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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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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予沛免不了叹口气,道:“各样都来一碟。”
那人大喜,十来个白瓷细碟摆了个梅花形。
齐予沛亲自夹了一块鹿肉到穆子石面前,却又叮嘱:“少吃些,小心窜鼻血。”
穆子石于是就很快乐,满足的吃着鹿肉,低声恳求:“这些咱们肯定吃不完,我想带些给碧落吃,好不好?”
齐予沛无奈点头,穆子石更是高兴,两人坐得很近,他悄悄的拉起齐予沛的手,小嘴在手背上叭的亲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了弦月样。
三熙楼的堂倌儿都有个好记性,但凡酒菜羹汤,任意索唤,哪怕席间十客各叫不同的一味,数百种下来也能过耳不忘,不劳重复,传唤搬取流水价般,绝无半分差错。
待齐予沛将自己与穆子石喜欢的点过一轮,又吩咐龙朔卫那桌自行叫菜,两桌都说完,堂倌儿说唱也似噼里啪啦按韵带点儿的一一复述无误,白毛巾往肩头一搭,伶伶俐俐的一躬身:“得嘞,小的这就给各位爷安排!”
穆子石见他活泼泼满脸喜气,像极了一只神气活现的大螳螂,让人见了就欢喜,而椅子上垫得厚厚的,一点儿都不咯屁股,不由得笑道:“这儿伺候得真舒服,难怪连你说是个好地方。”
齐予沛道:“那以后常来。”
转眼上齐了菜,齐予沛身子弱,穆子石年纪小,都不曾用酒,堂倌儿便捧上各式果子煮的茶,待穆子石吃得七七八八,齐予沛叫住了堂倌儿:“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三熙楼这种民间出类拔萃的酒楼,吃喝之余,尚有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等享乐,俗语谓之“赶趁”。亦有一些凭栏招邀的色艺售者,浓妆艳抹,谓之“卖客”,供客人消遣。
堂倌儿一听齐予沛如此发问,心里一掂量,这贵客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虽说贵族子弟中不乏十来岁就诸多侍妾通房的,可这位的气度怎么看怎么不像沉湎声色的,想必是要传赶趁了,又看穆子石小孩子一个,定然爱热闹,忙道:“有,吹拉弹唱且不必说,前几日楼里刚来了个皮影戏的班子,能做长坂坡、单刀赴会还有四猛八大锤!活儿精细,嗓子也亮堂,公子爷要不要瞧瞧?”
齐予沛一笑:“嗯,这些下回再瞧罢,这朱雀街上有几个算卦的据说不错,你去叫来。”
堂倌儿一怔:“哎哟,公子爷,那几位,有本事的架子都大,架子不大的都是沿街胡吹的……”
齐予沛招了招手,便有个龙朔卫上来,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
齐予沛笑着一抖袋子,滚出几锭雪白的大银:“拿这些去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精神力量比黄金白银更激人奋发,堂倌儿一挺胸,捍卫三熙楼的道德原则:“公子爷,咱三熙楼没有贪客人钱的主儿,这银子您且放着,小的就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那几位看相的倒戈来降共御曹贼!”
堂倌儿看来是个爱听评书的,言语间不伦不类,只把自己当做了孔明,连曹贼都说出来了,说罢一转身,以关二哥的姿态出门去也,惜乎没有一把美髯可供抚摸。
穆子石听闻看相,一失手就打碎了一只小碗,凄惶的看着齐予沛,目中有强烈的哀求之意,齐予沛却温言道:“放心,我自有计较。”
说罢吩咐那四个侍卫:“都到门外候着。”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那堂倌儿就脚底安了风火轮般飞奔着进来了,大冷的天满脑门子的汗:“公子爷,小的叫来了整个城里最灵的三个,您要怎么见?”
齐予沛道:“一个一个来。”
说罢塞一锭银子他手里:“跑腿儿辛苦,这是你应得的,爷赏你。”
客人赏的和自个儿贪的那是天上地下两码事儿,堂倌儿眉花眼笑:“谢公子爷!”
手上玩了个花儿,那锭银子滴溜溜的就滚到了怀里,贴肉捂着烫烫的,格外痛快,叫进一个相士,自己极有眼色的关了门立在外头。
相士三绺长须,头戴浩然巾,正是个全真道士。
齐予沛甚是客气:“敢问道长尊姓?”
