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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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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高山,互不相负。伯牙尚且绝弦以酬知音,而在下自问剑术远不比伯牙琴技,有何可惜。
——一人相拦便是我杀人,万人相拦不过是人杀我。
“起来吧,”良久的静默相望,我掉过头对一众跪地之人说道,“回京便是了,莫非你们还要听我道一声‘平身’么。”
天崩地动一声震响。当吟铿然直插入地,于丘地之间坼裂一道丈长巨缝。逼耸入云的山隘下,黧黑长剑落下孤零零一注斜影。
白衣人黯然回眸,空手而去。
第 64 章
六十四
1
费帝容少林之事不了了之的理由有二:第一,漠北诸国倾尽铁骑犯我边境,孺子妇人亦是跨马持刀誓死相拼,玉王倪尚卿还未将镶有“玉“字的旄旗插入幢杆,便已仓猝出征。第二,陇西郡守罗汜暴死宫中,陇右之地举境皆哀,再无一兵一卒保国卫土,门户大开之下,纵使漠北铁骑轻易入关。
罗汜的尸首装于红楠棺木中运至了陇西,闻讯的百姓一路尾随痛哭,时有昏厥道旁者。小王爷亦是为此亲临玉王府兴师问罪。据悉他痛疾不欲再生,声泪斥诉,咯血昏死方止。一场带刀带甲的大闹,不仅将这主仆二人难以为人言明的情愫昭示天下,更是直指玉王乃罗汜之死的罪魁真凶。甚至还有人说他因之得了疯病,不时狂性大发,将府内一些惯使的婢子家丁撵打出门。
偶像演技一身挑。了不起。
倪珂的庶母方自湖州来于繁华京师,纤姿文秀,贤淑识礼。见倪尚卿匆匆带甲出征,留下自己孤儿寡母和一大家子未善之事。极没主意之下想到了倪珂,想着这父子二人归根结底还是血脉至亲,今日闹了,明日即该和了。于是她携着一双幼子与一众下人前去敬王府恭恭敬敬地向小王爷作下请求,望他与玉王涣然冰释,早日回王府主持大局。
我猜他定是称病不见一再推谢,和当日闭门深山古刹誊经念佛一样。
欲擒故纵,兵不血刃。
我于一个漾着细雨的早晨与十万兵甲驱马入京。长空被洗濯出澄澈之蓝,落地雨声,如同呢喃。
“灵王回京了!殿下回京了!”所经之地一概过节般欢欣鼓动,夹道的百姓冒雨相迎。他们好像都认为我可以终止这难休难止的帝位之争,也可以罢黜这无穷无尽的兵戈之祸。
渐行渐晴,长天油幕自青。入得市集之时,忽然抬眸见得一人,身披及地的白缎斗篷,伫立城中最高的雀楼之上。他的面容因隐于氅帽而望不真切,只知那身影仿佛一折纸屏,削薄欲折,不盈一握。
跨马迍迍而行的我始终高抬视线,与他遥遥相视。那个人一动未动,竟似伫在此处长达千年之久,早已化于石头。
直到一阵风吹过,白发如练飘起。
2
终究还是回到了玉王府。
琼枝如故,满室熏然檀香。正值他于书房正眸看书。
抬眼轻轻对我一瞥,也不问温问寒,只作淡然一笑,“来了。”
我一言不发静静觑视他半晌,突然开口,“为什么?”
“何来这声 ‘为什么’?”
