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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荷姬-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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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清淑斋的门口停下。清奕刚下车要去取轮椅,就见子夜气势跋扈地迎上来,瞪着他的眼睛足以喷火。
“四殿下不许子夜跟随殿下过府时大言不惭说完全有能力照顾好殿下。难道四殿下口中的‘照顾’竟是如此不堪?”
清奕稳稳接住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淡然而冷冽地道:“注意你的言辞。”
“子夜,不得无理。”车厢里传来清彦虚弱但严肃的声音。
“殿下!”子夜顾不得再和清奕争执,绕过他急迫地拉开马车的门。“殿下,你怎么样?”
“我没事,扶我下来。”
“是。”子夜连忙握住清彦伸过来的手,托着他的腰半抱着扶上轮椅。待他坐稳了,又单膝跪地帮他摆好毫不着力双腿。一套动作流畅熟练,看得清奕禁不住地烦躁。
“多谢四皇兄送清彦回来,请恕清彦身体不便,就不送了。”清彦在轮椅上侧过头,无神的眼睛落在清奕左边的地上,礼貌却疏冷地对他说。
清奕倏然恍神。
他一直以为清彦是柔弱的,对任何人都有点小心翼翼、有点讨好,根本不会发脾气。没想到他发起脾气来气性一点也不比别人小,而且说出来的话都礼数周到,一颗颗黄连噎得清奕说不出道不出。
没等到他回复,清彦径自在轮椅上坐正,偏头吩咐:“子夜,我有点累了。推我回房。”
“是,殿下。”子夜推起轮椅往清淑斋里面走,进门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清奕一眼。
清奕木讷地站在原地,直到清彦的轮椅在转角处消失,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清彦刚才还在的地方,静静地,神色是少有的失落。
伊竹出来时,看到的便是站在门口发呆的清奕,
“四殿下。”
清奕闻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淡漠,深邃的眸子幽沉地如一潭死水。
“四殿下,紫宸公子请您到房间小坐。您现在可否方便?”
清奕踌躇,半响点头。“走。”
踏进侧室,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时下已经是夏天了,但屋子里还点着药炉,散出丝丝腾起的轻烟,有些燥热。
“公子,四殿下来了。”
清奕跟在伊竹后面,走进内室,看到紫宸正摸索着在床上坐起来。
他看起来比印象里更消瘦了,脸色苍白如纸,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虚浮无力,仿佛一阵轻风就能把他吹倒。听到脚步声,他尴尬地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伊竹惊呼。“你怎么起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伊竹。”紫宸局促地打断她。“别让四殿下看笑话,快扶我坐好。”
伊竹在紫宸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给他披了一件棉袍,把被角一直提到胸口,才满意地下去泡茶。
紫宸伸手摸了摸被伊竹塞得没有一丝空隙的被角,无奈地朝清奕道:“这段日子我身体不大好,伊竹总是大惊小怪,让四殿下见笑了。”
清奕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道:“无妨。一直听清——”他一顿,想到刚才清彦疏冷的态度,僵硬地改了口:“听七弟说紫宸公子身体抱恙,现在可有好些?”
对他刚才的不自然,紫宸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回答:“多谢四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只是莲太医勒令要卧床静养,所以只能这样接待四殿下,实在失礼,望四殿下海涵。”
“紫宸公子言重了。公子是不是想问七弟发病的事?”
紫宸稍稍莞尔。
从清奕有些不耐烦的单刀直入来看,他心情果然恶劣。
“是。方才碰巧莲太医正在为紫宸诊脉,这才听闻清彦殿下发病了。不知四殿下可否将详情告知?”
清奕三言两语将事情简要地解释完。末了,顿了顿,低声道:“是我疏忽了,我不该留他一人在房间里。”
“不,本来就纸包不住火,不怪四殿下。”紫宸喃喃,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对于清彦知道真相的事,他并不吃惊。早在他听说清彦发病时就已经猜到事实暴露了,否则以清奕对他的无微不至,根本不可能发病。
“殿下现在如何?”
