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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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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小十二口人。
  “我的声名一贯差得狠,世人爱传什么让他们传去就是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当年我为将征伐,战败归国,被缴了兵权,几乎成了人见人嫌的丧家犬。臂中毒箭,心灰意赖地来到玉王府门前,完全不指望人人传言性情阴戾的小王爷会出手相救,不过是一心求死罢了。岂料小王爷派人将我送入房内,‘你的箭伤再也耽搁不得,晚治一分便更少一分痊愈的可能,你难道想独臂度过下半生么?’我见小王爷打算亲自为我医治,受宠若惊,连连罢手推脱。‘你若有心,他日十倍还我吧。’小王爷语毕,竟俯身为我吸尽毒血,疗伤救命。我当时直在心中立誓,从此再不屑身为统领八方的将军,只愿好好护卫这一府众人……”说到此时,一个不惧刀枪的七尺硬汉居然已经泣不成声。
  “你当初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我,我本不该罚你。但你到底是违背了我的命令,又不可不罚。念在你往日的功劳上,你自己动手吧。”倪珂背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地对向我们,臭拽得不像话。
  跪地之人侧过脸,以哀求的目光看向我,一连唤了几声“殿下救我”。我虽与他并无多笃的交情,但其当年为将征战时的威名却早已如雷贯耳。见他血溅当场也实在于心不忍,因此开口向倪珂求情,“事已至此,再追究也徒劳无用。不如姑且留他一条性命,倘若小戴再来,也好与他解释。”
  “我做事何时需要向人解释了?”倪珂慢慢转过身子,轻轻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大老爷们,问道,“你说完了?”
  他听罢,吱吱呜呜地应了一声。
  “既然说完了,为何还不动手?”
  柏远将军无言半晌,最后仰天大笑,气贯肺腑地吼出一句“只愿来生还为小王爷效犬马之劳”便一掌拍碎命门,自尽了。那时我离他仅有尺步之遥,可却没有来得及出手阻止。他的鲜血几滴溅在我的脸上,几滴溅在我的手上,如沸油一般,滚烫。我从来不知,原来一个人的血竟有这么烫。
  “你原可以不用杀他。”
  “本来的确如此,但你开口求情他就非死不可。”
  我跪在柏远将军的尸首前,血液自那个拍碎的脑瓜里横流竖淌,惨不忍睹。他死成了一幅野兽派。倪珂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句“我只为让你明白,你不可能救下所有的人”,转身去了。代沟深广至此,我终究无话可说。
  4
  “此人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何时能够苏醒,尚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因为倪珂是个百治百效的权威,所以他横个白眼我得立马闭嘴。夏季的雨时而下得大如滚珠,时而下得细如粉末。老天爷变脸无常,经过倪珂救治的季米,却一直没有醒来。
  常常便是我在屋内看着季米,倪珂在屋外看着我。那个画面让我想到了一个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咳,你可不能说我没有文化。
  季米的体温较常人低上许多,一旦生起气来,面无表情的样子更让他好似冰雕一般。相识到相知,过往历历在目,若非他执意守约要回到我的身边,怎至于会伤成这样。偶尔我坐于他的床边,将他的手握在我的手中,搁在我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有的时候我会想春尽夏至,气温渐升,这凉凉的手掌搁在脸上能消湿祛暑,降温生津。叫人心旌乱荡,美得海去。
  有的时候我又想,他一个人睡得太久,会不会冷。

  第 14 章

  十四
  1
  玉王府迎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费皇帝得知小王爷脱险归来,龙颜大悦,金口玉言将要亲临王府探望他的乖侄儿。即便小王爷面子不大,费皇帝的脸皮也足以封天。当日满朝文武一个不差全至了王府报道,小王爷意下怠慢不得,于是差苏伯请上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戏班子来府里凑趣儿。
  唱得是《西厢记》。莺莺端的是色艺俱佳,不过满堂的目光却都被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俏红娘吸引了去。那花旦生得高挑,体态婀娜,披锦戴绣,打扮得十分俊俏。“她”持一把绸扇掩着自己的脸面,只露出一双深邃风流的媚眼,眉横远岫浓如点墨,目盈秋水娇比海棠。看得座下百官如痴如醉,叫好不迭。还未等开唱,赏钱便扔得如飞。搭台前似是吃了豹胆压惊,“她”竟一步一扭地下得堂来,近了倪珂身边。媚眼左甩右抛,似喜还嗔,袅袅而来,又袅袅而去。
  归根结底是自己就生得太过风华绝代,倪珂全然不解风情。美色当前毫不动心,由始至终正襟危坐面色持重。他歪过头询问左右,可曾闻见什么香气?
