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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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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爹爹您呢?”
傅山惨然一笑:“我等着太原府来拿人。“
“爹爹!”傅眉大急。
“甲申国变,已历十年,我能做的都做了,终是没有结果……我最后能为大明做的,也只剩下舍却这一条性命了。”
“爹爹!您忘了袁继咸公给您的书信了吗?‘此时不可一步出山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傅眉急道。
“爹爹已经五十岁了,家财散尽,此垂老之身又能为故国做什么?你师父在姜镶起义中殉难于大同,郭真人也在南边亡故了,这一次,龙门派也是元气大伤,以后再想有什么动作,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自薛、王二人始,被我带累的,又何止一两人?故人纷纷飘零,独独剩我一个,无颜面对神州大地啊……”傅山说着,微微仰起脸。有泪,在他眼中涌动,却又被极力抑止着,不让它下落。
“爹爹……您可还记得仁儿?”
傅山一怔:“你这次在京师见到他了?他可好?”
“您可知道仁儿当时为什么认下那王爷?”
傅山眉毛一挑,略微有些惊讶,却不说话,等着傅眉开口。
“他临走时,跟我说了会有这个‘朱衣道人案’发生,会有亲友用‘奇计’让您脱罪。但他不记得详细因果了,他当时跟那王爷上京,也是想着,或许去了那王府,今日可以有机缘帮您脱困。”
“哦?!”傅山很是惊讶,“那你们定了什么‘奇计’?”
“我已经托门路看过了宋谦的口供,他说顺治九年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和您见过面。仁儿求那王爷帮忙,定下计来,他让我们在爹爹的至交好友中,找个在朝为官的,帮爹爹作证。就说他在顺治十年十月十三和爹爹在一起,亲见那宋谦前来拜访,您并没有见,反而和他有了冲突龃龉,因此他才会借机攀诬于您。我已经去找了魏一鳌魏经历,和他捏好了口供。”傅眉说着,便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札。
傅山展开,见正是魏一鳌亲笔,登时勃然大怒,气得涨红了脸。
傅眉连忙撩衣跪倒,但脸上并无愧色。
傅山抖着手,指着傅眉鼻尖,怒道:“你……你这小畜生!你这不是陷魏经历于危地吗?!这是谋叛大案,一个不好,便会让他全家万劫不复,你!你怎能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来?!”
傅眉闭上眼睛,轻轻说道:“我要救自己的爹爹,只能如此……所有罪孽,我愿意一身承担。”
傅眉没有等来预料中的责打,却嗅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睁眼看时,却见傅山看也没看那札,径直把它凑在灯上燃着了。
傅眉轻声说道:“您不看,我会背给您听……”
傅山冷笑一声:“你就是让我也背下来了,我在堂上也不会说一个字!”
“我也会被羁押提审的,我会按着这供词说,魏经历也会,若您不说,那才真是害了他了。”傅眉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沉声说道。
“那我就先打死你!让你不能开口!”傅山怒极,抬手就要打。
傅眉忙膝行两步,攀着傅山膝头说道:“爹爹……您就算不念着我,不念着奶奶,也该念着些仁儿,他在那王府忍了六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救您吗?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回到咱们身边,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吗?他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您忍心把他这一份心放在脚下践踏吗?”
傅山皱起眉头:“怎么?他过得不好?他们对他不好吗?”
“那王爷打他,我是亲眼见着的,只一掌,便打得他鼻血长流,耳朵也被打聋了……”
“他现在怎样?治好了吗?”傅山一把抓住傅眉的手,急切地问道。
傅眉点点头:“我给他开的药,已经好了。”
“临行时我不是说过,他的头脸不能受震荡吗?他们怎么不听呢?”傅山眉头紧蹙,喃喃说道,隔了片刻,又问,“他们经常这样对他?”
“我不知道……他总是说那王爷对他很好……可是他脸上有道疤,是鞭伤,应该是那王爷打的。这次回来之前,我又见了他一面,看见他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他说是地震时被博古架砸的,但看着很像是杖伤。还有,他心口有个伤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问他,他也不说……他为了能让那王爷帮咱们,不知道背地里下了多少工夫……”傅眉说着,眼中已经蕴满了眼泪。
傅山长叹一声:“难为这孩子了……“
“爹爹……“傅眉继续软语央求。
“你起来吧……”傅山托着傅眉的手肘,把他搀了起来。
“爹爹,看在仁儿的份上,您就答应吧!”
