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第2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颜子睿笑了笑:“也不知怎么,就瞎了只眼睛,胳膊腿都还齐全。”

    他绕崎岖山道狂奔一天,其间飒露紫还一跃二十丈地跳过一道山涧,颜子睿都不记得沿途他滚落马背多少次,此刻真是一步也不想动了。

    因此他便也顾不得礼数,只看着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李世民一把拥在怀里。

    不知为何,这让颜子睿身上数处伤口都震得疼痛不止的怀抱却也教他莫名地安心,一路上几乎散了的魂魄也借此一点点拼聚完整,他的下颌枕着李世民穿了铠甲的肩头,咯得生疼,麻木的感官却终于从风雪中暖过来,颜子睿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殿下,罗将军,还有我师父……”

    李世民的声音似也掺了水意:“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来就好……”

    颜子睿摇摇头:“可是我军一千人马都被困死在了汉东军的阵中——”

    “相时,别说了。”李世民打断道,然后捧住颜子睿血迹斑斑的脸吻了下去。

正文 伍拾

    颜子睿看着李世民放大以至模糊的脸,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秦王的唇是滚热的,似炭火般辗转烫在颜子睿干裂冻僵的唇上,渡来熨帖的感触,抚慰也似确认地,将那冰冷的唇暖得安然宁定,然后悄然离开。

    这一吻并不长久。

    颜子睿还在愣神的功夫,李世民已经就着怀抱将他拦腰抄起,自有姜由掀了门帘,在屋内热气扑到脸上的刹那,颜子睿才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甚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世民。

    秦王的目光却直视着前方,眉宇间一抹浓重的忧色。

    直至将颜子睿放到床榻上,替他脱了雁翎甲,用两床厚被捂得严实了,李世民的目光才有一次深深地落在颜子睿脸上。他从姜由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布巾,拭去颜子睿脸上的污泥和血迹,动作轻缓。

    颜子睿只觉喉头发涩,李世民闪动着沉郁波光的眸色教他不敢去看,连瞟一眼都勉强。颜子睿只得望着天顶上的灯罩,喃喃道:“殿下,洺水此刻只怕已经破城了。”

    李世民不答。

    颜子睿吸了一口气,只得自顾自往下说:“汉东军以八卦阵困我军于城门前,罗将军率一千唐军迎战。汉东军布下天罡风扬阵,我军——”

    李世民的手抚上他的脸,叹息道:“九天。这九天你怎么成了这样?”

    颜子睿默然无语。

    李世民俯下身,侧脸堪堪贴近颜子睿面颊,颜子睿犟过脸去,道:“殿下。”

    李世民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缭绕在颜子睿耳廓,激得颜子睿一颤,身上的伤又疼起来,颜子睿熬不住,丝丝地吸气。

    李世民抬起身,声音温柔到人心底去:“这九日,你历经煎熬,我亦不曾有过一日好眠。相时,我是个心急的人,见你这模样,一时甚么都忘了。但我待你之心,却没有一丝轻侮戏弄。你若觉着不好,便忘了罢。”

    说罢不等颜子睿回答,便宣来医官王诜味,替颜子睿诊治。

    老医丞在望闻问切之后,脸皱成张风干的老橘皮,三捋仙须也飘逸不起来,像是地里拔出的萝卜根。

    李世民见状道:“王大人,请外屋开方罢。”

    颜子睿道:“不用,我多少也懂些皮毛,能知道个三四。王大人就在这说罢。”

    王诜味擦擦额上的汗,那眼神问询秦王。

    颜子睿笑了笑,道:“王大人,我这丹田,怕是没得转圜了罢?”

    王诜味的仙人胡颤颤巍巍,颜子睿便了然地闭了眼:“右眼我虽不知缘由,但只怕也和心脉气血有关,也……好不了了。我猜的可对?”

    李世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话却是说与王诜味的:“王大人,相时浑说的这些,可有几分真?”

    王诜味拱手道:“颜都尉……说得不差,臣技艺不精,死罪。”

    李世民道:“那,那副海上方也使不得?”

    王诜味摇头不止:“臣死罪。”

    李世民坐到床榻边,挥退了老医丞:“罢了……有劳王大人。王大人多少……去开几贴补益的方子罢,药材还是老规矩,不拘怎样的,交给姜由办下去便可。”

    王诜味躬身退了。姜由端进一盏山药人参汤来,李世民轻轻推了颜子睿道:“相时,喝点汤再睡罢?”

