儿春心萌动胆大包天,竟为王爷偷偷作了画。她这等低贱身份的女子,哪里配收着‘笑倾天下’小王爷的画像?!裴某便替大人缴了来,想借此趟公差,顺带捎给大人,聊慰这主仆相隔之情。”
左右的侍女家童见了画中之人,连连惊呼唯有这般样貌才担得起那声“国色天香,笑倾天下”。“较之真人,天地相差。”话虽如此,一双眼眸却再离不了那幅卷轴。恍然如回当年,雨霁云开,横斜一帘月,却独照玉人。“何况……此画尚未完成吧?”
“哪里没有完成?”裴少颉瞪圆了眼睛,故作惊讶地执起那副卷轴看了看。
罗汜以指点了点画中人发上的一片落白,“此处还未着墨。”
微微一笑,他知道那首《伏罪疏》已经传遍了每一寸王土。“罗大人久未回京,自然不知小王爷的近况——人说是仙子临尘,我看倒像恶鬼投胎。‘未老头白,韶华何在?’英才天妒,真是可悲又可怜。”裴少颉说话时不住地揣摩罗汜的表情。架火已热,该是请君入瓮的时候了。他面露浅笑道,“当然也有人全不在乎小王爷红颜鹤发半人半鬼,日日同出同入,夜夜共枕而眠。说也好笑,府里的人知道是与前朝太子旧梦重温,外面的人还以为王爷新纳了房小——”
“裴大人!”罗汜一脸愠怒地打断了裴少颉的话。静默半晌,道,“王爷的身子……究竟如何?”
“王爷卧病静养已有数月,裴某偶见了一回——发白如芷,形销见骨,动必带咳,咳必沥血,实是叫人不忍卒看。宫中御医道是疴疾日侵,只怕不久于世了……”裴少颉自顾自摇头叹息,一回头,竟见一行清泪悄然打落罗汜的俊秀脸庞。
“有情偏被无情恼,这几个字,裴某何尝不与大人感同身受。大人当然可以擅自挂冠而归,只是……难保不再被人遣使离京。”裴少颉自知失言地露出一笑,转过话锋道,“裴某今日到此拜会大人,确是信得过大人的为人,有些东西想托于大人代为看管。待入京后我便差人将这些东西取回,届时定然进言于太子,调大人回京。”
罗汜闻得“回京”二字,先里还持拒绝之意的面色顿时大异。只觉魂契神驰,嗓子干涩,想放声号哭或大笑,却又不知悲喜从何而来。这四个月来没有一日不是灼火焚心,也没有一日不是寒冰刺骨,恨不能以血合墨,以泪作书,诉尽情深相念之心。岂料封封长信一入京畿便如石沉大海,全无一字回应。徒自守着一句“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可满腔的祈望已是日渐罄空。
郡守府外,堆足两马车的紫木箱笼,遣家童打开其中一只。见里面盈满珠宝珍玩,罗汜已将墨眉打皱,面露不悦。裴少颉看了看他,轻描淡写道,“大人也当明白,我奉太子之命前来调粮,这地方上的官僚难免要略尽孝敬之心。我若不收,他们反倒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而今我携这两车东西进京,只怕还未入得朱雀门,便已被左相那个老顽固一折子参给了太子。这些拙物罗大人若有相中的,只管拿去……”裴少颉取出置于箱顶的一只青花龙纹研钵揣进怀里,颇为稚气地补上一句,单单这个不行,这玩意儿我要送给花姐姐。
罗汜见这人收受贿赂,还振振有词大言不惭,心里便更瞧之不上;但见其提及花半坼时满面憧憬爱慕之色,又不禁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苦笑。于是罢了罢手,别过脸道,“裴大人只须记得今日之言,这些东西暂留于库房,下官自当没有瞧见。”
3
罗汜对玉王府的认知始于兄长离世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村汉闹进了王府,说是自家的孩儿被玉王府豢养的猎犬伤了眼睛。这类鸡零狗碎之事偶有发生,苏礼卫也不以为意,遣人带那村汉去账房,打算偿他几十两黄金了事。
“苏伯,我是这么让你治下的吗?”