“想汜哥儿一片痴心钟情,几任摆布。你以病重为幌将他召入这危机四壁的京师重地,分明知道以你父亲的阴刻谨慎,若手握重兵的陇西郡守不肯示弱低头,必将身处险境。当日舞勺之年一肩挑起玉王府实乃迫不得已,而今玉王回京,你既已削职卸甲,为什么偏不能化一腔闲散心境,就随汜哥儿逍遥归去?又为什么非要冒天下之不韪,一手挑起漠北兵乱,一手炮制陇西匪祸,致使边疆喋血,民怨鼎沸……”凉然一叹,良久才道,“这帝冕龙袍当真值得你落一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吗?”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倪珂展颜笑起,连连咳了几声,忽而横眉立目视于我,冷冷一声,“那是你,不是我。”
“外叛通敌,内乱朝纲。”我敛起眼色,亦是肃然道,“这为万世所骂的泼天污名,你担不起。”
“于我而言,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担不起’的。”他执起一只白玉茶盏于手中轻旋,竟肤白胜玉,五指骨节森见,全无一丝余肉,“莫说陇西百姓恨我暴虐嗜杀,纵是他们一心向我,不过区区五万人马又安能与我父亲麾下的数十万铁甲相抗?罗汜无辜殒命宫中,正如地陷天塌,陇右之地必是举境皆恸。所谓哀师必胜,这便与弈棋之中的‘弃子求生’一说,一脉道理。”复又掩口轻咳了几声,“昔日我与剑神相约,他出山助我,我便以王府之众为他寻人寻剑。不仅从他口中获悉樊凉有一道‘鬼岭’天堑;更知他当日见得季米肩负当吟,武功路数俱是樊凉剑客糜伽所授,有所疑心他便是季家遗子。我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断定季米与樊凉干系不浅。本就欲借来年水患,天灾战祸一并起事。为了拖延大军攻取漠北,挂帅之人自当是与樊凉颇有渊源的你最为妥置。故而我处处示弱、让先于太子,只作下‘校场选帅’唯一要求……这些你又何尝不是了然得很,可偏生还是掠落场中,一举夺下兵权……”他对我嫣然露出一笑道,“溺于情者亦短于智,这是小王自小的教诲——可惜殿下,却是不懂的。”
“倪珂啊倪珂,你可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纵是雅量,也再抗受不住。没人能理解我此刻浑如坍塌的沮丧与绝望。
恼。恼得极了。
可我不是恼他,我恼自己。
“王爷十余载精心谋划,置所有人于棋枰之上,到底还想要得什么?”黯然一笑,忽将他从座上拽起,顶于壁角,“是要简某夺下帝位,再行禅让;还是你我这便宽衣解带、进房取乐,好好享一番鸾凤之情、叠股之欢?!”
一旁的胡安怒目圆瞪,大喝出声:“简森,你竟敢胡言!”怒极之余,他拳脚并用,向我扑来。
一掌拍出,罡气迸发,断其三根胸骨。舒庄主耗尽毕生功力送我的大礼,便当用于此时了。掉转眼眸,俯下目光觑着倒地不起之人,冷声叱道,“我乃当朝灵王,与你家主子说话之时,何容一个下人放肆!”复又定定看向倪珂,不作依饶地逼迫说道,“简某倒更愿选择后者,就是不知王爷这般恹恹作态是真疾还是假病,你我交欢之后,会否生死须臾?”
他被我牢牢顶于墙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不断沁出薄汗,几欲晕厥在我怀中。碧眸微仰视我半晌,忽而嘴角一勾生生笑将起来,一时舒展瑰丽之色掩去所有病容。他说,“你要,我便给。”
一霎松手。
“你……”油然生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良久摇头。“此一路破晓即行更深才住,渴不知饮饥不知餐,竟还一心想着快马加鞭回得京城,好恪守与王爷定下的两年一约……”走向门口,转身而去之际,微微侧过眼眸,“简某这便再于王府小住数日,以还得王爷昔日堂上相救之恩、十余载岁寒授衣之情……然则两年之约不日即将期满,”顿了顿,我字字分明地说,“从此往后,你我情怨两消,再无瓜葛。”
