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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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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躲过了一劫,经过一日一夜的调养,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爷爷!爷爷!试题我打听到了!”莲宝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口中大呼小叫。
“莫急,稳重些,慢慢说。”傅山柔声说道。
“试题只有两道,一个是《璇玑玉衡赋》,四六序,另一个是《省耕诗》,五言排律二十韵。”莲宝依然是气都没喘匀,便一口气说了出来。
“呵呵……果然如我所料。”傅山轻笑,“‘璇玑玉衡,王者正天文之器’;‘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又是帝王关护民生之举。他这是昭告天下,他大清仰承天命,为中外臣民之正主呢!这些鸿儒们既然进了体仁阁,应了这试题,就不得不歌功颂德了,端得是好计策!”
“听说只有一百四十三人去应试了,有病故的,有丁忧的,也有根本就没到京的。到京的人中,还有好几个人和爷爷一样,也是称病没有应试。也有一些人是像亭林先生一样,以死相拒,最终被免于推荐的。”莲宝又急急忙忙地说道。
傅山点点头,又问:“还打听到什么了?”
莲宝嘻嘻一笑:“还有好多好玩的事儿呢!很多去应试的人,或者胡乱答题,或者只答了一道题。很多人连诗韵都故意弄错!朱彝尊先生的诗里面有‘杏花红似火,菖叶小于钗’的诗句,皇上问‘菖叶安得似钗?’众人也说此句不佳,但是皇上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斯人固老名士,姑略之’。还是取中了朱先生,因为那些卷子啊,根本就没有几篇看得过去的!”
傅山也微微一笑,心中暗道侥幸,若自己也去应试,只怕胡乱答卷也会被取中。康熙这一次特科只为笼络天下士子之心,恐怕只是按照士林名望取士,所谓试题,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这次躲过一劫,就等上面下旨放归还乡了。这一趟,果然如仁儿所说,有惊无险。
傅山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起康熙这个少年天子的智谋来。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把这一场博学宏词特科办成了历时半年的士林盛会。自顺治入主中原以来,严禁立盟结社,如明末时的复社盛况,已经多年不曾重现世间了。而这半年来,四方名流云集京城,谈文论书,唱和酬酢,刊刻诗书,交易古董书画……光是自己题跋过书画,就已经有上百幅之多。众人聚会得多了,渐渐熟络起来,看到那些早早投靠清廷的高官显贵平步青云,热心功名的自然更热心,不热心的,也被周围的人感染着,禁不住跃跃欲试起来,能守住苦节的人,愈发少了……
想到这里,傅山轻轻叹息了一声。不过……这一趟倒是了了另一桩心愿,那就是收了陈士铎这个弟子,化名传书。由戴廷栻出钱,魏一鳌出力,半年之内,将自己毕生的医术绝学:《石室秘录》、《本草新编》、《外经》、《脉诀》、《六气新编》,全部以“云中逸老岐伯天师”之名,借陈士铎之手,刊刻付梓。
“爷爷,粥熬好了,趁热喝吧!”莲苏捧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傅山接过碗来,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放了茯苓和椿芽?”
“是。”莲苏答道,“爷爷您断食多日,胃气定然较弱,这两样都是和胃的,放在粥中也相宜,尤其是椿芽,过了这个节令可就吃不到了。”
傅山欣慰一笑,轻轻吹着那粥,慢慢呷着。
莲宝在一旁嘟起嘴来,嗔道:“哥哥的医术已经相当不错了,爹爹和仁叔的医术更高明,爷爷却不知道被什么蒙了心,又收了陈士铎那个老头做弟子,还让他在刊刻的医书上署名,那明明是我们傅家的东西……”
傅山脸一板,斥道:“冲你这几句话就该打,什么叫傅家的东西?!诗书可以是傅家的,但医书却是天下人的!医者当有大公为怀之心,济世救人之念,断不能为名为利,存了半点私念。你既然有了这个心思,便一生不得言医!”