“他……”清奕思量着措辞。“……很生气。”
“哦?”他想过清彦知道真相后会激动、会悲伤、甚至会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生气。
“我欺瞒于他,所以他生气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是紫宸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落寞。
清奕走后,紫宸一直沉默地坐在床上,无焦的双眼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伊竹怕他为清彦的事劳神伤了身子,软言劝着。“这才刚好几天,别再病了。”
“伊竹。”紫宸朝她侧过脸。“扶我去殿下的寝室。”
伊竹想说他这些日子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实在不应该下床走动。不过自从得知藏豫的死讯后紫宸就变得不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儿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上比以前更坚韧了,虽然依旧温和,却隐隐透着一抹不可忤逆的矜持。所以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听到子夜通报紫宸来看他时,清彦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紫宸。虽然不清楚紫宸和藏豫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凭着直觉也知道他们很在乎对方。
如果紫宸公子知道皇叔的事,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清彦这样想着,耳边传来紫宸和伊竹的脚步声。
“殿下,可有感觉好些?”紫宸由伊竹搀扶着坐在清彦的床边,关切地问。
“嗯、嗯,好多了。让紫宸公子费心了。”清彦觉得心虚得很。紫宸的声音听起来轻弱无力,显然身体并没有恢复。这让清彦更不敢告诉他藏豫的事。
“事情的经过,紫宸已经问过四殿下——”
“紫宸公子——”清彦惊呼。
“是紫宸恳请四殿下不告诉殿下王爷的事。请殿下不要怪罪四殿下。他一开始也不愿意。”
清彦愣住。
“紫宸公子……知道皇叔出征一事?”
紫宸亦是一愣。“……是,紫宸知道。”
“原来……你们都知道……”清彦轻叹,声音黯然。
他从未想过紫宸是知道的。他很自然地觉得紫宸和他一样,都被蒙在鼓里。
他从未想过连紫宸也会骗他。
是啊,他与皇叔如此亲近,出征一事怎会不知道?
“……既然紫宸公子知情,却又为何隐瞒?”
“这……王爷走之前特地嘱咐,不要告诉殿下,以免殿下担心,积忧成疾。”
“是吗?连皇叔……也要瞒着彦儿啊……”清彦疲惫地陷进软枕里,仿佛叹息般地道。
紫宸只觉得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内疚像水一样渗透着每一次跳动,涩涩地痛着。
“紫宸公子久病初愈,还是回房休息吧。清彦已无大碍,不劳紫宸公子费心。”清彦闭上眼,将手里的锦被攥得骨节发白。
紫宸抿了抿唇,却终究想不出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来安抚。
他觉得自己很累。他不知道以前藏豫是如何处理这些源源不断的突发事件的、如何有条不紊地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光是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让紫宸感到心力交瘁。
他知道伊竹觉得他疯了,因为他不承认藏豫已经辞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除了藏豫的一句承诺,他的执著没有任何凭据。也许他是真的疯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是错的。
紫宸起身时,身形明显地晃了一下,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苍白如雪。
“公子!”伊竹手忙脚乱地搀住他。
“没事。”紫宸闭着眼,眉头紧皱,待那阵眩晕稍稍缓和,才转过身对着清彦的方向欠身行礼:“清彦殿下好好休息,紫宸告退。”
入夜,清彦在床榻上反复辗转,无法入睡。
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难受。他身边最亲的人,无非就是藏豫、紫宸、和清奕三个。那种被欺瞒的感觉,如同被遗弃一般,侵蚀着他那点可怜的自信。
为什么要瞒着他?是不是因为他只是个残废,一个事事需要人照顾,却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残废?