倪珂倚墙轻喘,淡淡听我所言,神色寡漠如常,也无多余表情。反是地上的胡安满口鲜血,瞪大骇然双眼看我,仿似再不识得我为何人。
士别三日,自当另眼看觑。
正如当年我于少林临风独坐,扪心自问。便是我自己也日渐识不得了——前尘往事尽褪为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画中那个时常面海而坐聆听风吟的孤独少年,到底是谁。
3
玉王的兵败似乎是天理昭彰。
须知当日樊凉孤军作战,汉军尚难破敌;而今漠北诸国倾尽全力殊死一搏,必将更为不易。然则倪尚卿并非命丧羌人手下,而是他引败军入樊凉境内之时为埋伏已久的陇兵所截杀。陇军之中大多是受过罗汜恩惠的乞者流民,伺机欲向玉王寻仇者不在少数。曾经叱咤沙场令人闻之色变的倪尚卿,终在迟暮之年,落得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倪珂于佛堂正襟打坐,十数神机三营的赫赫名将身着缟素长久跪于其后,哀泣说着:士不可一日无主,属下恳请小王爷重掌三营兵权。
香火朦胧残照,白烟飘然相蔽,不知那诚虔佛前的人是否如偿所愿地面露一笑。
主帅身故,前线军士人心大溃,败报频频传入京师。而不再由陇西郡守罗汜牵制的狄未德全似归山之虎,登高一呼,各地的流民乞者一概相随。借羌人铁骑与汉人军队纠缠之际,一路劈荆斩棘,直奔京师而来。病笃人聩的费帝在一众六神无主的朝臣撺掇之下,将驻守京师的大军尽数遣往镇压。
最后居于玉王府的这些时日,倪珂似是刻意与我相避,水榭廊桥之间,我二人再未见到。
独是那一夜。
更深人寂之时,一个人轻推开房门来到我的床榻之旁。虽步履极轻,几无声响,但是我一刹便知晓了他是谁。
我倒头假寐,恨不能作出如雷鼾声,好把他撵赶出去。
那人静静于我塌旁坐了半晌,然后他的手指缓缓触过我的眼眶,我的鼻梁,我的颌骨,我的嘴唇。接着他的面颊,他的嘴唇也循着那道路迹与我相偎相触。仿是早已候了多年,只为这般不舍不分地彼此靠近。
最后两片薄唇轻轻含上了我的嘴唇,唇寒舌暖,几番要撬开我的齿扉。
那一夜像是假的。
因为我始终强着牙根紧阖双唇,拒绝他的亲近。
“你恨我怨我,那是该的。便是因了我,你才与他这般无疾而终……”一声幽幽轻叹,俄顷默然,又听他说,“我想过千万种你我来生再见的可能……”
那个声音带着咳也含着泪,时哽时续,时悲时戚。
“或如女萝寄松,或如浮萍伴水……或如葵藿倾阳,或如鸾胶续弦……或如青黛眉畔,或如朱砂掌间……不盼荣华显赫,万人中央……只盼年年常见,岁岁不离……”
一句句,砧捣出我心头鲜血;一声声,碾磨得我皮肉分离。唯有紧紧阖齿牢牢攒拳,怕不能以牙咬断舌头,以甲嵌入掌心,好令自己狠下心来不要回应于他。
然,到底难掩两行出眶之泪,滴滴落湿枕衾。
“可无论哪一种……无论哪一种都仍教我辘辘饥肠,难以餍足……思来量去,还是觉着倒不若……倒不若来生就莫要见了……”
“倘使偶或相见,纵是今生障业化我为来世的草木藤簟、蟾虫鼠蚁,你也须得退避三舍,便算你还我的……”几滴温暖的液体打在我的脸上,一柄冰冷匕首随之滑入我的腹部。“你若听得见……”
你若听得见,切切不可相忘。
第 65 章(终章)
六十五
1
便是倪珂刺我一剑的那夜,缜密筹划连宿的神机三营倾囊而出,趁京师守卫空虚杀进了帝宫。
小公主赤脚披发,跪地长叩,磕得额前血肉模糊。她两眼含泪地捧起身前之人的手,放于唇边不断亲吻乞求,“珂儿表哥,便念在妹妹唤了你这些年‘珂儿表哥’的情分之上,恕我们母子一条生路罢!”与当年玉王妃叩首甘棠殿极为相似的情景,似是将倪珂带回了他一生最不愿回首的悲惨记忆里。他眼眶泛红,俯下身,轻轻将萼伦公主抱于怀中。
谁又曾恕过我?