那村汉见迎面走来一个翩翩少年,发色眸色均大异于常人,浅笑半绽,姿容倾城。顿时明白了来者何人,骇得双膝发软,一下跪于地上。
传牵黄之人与之相见。倪珂将手伸向了一个家将腰间的佩剑,缓缓拔剑而出,问,伤了你家孩儿的狗,你可还认得?跪地之人细细过眼一遍身前威风凛凛难分彼此的八条悍犬,诚惶诚恐地摇头道:“草民……草民认不得……”
“那就没办法了。”手起剑落,血溅绢袍,直至八条猎犬全被斩杀地上,惨}地呜咽几声便都断了气。倪珂将染血的剑尖指向村汉的眉心,笑着问。“你看,可以了吗?”
“可……可……可以了。”那人叩头于地如棒捣研钵,砰然作响。
“恐怕……不可以吧。这样岂非在说,王府之人还不及畜生有担当。”将剑递还于胡安,倪珂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帕子,细细擦去手上血迹。“玉王府从不允许任何错失。狗,不可以;人,更不可以。”他瞟了一眼胡安,莞尔笑道,“你便在这位兄台面前,将这八个人都斩杀了吧。”
待砍到第三个人,终于有一个侍从跪地叩首,涕泪交加地解释是自己解手时,一时不察才让那犬黄跑溜了去。倪珂念其坦白,便只剜去了他一只眼睛。而来告状的村汉最后抱着百两黄金和一只剜出的血淋淋的眼球,足下打颤踉踉跄跄,几乎是爬出了玉王府。
当时罗汜与克郦安俱是入府不多久。两人均被日里那血光四溅的一幕骇得入睡不着,不约而同地前去求见小王爷——竟见那剜去一眼的仆从正枕于小王爷的绣罗榻上。倪珂也未抬眼瞧他们,继续埋头为那昏睡无觉的仆从诊伤换药。直见俩人分跪左右,久不置言,才略一笑道,“你们想问什么问便是了,杵在地上,怪凉的。”
罗汜咬了咬牙,以一种豁出性命的口吻道,“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斩杀家奴,这与‘草菅人命’何异?!举头三尺神明在望,王爷吃斋礼佛却行径如此,天曹何容?!”倪珂一声轻笑,“你呢?”克郦安吱吱呜呜,吞吐半晌后说,我看那人贼眉鼠目,王爷何不去查一查,许是蓄意生非,前来讹诈。
“许是讹人,许又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倪珂抬脸取了一个药瓶,复又垂下头,额发缕缕遮上了他的眼睛。他缓缓道,“今日之后,再无人会因此般琐事寻上玉王府。”
“十二岁起始的每一旦暮,上罩网罟,下踏悬索,我再不准许自己差池一步。”房内的纸灯之光昏黄扑朔,半卷半舒,映向一张色白如玉的侧脸,出奇的美丽与……慈祥。罗汜愧于自己的言语贫乏,以这般言词加诸这个形容少年、神髓却近似耄耋的小王爷十分怪异而又十分妥帖。对罗汜的出言顶撞表现出足够的宽宏大量,倪珂温声细语同时又颜色寡然,“你们年纪尚小,我欣赏也希望你们秉有一颗持斋敬佛的宽仁之心。可我也要你们记得,免你们身首异处无所宿归者,不是佛,是我。”
罗汜言讫辞出,却被一声嘲谑似的话语叫驻了步子,“你不是说要护着我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倪珂想起当日身处山寨,手持一根木门闩拦于自己身前,口口声声要护自己的清白,一个文弱少年却满满一副要搏命的狠劲。最后拗不过弟弟的裤衩只得先下山去置办婚事的物件。当时他很恼,后来又觉哭笑不得,现在却只记得好笑的地方。无论是歪鼻斜眼的哥哥还是眉清目秀的弟弟,他们的真心实意都透着一本正经的傻气。但却,难能可贵。
罗汜无端地觉得当日那个不知身份一脸愠怒的海姑娘快乐些,而这个身居高位,待人严苛律己更甚的小王爷,仿佛茕身孤影于琼楼玉柱草木参差之间,竟叫人看着莫名心疼。
