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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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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绺额发随之荡落下来,直衬得发乌如墨,肤凝如玉。
李世民一哂,忽地泄了力道,笑道:“也好。”
这回换颜子睿意外:“甚么?”
李世民索性摊平了四肢在床上,笑得纵容:“我说也好。若原因无何,只为相时想如此,那我便无不允之理。相时亦是铮铮男儿,我亦欣然往之。”
颜子睿讶然道:“你说的?”
李世民点头,翻开掌面道:“君子无戏言,可要击掌为盟?”
颜子睿眼神一亮,倏忽俯身,咬上李世民耳垂,一边含糊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击甚么掌!”
继而月色撩人,颠鸾倒凤。
正文 捌肆
伏夏夜短,至颜子睿心满意足躺倒在李世民身侧时,天色已微微泛白,窗外传来零星的清亮鸟鸣,晨风从半开的窗棂柔柔卷进来。
李世民也是满脸的汗,侧过脸望着颜子睿,但笑不语。
颜子睿被他看得渐渐气短,憋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不好?”
李世民呵呵笑了两声,嗓音有些嘶哑:“好极。”
颜子睿抬头在李世民脸上亲了一口:“那是,小爷是谁!”
李世民笑道:“可曾尽兴?”
颜子睿撑在玉簟席子上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道:“也就七八分罢。”
李世民伸手揉揉他头顶:“那再来三百回合?”
颜子睿胳膊肘一软,啪嗒一声趴倒在凉席上。
李世民忍俊不禁,起身穿戴,边道:“还早,你先睡会儿,然后教人抬水沐浴了再好好补个回笼觉。”
颜子睿见状道:“殿下不睡?”
李世民指指天色:“今日适逢本月廿五,是大理寺将人犯关押时限呈报刑部的最后一日。按日程张亮今日押送到京,孙伏枷那刻板老儿等不到下月初,便会催促人抢在暮鼓前到刑部将明细办妥。”
颜子睿道:“刑部与大理寺的眼线不是一早布下了吗?殿下眼下去刑部?”
李世民笑道:“相时是累糊涂了?现在去早朝,下了朝趁孙伏枷还没来得及将张亮收押进大理寺,先安排宜珂见上一面——宜珂快临盆了,等鞠审开始相关人等都得避嫌,轻易不能相见。”
他说着站起身,伸展胳膊腿脚活络酸软的身子,一边笑道:“相时昨晚莫不是偷吃虎鞭狗宝罢,劲头这么足。”
颜子睿见此情景,心中漾起一丝涩然微暖,不由自责起来,声调也带了些闷:“今日还有一摊子事,你怎么也不早说。一宿不睡,真是自作自受!”
李世民被他逗乐,俯身在他脖间亲了一口,笑道:“你既兴起,我岂有不奉陪的道理?且这双修之事,快活的也不止你一人。”
颜子睿重重出气:“快活个屁!你这般……这般……”
李世民道:“这般如何?”
颜子睿被他问得无法,浑身不着力地在床上翻腾两下,一挺身坐起来道:“你……我……”
李世民眯了眼笑道:“你情我愿?你来我往?你方唱罢我登场?”
颜子睿怒道:“你!”
李世民点头:“我。”
颜子睿噗通一身仰倒在床上:“罢了……”
李世民笑着扯过夏被搭在他肚子上:“早上露气还未散尽,你睡觉时也稍遮盖些,我这便走了。”
颜子睿一把甩开了夏被道:“我又不是丫头!”
“是不是丫头……”李世民故意拖长了强调道,“我还——不知道吗?”