  陪驾的左右早就看得眼直了,吞了一大口唾沫道,禀小王爷,不正是那慑人魂勾人魄的脂粉香么。
  “并非女人的胭脂香气那么淫俗,而是——”俏红娘开始呀呀作唱了,倪珂便不再言语,仔细听了起来。这花旦的嗓音不似一般旦角那么软绵无力,行云流水之声蜿蜒满堂,别有一番韵致。
  ——既然泄露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那个花旦唱着唱着,慢慢移下了挡着脸庞的绸扇,满场的看官屏息以待。唯有倪珂悠悠然然端杯饮茶,然后……他呛了个半死。
  因为那个花旦不是别人,正是人皆称赞“玉树临风”的前朝太子,我。
  2
  一折子唱罢,倪珂便再坐不住,遣了几个壮汉进后台抓人。
  我掐着嗓子哎唷了几声,“这戏正唱至火候,纵然奴家肯点这个头,这满堂被撩了心肝儿的看官也是断断不肯的。”
  “小王爷有请,还烦劳殿下自重。”来人的几双大手俱已按在我的肩头。真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风度全无。
  那张肤凝玉沽的脸此刻青得跟刚敷了菜汁儿似的,瞪着我的眼睛大得活像个澡盆,一见面便张口怒斥,“堂堂一朝太子,你今日所为,成何体统?!”
  ‘太子’二字对我来说就是个箍,前尘往事罢了。“小王爷,你看奴家这身装束好看否?”
  “身形是高大了些,倒也……”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碧似玉斝的眼眸里忽而流出了笑意,“不算太不堪入目。”
  “却非奴家自夸,虽不比小王爷月前在山贼窝里打扮得那么流畅娟好,似也不差。”
  “你——”正当倪珂皱眉之际,朱门外传近一声尖厉的叫喊:圣旨到。
  日理万机的费皇帝没有前来,带着圣旨到来的是他跟前的大红人,梅公公。一条子脸又瘦又黄,干巴巴的,像根丝瓜精。溜肩鸡胸,脚底上长鸡眼,脸面上长斗鸡眼。总之,这辈子就是和鸡杠上了。
  “奴才听闻殿下已经回府,却不知现在人在何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完了的梅公公弓下老腰,轻手轻脚地扶起了小王爷,笑得一脸谄媚地问话。
  我刚欲抬头,倪珂极为迅速地伸出一手将我脑袋按了下去,对着那个老宦官陪起笑脸,“公公也知道,简森的性子素来不谨。他知今日群臣皆来端的没劲,一早便溜出了府门。兴许现在又在请叫花子们喝酒了。”
  “殿下当真奇人!奴才早年听闻,殿下十三四岁的光景曾在桥丹楼摆下了一整月的好酒好宴,官绅来了拒之门外,乞丐上门倒笑脸相迎。与那些衣衫褴褛臭不可闻的叫花子同饮同醉同食同寝,竟自得其乐毫不避忌!”