正当泪水在眼睛里打转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倏然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听说你吐血了。”
番外8 … 藏豫的童年
漆黑静谧的寝室,偶尔有冬夜寒风呼啸而过,骚动着窗户上的糊纸。屋里的碳炉早已经灭了,外面的冷气缓缓渗进来,渗透了床榻上单薄的棉被。
小孩猛地睁开眼睛,白嫩的小手紧紧攥着棉被的被角,微微颤栗着。泪水很快随着噩梦惊醒后的恐惧泛滥,洇湿了软枕。小孩将不够暖和的棉被裹紧,在微凉的被窝里低声抽泣着。
那是一个做过许多次的噩梦。梦里,他被奶娘带到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奶娘把他留下,然后转身走开了。他开口想喊奶娘回来,但怎么也喊不出声音。他很害怕会一个人留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奶娘越走越远、背影变得越来越小。到最后奶娘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就会惊醒,然后抱着棉被把自己哭睡了为止。
房门缓缓被打开,发出‘吱呀’一声,在夜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小孩骤然收住哭声,死死攥住胸前的一团被子,当成盾一样躲在后面,睁大眼睛颤抖着盯着站在门口的那抹身影。
藏殷慢步走到床前,沉静地回望着那双在一团棉被后面忽闪忽闪的大眼。
这应该就是皇后在他离开后生下的那个小孩。藏殷稍有兴趣地猜测。他五岁便被送去文国作人质,一走便是三年,所以只听人说过母亲又诞下一个弟弟,却从未见过。只是没想到,本该备受宠爱的孩子,却也在午夜偷偷哭泣。
不过想想也对。前几年那个深受皇帝眷恋的睿亲王遇刺,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元气大伤,经常卧病不起。听说为了照顾他,皇帝不再临幸后宫,每日处理完朝政便直奔睿亲王的寝宫。父皇一门心思全挂在那个身体羸弱的睿亲王身上,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刚出世的小儿子。而他那个整天患得患失却无比算计的母后,当然不会在一个不受宠的小孩身上花心思。
奢华绚丽的皇宫,是个何等现实的地方。
在文国作了三年人质,虽然年仅八岁,却早早地明白了世间的苛刻。可是,血缘的牵绊又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忍。到底,这个孩子是世上唯一与他留着相同血液的人。
更何况,他还那么小,那么纯洁,那么脆弱。
良久,藏殷俯身,向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伸出手臂,脸上绽开一抹明亮、温和的微笑。
“不怕,我是你的皇兄。我叫藏殷。”
乌黑的眼瞳一眨一眨地看着他,透着一丝戒备,泛着水气。然后,一只短短的、白嫩的小手从被团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口,仿佛准备一旦有任何危险的征兆就飞快抽离。
“你真的是豫儿的皇兄吗?”奶声奶气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而更显清脆。
“嗯。” 藏殷点头。
“那为什么豫儿以前没见过你?”小孩抬头看着他,眼神依旧防备。
“因为我一直住在别的地方。”藏殷很有耐心地解释。
“哦。”小孩拖长了音,然后好像鉴定完毕了一般,从棉被围起来的战壕后面钻出来,踩着被面摇摇晃晃地扑进藏殷怀里,用流过泪水后潮湿的脸蹭他的脖子。“皇兄……”
软软的声音,带着一抹委屈,只让藏殷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叫碎了。他伸手环住怀里小小的身躯,由着那个像糯米团子一样又凉又软的小脸把不知道是眼泪是鼻涕还是口水的粘稠蹭到一向有些洁癖的自己身上。
“皇兄不要走好不好?豫儿刚才做恶梦了,怕怕。”小孩搂着他的脖子,胖胖的小手环不过来,却还是缠得死紧。
“是吗?梦到什么了?”
怀里的小孩又往里拱了拱,才慢吞吞地小声说:“奶娘把豫儿带到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然后就走了。豫儿想喊她回来,但是喊不出来。”
藏殷苦笑。
这是种出生时就被赋予的恐惧。在这样一个就算身边围的都是人却依然会感到孤单的皇宫里,害怕被遗弃、害怕孤独。本能的恐惧。
“豫儿没有不乖!”小孩突然大声声明,脸依旧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丝不难察觉的哭腔。“豫儿把菜菜都吃掉了。洗脚的时候也没有乱踢水。豫儿很乖!为什么奶娘不要豫儿?”
“只是做梦而已。”藏殷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小豫不怕。以后皇兄会一直陪着你,不怕。”
小孩突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盯着他。“真的吗?”