颜子睿气结,李世民坐近了道:“好啦,趁天色还早,烦请颜小爷帮我揉一揉腰背。”
颜子睿看他促狭笑脸,不知怎么心底的气登时就消了个云飞雾散,哼了一声便跪坐起来,替李世民在身上慢慢拿捏。
李世民闭了眼,一时室内天光冥蒙,两人静默无言,只闻得吐纳之声轻忽契合,半宿欢愉过后,此刻的宁和直达心底。
良久,李世民轻声道:“回到长安之后,我倒时常怀念在洺水的日子,虽然那时候天寒地冻,还有仗要打,却无人事拖累。此刻回想起来,那辰光竟好得很。”
颜子睿垂了眼,在李世民背后微微勾起唇角。
李世民接着道:“我还记得大军刚到洺水县不几日,那天程名振还捉住了刘黑闼两个斥候。我肩上旧伤作痛,你替我揉肩……”
他的叹气声几不可闻,颜子睿不由也有些迷怔——回到繁华富丽的长安城不长久,那些铁马冰河却远得如同凛冽一梦——流血漂橹,兵戎相见,与眼下朝堂的富丽与纷争比起来,恍如两重天地。
“其实……”颜子睿听见自己的声音,“若有得挑,我现下也真愿意去打仗,即便有生死,有艰险,却是直来直往的痛快,更何况……”
两人复又归入默然。
“何况……甚么?”李世民的声音轻轻潜入颜子睿耳廓内细长甬道,清凉的触感一路滑到心里。
“何况……”颜子睿不自觉地停下按摩的手,有些局促地撑在玉簟席面上,“何况,这里九重宫阙,其中又隔着这许多人。”说到这里,他仿佛下了决心,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你我其中又隔着这许多人。打仗时你只是将军,我是亲随,拔出了刀就是性命相托,死生与共。回到长安,你却是秦王,是天策神将,是二皇子,是这是那,罩了这许多名号。”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眼前经历战火而成长起来的青年人,此刻脸上竟有一丝竭力隐藏的,委屈。
并不口拙的李世民此刻却失了满腹辞色,仿若含了一片未熟的梨子,酸涩且寒凉地压在舌根,那味道顺着喉管一直流到心上。
他只得倾身吻过去。这吻毫不张狂,而是苏徐轻缓的,辗转,触碰,熨帖,抚慰。
红尘纷扰,人生而有欲,有诸般羁绊,深情之外更有人世庞杂,看得透,逃不脱,更放不下。他李世民不是圣人。
此刻这唇吻之间,他忽而有些明了了,颜子睿昨晚所做种种。
这人,是想确认罢——
情投意合远远不够,要彼此相属。
这一吻极尽缱绻缠绵,颜子睿几乎要沉沦其中。
良久方歇,颜子睿手臂环过李世民脖颈,直直地看进他眸子深处,似要从中寻出一线恒远。
李世民勉强笑了笑:“折腾了一夜还不够吗?过一会儿天该大亮了,相时要我浑身汗臭还饿着肚子去上早朝?”
颜子睿这才回过神,撇嘴道:“反正秦王不拘小节的名声响亮得很,这下正好来个名副其实。”
李世民伸手扯扯他耳朵:“等所有人都离我八丈远,便正好让你趁虚而入,占个全乎,对否?”
颜子睿拖着调子道:“深得吾心——”
李世民哈哈笑道:“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改日顶了宜珂,当秦王府的账房先生罢!”
颜子睿踢他一脚:“快走快走,少废话。”
李世民大笑着将人搂一搂,起身出了门。
颜子睿看着卧床上一片狼藉——幸而仲夏天气铺了玉簟,不至于太过难堪——到底不敢叫下人就来收拾,只得将揉皱的衣服胡乱裹了扔在一旁,自去天井里提了两桶冷水囫囵浇了,躺倒在胡床上蒙头大睡。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冷水冻了,颜子睿在梦里一直不得安生,一会儿梦见灵妙宫被水淹了,季凤儿划着船儿唱着江南才有的采莲曲,一会儿又见长孙氏进宫面圣,哭哭啼啼不知说些甚么,再一转眼,宏文馆匾额换作了燕稽楼,房杜二人在大堂里猜拳喝酒。
这一轮混混沌沌地睡醒过来,已是日上中天,颜子睿睁眼起来,顷刻便忘了梦境,只觉得肚里震天动地地响,这一时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急吼吼洗漱穿戴了,便窜出门去往厨房赶,头上一只火球也似的骄阳,晒得睁不开眼,颜子睿低头行路的当儿,不防长孙氏携了季宜珂迎面款款走来,颜子睿想避已来不及,只听长孙氏温婉的声音传入耳廓:“……妹妹今日好些了,也该保重些,府内琐事能交给下人的便放开手去,鸦青这丫头我看就伶俐得很。若是别人做不来的,你差人知会殿下,他自会派人顶替。若实在不放心假以他手,你叫鸦青来告诉我,我虽笨拙,替你支持一阵还勉强使得。”
季宜珂扶着腰,一手搭在鸦青手背,笑道:“劳姐姐费心记挂,我都省得。只是忙碌惯了,现今叫我一尊大佛也似在床上一坐,反倒浑身不舒坦。”
长孙氏感慨道:“你精神头倒足,想我怀承乾那阵子,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劲儿,一步路也懒怠多走,一口饭都不想多吃。”
季宜珂道:“姐姐怀的是龙种,我等凡胎俗子如何比得。这一阵多承姐姐前后照应了,还有凤儿那丫头的事也是。”
长孙氏摆了摆手中团扇道:“这可是客套话了,你们姊妹这么些年——”长孙氏停下了话头,看着眼前人道,“这位是……颜都尉?”
