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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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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殿下不见了这个上朝可要费一番口舌呢!”
季凤儿将手里官员证明身份的鱼袋塞到丫鬟手里:“你送过去罢。”说罢转身走了。
此时天还未大亮,空中弥散着氤氲水汽,假山孔洞间隐约可见团团云角,鸟鸣啁喳,天幕深蓝。
晨钟响过,太极宫门值勤的门官与前来的宫人对过彼此手中的鱼形门契无误后,将四方大门一一开启,此时前来上朝的皇子秦王、文臣武将,都骑着高头大马从暂时歇脚的钟鼓楼出发,由点着灯笼的仆人牵引着,陆续走上宽阔岑寂的官道。
太极宫南门为承天门,文武百官从此地走入,皇子秦王则由北门玄武门入朝,宫中十二卫如羽林军、飞转军亦由此进入宫廷内苑,护卫皇家安危。
此时晦暗天色下,百官肃穆,只闻衣袂窸窣与马蹄得得,冗长官道上,只见灯笼迤逦,如星河蜿蜒流淌。
及至到了玉墀前,李世民下马,姜由将玉笏交到他手上,低声道:“殿下一切小心,小的还照旧在东海池凝云阁恭候殿下。”
李世民接过笏板,道:“放心。”说罢上前两步,将鱼袋内鱼符交由内侍验明正身后,举步进殿。
太极殿内早已御炉熏香,银烛朝天,领路的小内侍在擦过李世民身边时,飞快地道:“秦王殿下,高公公吩咐小的传话,军报今早刚到宫中,淮阳王在下博遭遇刘黑闼余孽,不幸战死。”
“甚么?!”李世民大惊道,“你再说一遍?”
那小内侍道:“小的只是传话,高公公说淮阳王在下博战死,其他的小的一概不知了,殿下赎罪。”
李世民脑中嗡一声,然这慢走两步的当儿,身后百官已陆陆续续赶上,他只得勉强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气道:“我知晓了,多谢小公公。替我转告高公公,改日定有重谢。”
说罢便往各人站位走去。
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出征在外,此时李世民便只一人站在百官之前,他身后是王室宗族,其后文臣列左、武将位右,左右分立,是为朝仪。
过不一刻,内侍唱朝,高祖皇帝李渊在御座上坐定,俯视群臣,缓缓道:“众位卿家,今晨一场豪雨,这来朝的路上,走得还都畅快适宜?”
众人诺诺之声不绝,李世民瞥一眼立于身旁的尚书仆射裴寂,那老头儿双目触地,默然无语,想是早知晓了唐军军报一事。
果不其然,李渊目光在众人头顶逡巡一圈道:“然,我与玄通(裴寂字)杏酪粥喝了两口,再难下咽。”
众人愕然,一时朝堂寂静,只听得烛花劈爆,响在半空。
李渊的声音再度回荡在偌大的太极正殿中:“此子,吾大唐后起之秀,少有英明,进退都雅,为皇室贵胄,宗族倚仗……,”他说着似有哽咽之意,示意裴寂道,“玄通,还是……你接下去说罢!”
裴寂顿首道:“臣裴寂,谨领圣旨。”
他说着横跨一步出列,上前两步,转身面对一众朝臣,看着玉笏上提点词句道:“淮阳王李道玄,武德元年封爵,授右千牛。战功卓著,屡有建树。曾从秦王击宋金刚于介州,先登陷阵,时年十五,今上壮之,赏物千段。后从讨王世充,频战皆捷……”
裴寂叙叙说着李道玄生平,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辞藻骈俪工整,李世民看着裴寂沟壑纵横的脸,故作的悲痛覆盖其上,让人愈觉其人之冷淡深谋。不用回头,李世民亦可想此刻见在场元老功臣的面目,大抵也都是如此,一副事不关己,却不得不扯出张泫然悲悯老脸。
李世民想起晋阳家中,第一次见着这个堂弟,小去自己一大截,举止却颇得体,行礼见人,竟有大孩子的模样。
本来只当是个乖巧柔弱的小童,却不知与宗室同姓的孩子一起玩兵匪之戏时,一头小牛犊也似,有一股不要命的习气。
及至后来,李家起兵,一路南征北战,其间有数次他与李世民一同征战,每每拼杀起来都丝毫不姑息性命,在介州打宋金刚那次便是,一人一马,竟就敢带了一百骑兵作先头部队,李世民尚未来得及开口阻拦,已经一跃而起,带着人杀将出去。
而在武牢迎击窦建德那次更险,整个人被射成刺猬也似,满面血污,连坐骑都被射中倒地不起,这人竟还提到拼杀,若不是李世民将人拽了摔到马上,嘱尉迟敬德押回大营,还不知要拼到何种境地。
而回到长安,这少年又是另一副气度姿态,谦恭有理,待人宽仁,后宫佳丽,诰命夫人,长安闺秀,无人不知淮阳王清名,更有青楼歌姬在酒肆见他车驾行过,扬着飘带唱“慕孙郎,慕周郎,何如一见淮阳王,三生三世不能忘。”
“……年仅十九,叹哉!今上惜之益深,憾之何甚!故知刘黑闼之流,豺狼成性,贼之宗盟,非诛难安英魂,岂定天下?今,追封雍王,谥曰壮。他日妖孽清肃,山河同指,再祭忠魂!”