身为禁军侍卫的克郦安及时获悉了这个惊天巨变,打裹完一个塞满金银珠玉的包囊之后便夺路而逃,未将与己有染已有孕在身的小公主一并带出,自此不知所终。也当如此。费铎不至于这般不善识人,许其官爵待其不薄,看来只因一贯宠溺的妹妹钟情于他。老迈的费帝与褓中的太子皆命丧刀戈之下,面貌焦黧,口鼻难辨。但是于一众推挤长阶的焦枯尸首中,并未寻得我的母后沁姬——她这般绝色粉黛,想来总有法子于逆境之中脱身而去。
可那些鎏金重彩、气势恢宏的楼宇阁殿无处遁藏,甘棠殿、关雎宫俱被付之于一场熊熊大火。
整整一夜一昼,不灭不熄。
然而小王爷这场草率而仓卒的兵变抑或连豪赌都算不上。
“这个奸贼,当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么?便是市井之徒也知这必输之举大不可为!”京城近郊的驻将闻悉宫廷生变,顷刻调兵遣将出师勤王。几乎与每个弑君篡位后迫不及待的乱臣贼子一模一样,持刀带甲冲入空旷正殿的勤王将士们,看见金漆雕龙的宽大龙椅上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唯一不同且令人奇怪的是,他以禅僧入定的姿势盘坐于上。
白发红颜,天人之姿。眼眸轻阖,面上漫开一个极浅的笑。
那个笑竟是如此温柔、舒慰而又释怀。好看得无与伦比,好看得那些本该箭步上前手起刀落将逆贼砍下的兵士皆为其所折服,只是束手静待一旁。
直到殿外一声薄凉钟鼓将恍如梦中的众人惊醒。一个兵士蹑手蹑脚向前,以手探向他的鼻息——方才发现,这个一肩毁一肩誉、一壁屠刀一壁佛珠的小王爷,已经坐化多时了。
2
换一个皇帝,于平民百姓而言,不过是洗盏更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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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只须辅以一阕靡靡宫徵,便可传唱至街知巷闻,家喻户晓。
珂为佞,遐弃仁德,性残刻。
弑母悖父,不恤骨血至亲,人伦之所湮丧;秽乱春宫,罔闻天道臣纲,豺貉之所不比。动辄见愠,家眷稍有寸失,便加诛戮;贼心于怀,朝臣一谏难合,必施毒手。
巧言以诈,三千焦尸横江,水塞而不可下滩;昧上北犯,十万冤魂蔽日,云遮而不可出岫。乌鸹南飞八千里,马归人未还,谁怜鳏寡孤独?
生于世胄,时居显位。食邑万户,行有旗旌,已极荣矣。然其婪不知餍,竟作神器之窥。弑帝后,焚庙宇,烨夜为昼,天恸地悼。
灵王轩昂仁明,恬然悠远,不恃其贤,屈伸自得。幸先祖庇佑,珂欲害之而未遂,自鸩而死。
虽仲尼子舆不足洗其恶质,虽秦皇隋帝无以匹其残虐。珂死而不可赎,勃勃然乾坤正罡,惶惶矣朋党残孽。海内之民俱号呼涕泣,削尽邪杂,濯濯朝野之朗;率土之滨皆骈肩仰颈,拥立仁贤,烁烁日月之光!
“殿下自幼识药辨毒,能否告知李相如此瓶中是毒是药?可是一个一心想借殿下夺位从而执掌江山之人会服的?”李相如离京前,前来拜见刚及伤愈的我。那矮小书生将一只青瓷瓶递于我的手中,面色淡然,语声亦是淡然,似乎也无怪我不明就里、太过绝情之意。“‘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可惜王爷旷世聪明,到头来只是心甘情愿,为他人授衣。”
“为避俗尘纷扰远去大漠两年,前后种种遭遇,想来定然已教殿下明白——遁迹深山,山可被人负走;潜踪厚川,川可为人沥干。唯有藏天下于天下,如龙走在天,俯瞰万物,方能真正无所戈扰,无所绑缚,无所束拘。”他长视于我,慢慢道,“王爷谨以此言,让卑职转寄予殿下。”
我惊讶于这素来不容于水火的太子敬王二人,竟有这般异口同声的默契。
“待李相如忘却旧主之情,能堪张口呼殿下一声‘万岁’之时,定将回京和鼎相佐。”向我作下一揖后,他便飘然而去。
李相如执笔研墨的一纸讨贼檄,换来的是倪氏一族的满门抄斩,神机三营的覆顶之灭。玉王府敬王府无一幸免,老幼杀绝。玉王倪尚卿那一双颇受他契爱的幼子,死时瞠圆双目,似是如何也不明白,为何随父入了这繁华京师,却凭白无故掉了脑袋?当日倪珂赐予郝玉菡的一纸休书倒让左相置身事外。恰恰也正是他这般朝中砥柱,言出九鼎,携领一众前朝旧臣于朝堂之上推我为王。
无论是揭竿而起的狄未德,还是统兵掌权的徐谢之,互作牵制之下,皆不敢造次。陇军因我即将即位而悉数归顺,以俟他日朝廷效用。