颜子睿眼下最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这二位,这照面一打,颜子睿便似偷了这二人几百两金子而这二人此刻却并不知晓,个中滋味实在难与外人说道,偏生这场面还要过,只得按捺下浑身不适,扯了笑脸与她二人见了礼。
长孙氏微微颔首,笑道:“殿下这一阵多在宏文馆,有好些日子就直接在那睡了,几位大学士一并陪着不得消停,辛苦消耗,我一一铭记在心。都尉家眷在京城若有甚么难处,说与了我,自会着人照料周全。”
颜子睿只得笑着打哈哈:“多谢王妃体恤,臣惶恐。”
和两位仪态万方的女子寒暄一阵,颜子睿推脱有事,忙不迭往厨房赶,临了被季宜珂叫住道:“凤儿的事我知道了,那丫头从小任性胡来惯了,多有得罪之处,相时莫往心里去。”
颜子睿尴尬道:“大概是我不知何处冒犯了她,宜珂姐放心,我怎能和凤儿计较。”
季宜珂颇宽慰地点点头,与长孙氏一路走远了。
颜子睿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半点不觉得饿了,口中干涩,心中添堵,在原地呆了一瞬,便兴味索然地打道回府,折回了宏文馆。
正文 捌伍
过了半个多月,张亮一案鞠审开始,因是高祖皇帝发了雷霆之怒亲自督办的大案,大理寺卿孙伏枷撂了零碎事务,带了两个少卿查证问讯,还特意调了一个大理正现场监察刑罚轻重。
然而大理寺一早派去洛阳取证的人马终究晚了红拂夫人一步,去到洛阳时,丽景门的人已将人证物证消弭于无形,红拂夫人接过手来,将府中机要人等动用江湖旧识,一拨送来长安,一拨放到洛阳军防,再剩下的便托到江湖人士居处。
如此一来,天策府中只剩了寻常的管事下人与禁军兵卒。这些人在红拂夫人训导下三缄其口,任大理寺派去的评事如何责问,只咬死了一概不知,而王保之弟背地里作东宫眼线之事,早让丽景门的人查了出来,将人悄悄料理了。
这番无功而返将东宫一干人等气得够呛,而大理寺内张亮翻来覆去也只说自家清白,并无违逆之举,孙伏枷审了十来天,刑也上了,酒也灌了,却仍旧是大晴天点灯——白费力(蜡)。
正当秦王府内稳笃笃只等大理寺放人时,大理寺内的眼线传来消息:张亮被动了私刑。
所谓私刑,自然极尽折磨之能事,在避人耳目处加诸人犯之身,三魂去七魄,人面换鬼脸,大凡用了私刑的,最后也就剩了一口人气,故而大唐律例明令禁止。
李世民闻言大怒道:“东宫忒损!这等下作手段使来,与禽兽有异乎!”
连刘文静都略微露出一丝惊讶来:“我拿准了孙伏枷那梗老儿必定把人看得死死的,居然还能让上了私刑,他这刚直不阿的名头倒有待考量了。”
秦琼在一旁道:“东宫的人马带了大部去对付刘黑闼了,连魏征也没留在长安,谁人能有这胆量与手段?”
他这话也正是众人心中所想,闻言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杜如晦微微点了点头,房玄龄脸上渐渐现出凝重神色:“裴寂。”
颜子睿失笑道:“哈,裴寂这老狐狸终于也要出洞了吗?”
李世民的眉不由拧紧:“小打小闹这许久,裴寂这老儿终是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尉迟敬德拍手道:“哈哈,如此甚好。大家摊开了放在明面上打,生死无二话,倒也痛快。”
刘文静乜他一眼,低头拨弄手中茶汤,边道:“裴寂不是狐狸,是千年王八万年鳖,精得一把胡子就剩下几根老鼠胡须。若这次是他出手,必定如乌龟吃食,探个头又缩回去。哼,没有天大的好处,这老儿能把底兜出来给我们看?”
