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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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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石略一思忖,低头笑了:“既如此,那子石便以大人为师。”
  
  过几日,天降大雪,天气越发寒冷了起来,齐无伤知他身体不好,府中他所住的屋子里银丝炭供应丰足,御寒衣物更是各式各类,陆旷兮原本有些不放心,特意从军医营中回来看了看,进得屋来只觉温暖如春,穆子石穿着件雪白的镶毛束腰长衫,如缎黑发随意束起,正伏案理事,手边一盏姜汁奶茶,一碟热乎乎的枣泥饼,炭炉上还烤着几只小蜜橘。
  
  迎着风走了一路的陆旷兮登时既羡且妒,一赌气吃光了他桌案上所有的点心和茶,看穆子石时,见他嘴唇嫣红眸光有神,心已是放了大半,再搭了搭脉,虽还有些涩而缓沉,好在算得上平和,已无心神俱损堪堪将断之险。
  当下问道:“饮食如何?睡得可安稳?”
  
  穆子石合上卷册,笑道:“谨遵先生的叮嘱,少食多餐……睡得也好,不过无伤就住我隔壁暖阁里,有时候他回来已是半夜,脚步又重,会吵着我。”
  陆旷兮蹙眉道:“那让他搬得远些,府中房屋这么多,哪里就没地儿安置了?”
  穆子石笑了足足半天,道:“好啊……先生,你可真老实。”
  
  陆旷兮方知他说着玩,瞪他一眼,指了指桌上卷册:“也别太累着自己。”
  穆子石连连点头,道:“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想活个七八十年呢!”
  陆旷兮又交代些养生之道,唠叨了个足,这才施施然离去,路上心中暗想道,穆子石若能常留齐无伤身边,大概不会过早病夭了。
  
  天气不算太冷的时候,齐无伤便带着穆子石夜上城头,居高临下看看这射虏关的地势,穆子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眼睛,见军营如星斗撒开,暗合阵势,十分整肃森严,而关外草原无穷无尽,亦有些村庄田地。
  穆子石心中不解:“关外大宁子民为何不搬迁入关,以免蛮族劫掠残害?”
  
  齐无伤穿着一身铁甲,不畏寒冷,闻言沉声道:“关外亦是大宁之地,不过当年关防只修建到此处而已,往西、往北、往东每百里,都有驻守堡垒,只年久失修罢了。”
  穆子石思忖片刻,道:“大宁立国便以仁政治国,重文治而慎刀兵,蛮族原也不算大患,也是这二十来年慢慢壮大起来。”
  
  齐无伤道:“但蛮族如今已是边境顽疾,竟建了三个王庭!这些年来咱们的子民,屡屡被骚扰被屠杀……壮丁妇女,财物牲畜,不知多少被他们掳掠而去……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齐无伤必要清剿蛮族王庭,让他们永退阿里答河外,永不敢觊觎我大宁寸土!”
  这夜正是望日,星辰如链,月明如昼,城头战旗被风吹得啪啪直响,穆子石抬眼,伸出手握住他的,道:“我要陪着你,帮你。”
  齐无伤低下头,唇角的微笑如冰雪消融,眸光更是暖而热烈如骄阳。
  
  待来年开春,战事已起。
  蛮族最为强盛的拔海部,由拔海王长子领着族内一骑人马悍然南下,从南柯山小路突袭夏州边镇,掳掠数百男丁妇女,数十车财物粮食,扬长而去。
  
  齐无伤获悉战报,勃然大怒,亲率两千轻骑连夜出关,疾驰往浑罗山,拟在拔海王子回程的必经之地截杀之。
  他盛怒之下,不失章法,行军之前,令镇抚将军戴西辉次日领两千人马接应包抄,穆子石以主簿之职,编入戴西辉军中随行。
   


103、第一百零一章 
 
  齐无伤到了浑罗山后,便有快马探到拔海王子暮时应至,当即令雍凉军除去马踏痕迹,伏兵山丘后,待敌兵驰入,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先以箭弩射杀,再冲锋而下。
  
  两军初一交锋,拔海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快马重刀还未找到用武之地,已然死伤过半,可谓一接则溃,他见势不妙,忙迅速摘去金盔,闷头逃窜,回家找爹哭去了。
  这位王子一边逃一边暗骂,齐无伤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巴巴的绕过他的射虏关抢些东西还要被追着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看来必须整顿兵力,好好打一打射虏关,杀得这帮宁狗心惊胆战,夺下雍凉二州,才算是天神庇佑的拔海王子!
  