莲苏看傅山动了怒,忙拉了拉莲宝的袖子,让他服软认错。
莲宝却不服气,一甩手臂,继续说道:“我没说错啊……我就是搞不明白,医书刊刻出来便可以济世救人,那为什么不实事求是,署爷爷的名字,非要署那个陈士铎的名字,还要假托神仙传书呢!”
莲苏怕傅山动怒责打莲宝,忙把莲宝拉后了半步,自己挡在他身前,说道:“你不明白当然可以问,但是有你这么和爷爷说话的吗?”随即又转头对傅山道,“我猜爷爷是怕这一次触怒了今上,惹来雷霆之灾,导致文祸。其他着述被查禁销毁倒没什么,唯有这医书,是治病救人命的,断不能让它失传,对么?”
傅山神色稍和,点了点头:“是啊……‘天意高难问,人间小局谋’。《明史》一案,株连之广,屠戮之惨,是前车之鉴,不得不防啊……更何况自古以来,医书托名神仙或上古名人所撰的事情,所在多有,为的是取信于世间愚夫愚妇,以便流传更广远而已。”
“我知道自己性子粗疏,不是学医的料,也不会再碰医术,但爷爷的毕生绝学,为何不传给爹爹和仁叔,为何不传给哥哥,要传给外人呢?我就是想不明白!”
见莲宝还是不服,莲苏怕气着傅山,忙半推半抱的把莲宝往门外拉:“想不明白你就出去给我想明白再进来!少在这里惹爷爷生气。”
“让他过来。”傅山止住了莲苏。
莲苏松了手。莲宝慢慢蹭了过来,以为爷爷要打,轻咬着嘴唇,微微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傅山见他这个样子,轻轻一笑,伸出中指来,在莲宝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
莲宝吃痛,睁开了眼睛,见到傅山满脸笑意,也不好意思地低头赧然笑着,轻轻叫了声“爷爷……”
傅山笑呵呵地问道:“若你是病患,来到咱家药店,爷爷、爹爹、仁叔、你哥哥都在,你会找谁看病?”
“那自然是爷爷!”莲宝答道。
“为什么?”
“因为爷爷名气最大,医术最高,不找爷爷找谁啊!”
“这就是了,你爹爹和仁叔,一辈子掩在爷爷的名气下面,根本没有多少治病救人的机会。而医术一道,在于多辩证施治,多闻多见,才能更快融会贯通。陈士铎已过天命之年,多年来行医遍及大江南北,他治疗过的病患,只怕比爷爷治疗过的还多。更何况他存了‘习医救一人,不若救一世也,救一世不若救万世’的仁者之心,可算是传我衣钵最佳人选了。”傅山耐心的解释道。
莲宝歪着头,琢磨了片刻,突然明白了过来,粲然一笑。随后又端起那碗粥,递到傅山手里,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明白了!爷爷您快喝吧,不然就要凉了。”
夏未至,春已老。转眼之间,博学宏词科放榜了。
一等取中二十人,二等取中三十人,分别授予翰林院侍读和检讨之职。而对于傅山,康熙特别降诏:“傅山文章素着,念其年迈,特授内阁中书,着地方官存问。”
消息传来,傅山大吃一惊,没成想躲过了考试,依然没有躲过官职,这件事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善罢,自己的节,也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守住。这个康熙,果然不简单,自己竟然处处输他一招,他一步一步,步步连环,目的自然是推倒自己这个最老最硬的遗民,尽收天下士子之心于囊中。想要终此一生,不降其志,真难。
还没等傅山细想对策,冯溥便带着一大批门生宾客前来登门道贺,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此科的新翰林们。众人熙熙攘攘挤了一屋子人,嘤嘤嗡嗡之声不绝入耳,但话题远兜远转的,总是离不开“谢恩”二字。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道贺是假,劝说傅山入内谢恩是真。
傅山僵卧床上,半闭眼眸,觑视着这满屋的贺客。这些满腹经纶,才华锦绣的名士,仅仅数天之前,傅山还与他们还说文论道,相谈甚欢。但是今日,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能让傅山觉得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却又无可奈何。这恩,是绝对不能谢的,否则自己一生苦节,便金付流水,但如此形势,又能如何?傅山只得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唯有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床缘。