    颜子睿自嘲地笑道:“殿下的高丽参都让我糟蹋了,何必。”

    李世民把汤碗搁下一边,道:“这汤也烫,我出去换了衣服,进来你再喝,你先歇一刻。”说着便出去,姜由忙不迭地跟上,却见李世民不几步便跨出门外,一拳打在廊柱上,屋檐上冰棱应声震断,利刃般直愣愣插入雪地。

    姜由陪着小心道:“殿下……”

    李世民恨恨道:“我真是昏!当时只顾着自己走,竟没回头看他跟上没有!如今,如今却到了这步田地……”

    姜由这几日不只听了多少这般自责言语,真是劝得连舌头都直了,嘴里直发苦,正不知说些甚么好,李世民倒自己回过头来:“你怎么在这里?你去照看相时罢,我待一刻就去。”

    姜由只得拖着步子去了,只觉得陪着这秦王殿下,叹气叹得自己都红尘看尽,媳妇还没取上,心里已成了个老头儿。

    掀开暖阁内间的帘子,颜子睿早已累得睡过去,姜由看着这少年,他在睡梦中眉峰也蹙着,倒和秦王殿下这几日的行状颇有几分神似,也不知在忧心些甚么。

    颜子睿这觉睡得颇不安稳,一会儿高雅贤骑了头老牛冲他笑,笑着笑着眼白尽黑,渐渐变作刘黑闼;一会儿罗士信在洺水城中大吼,而城外燃起冲天大火,颜子睿急得发狂;一会儿又见着青城子在铅色垂云中若隐若现,颜子睿正欣喜道“师父你的腿好了?”,忽而天上就落下一场大雪,再瞧不见半个人影。

    正梦得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姜由轻悄悄走了两步,竟就惊醒了他,颜子睿睫羽扑朔数度,慢慢地,似是疲倦得不愿醒来地,沉沉睁开了眼。

    姜由笑道:“吵着颜都尉了?都尉恕罪。小的扶颜都尉坐起来罢,一会儿好喝汤。”

    颜子睿神思仍昏昏沉沉的,便由着姜由服侍,摞了几个软垫在身后,坐了起来。

    颜子睿浑身骨头被人拆卸过一遭也似,从骨头缝里渗出细碎不绝的疼来,人便恹恹的懒怠言语。姜由那眼私下瞅着,也替他难受,只是到底还是偏自家殿下多些,究竟没沉住气,开了口:“颜都尉,小的多嘴想您叨上几句,您要嫌烦了,就掌小的嘴罢。”

    颜子睿见他神色,也猜出几分,念及李世民对自己诸多照拂,看在那人面上便点点头:“姜兄弟言中了,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姜由搓搓手,瞥一眼外间,才道:“小的也是吃撑了闲嚼吣,都尉莫怪。这事原不该小的瞎凑合,只是小的这几日吃得饱睡得香,殿下却食不知味,夜不能眠,白日里还要筹谋运算,人瘦下去一轮不说,精神头也差得骇人,血丝生了满眼,小的实在是看得心焦。”

    颜子睿点点头,姜由见他无意接茬,只好自个儿接着说:“小的跟了殿下这许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便是当年洛阳王世充和窦建德前后夹击这样的关头,也没见殿下熬成这样的。”

    姜由顿了顿,接着道:“小的知道都尉也是个英雄,上阵杀敌,帐中定计都不在话下,那些小儿女作态没的折辱了都尉。只是,颜都尉,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对都尉可算是用心备至的了。别的不说,单是都尉病中前后照拂的心,连长孙王妃都没承过的。更不消说那雁翎甲,殿下统共也就那么一件,还说要待大唐江山一统后穿着去祭拜祖宗牌位的,也就那么给了都尉,还有——”

    “好了,你别说了,”颜子睿闭了眼,他容色惨淡,灰得没有人气,轻轻摇头,“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也是才知道,秦王的心思……”

    颜子睿的叹息抑在喉间,他静了一刻,脑中却仍旧纷乱无序,比陷在最复杂的八卦阵中还要迷惘,他似是说给姜由听,也似在与自己相谈:“从我到秦王府,这一年多来,王府中众人相帮甚多。但若说对我好的,没人能比得去秦王半分。我又不是木头,怎么会不知。

    其实,哪怕秦王对我的心思,我也不是没琢磨过,只是,只是……,唉,我也说不明白了。我对秦王,的确也不是兄弟或者君臣能说尽的,但要说情,我师父又没教过我,我上哪知道去?”