裴寂干巴巴的声音将一片大好说辞念得索然无味,而身后群臣附和声中,李世民听见在尉迟敬德、王君廓、秦琼、萧瑀等人的愤然怒喝之外,一群庸碌老臣昏昏之声仿若一层沙灰,将脚下殿宇蒙尘湮光。
李世民心中嗤笑一声,却又悲意横生:大唐才新生啊!五弟却英年殒命,而这个朝堂上,竟然已有如此多的无用之人,耽于享乐,畏于权势,连一位风华如斯的少年上将血溅沙场,却也不过换来他们无谓的嗫喏!
如今十里涌春潮,岂容黄叶舞秋风!
正文 柒捌
裴寂甫一念完,高内侍便托着一方圣旨交到李道玄之弟李道明手上。
那圣旨掠过李世民眼前:明黄蚕丝绫锦,一品玉轴装置,银龙爪踏祥云压在两端,缎面上七色丝线勾勒仙鹤青猊等祥瑞,褚遂良丰艳沛泽的笔体书就玄墨辞句,末了李渊朱笔批就,压一方天子印信。
这道圣旨与李世民在黎阳从李建成手中接过的那道急诏体制虽有不同,却都只压了一方大唐立朝后赶制的天子朱印。
往后两排文官队列里,刘文静冷笑一声,道:“这一通旨意也不知谁人拟的,端的高明。满篇痛悼淮阳王,却一字未提他殒身的细状,好一手春秋笔法。”
立在他身侧的李绩瞥一眼左右,低声道:“肇仁兄慎言呐!”
刘文静恍若未闻:“末了再带一笔诛灭叛军,哈,这下淮阳王也不白死了,李建成借此煽动军营里那帮蠢蠹,道是哀兵必胜。魏征那老头儿这回总算找着用武之地,这一手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响呐!”
他声音虽不大,却冷冷地钻入人的耳朵,裴寂眼角下垂,微微偏过头,又转回去,刘文静紧盯着他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兴味的笑意。
李绩低下眼极快地左右一扫,好在朝臣都知晓刘文静素来脾性,亦知他是李家晋阳起兵的原宿肱骨,各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脸正经。
当此时,御座上李渊又说了一通抚恤之言,接着将话锋一转,道:“除刘黑闼之流,我朝更有强虏环伺。如突厥铁骑侵扰不断,兼以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零星小国蠢蠢欲动,相与联合,漠北昭武九姓各自为阵,以药葛罗之回纥国最为悍勇,且与突厥安通款曲,密谋霸业,更不消说高丽、扶桑等寻衅挑拨。
而我朝立国尚浅,根基未稳,本是戮力同心,外御强虏,内匡大统之际,朕亦殚精竭虑,不敢耽于享乐,置天下于釜薪之危。然当此关头,却有贰心之人,明为朝廷命官,暗地中饱私囊,拿着朝廷俸禄,充实自己亲兵武备!”
这一言既出,满朝哗然,李世民顿觉身后掀起一场声浪,其间暗涌激流数股,身边几位亲王神情越发恭肃,而裴寂则一脸老僧入定,讳莫如深。
储位之争由来已久,太子东宫与秦王府邸,满朝文武,有头有脸的谁不趁早站位,下了身家性命的大赌注在这里面,张亮的折子三天前由李元吉呈上去,内侍总管高公公早着人知会了李世民,之所以李渊一直按捺着迟迟不发,个中缘由大家也都肚子里吞了萤火虫,心里亮堂呢。
但这面子文章文章还是要做,且要做得情真意切,各自撇清立定,譬如死咬着太子大统的裴寂此刻仿佛六根除尽,又譬如暗中支持李世民的淮安王李神通瞪出了双眼作不可置信状,李世民心底暗笑,不知若是颜子睿此刻站在这幅众生相中又将作何感想。
众人嗡声良久,李渊咳了一声,声本不大,这满朝文武倒似双耳伸长了立在头顶心也似,登时就都闭了口,敬候圣谕。
李渊从高公公手里接过李元吉的那份折子,翻开扫了一眼,众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下文,李渊却啪地合上,刷啦一声将折子摔出来:“李世民,你自己念念!”