相士忙稽首道:“贫道姓张。”
齐予沛一指穆子石:“烦请张道长替我幼弟看个相。”
张道士是摸骨一派,瞄一眼桌上银袋,和颜悦色的靠近穆子石:“这位小公子,贫道失礼。”
说着大手一捏穆子石小手,伸进衣袖一通摸,摸完胳膊又摸后背,上上下下折腾了个够,穆子石还以为自己在洗澡搓背。
偏这张道士又一嘴涮羊肉爆腰花的味道,穆子石忍了半天实在熬不住,冷不防张道士的手竟然摸到了屁股,穆子石呜咽一声,眼泪汪汪的看向齐予沛:“好了没?”
齐予沛看这道士老大不小的不规矩,忙喝止道:“够了!”
看相最考教眼力见儿和揣摩功夫,张道士一进门就知这两位得罪不起,闻言忙撒手落座:“小公子骨骼清奇,贫道一时惊诧,有些忘形了。”
齐予沛淡淡道:“你直说罢,他命格如何?”
张道士摇头晃脑了半晌,嘀哩咕噜说了顿黄庭经,道:“小公子这命格甚是奇特,是庙堂雄飞的一身贵骨,这一世却免不了困厄苦难……真是奇哉怪也。”
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齐予沛,正色道:“小公子煞气过重,父母双亲,必然要刑克至少一位,且少年多舛,六亲无靠。”
穆子石脸色惨白:“真的?”
张道士颔首抚须,叹道:“小公子心智过人外柔内刚,本是人中龙凤明珠夜光,可惜不知怎地,命也硬,没有受不了的苦,却有享不了的福,竟显祸乱流离之相……”
齐予沛突然打断道:“道长,出言要三思。”
说罢和气的笑了笑,推过四锭十两制的雪花银:“请道长费心,化解化解。”
张道士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话是苦的,嘴却可以是甜的,当下话锋一转:“小公子的骨相,贵不可言,虽说有一时之难,却终会得遇贵人,如鱼入水跃龙门,自有封侯拜相巍巍腾达的一日。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命,贫道今日回去,三日不愿再摸庸碌之骨了!”
穆子石又惊又喜:“真的?可我克死我娘了啊!”
张道士轻咳几声:“克完就好了嘛,从此小公子顺遂福聚,岂不是好?”
穆子石兀自不放心:“那我以后不会克人了是不是?”
张道士吹着胡子:“自然不会!你不信的话,以后谁要是被你克死了,你让他来找我说话,让他抽我的嘴!”
穆子石放心了。
20、第十八章
张道士怀揣银子一边哀悼自己的职业操守有些沦丧,一边庆贺自己可以包下怡红院的如霜一个月,于是似笑非笑的扭曲着脸出门,却迎面撞上正要进屋的关道士。
同行是冤家,如果杀人不犯法,关张两位互相已经不知道互砍多少回了。
张道士是全真,关道士却是正一散居,张看不起刘,一火居吃荤娶老婆的,也算道士?关也看不起张,还全真呢,真你妹,你明面儿上吃素不娶老婆,有本事别逛窑子呀,有本事逛了窑子别吃爆炒腰花儿啊!
张是摸骨,关是紫微斗数,两人这份儿纠结磨牙,不遗余力的互相诋毁,纵观朱雀街一头一尾两大相士的一生,就是缠缠绵绵不离不弃战斗的一生,是咬牙切齿有你有我撕扯的一生。
关道士一看到张道士,眼底出火:“老张又骗了几两银子?”
张道士嗤之以鼻,尽力的啐一口:“你进去试试,里头贵人的命格,可不是你这等假道士能得窥一二的!”
关道士怒道:“我倒不信这世上有我看不准的命格!”
张道士却突然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老关,说真的,那两位爷你我惹不起,你……好自为之吧!”
关道士一愣神,嘟囔道:“你又假好心。”
堂倌儿生怕他俩串通,忙拉开两人:“关道爷,您请!”
关道士一身俗家打扮,只在腰间系了条如意丝绦以示道士身份。他比张道士耿直而傲气,自信一手阴阳五行的紫薇秘术尽掌诸神星曜的玄妙,无需违心妄言。
一进屋也不多话,拱手道:“请教哪位要排命格?”
穆子石此刻信心大增,道:“我!”