  “这人打小怪得很,如此荒唐的行径车载斗量,不可计数。”倪珂微微一笑,说道,“不谈他了。本王知道公公颇好古玩,近些日子偶然寻得一好物件,权当算作公公不辞幸劳跑这一趟的谢礼。”
  我心里夸嚓挨了一鞭子:倪珂要把当吟送人了!这可如何是好,如若知晓当吟落入宦官之手,季米醒来后非活剥了我不可。
  我仍然跪地不起,脸面已然滚烫,只差七窍生烟。趁人不备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倪珂,却见他慢悠悠地从手上褪下一只文物得不行的扳指。那扳指价值连城,意思就是说,卖了它能让一城的老百姓快快乐乐奔小康。跟它比起来,当吟就是镐,就是犁,就是不堪其用的废铁块。不过我并不太喜欢这类文物古玩,因为古物不是古物它妈妈生的,大多是从皇陵荒冢之类的地方挖盗出来的——为什么不让死人安生呢?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够苦了。
  倪珂将那个扳指送给梅公公,顺带瞟了我一眼,嘴里轻声吐出一句,“小人之心。”
  是我有眼无珠,竟拿酒窝当痤疮!我大大方方地抬眼看向了他,笑得恬不知耻,满脸下流。
  梅公公刹那心花乱颤,眉开眼笑。装腔作势地推了几推后,千恩万谢揣怀里去了。手下一松,嘴也跟着溜了。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宫中见闻统统汇报给了小王爷。
  “太子也回来了?”倪珂将眉头轻轻皱起,道:“到底是父子,一脉相承,血肉相连。看来后宫的事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梅公公接话,“小王爷怕是不知,你失踪这些日子,圣上当真是日夜忧心,寝食俱废。奴才侍奉左右实在是心下枯焦,万般不忍。知晓小王爷平安归来,确是大喜过望。这回不单只有这些金银珠宝的赏赐,还嘱人另备下一份厚礼——一个百十号人的侍卫队,特来护卫玉王府。为首的人已经在门外候驾多时了。”
  倪珂绛唇含笑,稍一点头,算是允了。
  一声令下,跌跌撞撞跑来了一个歪脸的大高个。罗裤衩。
  “奴才这出宫一路,听得街头百姓无论孺子老儿皆在传颂:小王爷妙计平匪患。想到小王爷为国为民亲身犯险,奴才真真佩服得肝脑涂地。别说奴才,就是圣上知晓了也连连夸赞,说这次能兵不血刃地扫除雷诺寨,小王爷当记第一功!”
  罗裤衩色''欲熏心,跪地行礼的时候整个人像抽了羊角风。当着一众人的面儿就恣意妄为,对着小王爷大送秋波。眼泪满满地斟在眼眶里,看向准夫人的目光好似发了狂。倪珂沉眉望了他片刻,掉过头去面不改色地开口,苏伯,带他下去,好生照应着。
  3
  “你为什么还跪着?”等到梅公公一行出了府门,连个人影也留不下。倪珂撇过脸,问了我。
  “在等小王爷降罪。”
  “不用说,今日之事皆是拜你所赐了?”
  我点了点头,随即将日前的遭遇悉数报告——
  那日我刚溜出王府没多久,就被个姑娘瞄上了。原来裤衩手捧坟盒来到王府前说要投效小王爷,实则完全是傻了吧唧的自投罗网,被玉王府的侍卫一并擒下,移交了县大牢。全寨子只游掉了唯一一条漏网之鱼,正是在客栈里等消息的李夏。李夏左等右等不见裤衩他们归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雷诺寨一行人全给抓进了大狱。
  她一见我,立马眼泪流了满腮,口口声声地说,殿下,烦请你向小王爷求个情吧。
  为什么人人都要我替他求情,如果屈膝一跪能立竿见影,这膝下的黄金不要也罢。柏远将军的前车之鉴让我无论如何不敢信口允诺。我将作势要跪的李夏扶起来,给了她一叠子银票,叹口气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万不要再向人提及自己是雷诺寨的人,免得引来牢狱之灾。
  “只怪裤衩大哥看走了眼,你竟这般贪生怕死!”在李夏看来,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找啐。幸而这位姑娘比较文雅,不过是将一叠子银票甩在我的脸上,然后流着泪走了。临走前她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个教唆犯。这样的目光,我这一月挨刀子似的挨了不止一回。当时当刻,一种悲怆之感油然而生:我整个人就和我这么多年过的日子一样,被抽掉了脊骨般软趴趴地摊了下来,急需一只蜣螂来推。
  接下来我可以做的事情就有很多,当然不包括去王府井买衣服。我先去县大牢探监,见到了个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罗裤衩。这年头提审犯人,二话没有,上来就先暴打一顿。这叫“收骨头”,行的是“敲山震虎”之意。收完了再和犯人侃侃而谈“皇恩浩荡”,对比在前,他比较容易茅塞顿开。
  “悔吗?”我问他。
  “有甚么悔的。我这身糙皮厚肉,挨顿打舒坦得很。”
  “你这样贸贸然一大群人突然上门,小王爷为了避嫌,本不想杀你的都要杀了。你应该上书朝廷,表明自己是先忠皇上,再忠王爷。然后稍假言辞,让皇上觉得是小王爷感召了你们,自然这事就成了。折子我已替你拟好了,你过目后若觉妥当,便请签名画押。我也好早日遣人呈于皇上。”小王爷好面子,爱逞强,顺毛捋透他的脾性,方是险中求胜之道。
  裤衩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这一辈子就识得‘罗裤衩’这三个字,还是我那爱拽文弄墨的弟弟非要我识的。过目什么的就免了,既然是你写的,我将一百个心安在这里。”
  眼见他咬破手指即要落印,我出手拦住了他,问道,“你全不怕这是认罪书吗?”