原来有些念头一旦萌生,便似扎根开花,斫也斫不下。白净瘦弱的少年单膝跪地,拳掌相击作礼道:“初衷不改,至死不渝。”
倪珂笑得皱起了眼眉,摇了摇头,让他退下了。
第 39 章
三十九
1
我临窗坐于半坼香闺,驻眸而望——京畿里难得又抽笋似的冒出不少乞丐,或与打桩一般伫立不动,或又似随风倒舵,飘走不定。遥遥见一个身材魁硕却旧衣烂衫的汉子向疲к勇ヅ步闼埔欢禄岫乃嗲健N姨舸揭恍Γ鹕硐嘤河诖肆藜溉眨鹊帽闶堑椅吹抡疑厦拧�
只消认识罗汜的人都知道他干不出这么有balls的事情。聚众谋反,我看聚一班秀才咬文嚼字于情词艳藻还差不多!可由太子与左相同定的钦差于郡守府的库房里,竟搜查出几大只紫木箱笼,俱是刀罡满盈,剑光煞曜,鳞鳞然有森寒之气。皇令一出,不日便将那“昔日紫袍今日囚”押解进京。
狄未德对我说,他们本想半道上把罗汜劫走,岂料竟撞上一群武艺高强的死士前来杀人灭口。这场劫囚行动最后演变成非常荒诞的劫囚者和公差联手拒敌。刺客落跑时同落下了玉王府的腰牌,似一盆污水当空泼下——他们皆认定了是小王爷怕受秧连,故而断腕自保。
那些粗铜烂铁,二两银子(还不带还价),便能叫蜗居街尾的赵铁匠给你整出一打——这显然不能证明就是小王爷派人干的。但是,罗汜信了。他在囚车里冲狄未德一行喊了一声:既然如此,除却一死相谢,无以回报王爷的栽培之恩。神色惨惨切切,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味道。
“罗大人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他给了我们这些叫花子一个容身之处。”傲骨铮铮的汉子长长一声叹息,“未德聚众于此,便是想问一声殿下:能否故技重施?迫使太子放人?”
“好”这个标准很难定义。如果和“槑”同义,那么很显然,罗汜赢了。许是心灰意冷,罗汜一入刑部便伏罪画押,堂审中从头至尾不置一言,堂审后又拒进水米绝食待毙。这些明显因不信任而产生的“找死”行为,无疑大大伤害了小王爷的自尊心。费铎几次三番相邀倪珂前去听审,可他一概称病辞谢。罗汜伏罪后太子仍乐此不疲的一审再审,其心已然若揭。探牢而归的李夏抱着必死之心,擅入了王府的禅堂。她花容饮泣,伏地长叩:求王爷念在二哥两年来一刻不怠的敬慕忠心上,便救他一救罢!
无论李夏如何花零雨落地跪地央求,如何将罗汜被动用大刑后皮开肉绽的惨状描绘得栩栩如生,闭目跪香于烛案前的小王爷,他的脸隐现于一片缭缭冉冉的白雾香灰,恍然似幻,却始终薄凉若洗。待熏炉内的香火焚烧将尽,倪珂拈起一支未燃的香炷,置于残香上慢慢引燃。他漫不经心地说,既然罗大人一心求死,何不就遂了他的愿呢?
复又阖眼,归于閴尔无声。
“大战在即,重重关卡。大哥这一行当已明白,朝廷如何也不会如那饥年一般,纵容万众乞丐围堵京城。何况,参罗大人的折子说得便是‘结一众乞者流匪,图谋不轨’,大哥此番聚众而来,岂非不打自招。”共襄盛举确凿很有派头,可惜派头过后,就要砍头了。
“太子薄言寡信,王爷冷性无情,二者皆不为圣主明君。”狄未德豪饮一盅,竟开始和我侃侃而谈治国之道,“……夫天下之治,道之于君,不亦春生秋杀乎。蠢动蜎飞之民,奔趋于灯火;琴思歌颦之士,游弋于太真……”
“这话,可不像是大哥说的。”我摸了摸鼻子,笑道,“小弟斗胆一问,此言师出何方?”
“都是姒娘教的。”狄未德挠头一笑,没有拙荆、贱内地与我客套。述完“未德已经娶妻”便扬声唤她与我相见。
狄未德说,姒娘的身份是个酒家女,只因不肯卖笑示人,几乎被店主打死。他一眼见她,便恨不能断骨结出个金钟罩、扒皮织成件铁布衫,以求守着她、护着她、保着她。我听出一个笑来:嚯,这爱情可够要人命的!