  戴西辉的军队到时,正是次日清晨,但见满地簇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数十堆未灭的篝火之间
  齐无伤在山腰扎了浮营,能攻能守,见他们到来,吩咐军士割下死尸的首级,将弓箭甲器也一并带走。
  至于那些被俘百姓,已连夜带着财物赶回家乡。
  
  穆子石疾驰一日一夜,途中只歇了两个时辰,此刻要下马清点登册,试着踩蹬,却感觉腰腿尽皆僵木。
  齐无伤不远处瞧得直乐,也不上前帮一把,穆子石气得犯了倔,伸手拽出一只脚,滚着鞍就想把自己硬摔下地。
  
  齐无伤吓了一跳,策马直冲而来,马背上弯下身子,轻舒猿臂,拦腰一把接住,吼道:“你这是个什么坏脾气!”
  拎着往自己鞍前一放:“你方才若是滚下来也就罢了,无非摔个骨折,若是一足倒蹬甩不脱,能被马活活拖死……你知不知道!”
  
  穆子石回过头来,一脸狡黠得意的笑:“我知道你能接住我不就行了?”
  齐无伤一怔,摇头叹道:“拿你没辙。”
  
  一时清点整装完毕,四千人马列队回城,回程却不需急行,如此规模的军队,便是蛮族倾巢骤袭,亦能抵挡一阵,何况拔海王新败,另两部也不敢轻举妄动。
  沿途偶遇一两支小股的蛮族探骑,齐无伤也毫不客气,围而屠之,全当练兵,尸体头颅一律割走。
  
  穆子石看着一队马鞍边挂着的累累人头,不禁蹙眉:“谁杀敌多少,我都已记录在册,这些人头还要带回去做什么?煮脑壳汤么?”
  齐无伤笑道:“这些脑袋带回城,城外钉一排木杆,都高高挂将起来。”
  穆子石恍然,道:“震慑蛮族?”
  
  齐无伤点头,话里透着股狠劲儿:“蛮族的脑子跟野兽没什么两样,里头装的不是抢就是杀,总觉得打马能走到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地盘,地盘上的人马牛羊都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性情异常的彪悍嗜血,我父王这些年因大靖宫的变故,不得不稳妥为先以守为主,因此蛮族越发凶残,我得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把他们气焰先压下去!”
  穆子石拊掌轻笑道:“先屈其意惧其心,再破其军斩其狗头,不亦快哉!”
  
  齐无伤道:“浑罗山伏击得胜一事,你写折子报送宸京罢!”
  春风和煦,穆子石眯着眼睛,心情极好,却道:“为什么又是我写?我不过区区主簿而已,军中主簿两只手都不够数呢,何苦就用我一个。”
  
  “你的折子写得好嘛,任谁也赶不上,据说皇上每次都特意亲阅你的奏报,至于要粮秣要饷银,也没人比你更会要、更敢要、更要得着……”
  
  齐无伤说这话还真是有感而发,他曾看过穆子石撰写的一道要钱的折子,看完之后眼泪都要出来了,其辞可品,其情可悯,其心可敬,其志可壮,整道折子洋溢着一种:皇上啊,全军已整装待发志气高昂,风萧萧兮易水寒,不破草原绝不还,这批银子您只要一拨到,大军一日便能定北陲而万年无忧矣,但若银子不到,雍凉军士哀鸿遍野日夜忧愁,虽食不能饱腹衣甲不足御寒,犹恨不能为国杀敌而成仁。
  
  齐无伤很庆幸自己不是皇帝,否则看到这样的奏折,先得欢喜得死一回,再得自责得活过来,再感动得死一回,最后还得激昂得活过来——拨出饷银。
  他夸得真心,穆子石却不爱听,气愤愤的打断:“那我以后可以专职搜刮民脂民膏。”
  
  齐无伤大笑,伸手搭上他的肩:“你哪是贪财之人?若不是为了雍凉这十万铁骑,金山银海堆你面前,你都未见得动一动眉毛。”
  穆子石板着脸忍笑:“这还差不多……”
  放眼瞧了瞧军队如山之稳如风之疾,不由得说道:“足粮足饷,赏罚分明,难怪大宁军队中,以雍凉军最为精锐……无伤,你和虞禅大将军可大不一样。”
  
  齐无伤自然明白他所指为何,叹道:“虞禅大将军兵法韬略堪称当世一绝,但克扣军饷也是首屈一指,多年前我随父王赴京,私宴中他便说过,养兵如养猎犬,平日得饿着些,到了战时,再以厚赏诱之,他们自然搏命苦战。”
  
  穆子石因虞剑关霸占了齐无伤,连带对虞禅也没什么好感,一时就冷笑道:“虞大将军敲骨吸髓的喝兵血还喝出道理来了?军士虽把命卖给了国家,却也有父母妻儿需得供养……听说云西两州的军饷,一年只发六个月,冬日里兵卒棉衣都渔网也似又薄又破,苦不堪言,兵卒对将帅只有恨有畏而无敬,哪还能一心一意的为国打仗?就算是狗,逼急了还噬主呢!”
  