傅山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傅眉分明看到,有泪,自傅山脸上滑过,滴落在青砖地面上。一串小小的水痕,踪着足迹,渐渐远了……
顺治十一年六月十三日晨。
太原府理刑推官王秉乘带领两个皂隶,敲开了傅家的大门。
傅山与傅眉早有准备,坦然面对。
傅眉踏前半步,挡在傅山身前,作了一个揖:“几位大人辛苦了!我们跟你们走,就不要锁系了,好么?”说着,向王秉乘手中塞了一张银票。
王秉乘展开银票,迅速低头瞟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随即放入怀中收好,眉开眼笑地说道:“小爷您这可是太难为我们了,这是谋叛大案,若走了案犯,我们不好向上面交代啊。”
“我爹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晋省又有些名望,给他留点脸面,只锁系我一人可好?”傅眉说着,又递上了一锭银子。
“呵呵……”王秉乘干笑了两声,“也罢!看在小爷这么孝顺的份儿上,我就冒死替你担了这个干系。”
看着傅眉单弱的身躯,担着三尺长,二尺阔的沉重木枷,手上系着铁索,挡在自己前面,傅山一阵心酸。
傅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勉力转过头来,对父亲回眸一笑。
那王秉乘见了这情景,也是一声叹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父亲是正犯,将来还有的苦头吃,你总不能都替他担下来啊。”
傅眉展颜笑道:“能分担一点便是一点,能分担一时便是一时……”
1
鬓难看再别,情似惜残春:出自龚鼎孳诗《送伯紫之晋阳》。
2
《清实录》顺治二年八月:“给事中龚鼎孳对曰:“冯铨乃背负天启党附魏忠贤作恶之人。”铨曰:“忠贤作恶、故尔正法。前此铨即具疏、告归田里。如铨果系魏党、何为不行诛戮又何为不行治罪。流贼李自成、将我故主崇祯陷害。窃取神器。鼎孳何反顺陷害君父之李贼。竟为北城御史。”王曰:“此言实否?”鼎孳曰:“实。岂止鼎孳一人,何人不曾归顺?魏徵亦曾归顺唐太宗。”王笑曰:“人果自立忠贞,然后可以责人。已身不正,何以责人?鼎孳自比魏徵,以李贼比唐太宗,殊为可耻。似此等人,何得侈口论人。但缩颈静坐,以免人言可也。”这里的王指多尔衮。其实同是降清官员,龚鼎孳在节操上比冯铨强很多。
3
芝麓:龚鼎孳的号。
4
纪映钟:字伯紫,着名诗人,复社成员。明亡后,躬耕养母,又入天台山为僧,在顾横波死后,和龚鼎孳同居十年,直到龚去世。比龚鼎孳大五岁。
5
君若能来莫趑趄:纪映钟《十五六行赠玉式》最后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半章,明天有事不能更了,后天11。11守夜更下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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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章来了
☆、知属仁人不自由
太原府。
堂上端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太原知府边大绶,同知傅鸾祥,理刑推官王秉乘。
堂下跪着两个人,正是傅山与傅眉。
若是有了功名,便不用跪着回话了吧?傅眉想着,有些感慨。父亲是有功名的,但那已经是前朝的事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整个江山都屈膝在鞑子的铁蹄下,一个卑微的生员又怎能幸免呢……那知府边大绶和父亲平素便有交往,也已经打点过,王秉乘刚刚也收了银子,只这个傅鸾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会不会为难父亲?
傅眉正胡思乱想着,堂上边大绶一拍惊堂木,已经开始发问了。
“堂下何人?”
“傅山傅青主,大明太原府生员。”
傅眉眉头一皱,父亲的话,虽说没有错,但这个关节上,又何必提起大明?若一直这样回话,只怕会坏事……
那边大绶却并不理会傅山答话中的不敬之意,继续问道:“你是秀才,因何出家做了道士?”