那个名唤“姒娘”的女人袅娜入门,手托一盏酒盅与我见礼。岂料刚至身前,步履一滑,便似栽葱一般冲我而来——出于绅士本能,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拿捏得精准到位,既避免了她脸着地的尴尬,也避免了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招致呼啸而至倾盆而下的酸风醋雨。
“姒娘见过殿下。”她缓缓起身,笑靥盈盈,“姒娘与殿下,似乎哪里见过?”
“通常说来,如嫂夫人这般国色倾城的女人,在下定然过目不忘——是故今日当是你我头一回相见。”我盖棺定论一笑置之,“这酒过于性烈,想必嫂夫人闻之即醉了。”
“殿下的风采远甚潘安、卫玠,哪个女子见了不是不饮自醉?”狄未德心无芥蒂地纵声大笑,“人生至乐之事,不外乎佳人于左,妙友于右!未德今日当真快活!”
平心而论,姒娘是个丹青难画的美人。可从头至尾她那西子眉下的杨妃目,时而直来直往大刀阔斧,时而顾左盼右暗送秋波——幸亏我已将脸皮修炼至坚不可摧,才勉强不至被她望穿。潘安、卫玠仅够神交。我毋庸置疑是很帅的,但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是奥兰多·布鲁姆的地步——何况小女孩的审美品味鱼龙走马,精灵王子已经过时了。成为种马的潜质一应俱有,成为种马的意志却荡然全无。因此一并删除她灼灼来电的目光,复又视于狄未德,与他“哥俩好来抱坛吹”。
“小弟若再饮一杯,只怕要哭哭啼啼地让大哥见笑了。”失手碰翻桌上一只酒盏,摇摇晃晃站起身,“大哥,恕小弟失陪。”
狄未德再是爽朗一笑,“殿下千好百好,独酒量不好。若说举杯对饮的畅快,可远不比那位季姓的小兄弟。”他环顾左右,问道,“不知那小兄弟人在何处?”
只觉一股酒劲冲上了脑顶,如挨了谁一撅头,几乎当场跌倒——如今的我纵是瞅见麻雀出双入对,也觉双目发黑,心惊肉跳。半坼起身扶我,嗔道,你这身子又没好利索,这般牛饮宴乐,嫌黄泉不挤地府人少还是怎的?
2
“又是哪个可怜丫头送的?亏得青满夜里做戏、日里不休地替你绣了一只‘龙凤成双’。”临窗而坐,一堂风色尽拥我怀。半坼见我手里随意捻玩着一只娟巧的同心结,不由重染一脸愁容。将一只纹样精丽的杏红香囊交给了我,叹道,“那丫头自打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便魂不守舍,竟打算筹钱赎身,好随你远路天涯。”
“青满?是那个圆脸总着一身紫衫的?还是那个长脸一笑就月牙眼儿的?”
“是那个翠衣娇鬓的鹅蛋脸。你若无心,便莫误了人家……湘女那般……”半坼住了话,泪如凝脂,一阵哽咽。见我面露惆怅,反倒举帕拭泪,强作一笑,“我倒要问你,方才借醉脱身却是为何?你怎知那个姒娘来者不善?虽说眉眼轻挑举止浮浪,或许人家是真看上了你。”
“恰才狄大哥所言你可听见?”
“听是听见了,”为我烹了盏醒酒的浓茶,“却只听了个囫囵吞枣,懵懂不清。”
“一言蔽之,便是‘得道多助者天命所归’……有一八岁男童,偶从母亲处得来一册书卷。书中所记俱是些寡然无趣得要把人闷坏的治国济人之道。因是亡父噬笔啖墨之作,为尝其夙心,仅得耐着头皮强记于心。后来他怕此书引来肘腋之祸,待颠三倒四授于自家兄弟,便将其付之一炬,自此无人能见。”
“莫非……”
我笑着点了点头,“那个八岁男童,是我。”
“自个儿视那张龙椅为碓捣镬汤,倒鼓惑别人受刑。你呀——”纤纤玉指点了点我的鼻子,“当真不是东西!”我故作怒态,扯衣拉袖,作势要抱她上床。半坼半推半迎,咯咯笑道,“我以为你这赖皮,纵是见了神佛也不怕,没想到竟也惧那肘腋之祸。”
“蚁蚋尚知苟且偷生,当时我年纪虽小,却未缺筋少弦。既非佛陀能置红尘于度外,人之将死,总是怕的。”我虽不至于是个传说,然迷恋畸恋生死恋,拜托一概全免。笑了笑,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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