  齐无伤掌军极严却也爱惜士兵,穆子石这一席话准准的正中心坎儿,心怀大畅之下,正要夸赞几句,转头猛一打眼,却见穆子石眉梢挑着,嘴唇微撇,一双墨绿眸子瞬也不瞬的看着自己,新桐晨露的干净透明。
  
  以前一直知道他自幼多智狡黠,有明珠出海之美,再见面时,也习以为常的从未感觉到这种凤毛麟角的资质有什么稀罕,并不是不珍惜,而是总觉得,从此后他会长长久久被自己纳于羽翼之下,而他的一切种种,也只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盛放,因此很喜悦也很放心,却不会格外的企图紧握住他,进而占有独享。
  
  但此刻一眼看去,如被神意点化,齐无伤一瞬间有了领悟。
  穆子石……那个曾经骑在自己肩头吃糖人儿的小鬼,真的不再是个孩子,自己也再不能把他当做孩子。
  
  此时原野上的草都绿了,高高矮矮,像是温柔起伏的波浪,更有些不知名的野花,细碎的开在碧草之间,簌簌而动,像是海中五颜六色的鱼儿,随风闪动着明亮的颜色,有灵动活泼的意味。
  齐无伤手心沁出了汗,心中明白,对穆子石的感情早已变成了另外一种,更深邃也更交缠,变得自然,如光阴流水,变得突然,似银瓶乍破,变得悄然,春雨入夜,也变得忽然,一叶惊秋。
  
  此一变,猝不及防又厚积薄发,箭在弦上且水到渠成,是喜是忧虽未可知,却已如天意宿命,落地生根。
  齐无伤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给自己鼓了鼓气,当即道:“子石,我有话跟你说。”
  
  穆子石勒住马,叹道:“你还是先跟戴将军说话罢。”
  齐无伤一转头,见戴西辉果然紧随一旁,死眉死眼的一张脸,平日觉得稳重可靠,此刻却是说不出的讨人厌,只得先问他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穆子石又叹了口气:“你方才发呆的时候,戴将军就过来了,要问你扎营之事。”
  齐无伤一看日头已略往西沉,当下传令道:“前二十里有土丘又有河流,以前大军驻扎过,有现成的木耕外沟,前军到了便挖下内沟,扎稳营盘,留东路通行,分二百人驻守土丘高处,五十人哨探水源上游,埋锅造饭,大伙儿就歇了罢!”
  
  戴西辉领命自去详细安排,穆子石长吁了口气,轻声抱怨道:“到了我就躺下!我大腿都要磨破皮了!”
  齐无伤倒不心疼,道:“磨几次就好了,我小时候刚学马战时,父王那叫一个狠,练得我牙都要咬碎了,回营裤子一撕半屁股血……”
  
  穆子石遥想一下齐无伤包子脸蛋露着半拉屁股的模样,登时乐不可支:“你母亲也不拦着?听说她可不愿意让你进军营呢。”
  提到这段伤心往事,齐无伤犹有余悸:“她自然不乐意,借着我屁股痛不能骑马,就悬着条白绫逼我去读什么四书五经,不去她就上吊,结果更好了,没几天手掌也被母亲打肿了!”
  