    “那,他亲你时,你可厌恶?”

    “不,只是觉得——”颜子睿睁开眼,李世民站在他面前,姜由早不知何时遁了。

    颜子睿脸皮再厚也撑不住别过脸去,想到方才不知被他听去多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李世民替颜子睿把靠垫码严实,端过山药人参汤道:“多大的事也要吃饭,你若没胃口,好歹喝口汤罢。”

    颜子睿听那声音能把冰也化了,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垂着脸一口口喝了汤,李世民用指尖拭去他唇角汤渍,笑了。

    颜子睿无地自容,简直想径直闷死在被筒里立时归位,也好过这么白眼狼一般。正纠结间,尉迟敬德风风火火地,席卷着一身风雪就闯进来,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瓦片:“相时你回来啦?!”

    颜相时一乐:“托将军福,还活着。”

    尉迟敬德喜得一张脸黑红黑红的,道:“你可算回来啦,你老哥我盼星星盼月亮,求神拜佛地想你安全回来。嘿!这神仙对我尉迟还真不赖!”

    颜子睿心中一暖,不由笑意融融:“老哥,多谢你惦记啊!”

    尉迟敬德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道:“瞧你说的。咱们这里谁不惦记你呢!咱们殿下才真个儿重情,这几日天天顶着对青眼圈,乍一看乌眼鸡也似——”

    乐到忘形的尉迟敬德说到此才住了口,颜子睿已经笑得打颤,李世民硬绷着一张脸道:“尉迟,你可以下去了。”

    目送尉迟敬德讪讪地告退,颜子睿笑道:“殿下治下不严,可怪不得尉迟将军。”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的笑脸,终于也笑起来:“我的确治下不严,才出了你这样的,我还乐在其中,你说,如何是好?”

    颜子睿的笑意便局促地僵在脸上,低头闷声喝汤。

    李世民一匙一匙地递去,待颜子睿喝得尽了,竟从袖子里抽出个纸包,把里面的金丝蜜枣塞到颜子睿口中,不待他反应,便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悠悠荡出去了。

正文 伍壹

    颜子睿与李世民便又回到同吃同睡的尴尬日子,不过尴尬的是颜子睿,秦王殿下的胃口倒是一日好似一日。

    雪一直下个不住,唐军耽搁在洺水无事可做。

    等过了几日颜子睿养回几分精神,便将洺水城与青城子之事便一五一十说与了李世民,李世民认真听了,问道:“当日你说鲁班无钉屋之时便猜到是你师父了罢?”

    颜子睿点头道:“灵妙宫也不知是哪个高人手笔,里面诸多事物都巧妙得很。譬如无钉屋,本来是乡野逸闻,灵妙宫中偏就有那么几间。”

    李世民奇道:“还真有?”

    颜子睿道:“灵妙宫有两处入口,后通夷落山后坳,前面的正门则建在灵妙观地底下,里面不少机括。有一间餐室,因为里面有个活络的通道,可以传递食盒菜蔬,且又恰好建在灵妙观底下正中,砖瓦钉凿都不便用,便根据无钉屋的机理构建而成,若不是亲眼见过,打死我都不信不带一个钉子的屋子。”

    李世民道:“世间种种,便是穷极一生也看不完学不透的。”

    颜子睿无甚兴致听他感叹,只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你当日所说可还作数罢?我师父他——”

    李世民见他眼中急切之意拳拳,语气不由含酸:“你待你师父真叫人歆羡。”说着把颜子睿摁倒在枕头上,“你好生养病。你相时的师父,我还能把他投入大理寺吃牢饭不成?”

    颜子睿得了李世民亲口许诺,喜不自禁,也就不计较他态度,依言躺下,阖了眼午睡。过了一刻,只道李世民已经走远,便在被筒里扭股几下,心里仍然烦得慌,便重重叹了几回,干脆摇头晃脑唱了几段《莲花落》:“竹龙又替水龙船,小叫花子大开眼。老爷衣裳□鲜呐,赏我几个馒头钱。咿呀呀~赏我几个馒头钱!桃花开过梨花开,施我一碗绿糠菜。替您念佛又拜仙呐,谢您一把活命钱。咿呀呀~谢您一把——”

    “心里不快活?”一个声音在榻榻边想起。

    颜子睿正唱得入神,冷不丁吓得在被里一哆嗦,想也不想道:“你爷爷才不快活!”