“嗯。”藏殷拥住他,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小孩哭得有些肿了的小鼻子。“来,躺下,把被子盖上。不然会着凉。”
“皇兄要走了吗?皇兄以后还来吗?”小孩抓住他扯被子的手,可怜巴巴地问。
藏殷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皇兄不走。皇兄陪小豫一起睡。这样就不会再做恶梦了。”
小孩闻言,即刻高兴起来,赶紧钻到被揉扯地不成样子的被窝里,企盼地盯着藏殷退去外衣,待他掀开被子躺下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他怀里。
“皇兄,你好暖和。”当藏殷伸手搂住已经在怀里缩成一团的弟弟时,听到小孩这样说。
“而且你一点都不凶。其他的皇兄都很凶的。”小孩接着说。
藏殷顿了顿,低声道:“我和其他皇兄不一样。我是你的亲哥哥。小豫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小孩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和你的身体里,流着完全相同的血。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所以,小豫永远是皇兄最喜欢的人。”
藏殷无休无止、毫无条件也不求回报的爱仿佛一矛坚实的后盾,又似是肥沃丰富的土壤,默默守护滋养着藏豫的幸福,让他性子里原有的开朗活泼得以肆无忌惮地成长。他很快忘记了心里的阴影。藏殷的话好像一道咒语,从那之后,他真的再也没做过恶梦。
藏豫长到四岁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那个怯弱怕生的小孩的影子。他变得像所有小孩子那样好动,一刻都坐不住,不把自己累到站着都打瞌睡绝不罢休。但碰到害怕的事,或者被人欺负了,还是会一窝蜂地跑回来钻进藏殷怀里,好像只要有藏殷在,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他。
每次被他狠命撞到必须退两、三步才能稳住身体,藏殷总是无言地搂住他,然后温和地问一句“怎么了?”。声音里永远没有责备,算是宠溺纵容到极致。
有一次,十一皇子为了抢藏豫的玩具剑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一个杯口大的瘀青来。藏豫跑回来跟藏殷说的时候眼睛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始终没落下来,但那样子却比掉眼泪更让人揪心。藏殷当时没什么特别反应,给他上了活血化淤的药膏之后抱在怀里搂搂亲亲地哄了一会儿就放他出去玩了。
一切如常。可几天后,十一皇子的手却断了。
太医也不知道十一皇子具体是怎么摔的,只知道他右前臂的骨头完全摔断了,断成三截,要绑半年的竹条。
皇帝一心系在体弱多病的睿亲王身上,对这件事当然无意深究。
从此以后,十一皇子只要看见藏豫,一律绕道而行。
藏殷觉得,爱,本身就是一种资本。有被爱的感觉,才能有安全感,才会有自信。所以他要用很多爱来灌注藏豫的成长,用自己的手段和力量为藏豫在污秽的宫廷里划出一方圣土。他要藏豫快快乐乐地长大。
当然,面对藏豫越来越淘气的性格,藏殷也不是不会头疼。
有一次藏豫在他的书房里和一个小太监玩闹的时候不慎撞到置物架,把他一直珍藏的一块砚台摔碎了。他从太学院回来后就看见藏豫小脸苍白地坐在回廊的长凳上,乌亮的大眼里水光波动,全是忍着没掉下来的泪水,吓得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走上去一问,藏豫才带着哭腔小声说:
“皇兄,我不小心把你那个白色的砚台打碎了。对不起。”
那是一块白玉刻成的砚台,润墨奇佳,藏殷平时都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架子上,偶尔炼字时才会拿出来。
能让藏殷喜欢的东西屈指可数,那块白玉砚台却是其中一件。
如果砚台是别人打碎的,他可能会大发雷霆。但是他喜欢这个全心全意依赖信任他的孩子胜过世上所有的一切。所以既然是藏豫打碎的,那就只是个砚台而已。
藏殷展开一抹温和的微笑,道:“没关系。以后小豫送皇兄一个新的就好了。”
没听到预想中的苛责和生气,藏豫的小脸却更垮了。他抬头盯着藏殷熟悉的笑颜,眼中依旧有泪水打转,却带着一抹倔强。他朝藏殷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呜咽:“皇兄,抱抱。”
藏殷有些哭笑不得。听那口气,哪像是在撒娇?简直就是挑衅威胁,颇有不抱就杀人的气势。
结果藏殷刚把他抱进怀里,小孩就‘哇’的一声哭开了,宣泄着积压了一天的紧张忐忑。藏殷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一边无奈地想,明明是他的砚台碎了,那个打碎了他砚台的人反而在他怀里哭得可怜,偏偏自己还心疼得要命。真是,什么世道……
盼(8)
“……殷公子?”