冯溥等人费尽口舌,也没有劝动傅山分毫,只得命人将傅山连人带床,抬出了圆觉寺,直奔午门而去。
午门。
天高云淡,日朗风清。数点飞絮,在半空中轻轻旋舞着,把这三面门庑合围的空阔广场,点缀得凄清而又寂寥。
又一次,来到了午门,傅山勉力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游目四望,恍若隔世。
崇祯九年,正是在午门之外,傅山和百名同学一起,手拿为袁继咸鸣冤的揭帖,拦住每一个上朝的官员,每一个锦衣卫,每一个太监,把手中的揭帖塞给他们,絮絮诉说着冤情,以求上达天听。
崇祯十年,正是在午门之内,傅山带领数十名同学,伏阙拦轿,将当朝宰辅温体仁团团围住,陈词鸣冤:“……株蔓寒生穷民,或鬻垄亩,或鬻妻子,颠连千里,幽蔽五城,期间羸者、疾者、冻者、饿者。j□j吁痛,不忍见闻,此尤仁人君子所急图侧矜恤者也……”傅山的耳畔,回想着自己当年的声音,幻化出自己当年的身影:跪在御道东侧,那一片廷杖遗留的陈黯血色中,拔背,抬头,慷慨陈词。身后,是三立书院数十名同学,齐刷刷的跪着,共同构成一道青衿的屏障,不惧、亦不屈。
而如今,傅山凄然四顾,身后却已经没有一个同路人。映在地上的日影很分明,除了自己头上的黄冠,其他人全是辫子。虽然廷杖留下的血腥已经荡然无存,虽然身周拱卫的侍卫一脸恭敬,但傅山心中,却比当年更绝望,更清楚的看到了死亡。
城楼上,康熙拈弄着冯溥递过来的折子,把那写了字的两页翻过来复过去,看了又看,问道:“这是傅山之子傅眉交给你的?”
“是。”冯溥点头。那上面的字他当然看过,认得出是康熙的笔体,心知蹊跷,却不敢多言。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康熙又问。
“是。”
“他家子侄之中,可有人名字中有个‘仁’字?”
“有,傅山长兄之子,名叫傅仁,年三十八岁,自幼父母双亡,被傅山收养。”冯溥早已打探清楚,此时康熙问起,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康熙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道“上次让你们着宗人府去查怀思贝勒齐克新子嗣,查得如何了?”
“齐克新只有二庶子,长子早夭,次子齐敏于顺治二年失踪于山西,三年后寻回,顺治十一年齐克新获罪幽禁时,次子下落不明,时年十九岁。齐克新因征南时被流矢伤了j□j,后无所出。……但据秀府村隆恩寺的人说,齐克新死后,有人在齐克新墓前结庐守制三年,似乎正是这个失踪的次子。”一旁有人恭谨地回话。
康熙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随即转头望向下面。
下面,空阔的广场上,几个侍卫正拉住傅山的手脚,将他抬下床来,强按着要傅山磕头谢恩。
傅山挺直了身子,誓死不肯屈膝,整个人直挺挺的,扑倒在那一片青砖之上。
众人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万物都静止了下来,屏住呼吸,愕然看着这场闹剧。
时间只过了片刻,却让人觉得像几个时辰那样长。
楼上,康熙死死攥住了那折子,手上的白玉扳指已经把折子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广场中,傅山匍匐在一片青砖上。风吹过,扬起傅山身上朱衣的衣角,那一片广袤青灰色当中的一点红,像是碧波中一颗跃动的丹心。
突然,一片死寂中传来魏象枢洪亮的声音:“好了!可以了!中书舍人傅山望阙谢恩!礼毕!”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除了傅山。
傅山的泪,涔涔而下,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因伏着身子,没有人看见他的泪,更没有人在意他的悲伤。
城楼上,康熙怔怔的看着下面,看着那个朱衣黄冠,匍匐在尘埃中的皓首老人,若有所思。
三日后,邸报上刊出了康熙的上谕:“谕宗人府: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齐克新,敬谨亲王尼堪,前因谄媚迎合睿亲王,革去亲王,授为贝勒。给与之物,全行追夺。今思齐克新以宗室亲王阵前重伤,殊属可悯。世祖章皇帝,复尝矜念。因追谥齐克新为和硕端重亲王曰仁。重修坟茔。立碑如和硕亲王例。尔衙门即遵谕行。”
于此同时,傅山也接到了放还归乡的恩旨。
注!