李世民诺然,神情自若地将奏折拾起,声音如沉水:“臣元吉言……”
这奏章自是齐王府中文官代笔,篇中所说张亮在天策府诸多活动的凭据,十句里倒也有四五句被他说中。据季宜珂所说,张亮行事向来周密自持,因而她并不多加过问,且念及自己亦有丽景门对他有所隐瞒,故而二人虽同床相亲,却也是各自执事,天策府内外机宜只在茶余饭后谈及,两人商量一番而已。
季宜珂曾与李世民道:“奴家在来前,已经布下眼线,在府中细细探查起来。都是丽景门中一等一的高手,想必不出十日便能水落石出。眼下奴家只担心府中各人安危,夫君花了心血搜罗来的人才,这一场风波之后不知还能剩下凡几。”
当时只心腹几人在场,刘文静转着手中茶盏出神,各人亦没个良方,过了一程,颜子睿道:“殿下,我今日见有书信传入府中,署药师二字,无其他落款,可是李靖将军从夔州班师回朝了?”
经他一提醒,房玄龄醒悟道:“是了,殿下可请红拂夫人。府中诸人都有官职在身,不宜出面周旋,红拂夫人却便宜得很。她原本便是巾帼豪杰,周旋不在话下,且熟悉府中机宜,与药师相携闯荡时在江湖还颇有些名声。”
杜如晦沉吟道:“不如飞书一封,请红拂夫人转道直取洛阳,眼下李将军伉俪在军中,身边亲信不少,行动总便宜得多。一旦入了长安,各处人马都眼巴巴瞅着,多生事端。”
李世民道:“他贤夫妇二人刚辅佐叔父西安王诛灭萧铣,正该是回长安分封庆贺,这么一来,却要他二人身处异地了。”
颜子睿打趣道:“我虽与他们缘铿一见,却也听说不少他二人传闻,以他们之情深缘笃,只怕殿下弹过去一打大羽箭也射不断那跟红线,分开个十天半月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李世民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着对杜如晦道,“那便按杜先生所说办,这书信也一并劳驾了罢,写完了让小厮从来盖印信即可。”
说罢几人自去不提,待人走得尽了,刘文静叫住李世民:“殿下且留步。”
李世民转身道:“肇仁还有事?”
刘文静见颜子睿知趣地往外走,拨转着茶盏道:“颜都尉不用避嫌,多生分。”
颜子睿被他当着李世民面调侃,脸上撑不住一红,愠怒之下回敬道:“多谢刘大人体谅。”
刘文静冷笑一声,对李世民道:“方才人多,有些话说将出来怕伤了几位将军的忠心。殿下洺水一战将刘黑闼元气大伤,几乎覆灭,皇上的赏赐颇丰,各人加官进爵,皆有制度,只是罗艺将军这运道也忒高些,皇上大笔一挥,把个泾州也划拉给他,如此罗将军虽不过是燕郡公,这身价倒不比柱国公低了。”
李世民道:“肇仁,你平素不是计较这些封赏之人,却为何……”
颜子睿已然想到其中原委,恍然道:“殿下,那可是泾州啊!刘文静是拿任城王和罗艺在比!”
李世民登时醒悟道:“原来!我竟忘了这一节,真是糊涂了!”