  裤衩仰天大笑几声,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
  4
  上述的话我都尽量往抽象里说。倪珂从未和我提及他失踪月余的遭遇,我也不敢问。这世上的事情大多乖蹇得很,朦朦胧胧时看上去很美,一旦清晰了,楞谁面子上都不好看。
  “你穿成这样,看来是要与我‘荣辱与共’了?”倪珂淡淡瞥了我一眼,“我说的话,你倒一直放在心上。”
  “可不是,‘没齿难忘’嘛。”我仰起头傻笑着装蒜,试探地问,“不知小王爷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算了,暂且留下他们。你连当今圣上都搬了出来,难道要我抗旨不尊么。”出人意料的,小王爷没打算继续送他们去劳改,他用扇子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下看来从没有过的美,从没有过的温柔,同时又饱含一种难以言喻的从没有过的悲凉。笑成这样的倪珂我早一点看见,兴许会对他一见钟情。
  “我看小姐一脸贵气,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倒不如留于府内作个侍妾,可远比浪迹江湖四海为家要好些……”他俯下身子挨得我很近,近到几乎肌肤相亲,凝眸注视我的眼睛,“你可愿此生都留在我的身边?”
  这话半真半假,听上去就有点像求爱了。正当我要作答,一个丫鬟火烧火燎地跑了过来,连声的叫喊将我从葱茏一片的翡绿眼眸里彻底唤醒,“殿下,季少侠醒了。”

  第 15 章

  十五
  1
  倚着病榻,他看着还挺虚弱,眼神也没了以往的犀利。脸蛋白得像煮熟了的山药,眼眸是一片不生水华的湖,配在一起天清水秀,格外鲜艳。以前我觉得季米很漂亮,今日一看,简直漂亮极了。
  我坐向季米身边,百感交集,舌头打结,鼻子挨了一拳似的泛酸。忽然他伸出手指轻擦了我的嘴唇,低眉看了看指间染上的一点胭脂,抬头问我,这是什么?
  我心下一凉,知道季米醒了我拔腿便跑,顺路回房脱下了戏装。也许是跑得觥饭不及壶飧,没卸干净的脂粉落下了把柄。恋人同志不在身边就红杏出墙,可是该阉的忌讳。天可怜见,这二十余日我守身如玉,甚至完全没有对着街角旮旯里卖豆腐的寡妇想入非非——专业的说,那叫“意淫”,是一种万不得已下画饼充饥的行为。我正盘算要不要和他解释这是番茄酱,季米倒完全不在意地继续问了话,“我睡很久了吗?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眼下把身体养好方是正经,别的什么等你痊愈了再说。”
  他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衣襟,“要听。”
  “这话可长。”笑笑,将他昏迷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他。当然当吟那段儿我给掐了,怕他听了会亢奋过头,立马跳下床来和我搏命。我从小戴、柏远将军一直讲到了裤衩,对小戴我爱莫能助,对柏远将军我难辞其咎,对裤衩更是至今心有余悸。这些还都得感谢我的珂表哥一直对“辣手摧花”抱有一种“花开堪折直须折”的积极心态。最后我向他讲起了我的一个梦境。挺干净的一个梦被做得分外情''色。海边,没有穿着三点式肚兜的豆蔻少女,只有一片椰林。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叶都在爱抚下软绵绵地呻吟。椰子和下蛋似的往下掉,接着被起伏的浪带远。各种声音灌满耳膜,分不清是风在响、树在响还是椰子掉地的声响。听来这很像个可洗三温暖的海边浴场,实际上那种寥寥一人的孤独感难以言喻。它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却阻止不了。
  季米听得蛮认真,蓝眸一眨不眨。末了,轻轻将我的头揽向他的肩膀,“很累,是吗?”