  穆子石奇道:“你又不算很笨,难道几本书还背不下来?”
  齐无伤道:“那些书我都看得懂,但不愿意背个一字不漏,有什么意思?我爱读的是兵书,也爱多读些杂书,让我摇头晃脑袋的天天在书房背啊写啊,还不如直接拉刀子杀了痛快……后来先生讲书,我就偷偷做硝石弩玩儿,一不小心弩箭脱了手,堪堪擦过了先生的胡须……”
  
  穆子石笑得腿疼都忘了:“想必箭头里的硝石来了个火烧赤壁,先生谈笑间,胡须灰飞烟灭?”
  “可不是……先生一部五绺长须付之一炬啊!你说母亲能不下毒手打我么?”
  说说笑笑到了营地,穆子石自是随齐无伤住入中军帐中,哨探查实水源洁净,于是军中饮马下游,上游取水造饭。
  扎营在外,饮水极为重要,堪称性命攸关,相传西汉名将霍去病就是因为匈奴用瘟死的牛羊污了水源,才使得他染病而亡。
  
  齐无伤是亲王率军,多少有些讲究,安顿下来填饱了肚子,就有亲兵烧好开水,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个大木桶,兑好冷热水,备下胰子毛巾,恭请王爷稍事洗浴。
  王爷撵走了亲兵,伸手试了试水温,笑眯眯的恭请穆主簿宽衣:“一起吧,这桶够大!”
  
  穆子石断然拒绝:“不要!”
  齐无伤饶有兴趣的看他:“打小儿又不是没跟我一起洗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穆子石冷笑:“谁说我不好意思?是你太脏,一身血腥气还有汗味儿……我可不愿意跟头汗血马一起在水桶里打滚!”
  
  齐无伤随手拍拍他的脸:“承蒙厚爱,把我比汗血宝马了!”
  又道:“要不你先洗?洗完我用毛巾浸了热水,帮你把大腿疼的地方捂一捂,明天还得赶路回城。”
  穆子石略一迟疑,快手快脚的脱了衣衫钻进水里,水温正合适,快散了架的身子往里一沉,舒服得几乎就要睡过去,脑袋靠在桶边,蓦的想起一事,懒洋洋的问道:“无伤,你方才有话跟我说,却被戴西辉扰了,现在告诉我好不好?”
  
  他脸上沾了些水珠,真的是好看煞人,齐无伤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奇异的安宁,却笑道:“没什么……以后再慢慢告诉你罢。”
  穆子石低下头出神良久,眸子里掠过一丝失望之色,道:“为什么要等以后?你以前有什么事都直接跟我说的。”
  
  齐无伤捧起他一束头发,慢慢揉搓着洗净,动作透着温柔而沉着的意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现在若对你说了,那便是欺你……将来一定会有合适的时机。”
  比之少年时的英锐飞扬,眼前的齐无伤更多了令人服膺遵从的强大气势,穆子石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给他洗完头发,齐无伤出去吩咐邱四安排好巡夜守营一事,亲自又提了一桶开水进来,穆子石已衣衫整齐的趴在了地铺上。
  齐无伤笑道:“你不是大腿要磨破了么?我还没帮你捂呢,这么急穿好衣服做什么?”
  
  穆子石懒懒道:“算啦,明天回城再说罢,你粗手笨脚的,本来没破皮,或许就被你擦破了。”
  齐无伤拧了个热腾腾的毛巾,逼近前来不由分说的就动手扒裤子,穆子石吓了一大跳,被火烧了尾巴一般,翻身就想爬起来,可惜他遇上的是齐无伤,玩儿似的一只手就轻轻松松的将他重新压倒:“趴好!”
  
  穆子石又笑又怒,蹬着脚叫道:“放开我……小心我写折子参你!”
  齐无伤听这话说得稀奇,笑道:“好啊,不过你参我什么?”
  说着顺手扯下裤子,见大腿内侧果然略有些肿了的模样,颜色也是粉中透红,不由得心疼道:“你也就参我的本事……瞧瞧,你浑身上下除了脑袋,都是中看不中用。”
  
  穆子石恨得牙痒:“你连脑袋都不中用!跟你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有辱斯文……”
  啪的一下热毛巾贴上了肿痛之处,也不知是舒服是难受,穆子石打了个颤,眼圈都红了,咝的一声,忍耐的咬牙切齿:“你轻点儿!”
  齐无伤道:“不许娇气!”
  
  手下动作却更加轻柔了几分。
  既然他没皮没脸没羞没臊到这等地步,穆子石也就觉得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干脆任他所为,整个人懒得没了骨头,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他粗糙的指腹细细的碾过一处肌肤,迷糊中略感不安,轻轻挣动了一下,只听齐无伤的声音低沉得古怪:“子石,这里怎么有伤?”
   