刘文静呷一口茶,脸上似笑非笑道:“殿下醒悟得也不算慢。泾州是大唐边陲,跨过去就是吐蕃蛮夷的地界,近年来吐蕃势头见长,野心不在小,这镇守泾州的将军调过去,好比背靠一张免死铁券,正反都是活路,罗将军看来和皇上挺亲。”
李世民皱眉道:“罗艺镇守泾州,既可拒敌扬名,又可在万一之时,以投奔吐蕃为要挟,保全性命,更甚者向朝廷要封赏名爵。”
颜子睿道:“所以历来这样的变数之地,皇上只舍得派任城王李李道宗这样的亲信宗族去。说起来,这泾州还比灵州更值钱,任城王镇守的灵州虽然防着回纥,但回纥九姓各个想做山大王,窝里斗一直没个消停,到底好拿捏,泾州的吐蕃却是日日壮大,且据线报暗地里和突厥也有款曲。”
李世民点头道:“罗艺打仗悍勇如匪,早年任前朝虎贲郎将时,民间就有‘剿匪将军悍过匪’一说,打起仗来倒确实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颜子睿道:“所以皇上把泾州给罗艺,明面上也算是名正言顺。”
李世民皱眉道:“但其人桀黠且刚愎不仁。”
颜子睿道:“确实,殿下私底下曾说过罗艺这人既有李绩之深谋圆滑,又有王君廓之残虐。”
刘文静冷笑道:“所谓物以类聚,这样的好品性,只怕和李元吉倒是投缘得很。”
颜子睿看着他神情,忽尔想起去洛阳接季宜珂姊妹前夜,他曾不经意问起秦王府内为何不见内奸,当时刘文静几乎失却血色的脸在跃动的灯烛下冷如腊月寒冰,那一句“都在阎罗殿等我呢”,便如厚冰龟裂,支楞出尖锐冰锋。
刘文静说着似有些冷,搁下茶盏,大热的天竟抽过一旁的狐裘皮筒将手捂进去,接着道:“我留殿下,便是想问一问,罗艺在讨伐刘黑闼这半年中,可有异动?”
李世民思忖道:“他既是幽州总管,治下有亲兵数万,我自然不好当府内自己兄弟一般差遣,南北大营也是我二人分开管辖。他是带兵投诚的反王,不可当做旧部或降将看待。”
颜子睿嗤笑道:“殿下这话说得也太官面些,直接说没派明面上的人盯着,只有宜珂姐手底下丽景门的暗间窥伺不就结了。”
李世民尴尬道:“这几日大人将军王爷仆射的应付个没完,一不留神就打起官腔来了,相时一派自然,不如跟我出府行走两日体验一番?”
颜子睿连忙作大揖:“殿下抬爱,敬谢不敏。”
刘文静乜他二人一眼,起身向卧榻上靠了,道:“如此,我便无它事,不敢再劳动殿下滞留在此。”
李世民听他刻薄惯了,对这逐客令也不在意,只道:“你得空也顾惜几□体,王冼味我约了他明日给你瞧病。此次封赏下来的药材我叫人都扣了些送到你府里了,五色石脂、太乙余粮、龙胆虎骨这些都留了上品,天竺的犀角、高丽的丹鸡卵、大食的乳香和血碣这些市面上少,且鱼龙混杂,都留了全份。到时王冼味就让他放心大胆开方子。”
刘文静半抬了眼看一眼李世民,颜子睿以为他又要说出两句“命长寿短”的刺人话来,却不料刘文静只将手往皮筒里缩了缩,阖眼睡了。
正文 柒玖
李元吉的奏章念完,李世民将奏本交换给高内侍手上,在交接的刹那,高内侍几不可闻说了一个字:“定。”
李世民便知这事李渊心中已有了定策,不宜硬争,便垂了手立回去,一言不发,心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李渊素来宠爱李世民,从晋阳起兵一直带在身边,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诘难,还是头一回。
此刻满朝肃静,李世民感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抬起头,与他对视,李渊反倒叫他坦荡无遮的眼神看得一愣,几乎忘记自己方才还在震怒。
裴寂适时地咳了一声,李渊回过神,端肃了神色道:“世民,这奏章上所言,可有其事?”
李世民道:“回禀父皇,天策府乃父皇御赐嘉奖所建,儿臣引以为豪,更以此自勉。故而派去天策府代为行事之人,儿臣也多番考量,慎之又慎。张亮其人仁厚宽敏,有治世之才而无骄矜之气,任秦王府车骑校尉多年,兢兢业业,颇有建树,合府称道,儿臣这才放心让人去。”
李渊道:“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你四弟所言不实了?”
李世民作揖道:“四弟乃儿臣手足,从小兄弟相亲未有龃龉,况四弟为人豪爽干练,虽难免任性妄为,却终究不过是微末小疵,旁人偶有指摘,儿臣亦从来不信。”
听他这么说,李渊脸色稍霁,道:“那既不是你四弟的错,你又自信你识人无差,这倒成了一段无头公案了?”