“因闯贼破城,家道败落,妻子早丧,国破家亡,不得已出家做了道士……”
“师从何人?”
“家师是龙门派还阳真人郭静中,现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边大绶重重一拍惊堂木:“今有叛贼宋谦谋反,供出顺治九年和十年和你见过面,你亦知情,你可知罪?”
傅山一笑:“在下朱衣黄冠,四处云游,找我求医题字的人何止千万,我哪里记得那许多,别说是宋谦,就是明谦我也想不起来了。”
那傅鸾祥突然冷笑插口道:“那宋谦和你一样,心怀前明,居心叵测,分明是不肯剃发易服,所以才假扮做道士!他说你在汾州一代游食访人,访的什么人?做的什么事?你该不会是想尝尝大刑的滋味,才能想起来吧?”
傅山不温不火,徐徐说道:“在下九年时曾在汾州路上遇到个道号来阳的道人,是擅长烧炼的;十年时,也是在汾州,遇到个姓黄的道人,在下和他盘了两日道。却不知道哪个是宋谦,还请大人为我解惑。”
傅鸾祥大怒,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东拉西扯,一派胡言!看来不动大刑,你是断然不肯招了?!”说着,便以目示意边大绶。
边大绶看了傅鸾祥一眼,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重责三十!”
傅眉看着两旁衙役一拥而上,就要将父亲按在地上行刑,急切之中大声叫道:“大人且慢!小人有话要说。”
边大绶一挥手,止住了衙役,问道:“你有何话讲?”
傅眉跪正了身形,不去看身边父亲那灼人的目光,抬头对边大绶说道:“在下傅眉,是傅山的独子。家父年事已高,记性不太好了,我却记得曾经有个姓宋的来拜会过父亲,但因父亲没有和他见面,不知道是不是叫宋谦。”
“你快快详细说来!”边大绶探着身子,有些急切。
“那天是顺治十年的十月十三日,我记得很清楚。我自成亲后便和父亲分家单过,但每月十三日,若父亲在家,向例会回到家中看望父亲。那一日,刚好布政司的魏经历也在我家中,找父亲求药方。他二人正在堂上说话,便有一个人自称姓宋,拿着个书札来送礼,说宁夏孙督堂的公子有病,请父亲前去看病。那孙公子名川,之前因为呕血之症来我家求过医,住了半年有余,如今病已经治愈,怎会又来相求?而且孙督堂官至巡抚,岂能没有家人?怎会让一个外人来送信?当时父亲和魏经历都觉得此人甚是古怪,于是父亲连书信也不曾拆,礼单也不曾看,便把他骂走了。当时只知道他姓宋,后来我听说这人还曾经被前明赐姓“朱”,平时做道士打扮。”傅眉说完,转头对傅山说道,“爹爹,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您当时言语上得罪了他,他怀恨在心,挟仇攀诬于您?”
边大绶看了看手中的卷宗,又把卷宗递给傅鸾祥,两人耳语了几句,只见傅鸾祥微微点了点头。
傅眉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所说的“十月十三日”这个准确的日期,以及赐姓“朱”这个细节起到效果了,事先看过宋谦的口供,知道上面的内容,所以这番话,便显得天衣无缝。
边大绶看向傅山:“令郎所述,是否是实情?”
傅山无奈,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在下一向放荡不羁,口头不谨,常有来求字求医的,一言不和,便断然拒绝,无意中得罪了很多人,也记不清到底都姓甚名谁了……这事情,确有其事,经犬子一提醒,便想起来了……九年的时候,这个姓宋的也曾拿着拜帖求见与我,我听说他在汾州与人歃血定盟焚表结拜,不是善人,便没有与他相见。”傅山说罢,狠狠地瞪了傅眉一眼。
傅眉也不看傅山,径自直视着堂上,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傅鸾祥冷笑道:“二位编得好故事!若不动刑,怎肯吐实?”
边大绶喝道:“来人——”
“大人!”傅眉膝行两步,“口供是我说的,若要用刑,也该对我用刑才是。”
边大绶愣了一下,索性便顺水推舟,继续说道:“将傅眉拉下去,重责三十!”