李世民道:“张亮身后是天策府一门的经营,还有洛阳以东的势力,我们花了大心血在洛阳,武库兵卒如今锁在我们手上的,河北南北大营——”
颜子睿插话道:“还得除去罗艺去泾州时带走的几万人马。”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此外还有京城十二卫,几位将军手里的人马并秦王府玄甲军,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人马,稍有异动消息就会风也似地传到各处,非紧要关头不可妄动,一动便只有一拼到底,再无转圜余地。”
众人皆点头称是,李世民接着道:“洛阳则不然,一来无论朝廷或者东宫都无从探知我们在天策府到底屯了多少兵马,这是一招暗棋,再者,洛阳的人马不随虎符调遣,只看我秦王印信,故而旁人动不得分毫。”
颜子睿补充道:“且洛阳为东都,万一不测,退居洛阳,亦可与东宫平分天下,自成一家。”
李绩叹道:“如此说来,眼下张亮可谓是万千丝缕的那一根线头,扯动了他说不定就能扯出一张洛阳兵备图来!无怪乎裴寂都要出手。”
颜子睿却皱眉思忖道:“但,若……不是裴寂呢?”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一惊,王君廓瞪大了眼睛道:“不是裴寂老儿?还能有谁?!”
颜子睿摇头道:“虽说能动大理寺卿,且眼下最想对付张亮的,只有死贴着东宫的裴寂。但裴寂和皇上也亲得很,万一是皇上的意思呢?又或者,这不是裴寂所为,另有别处伸来了手脚?”
李绩顺着他的话头慢慢道:“如此说来——这事还需仔细分辨才是。”
刘文静不经意地扫了颜子睿一眼,将茶盏搁在桌子上,自语道:“今日这膳食传得倒有些慢。”
王君廓坐在他近前,闻言便觉得肚子饿起来,大声道:“殿下,今日这饭怎么还不吃?”
他这一嗓子,在座众人便都觉得饥饿起来,李世民道:“今日天实在热,王妃听厨房说你们十几个大老粗连肉都吃不下,叫人起了五条大花鲤,生杀了做吴兴连带——”
此菜品尉迟敬德向来偏爱,闻言忍不住道:“大妙啊!我正愁这两天热得慌,想要酸凉冷食,长孙夫人真乃天女下凡呐,哈哈!”
李世民笑道:“听说主食是鸭花汤饼。”
这是李绩所爱,听罢不由赞道:“冬吃鸡夏吃鸭,长孙夫人心思细致如此,我等可真是三生有幸。”
说罢众人便热热闹闹赶去吃饭,别无他话。
及至过了几日,适逢早朝。
时值月望,一大早李世民便打点齐整了由姜由牵着白蹄乌从玄武门进了太极殿,朝臣分列两边,盛夏时节天色亮得绝早,满殿煌煌灯烛衬着白亮天光,显现出一派开国气象。
先是照例三省六部呈报近况,待刑部尚书说完退回朝臣队列,李渊问道:“张亮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孙伏枷出列答道:“回禀陛下,此案目前查无实据,人犯咬定清白无错,眼下仍在查办中。”
李渊沉声道:“查无实据?那李元吉折子上所言,都是诬陷不成!”
孙伏枷忙道:“臣办案不利,齐王所书种种,臣派人去往洛阳查验,未曾亲眼见得。”
李渊道:“未曾亲眼见得?”
孙伏枷躬身道:“正是。”
他素来自诩刚正,说话不知转圜,这“正是”二字出口,将高祖皇帝噎了个干瞪眼,朝堂上一时陷入僵局。
正窘迫间,裴寂咳了一声,出列道:“孙大人,偌大洛阳,偌大一个天策府,大理寺即便倾巢前去查验,倒也未必能查个清楚。”
孙伏枷一愣,不知他何意,便只看了他一眼,静等下文。
裴寂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须,问道:“敢问孙大人,人犯张亮可有供认罪状?”
孙伏枷脸上便有一丝恼色:“我之前已说过,裴大人不曾听到吗?人犯不曾供认罪状!”
裴寂便哼笑了一声,道:“老夫多嘴再问一句,也不知孙大人是如何鞠审的?”