关道士一掀袍子落座:“生辰八字。”
穆子石张口结舌,习惯性的看向齐予沛:“我生辰八字是什么?”
齐予沛一勾嘴角:“糊涂!”
对关道士一说,关道士眼中登时闪过一道震惊而兴奋的光芒,当下按陈抟所传秘术,安命身与十二宫,再起寅首,定五行局,置北斗南斗,再安其余星曜。
一番推演计算后,关道士一张脸竟是惨变如土色,摇了摇头,又重新排算一遍,殚精竭智之余汗如雨下,蓦的盯牢穆子石:“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
齐予沛冷冷道:“怎么?道长的紫微斗数难道还需要知道姓名?”
关道士细细打量齐予沛,突的起身收拾了星盘纸笔:“公子爷,这位小公子的命格,贫道不敢算,也不能说。”
齐予沛眼皮抬都不抬,道:“可你已经算了。”
关道士丝毫不敢小觑眼前这半大孩子,只得苦笑道:“贫道家里尚有丑妻薄田余钱百两,既然躬逢盛世,贫道还想好生活着。”
齐予沛劝道:“那就说说罢,你知道该怎么说。”
关道士思忖良久,长揖道:“紫薇斗数为天下第一神数,当初贫道入门便已立誓,绝不有辱此学,因此不愿虚言欺人。”
齐予沛蹙眉道:“我要听的,也不是虚言,只是良言。”
说着看穆子石一眼,柔声道:“莫急,这位道长只是要想想该怎么说,咱们才能听得懂……他那门紫微斗数能研习明白的人少之又少,死一个也许就绝一分支派系了呢。”
已是刀裹棉絮稍露锋刃的威胁了,关道士心中大惊,又隐有所悟,叹道:“公子爷一定要贫道说,那贫道只能给送这位小公子八个字,大贵大凶,荣极辱极。”
“再多的,公子爷您就是砍了贫道的脑袋,我也不敢多言,更何况……玄天奥妙,星宿亦移,今日之命格,未必十年二十年不作稍变。贫道只盼着这位小公子能逢凶化吉,恶煞破解。”
齐予沛点头,眸光略转温和,道:“借道长吉言了。”
穆子石突然开口,指了指齐予沛:“道长,我只问你,我……会不会克了他?”
说罢紧抿着嘴,一双眼眨也不眨的凝视关道士。
关道士沉吟道:“小公子放心,断断不会。但恕贫道多嘴,公子爷的命格恐怕也非凡人,贫道略通面相之术,观公子爷的面相,弱冠之龄怕有道生关死劫。”
齐予沛微笑道:“你倒和刚才那位道长颇有不同。”
说罢更不多问,递给他六锭大银:“劳烦道长了,些微银两聊作卦金,还请笑纳。”
关道士本想着能全身而退已是难得,不料还得了如此丰厚的重赏,不禁喜出望外,出门后长舒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齐予沛通身的气派行事,堪称世所罕见,却是个可惜之极的短命夭折之相,琉璃易碎而顽石可久,老天爷的道理果然如此。
见不远处张道士笑嘻嘻的冲自己招手,一副惫懒滑头的模样,不禁暗叹一句,他倒混得快活。
自此这关道士一改傲慢做派,虽仍不虚言妄语,却也去了些许毛刺棱角。
最后一个卦师一进门,穆子石便想到了耗子,还是油光水滑刚偷了油的那种。
这卦师一眼瞅见桌上大银,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满脸痴迷向往之色,齐予沛冷眼瞧了,反而松了一口气,丢过去一锭:“好好给这位小公子算!算好了还有赏。”
卦师二话不说,一把捉住穆子石的手,二眸子一扫,大嘴一撇,就开始倒水也似一通盛赞,好话不要钱,说好话得钱,谁傻谁才触霉头!
“小公子命好!甘蔗林里种香瓜,从头发丝儿甜到脚巴丫子!小老儿看手相已经五十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大富大贵的命!小公子他不是凡人啊!他可是观世音菩萨身边的金童遭贬!这命格嘛,合荫福聚不怕凶危,允文允武高节清风,金马玉堂紫罗朱衣,五子登科四世同堂……”
齐予沛笑着打断:“行了,够了。”
卦师真诚的感慨:“小老儿实在是太激动太幸运了,看了大半辈子村夫愚妇的手相,都是些干萝卜缨子楞熬汤,今儿终于遇上个真贵人活神仙,毕竟没有白活这么大岁数……公子爷,您可让我多年的瞎子开了眼看着亮光啦,娃娃落地见世面啦!滚水泡米花开了心啦!”