傅眉被按倒在地,两柄杖,压在肩头。
冷而硬的青砖地面,遍布着积年累月的污浊,淡淡的腥气涌了上来,不知是血是泪是泥是尘。傅眉侧过脸,看向傅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傅山心如刀绞,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衙役撩起了傅眉的衣襟,略略分开傅眉的双腿……眼睁睁的看着两柄杖,压住傅眉脚踝……眼睁睁的看着两寸宽的大竹板,一下一下,交替落在傅眉臀上。血色透过布裤,一点点晕了出来,渐渐连成一片,红得刺目,像是傅山身上的那袭朱衣。
傅眉那单弱修长的身躯,伏在一片青黑色的地面上,仿佛一柄月白的如意,静静横陈着。只是这如意从中断裂了,血污将那一径皎皎如玉的月白,生生分成两半。
傅眉还是侧着头,微笑着,一声j□j也没有。只眉毛微微蹙着,额头上都是汗水。那红唇,略略有些苍白,但却有一滴血,自两唇之间,微微探出头来,像是噙着一枚红豆。想必是他为了忍痛,咬着嘴唇内侧,已然咬出血来。
嗒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让傅山身子一震。
傅山恍惚地游目看过去,却分辨不出,那滴落的,到底是傅眉头上的汗,还是身后的血……脚下的青砖,想必是已经见惯了痛呼辗转,见惯了血泪污浊,不加分辨的吸纳了,不留一丝痕迹……
傅山的衣袖簌簌抖动着,怜惜地盯着傅眉。
傅眉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绽放开来,像是安慰着父亲。
终于,此起彼落的杖声停了,傅眉被重新拉跪起来。
只听边大绶问道:“傅眉,你刚才所说,是否属实。”
“在下句句实言!魏一鳌魏经历可以为我作证!”傅眉跪得直直的,身形挺拔,言辞恳切,一点都不像刚刚受过刑的人。
“傅山,你有什么话说?”边大绶又问。
傅山的话音,反倒是有些颤抖:“在下确实没有见过那姓宋的,大人如不信,可将那姓宋的提来,让在下夹在乱人之中,若那姓宋的能认出我来,我情愿认罪!”
宋谦已死,自然死无对证。
堂上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又交头接耳了一番,便有书吏拿过口供来,让两人画押具结。
傅山看着那口供,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奴颜谦卑的说辞:小的怎样怎样,大人如何如何……并不是自己的原话,心中一怒,便有心想要拒不画押。一抬头,只见傅眉也回过头来,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眉毛微微蹙着,眼中尽是恳求。
傅山突然醒得,想必这书吏,傅眉也已经打点过,这样写,自然是便于让自己脱罪,不由得一叹。傅山视线又落在傅眉身后的那片血污上,心中一酸,便在那口供上,按下了自己朱红的手印。
那手印,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展露着一个嘲讽的笑。
傅山只觉得屈辱,只觉得似乎一步一步,陷入了失节的泥沼当中,却无法自拔。但,到底谁是让自己陷入这失节泥沼的人,到底是谁错了?眉儿?仁儿?还是宋谦?不、似乎都不是……若国变之日,便与国同殉,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纠结了。
“吾辈有一毫逃死之心固害道,有一毫求死之心亦害道”。便是那绝食而死的谢枋得,也有后人讥他死迟了。死节不是,守节亦不是,人生艰难,莫过于此。遗民难为,莫过于此!
污浊的羁所中,秽恶的气味中人欲呕。
隔着粗大的木栅,傅山看着傅眉,趴在一丛稻草上,脸上仍带着笑。那笑容,似乎从他一出家门开始,便长在了脸上了似的。
傅眉身后,是一个狱卒,正在给他上药。那药,想必是极猛烈的,傅眉时不时的,痛得皱一下眉头。
“那是什么药?”傅山关切地问道。
傅眉一笑:“我自己配的,虽然药性烈些,但收口却快。天气渐渐热了,创口若不尽快收干,会生出炎疮,便不好治了。”
傅山没有想到,傅眉竟准备得如此周全。
待那狱卒出去了,傅山才又问道:“伤得怎样?让爹爹看看。”
“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不妨事的,养两三天就可以如常行走了。”傅眉解释道。
傅山已然明白,那些衙役,也是使过钱的,不禁眉头一皱,问道:“你哪来的那么多银钱打点?”