藏殷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合上纸窗。
“老实躺着。你以为就你那身子有多少血让你吐?”藏殷面无表情地制止了他想要坐起来的动作,自己泰然自若地在床尾坐下。
清彦瘪了瘪嘴,重新盖好被子。
“殷公子怎么知道的?”
“听莲太医说的。”藏殷轻描淡写地回答。
“哦。”清彦小声嘟囔。
“不打算说么?为什么吐血?”藏殷不紧不慢,悠哉地靠着床板。这是他一个多月以来,最放松的时候。
“……没什么。”清彦别过脸。
藏殷抿了抿唇,显然也没什么耐性去探究。“你皇叔不在,自己多注意点儿,省得他担心。”
本来因为藏殷的突访而被遗忘的难过又被这一句话完完整整地勾了起来。清彦死咬住嘴唇,用藏殷从来没听过的愠怒嘶吼: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骗我?皇叔明明已经……”一声哽咽被他卡在喉咙里。“……已经不在了……为什么都要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
藏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调侃道:“我说呢,就清奕那小子把你宝贝的,怎么可能让你吐血。”
清彦呜咽了一声,抿紧了唇,满脸的羞愤。
“就为了这事也值得如此?”对于他的反应不予理会,藏殷自顾自地说。
清彦咬了咬牙,别过脸轻声道:“彦儿以前觉得,即便身体残废,即便是瞎子,却依旧能得到皇叔的疼爱,今生就已经满足。”
藏殷的眉头攥起来,不语。
“被至亲的人欺骗,不被信任,甚至不被接纳。彦儿什么都做不到,但也想起码被给与分担悲伤的机会。彦儿以为这种感觉就算别人不懂,紫宸公子也会懂……”
“为何?”藏殷的语气有些轻蔑。那是他从未在清彦面前用过的辞色。“就因为他的眼睛也看不见?”
清彦垂下微颤的眼睑,修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藏殷对他明显表露出来的忧伤没有出声安慰。片刻的静默后,他突然幽幽地道:“你四皇兄病了。”
“什么?”清彦对这消息措手不及,不禁大惊失色。“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怎么回事?”
“内力亏空过快,伤了身子。”藏殷淡淡地说。“恐怕不得不出宫调养一段日子。”
清彦挣扎着坐起来,苍白的嘴唇颤嚅道:“为什么会这样?下午的时候,明明还好……”
“你以为,若不是他使出内力帮你护住心脉,你以为凭你的身子,心疾发作还能这么完好无损地坐在这儿? ”藏殷讥讽着。“就凭他那点儿内力也敢大肆纳出替你护心脉,真是不要命了。”
“不……皇兄会没事的对不对?对不对,殷公子?”清彦摸索到藏殷的袖角,攥得骨节发白。“彦儿、彦儿不是故意气皇兄的。彦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气愤?失望?任性?
可是他不知道清奕舍身救他。若是知道,他是万万不会那般使性子的。
“你可有想过,他们为何要隐瞒于你?”藏殷重新拾起了方才的话题,声音里多了份冷漠。“知道实情以后就吐血,谁还敢告诉你?”
清彦怔住。他一直以为紫宸和清奕的隐瞒是出于不屑,因为他是个什么也不能做的残废。
“你以为,你皇叔出事,伤心的只有你一人?你可有想过,你的紫宸公子是要如何压抑心中的悲痛才能笑脸如常地面对你?”藏殷声线紧绷,嗓音因为愠怒而有些嘶哑。“想要被别人信任,却无法承担后果。对你隐瞒真相,还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无法承受你索求的坦诚?口口声声说想要分担,却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悲伤和不满,三言两语就轻易地把别人的苦心扁得一文不值。”
清彦把嘴唇咬的几乎出血。不光是因为藏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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