    话出了口才惊觉失态,战战兢兢睁开眼,果然李世民那来去鬼魅似的浑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颜子睿只觉得心口那股子闷气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蔫了。

    李世民也不以为忤,只在他身边坐下了,道:“我瞅你一刻,你先是拧歪一阵,接着又唱要饭歌儿。”说着将颜子睿搭在额头的一绺乱发拨到脑后,“你若心里不快活,便说出来,憋在心里这病还能养好了?”

    颜子睿只眨着眼看着李世民,纯然天真,似李世民所说之事与他没半分关系,李世民无奈,只得苦笑着叹道:“怎么一个个都是这般的犟脾气……”

    颜子睿心里不快活,自然说不出人话来,当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世民:“殿下数差了。哪里来‘一个个’,也就我一个,刘文静一个。”

    李世民正要接口,忽然醒悟过来颜子睿意有所指,便皱眉道:“如何又扯到肇仁身上?”

    颜子睿燥热起来,干脆把胳膊搭到被子外,笑道:“我胡吣的,殿下莫放心上。”

    李世民便有几分愠色在脸上:“相时,你烦得慌我便陪你熬着,只是,扯到旁人身上却不是道理了。我待你岂可与他人相比?”

    颜子睿见他说得真切,也知道自己失言,他把手臂缩回被筒里,闷声道:“我方才失心疯,殿下罚我罢。”

    李世民见他这般,哪里还有气,伸手把他连被子一起裹了抱在腿上,笑道:“你身上不自在,有气也是该的。王诜味说你好得挺快,再不几日,我便带你出屋转转。”

    颜子睿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得气馁地作罢:“一具皮囊,左右成了个废物,它爱好不好。”

    李世民听了这话简直比剜了自己心肝还厉害,语气陡然重了几分:“胡说甚么!一个王诜味说的便是圣旨了?你不过吃了几日风雪,我倒不信天下之大竟无奇人异士能妙手回春了!”

    颜子睿失笑:“殿下还想张贴皇榜不成?若没有医不好的病,人人都是百年王八千年妖怪了,只怕棺材铺要哭死。”

    李世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狠狠把他抱在怀里,恨声道:“这话生生要了人命!你说罢,说到痛快,我一句句都听着!”

    颜子睿冷笑道:“两张嘴皮子一翻罢了,若言语真有如此神功,一句话就夺了人性命,还要人世倾轧作甚?”

    李世民气苦道:“你这意有所指,我也不怕听,你不如说出来。”

    颜子睿咬牙道:“我有何指的,不过叹一句然诺成空。”

    李世民道:“你叹谁人然诺成空?”

    颜子睿心中郁结,只把火乱发一气,口中胡乱道:“任谁人也有然诺成空的时候!譬如当日,殿下在三军前发誓必诛汉东军,不然有如折箭。而最后也不了了之,也是一句无可奈何。殿下况且力有不迨,许诺不得兑现之时,更消说我等斗升小民?”

    李世民提起那日一战便沉痛非常,那一战唐军出师不利,罗士信陷入死地,颜子睿遭逢磨难,以至困于洺州,可算他平生所未见之挫折。颜子睿提起这一段,教他恨不能仰天长啸。

    强自忍了心绪,李世民道:“若能解你此时困苦,我若成折箭又有何妨?但这便是你心中所想吗?你知道我那不过鼓舞军心之言,却拿来说辞,以堵我问询之口,你便快活了?你那成空的然诺便能回转实现了吗?”

    这几句问得无不见血,颜子睿一时心神迷离,长久郁积在胸中的块垒顷刻崩塌,他只觉此时浑身都火辣辣地疼起来,每一丝经络、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肉,还有损毁的丹田气海,据王诜味所说血液逆行而盲了的右眼,以及牵连着伤了的心肺,一刹那都疼得无以复加,脑中轰鸣,眼前一片绝亮,这一切汇聚成洪流,从心底深处激流奔泻,一溃千里。

    因此颜子睿冷笑起来,笑得浑身打颤:“殿下恩宠,相时岂能不从?”

    他在两床蚕丝厚被里冷得透心彻骨:“我何德何能?一个洛阳街头要饭的叫花子!活该死了全家,活该!哈!还奢望甚么运筹帷幄,甚么出将入相,逞甚么乱世英豪!笑死蛤蟆老鸦!学了一身功夫又有甚么用,还不是废尽!自作孽!枉我师父倾尽心血,教我七年,七年!”