齐予沛被他说得眼晕,心道天花乱坠不过如是,忙又丢了锭银子:“卦金,出去罢!”
那老儿一见银子当即戛然而止,一手捏着一锭活像条出水的鲤鱼,活蹦乱跳的就撅出去了。
齐予沛喝了一口茶,耳边犹有这老儿的聒噪声,定了定神,问道:“子石,这三个卦师,你最喜欢谁?”
穆子石脸蛋粉嘟嘟的,表情愉悦:“长得像耗子的,就是最后一个。”
齐予沛轻笑出声:“为什么?”
“他夸我啊,还夸得那么用心,我看他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齐予沛笑不可遏:“你再给他些金银,他能夸你三天。”
穆子石两眼放光,那意思很想拿银子把他请回来接着夸。
齐予沛又问:“那你最信谁?”
“第二个。”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没看桌上的银子,而且一直没有改口,宁可不拿银子,也不说假话。”
齐予沛见他眼明心亮,不由得很是满意,道:“那这三人所说,哪些话你信?哪些话你不信?”
穆子石迟疑片刻:“他们说的都不太一样……但只要不克你,我就开心了。”
齐予沛摇摇头:“他们说的,你一个字都不用信。同样,穆勉那日所说,也没有半句话是真。”
静了一静,冷笑道:“你亲眼瞧见了,那个姓张的道士,我用银子就可以让他轻易改口,而穆勉口中游方道士所言,自然也是有人一早买通。”
穆子石大是惊讶,却又不完全懂得他话中深意,抬起眼睛,睫毛密密的往上翘着,簌簌的微颤,两列急于振翅的乌凤羽一般,瞳孔清澈天真得令人心惊。
齐予沛避开他的眼眸,淡然道:“人的舌头虽软,但用来杀人害命,一点儿都不比刀子慢。子石,你既然到了我身边,就不是寻常无忧无虑的孩童稚子,有些道理,你必须早早的明白……”
穆子石毫不犹豫:“你教我,我学得很快。”
齐予沛悄然一叹,道:“穆勉说你生而不祥后患无穷,此语出自游方道人之口,称的却是穆夫人之意。”
“你母亲丹华翎入侯府后必然深得你父亲宠爱,否则也不可能从女奴一跃而成清平侯的唯一妾室,而穆夫人所生穆家长子只大你一岁,嫡子之位可算不稳。因此丹华翎身怀有孕之日,便是她一脚踏上黄泉路之时。”
“侯府后院虽浅,比不得后宫朝廷,却也不乏暗礁浊浪,穆夫人出身官家大户,对付个无根无基的异族女奴,自然是手到擒来不露破绽。”
穆子石打了个哆嗦,双目已蓄满泪水。
齐予沛稍一停顿,道:“穆夫人主管侯府,可以一手安排伺候你母亲的丫鬟婆子,更找来方士通谋,到你母亲产子之时,汤药、人手,都可以大做文章,最好是一尸两命,却不想你命大,硬是活了下来,但你母亲必是死得惨不忍睹,穆勉又惊又怕之下,方士一通故弄玄虚大逆不道的言语,自然就把他骗了个不敢不信。”
手指轻轻敲着茶盏的盖子,叮咚如玉击:“穆勉哪是当真为社稷万民忧心?不过胆小自私罢了,他真正怕的,莫过于刑克父母这一条,偏又是个伪君子,素日总做出一颗忠心以国为念的模样,穆夫人实在是个聪明人,捏造出你是祸国殃民动摇国祚的妖孽,一来使得穆勉对你下手再没有半分犹豫和愧疚,二来这样的罪名绝不可被外人知晓,干干脆脆的堵死了穆勉的胆子,以免他日后怀疑再找别的卦师印证。”
齐予沛说到此处,忍不住道:“丹华翎冤魂不远,穆子石命如草芥,好一出一石二鸟永无后患的妙计!这女人手段攻心,龙潭虎穴也能去得,当真是不让须眉。”
21、第十九章
穆子石神色迷惘,只觉窗缝里吹来的寒风如无数冰屑,透衣而入冻住了浑身的血液意识,偏心口一处又疼痛如被利爪撕裂,良久喃喃道:“殿下,我难受。”
话音未落,身子晃了一晃,已晕倒在椅子上。
齐予沛深知此事着实惨痛阴毒,又攸关他亲生父母,莫说只是个稚龄幼子,便是红尘历练已久的大人,一时也无法泰然处之,此刻穆子石承受不住晕过去,倒使得内腑气血不致受损过重,对他却是好事。
忙唤龙朔卫进来,吩咐抱着穆子石登车回宫。
一到昭旭殿,碧落见穆子石竖着出门横着回来,只唬得脸都白了,又是心疼又是奇怪,偷眼看太子神色,却是一派风平浪静,也不敢多问,只领着几个宫婢将穆子石安置好,待太医诊过脉,道:“想是受了惊骇,或是大喜大悲,并无大碍,只是心绪激荡,血乱神惊。熬些安神汤即可。”
碧落听了,恭送太医出殿,又吩咐备着安神汤,回到寝居,却见齐予沛端坐穆子石床前,正拿着一卷书看。
碧落想了想,道:“殿下想必也累了,要不要躺着缓一缓?”