孙伏枷恨恨道:“我大理寺司掌面审拘押,自是遵照大唐律法,至于鞠审张亮,自然是按体量刑,分毫不逾矩。”
裴寂道:“孙大人刚正耿直,大家有目共睹,老夫心中也向来钦佩万分,大理寺在孙大人治理下,也必是各部之楷模。”
这一顶高帽子一扣,孙伏枷脸色稍霁,却听裴寂接着道:“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圣上将此案交托于大理寺鞠审,老夫私心猜度,怕在看中大理寺清正公直之外,圣心更是别有深意。”
他说话慢条斯理,回荡在肃静殿堂中,听得孙伏枷头皮一麻,不禁抬头看李渊脸色。而李渊的面目藏在通天冠十二垂旒之后,不知喜怒。孙伏枷不由指节发紧,扣着手中笏板道:“老夫……愚钝……”
裴寂似早料到他反应,也无欣喜行状,仍旧顶着一脸正色道:“孙大人辖大理一寺,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偶有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他说着执着象牙笏板向前走了一步,道,“老夫为孙大人打个比方罢。譬如养马,孙大人治大理寺,好比有马千驷,养于牧地,自然如《马经》所说,闲时每匹草一围、粟一斗、盐六勺,春冬时则草一围、粟一斗、盐二合,寻牧监数人,每日里带着马群驰骋奔走、休憩将息,都有定时,这便是有法可依,孙大人以为如何?”
孙伏枷只得道:“裴大人所言甚是。”
裴寂接着道:“而现如今有一马,性暴烈,难屈从,而主人又着急着近几日就要征用,孙大人,此时,这马又该如何养?”
孙伏枷擦一把额汗,道:“自然是……着人单独驯养,备得上好草料,悉心看顾。”
裴寂脸上算计的得色一闪而逝:“悉心看顾之外,却要如何驯服?莫非还跟着马群一处放养?”
孙伏枷忙不及地摇头道:“不敢不敢。必当铁鞭鞭之,铁挝挝之,关其栏而不得肆意奔跃之,至其俯首帖耳方止。”他说完,不禁对裴寂作揖道,“多谢——裴大人提点。”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如此,心中早已怒起,却也愁当此情境,自己囿于身份,实难出面驳那老狐狸,只得按捺下怒气立在一旁。
这边厢,裴寂道一声“不敢当”,捋着胡须退回朝列,孙伏枷整肃了衣衫正要向李渊拜下去谢罪,却听身后响起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恭贺孙大人,终于识大体,明大义。”
正文 捌陆
这不稍掩饰的讥讽之声顿时引得满朝哗然,李渊看着走出队列的刘文静道:“刘爱卿,何出此言?”
刘文静从从容容朝李渊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不过是觉得尚书仆射裴大人与大理寺卿孙大人这一曲渔樵问答,着实为我等人臣之楷模,感慨系之耳。只是——,恕臣愚钝,心中尚有一惑不得解,想要请教孙大人。”
李渊深知他脾性,料定话无好话,却也只得无奈道:“爱卿有何惑,但讲无妨。”
刘文静道:“张亮一案臣知之甚少,无可置喙。只是臣往来突厥与中原那么几趟,对马匹蓄养倒还有些见识(注解1),故而倒也想学着问一问孙大人。”
他说着转向孙伏枷,一双寡淡清冷的眼眸在孙伏枷脸上轻巧一刮,孙伏枷心中登时一惴。只见他面带三分凉薄笑意地问道:“敢问孙大人,马瘦毛长,是好马是劣马?”
孙伏枷不解其意,仍气他适才语出不逊,没好气地道:“自然劣种。”
刘文静毫不在意这老头暗指,兀自问道:“那膘肥体健,如何?”
孙伏枷瞪眼直脖道:“刘大人这是捉弄老夫?连黄口小儿都知晓,膘肥体健自然是上等好马。”
刘文静点点头,道:“孙大人息怒,且听我再多嘴几句:骨大丛粗,杉材难方,腿象鹿而差圆,是谓优劣?斜颈宽胸,前八后刀,夏秋膘而冬春瘦,是谓优劣?一踊三丈,泪槽白斑,行雷霆而奔龙虎,是谓优劣?”
孙伏枷文臣儒生,寻常马还识得,哪分得清马的这许多讲究,当场被他问住,不由瞠目结舌,尴尬万分。
刘文静此刻口气倒是少有的和善,他执着笏板对孙伏枷拱拱手道:“孙大人辖大理一寺,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然,术业有专攻,偶有不知道的地方,也情有可原。”
这段说辞众人听在耳中颇觉耳熟,还在回想间,便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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