李世民道:“儿臣今日方闻此事,这一时半会儿也难理清头绪。儿臣只得妄加臆测,或许是张亮行为确有不检之处,那是儿臣疏于教导,儿臣自当领罪。又或是四弟听人传讹,他一心为我大唐江山计,顾不得细查便将此事报与父皇,则四弟虽有不是,一片拳拳之心亦叫人感念。为今之计,莫不如将张亮送入大理寺,着大理寺卿查明真伪,据实断案,方为上策。”
李渊听到此时方回过味来,心中苦笑:曾几何时,自己这个打仗英勇,为人坦荡宽仁的次子竟有了如此心机。
然话已被李世民说死,即便想如实现所想,将张亮绑了任建成与元吉处置(注解1),在这朝堂上也无托词,而转念一想,如此虽不能断去李世民臂膀,将人送入大理寺查个清楚却也不错,如若奏章所言为虚,那自己几个儿子这一场兄弟阋墙或者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一节,李渊便挥手命褚遂良拟诏,又按例斥责李世民一番,只是言辞已剩不下几分怒气,倒是无奈的叹息更多些。
等退了朝,李世民往东海池边凝云阁走,却听得身后高内侍略有些细的嗓音在身后叫:“秦王殿下请留步——”
李世民转身道:“高公公?今日还要多些公公提点,公公还有吩咐?”
高内侍揖礼道:“吩咐可是万万不敢,殿下折杀老奴了。老奴是替圣上传话来的,任城王近日回朝,在宫中盘桓了也有两日多了,昨日说起甚是想念殿下,圣上今日下了朝,便让老奴禀报殿下一声,任城王约摸过了午膳便带了家眷亲随去拜望殿下。”
李世民喜道:“承范一家子要来?我还道灵州最近不太平,他们匆匆来了就要走,暗自还可惜了两日。”
高内侍道:“原也这么说,可任城王到底和殿下一起打过仗,这情谊摆着,哪能就走呢!”
李世民听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原也这么说?是父皇——”
高内侍忙点头道:“殿下猜得不错,圣上也是今日下了早朝改的主意。具体的眼下这地方不好说话,老奴择日去拜见殿下罢。”
李世民道:“也好,我府上有开春刚起封的上好郎官清,只等公公来品鉴!”
高内侍一听是自家最爱喝的酒,登时眼都笑弯了,连连给李世民作了几个揖道:“一定一定,殿下多费心呐!”
李世民这便回了秦王府,府中接了消息,合府便忙起来,颜子睿本来在花厅喝茶养神,两根脚竿恨不能搭到天上去,却不意一帮丫头小厮闯将进来,搬了几盆最艳的花就往外走,颜小爷吓了一大跳,一口茶直着脖子吞下去,烫了个半死,叉腰跳脚踮在门口骂,十丈之内生人莫近。
李世民从宏文馆出来,还没开口问这人去了何处,已有吓得一溜儿跑来的仆妇跪在地上叫救命,说颜都尉在花厅闹事,府内本来鸡飞狗跳,这一下正好锦上添花,三伏天气,暑气蒸腾,那些管事的都一个头两个大。
李世民将那上了年纪的仆妇从地上扶起来,忍着笑好言劝慰一番,抬脚往花厅去。
还未近花厅,果见十丈之内兔奔狐遁,鼠窜蛇游,颜小爷的嗓门盖过直辣辣的阳光,亮亮堂堂催人心肝,李世民看一眼身后跨出半步又定在空中的诸人,笑道:“你们在此候着罢。”
往前走几步,颜小爷叉腰分腿,手里托一只没把的破茶壶,下巴抬得高高的,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市井痞气。
李世民笑了一声,走上前道:“又是谁惹得你肝火如此的旺?”
颜子睿伸出拇指往天上一翘:“老天!”
李世民虽一头雾水,仍是掌不住被逗乐,左右近前无人,伸手将人揽了道:“今日把你闲成这样,真该让你跟我上朝才是。”
颜子睿扭脱了道:“小爷是寡妇错拿了盐巴罐,闲得慌吗?走走走一边凉快去,打扰小爷练嗓。”
李世民奇道:“才一个早上没见,这又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招的邪风?”
颜子睿撇嘴道:“神仙连根毛没见着,倒是让小鬼闹了个够呛。”
李世民道:“肇仁?”
颜子睿扯了张苦瓜脸:“女鬼。”
李世民这回倒真是意外了:“女鬼?”
颜子睿四下瞅了一轮,这才压低了声音对李世民道:“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见李世民点头,颜子睿又问了一遍:“当真是一个人?背后没拖甚么尾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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