104、第一百零二章
 
  穆子石似乎没听清,低声道:“我要睡了。”
  说完拽过一幅薄毡,闭上眼,呼吸却如同弓箭下的小兽,急促而破碎,紧张得一触即溃,只觉身后齐无伤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皮肉骨骼,硬生生杵进心里。
  
  齐无伤追问道:“很严重的烫伤……到底是谁伤了你?怎么会伤在此处?”
  穆子石涩声道:“我不记得了。”
  自欺欺人刻意遗忘的往事,像是一只洪荒异兽张牙舞爪而来,轻而易举的摧毁紧锁的记忆闸门。
  
  怎么会不记得?那日正是舒敬山的祭日,哥舒夜破疯狂得完全不似人,连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那烫伤就在大腿根的内侧,清清楚楚的镂刻在记忆最黑暗的深处,即便竭尽全力的想埋藏想剜掉,也活像一个地狱里的噩梦,阴魂不散,永生永世的忘不了。
  
  供在灵牌前烧得正旺的一大把香,滋的一声灼伤皮肉时的羞耻与痛楚,哥舒夜破的狂笑,血红的双眼,淋在伤口上的滚烫灯油,像是骡马被打上烙印一样,走投无路求生无门……
  那样可怕的凌虐侮辱,被彻底击垮的哭喊求饶……自此在他的床榻上,穆子石再没有一丝尊严,只剩下一具予取予求的身体供他淫乐。
  
  怎么可能不记得?
  但为什么偏偏是齐无伤看到了这记烫伤?偏偏是他来问自己?
  心中恨得滴血,又惶恐得想要发疯,身体不能自控的剧烈颤抖,如风中落叶。
  
  齐无伤见情形不对,习惯性的就想伸手将他抱起,谁知手指刚碰到他的肩,穆子石却遽然而起,厉声尖叫道:“滚!”
  齐无伤一惊,柔声道:“怎么了,子石?”
  
  穆子石眼瞳墨绿莹莹,眼神凶狠得仿佛与他有血海深仇:“别碰我!”
  齐无伤隐有所悟:“好,我不碰你……不过你总得告诉我……”
  穆子石厌恶的叫道:“我不记得!我说了不记得!”
  看他这般任性不讲理,齐无伤心口生疼,已影影绰绰猜到了伤口的来由,言语间却一派轻松,道:“不记得便不记得,又不是什么大事,军营里多少也有些……我都明白。”
  
  穆子石狐疑的看他一眼:“你明白什么?”
  齐无伤眸光深邃,轻声道:“舒破虏是不是?”
  穆子石浑身一震,眼眸中满是浓烈的恐惧憎恨,骤然崩溃着胡乱哭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怎么对我……我又不是七皇子,也没有害死他的家人……我怕他……”
  短短几句话,声音已是撕裂般的暗哑:“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想起来?”
  
  得到确认,虽然是最坏的那种可能,齐无伤反而平静下来,甚至有几分若无其事,一手搂过他单薄的肩,一手帮他擦眼泪:“不就是被他欺负过么?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我以齐无伤三个字发誓,他若不死,我就万箭穿心而亡。行了,不要哭了!”
  他声音略有些沙哑,虽立着最毒的誓,语气却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要去踢死咬了自己的一条狗,他连安慰人都这么粗疏大意,没半分温柔熨帖,穆子石哭得直打嗝儿,只气得要死。
  
  但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竟轻易被他的满不在乎传染了,仿佛那些过往的不堪也不过如此,心头浓重的漆黑禁锢悄然挪开一道缝隙,阳光得以洒入,连原本揪成一团濒临崩溃的惶恐不安也化作了浅显的生气恼怒。
  
  齐无伤搂着他轻轻晃荡,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事情已经过去,没什么可以再议的,自顾转了话题:“我伺候你洗澡,又帮你捂腿,你可舒坦了?哭也哭得差不多了,别想着躲懒,该轮到你帮我洗头擦背了,有来有往,方是长久相处的道理,对不对?”
  
  这真是太可气了!
  穆子石连哭都不哭了,舒破虏再怎么如厉鬼如野兽,哪比得上眼前的混蛋万分之一的可气可恼?一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指,鲜血迸流,顺着他手背缓缓蜿蜒而下。
  
  齐无伤哎哟一声,心头却是一松,随即苦笑着暗道,看来子石喜欢咬人这一癖好,倒是从小到大不曾改过。
  两人正一个咬一个被咬的默默呆着,帐门一掀,闪入一条人影:“子石!”
  待看清眼前情景,不由得一怔:“三哥,你们在干什么?”
  
  齐无伤招呼道:“少冲。”
  想了想:“子石骑马磨得腿疼,拿我撒气儿。” 
  齐少冲笔直的站着,拧着眉头,一脸明晃晃的不信。
  
  穆子石松开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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