齐予沛道:“不必,我在这儿等他醒来还有话说,你们都下去。”
穆子石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慢慢睁开眼,眸光流转开,定睛看着齐予沛,虽脸色苍白,眼眸却是皎皎湛湛:“殿下,刚才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也想明白了。”
齐予沛一笑,搁下书,坐上床去拍了拍膝头:“过来。”
穆子石爬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猫也似趴在他的胸口,脸蛋蹭了蹭,仰起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齐予沛道:“我猜的,不过就算不十分对,至少也对个七八分。你若不信,待你大些亲自去问穆夫人。”
穆子石道:“我信的。殿下说的,我都信。”
静默片刻,心中酸楚,终是不肯绝望:“可你那日为何不跟我父亲说清楚?让他知道自己错了?”
齐予沛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子石,不是什么事都说得清楚的。一则当局者迷,我就算说了穆勉也未必信,二则他本性自私怯懦又固执冷酷,船至江心已是不能回头,说了他必定不愿意信。再说人岂有不惧一个死字的?他自是宁愿将你远远逐走,也不愿冒被你刑克而死之险。”
穆子石冰雪聪明,岂不知穆勉早对自己全无父子之情?骨肉凉薄至此,反倒齐予沛却将自己视若珍宝,一时怔怔道:“你为什么就不怕被我刑克呢?”
齐予沛的笑容有些古怪:“我怕不怕,结果都一样。”
穆子石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殿下,你对我真好,特意找三个卦师,就为了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不祥妖孽……”
说着微有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齐予沛轻笑道:“嗯,你根本不必信那些……穆夫人那一出,不过是宫中朝廷玩剩的小把戏。子石,你是个好孩子,不是什么孽障妖物,这心结解开了,以后都开开心心的,我就很欢喜了。”
穆子石嗯的答应着,含着眼泪灿灿一笑。
齐予沛细细打量着他一张小脸,只觉眉眼口鼻无处不精美绝伦,一时心中满满的尽是狠毒的温柔,几不可闻的低声道:“穆子石,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也只有我待你好,你这颗心这个人,连骨头渣子都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就是哪天我不在了,没人记得,你心里还永远都有我。”
穆子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只觉他声音纵是压低了,仍清溪流泉般洁净悦耳。
这世上若有神祇,那便是齐予沛,齐予沛无论存亡,都是穆子石此生不可动摇的信仰,只在心里最深处,永不凋零。
腊月十九一声鞭炮响,衙门宫里都封了印,宫门贴了门神,摆放将军炭。
将军炭是选用能工巧匠将木炭碾碎,配上各式香料,塑成二尺多高的秦琼尉迟、判官钟馗,裹以绸缎饰以金彩,只露出黑脸黑手,成对立在皇宫各处门口,镇邪避煞。
穆子石好奇不已,特意跑去观摩良久,陪着炭将军守了半个时辰的宫门,冻得冰棍儿也似被齐予沛着人拎回东宫。
穆子石第一次正经丰盛的过大年,激动不能自已,开了锁的猴子一般,乌世桂却不管什么过不过年,仍如平常要求严格,看着欢蹦乱跳的穆子石,嘴痒想训手痒想揍,怎奈穆子石实在乖觉,功课一点儿不曾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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