“自然都是仁儿给的。”傅眉笑道。
“难为他了……也难为你了……”傅山喃喃说道。
“这没什么……以前看史书,常见到忠臣义士被下狱刑求,那时就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体会这么一遭儿,才算不枉此生呢!”傅眉脸上那明朗的笑,像是一抹阳光,成为照彻昏暗囚室的光明。
七月三日。
太原知府边大绶上报傅山一案:“……至于傅山被贼祸,久作黄冠,云游访道,审为结交匪类,严刑夹讯,坚称与宋姓者始终并未一面,以为仇口诬扳……职等未敢擅专,伏候裁夺。”
注!
1
这两章中,事件进程、口供、卷宗内容都是根据史料撰写,略有言辞修改,就不一一注明了。
2
边大绶:明末任米脂知县,曾奉崇祯皇帝密诏掘李自成祖坟,被李自成捕获,押解过程中逃脱,根据这段经历,他撰写了《虎口余生记》一文。和傅山有往来,在朱衣道人案中为傅山开脱。
3
吾辈有一毫逃死之心固害道,有一毫求死之心亦害道:明高攀龙语。
作者有话要说: 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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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章
☆、病躯岂敢少淹留
这大半个月来,傅眉的刑伤渐渐好了,每日里便和傅山隔着木栅,谈禅论诗,说文讲医。反倒是因为少了家务琐事拖累,更显得自在逍遥。
二人仿佛回到了明朝末年,傅山妻子初丧,父子相依为命的时光,只是当年的垂髫童子已经长成了五尺男儿,可以为父亲撑起一片天了。
这一日,父子二人正在说《周易》,谈到兴浓处,只听得哗啷一声锁链响,却是提审傅山。
傅眉忙扑到牢房门口问道:“那我呢?我是否也要一起去?”
却听到有人随口答道:“大人只说带傅山。”
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傅眉心中升起。傅眉不安的看向父亲,却见傅山刚好也回过头来,微微颌首,淡定一笑。
傅山被提走了,傅眉把脑袋夹在两个木柱中间,斜着眼睛,望向牢房甬路尽头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令傅眉精神一震。
却见两个狱卒拖着一个人,迤逦行来。那人低着头,头上并没有那一痕丑陋的发际线,满满的乌发归结到顶心,梳成一个发髻,正是傅山。
“爹爹!爹爹!您怎么了?!”傅眉呼唤着,却不见傅山有任何回应。
说话间,傅山便被丢到了隔壁囚室,趴伏在一丛稻草上,臀腿之间,全是淋漓的血迹。
傅眉一阵心悸,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到一声喝令:“带傅眉!”
傅眉转头去问挟持着自己的狱卒:“我爹爹怎样了?受了多少杖?”
那狱卒却浑不在意:“不妨事,总要经过这一遭儿的,哪有进到这里不挨板子的道理?”
傅眉边走,边扭头回看傅山。
囚室外,一灯如豆,暗影里,傅山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堂上还是三个人,却换成了巡抚陈应泰,督抚马鸣佩,和知府边大绶。下首另有一椅,上面端坐一人,正是身穿孝服,还乡守制的魏一鳌。
傅眉紧紧盯着魏一鳌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一鳌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的,点动了一下下颌。
傅眉方长出了一口气,爹爹……应该没有大碍吧?只是例行的刑讯而已……
只听堂上一声惊堂木响,陈应泰厉声问道:“傅眉!你父亲四处游食访人,结交道士,图谋不轨,你可实说了罢!”
傅眉心中一凛。这一次,是陈应泰主审,他并不提宋谦的姓名,只单单说结交道士,难道……是同门中另有人落入他们之手?抑或,是山西同案被抓的那几个人,有谁又供出了父亲来?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只能按照预先准备好的供词作答。
于是傅眉朗声说道:“在下五年前成亲之后,便与父亲分开单过。父亲做了道士,一年中多半时间都在外云游,常常不在家。若在家时,我也只是每月去看望他一次而已,他在外面做的事情,在下全然不知情。”
陈应泰又问:“有个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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