  阿基米德坐在澡盆里没多久,便起腚在众人面前裸奔。他不是变态,而是开了悟。感受着季米的体温,我告诉他,现在不了。
  2
  入住王府的裤衩则是一尝夙愿,能为小王爷鞍前马后,叫他日日夜夜喜不自禁。打个比方,裤衩正是追香逐艳的蜂,只因倪珂在他眼中远胜仙葩——当然他也有可能是马蝇,反正这二者像到了不得——下面的话我不敢也不能说了。打从我们相识,裤衩从不否认他看上的是倪珂的倾国倾城。在俗,也在情在理。“我没看见你的美,我只看见一颗长大了的受精卵。”这固然是句不俗的情话,却未必会让听者高兴。
  倪珂也不是没想过把他赶走,除了不肯以身色''诱,几乎软硬兼施,打算使其知难而退。可这小子癫得入了骨,不仅越打精神越抖擞,黄金良田豪宅美女也一概不要。逼得紧了,还能逼出一句老不害臊的深情告白:只要让我留在玉王府留在小王爷身边,怎么样都行。
  “你倒够痴的。”倪珂冷冷一笑,“如果剜你双目,断你四肢,把你当狗一样地栓在柴房里也可以么?”
  裤衩二话没有,伸出两个指头就直奔自己眼睛而去,惊得我浑身冷汗,险些气绝!
  倪珂也是大惊,急忙伸出一手牢牢按住了他。“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
  只消毫厘,裤衩便瞎了。
  裤衩咧大嘴巴嘿嘿傻笑,活似个二皮脸,说道,如果小王爷从此不再撵他离开,他心甘情愿,虽死犹生。这句子既唐突又没规矩,但听得人极为咋舌!尽管考虑起说话的是个婚前男人,逢鱼下饵见兔撒鹰,似也不可全信。倪珂怔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了对方半晌,随后轻轻骂了一声“疯子”,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走了。我对裤衩的痴心绝对来了个深度剖析:一心把弟弟拉巴大的山贼刀光剑影餐风露宿惯了,除了一个始终当妹子看待的李夏,从小到大没闻见过几回女人香。结果头一遭开荤就让他摊上了小王爷这么个不似肉骨凡胎的极品。一般说来,在山里人眼里,一句话里能用对两个成语的就不折不扣是个知识分子。可想而知,如果见到了郭敬明——奶奶的,谁还管他是不是伪娘呢!
  后来一连几日,那个歪鼻子的大高个居然凭空不见了。事呈蹊跷,我忧心裤衩真被下手不知轻重的小王爷拴进了柴房,便去看他。
  裤衩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满是大块大块的红斑,肿胀得像只注了水的死猪。
  “他把你怎么了?”
  “与小王爷无干,赖我自己。”他屁股朝天,哼哼叽叽。见我进门,强撑起身子冲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小王爷一向喜欢奇花异草。差几个弟兄去打听来京城外一荒野孤塚上有朵将开的尸花,不食不寝候了几日,待它一开便下手去折。谁知稍一沾上便如万蚁噬骨,全身又痒又疼。我摘下那花刚踏进王府大门便晕厥了过去,醒来时已变成这样。”传言尸花集天地的怨晦而生,开于荒冢坟茔之间,花期一瞬尤甚眨眼。此花模样美丽,奇毒无比,然则有股极臭的味道,比交尾时的臭鼬还要难闻百倍。倪珂曾经差人取过一回,那人蹲候多时,硬是活生生地把自己憋死了。为此倪珂很是怪其暴殄天物,坚决不予厚葬。
  “你这又是何苦。”
  “只为看他展颜一笑,也是值得。”裤衩一脸出了魂儿的憧憬,继续说道,“那花倒也奇了,未摘时臭不可闻。摘下少顷,竟一日香过一日,兰麝也远远不及。我将尸花装于檀木盒内给了他,他欣喜不已,捧着檀盒反复赏玩。‘我正打算派人去取,你倒送来了’,不仅问我要何赏赐,还要为我摆筵接风。我说,金银珠宝皆非我所愿,但求小王爷能够看我一眼。他轻笑良久,问道,这么简单?”
  “是啊,这么简单?”
  “我说,‘只盼小王爷能如简森注目季米那般看看我,仅此一眼,便死而无憾’。”
  “……他什么反应?”
  “也不知为何,方才还笑得极美,可一听这话便勃然大怒。他骂了我一句‘不识好歹’便差人将我架出了书房。”这倒霉孩子支起下巴,纳闷透顶的表情。
  “他原不是这样……只是他素来嘴硬心软……”我暗暗叹了口气,“你既已知道他的身份,还丝毫不惧,确凿令人佩服。”
  “你可知,正是知道他的身份后,反而叫我更想照顾于他。我记得明白,他还是海姑娘时的样子。不知被何人藏在了喂牲口的草垛里,饲料的主人也毫不知情。解了捆草的绳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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