    李世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他,少年强撑至今的假面噼啪崩毁,他颤抖的身子,枯竭的嘶吼,骨头关节的战栗传到李世民眼中、耳内和怀里,李世民的心也随之龟裂。

    李世民戎马来去,杀伐征战惯了,从来未曾体会过这般的绝望的光景,此刻却感同身受,甚至更甚。因此他只能把这少年揉进心里般抱住他,他的眼眶胀得发痛。

    颜子睿犹自发笑:“哈哈,真可笑!纵马驰骋,千金买笑!如今都成了笑话,都他娘的是笑话!”

    他的手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在虚空中乱抓,扯住了李世民的衣衫,便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最后的凭依,布帛传来嗤啦嗤啦的撕扯声,他喘息几声,又笑:“我自负绝技,看尽灵妙宫中藏书,却落得如此!我不值甚么!本来贱命一条!但是眼睁睁抛了一城百姓将士居然有脸逃回来!甚至连师父也废了!废了!!师父的腿啊!啊——”

    他的嗓子里仿佛又甚么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出路,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师父是那样的人!他是剑中仙!是天上谪仙竟与我相识!我害他经脉尽损,他还不愿叫我知道!怕我难受吗!哈哈哈,我哪里会难受,我只觉得我该死!!!该死!!!”

    颜子睿一连咆哮了十几个“该死”,直至失声,李世民几乎要和他一起疯了,他扳过颜子睿的脸,却骇然看见少年左眼是滚滚清泪,右眼却是汩汩的血!这些血和泪流了他满面,他的眼兀自大张着,却如极渊,魂魄坠落在里面,无从超生。他此刻看不见任何事物,嘴唇如涸泽的鱼儿,徒劳地一开一翕,李世民附耳听去,是低不可闻的两个字——“师父”。

    李世民大恸——

    你原来,痛苦如跌堕阿鼻炼狱,说到底,是为了你师父!

    原来如此,你终于将这说出来!

    李世民于是再控不住,滚下泪,砸在锦绣被褥上。

    他看着怀里的少年,却像甚么也抓不住一般。他知道,若开始只是不经意的迷恋,后来是相惜与倾心,那此刻——看到这样的颜子睿,李世民感到自己久未流过的泪水串珠般滚落四溅,却不能消解他心中哀恸分毫,亦不能冲淡他的妒忌分毫。他妒忌颜子睿的师父,却在注视着怀里少年惨烈模糊的面目时,无法遏制地想:如若你的师父对你如此重要,那我定会拼尽全力助他到你面前!

    他爱他至此了。李世民终于看见自己的心。

    李世民这一生都未曾如此卑微而全然地深爱一人,且以后亦不会有了。当贞观治世多年,李世民坐在九龙腾云、黄金白玉的御座上,四海归附,整个寰宇都匍匐在他脚下时,他还会回忆起这一段往昔,一切历历在目,当时刹那作亘古,人间如天上。

    而此刻,他只能胡乱地擦去少年脸上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泪,颤着声音要唤回他的魂魄:“相时,相时!你醒醒!”

    颜子睿却只抓着李世民开线的袖管,无一字回应。

    李世民急得发狂,高声叫道:“姜由!找王诜味!快!”

    姜由在外堂,听得里间动静早提了十二分心,派人请了王诜味在耳房候着,此刻李世民甫一出声,忙把人请到里间。

    一掀帘子,姜由倒抽一口凉气,床榻上一片狼籍,颜子睿满面是交错的血痕,被褥上也染了不少。李世民的脸色更吓人,姜由一面帮着拾掇,一面心惊:秦王殿下都多少年没落过泪了?真是冤孽……

    王诜味在宫中浸淫多年,只作聋子哑巴,伸手搭脉。过了片刻,王诜味抹一把额汗,道:“殿下,颜都尉这回把心中郁结都散发出来,病倒大好了。虽然内伤难愈,外疾已无碍。”

    李世民只盯着颜子睿:“那他怎么还这副样子?”

    王诜味道:“殿下不需担心,待臣针灸一番,颜都尉便能醒转。”

    果然如他所言,几番针灸之后,颜子睿咳了几声,李世民忙扶了靠在怀里,颜子睿一口淤血咳在他衣襟上,接着长出一口气,睫羽扑朔数下,终是还了魂。

    李世民喜出望外,顾不得一身血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