费氏江山终究不过昙花一现。前朝旧臣无不喜泪交作,日夜感念先皇,叩谢上苍。而那些对费帝忠贞不渝之士,也因乱贼刺我那似割袍断义的一剑而怨不及我。
倪珂以他永世不得洗刷的青史污名了了此一枰残局。正如他所料想和期望的那般,再不会有何人、何事、何情、何义,阻碍我龙腾九五,飞抵长天。
死者如蜡炬成灰,散者如萍絮凋零。极目四望,徒剩下茫茫然一片干净。
那个笑倾天下小王爷最后的下场是曝尸雀楼,以儆后世效尤。
本该让这个乱臣贼子面朝街肆遭受万人唾骂,却不知缘何,执行的兵士将他的尸身面向了长安帝宫。
3
早为倪珂逐出王府的李夏一袭烂衣执一把油伞现于雀楼之下。负责驻守逆贼尸首的兵士露出一种极为人厌的猥琐狎昵之态,把手伸向少女娇嫩的面庞与身躯,胡乱揉捏。可少女不曾推躲,她双眼蒙昧无神,只是不断地哀声重复:求求你们,让我上得楼去给王爷打个伞罢,这日头会将他晒坏了的。
不知是否因为临死前的那些时日一直服用巨毒强撑,他的尸身浑似妖异般不朽不烂,仍然肤清似濯,面若莲花。人们争相奔走,只为最后一睹“笑倾天下”小王爷的绝世风采。
昔日沸喧不住的长安大街一时静无一声。
“可是,娘,”一个垂髫男童忽而出声打破了这种怪异的安寂氛围,他说,“这般好看的人定然不是歹人——”
做母亲的女人赶忙蹲下身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理解母亲为何手脚哆嗦一脸惊惶万状,仿似被一巴掌粗暴拍打在嘴上的男童,当下放声号哭。
那个人曾于寒山苦寺之中为百姓疾苦洒下数滴清泪,那个人也曾病卧榻上因一己之错狂放大笑。
然这天底下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他痛哭之人,竟是一个缺齿年纪的娃儿。
中原雄兵、漠北铁骑,生死鏖战之下已然两厢困乏,各自借机罢兵。或许我可以遵从郝阁老之见,登基后娶一个羌人女子为妃,以示与漠北诸国的修好之心,从此羌汉秋毫无犯。偶尔有人向我报禀来自酒楼茶肆的民谣街议,听说长安街头常常出没一个断去二指的独眼女人,那女人相貌极为丑陋可怖,蓬头垢面疯疯癫癫,逢人即说自己乃当今皇后。后来我知道陆艺思与我分道之后又以姒娘的身份去找了狄未德,却被怒其欺骗的魁硕汉子甩手推倒——那一下偏巧撞翻了置于案上的一盏油灯,滚落而下的沸腾蜡油刹那毁去了她的半张脸。
这般殊途同归。该是不该笑上一声,嗟上一声。
羌汉一战中,羌人阵中一个乌发蓝眸、面貌俊俏至极的白衣少帅一举成名。他从来不着铠甲,单单白衣一袭。纵为敌人使诈瞎了双目,仍是挥剑斩敌,骁勇不退。如此死生不惧之态亦为汉兵所瞻叹。他的结局扑朔迷离——一说汉人偷射一矢,他应弦而倒,落马即死;一说那白衣少帅本有一柄削骨断筋轻而易举的绝世名剑,他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手中那柄锻铁根本架不住十数敌人的十数把剑。锵然一响,十数宝剑齐齐将他的长锋削成两截,并且同时直刺入他的脏腑。白衣尽红,手举残剑,站立而亡。
但也有一说,于那千钧一发之际,竟于汉营之中突杀出一个眉眼间稚气未脱的俊朗少年。他将那个目盲伤重的敌将扛上骏马,厮杀破围而出。从此二人隐逝于天涯,再无人能得悉所踪。
像每一个以荒诞巧合精心纹饰的俗秩故事一般,须得留一个众说纷纭耐人咀嚼赏味的结局。
没人敢向我提及那个名字。
因为那两个字是新帝一生的忌讳。
仿是余火未灭,日头当空的天顶浑如带血。
九千白玉长阶一路通向祭坛之巅,愈见宽阔,仿佛一直要通往广袤天际。我拾级而上,越走越快,似一只涨满风艄的船正顺风而行。听得身后的梅公公不时出声尖嘶提醒“陛下小心”。因刚愈不久的腹上剑伤复又撕裂,那条加冕之路的长阶上烙下斑斑点点的艳色轨迹。
有些今生不再得见、来世不该相续的分袂之别,流泪太浅,只能流血了。
实该谢他,终是断了所有尘情于我的绑束牵绊。
龙袍帝冕。万乘之尊。
祭坛之巅,万众之民匍匐脚下,万岁之声萦耳不绝。
我便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仍似伫立雀楼之上,遥望着我,真真一笑。
倏尔风起大地,声声嘶哑如泣。一树无名白花,飘茵落溷,随之远去。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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