1
这章大部分细节都是史实,不一一写明出处了。
陈士铎那段是着名医林谜案,有兴趣自己百度吧。
伏阙鸣冤其实发生在长安门,不是午门,一般士子是进不去午门的,因情节需要修改。
傅山那段话是揭帖中的文字。
那段上谕是根据康熙加封尼堪后人的上谕改编的。
天意高难问,人间小局谋:出自傅山《儿辈卖药城市诽谐杜工部诗五字起得十有三章》。
2
朱彝尊:清初着名学者。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
☆、命寒情热亦奈死
傅山回到了太原。
卫生馆药饵又是一派门庭若市的景象,一波接一波的贺客熙来攘往,其中当然少不了晋省的各级官员。
对这些人,傅山一律以白眼视之,假痴佯癫,狂放无礼,但却依然自称为“民”。遇到有人口称“傅中书”的,傅山便装聋作哑,绝不应声。
这一日,戴梦熊带着几个差役,抬着个“凤阁蒲轮”的匾,上门拜望,说是吏部下文令知府大人刻匾相赠,要傅山挂在大门外。傅山一听,气得狠狠瞪了戴梦熊一眼,转过脸去,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
褚仁忙将戴梦熊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也是个没眼色的,你还不知道爹爹是什么人么?这种匾,爹爹怎么肯挂,你还非要亲自巴巴的送过来?”
戴梦熊笑道:“这是吏部下的部文,知府特地着人刻的,总归是要有人送过来,我送过来是最相宜的,也免得你们多得罪一个人。”
说完,戴梦熊便吩咐那几个几个差役,让他们把那匾抬到后院柴房靠墙放好,又高声嘱咐道:“把字冲里面,免得傅先生看了心烦。”说完,冲褚仁掩口一笑。
褚仁见状,也笑了。
屋内傅山听到这话,嘴角也不禁微微上翘起来。
一切都安置停当,戴梦熊突然感慨道:“傅先生真坚贞之士也,吾等自愧不如……”
褚仁摇摇头:“你莫觉得自己失了节……我少年时就劝过你哥哥,节,要有人守,但也要有人继往开来。”
戴梦熊点点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呢?汉恩深?还是胡恩深?”
褚仁一怔,思忖了片刻:“人生乐在相知心。”说罢,看着戴梦熊,脸上是浅浅的笑。
戴梦熊也是一笑,伸手握住了褚仁的手腕。
傅眉自上京回来,便患上了伤寒,虽经治愈,但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转过年来,才出正月,便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这大半年来,褚仁一直在傅眉病榻前悉心照料,于傅眉的病情,自然心中有数。纵然心中有千般悲伤,褚仁也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每日里只是一径微笑着,常常是拉着傅眉的手,两个人也不说话,一坐,便是半天。
这一日,傅眉的精神略健旺了一些,晚饭多喝了半碗粥,刚放下饭碗,便让褚仁准备笔墨,说要写诗。
褚仁见傅眉消瘦的两颊一片红晕,心中隐隐觉得不祥,试探的问道:“要不要让莲苏、莲宝也进来?”
傅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只不要惊动爹爹。”
褚仁心中一沉,便去摸傅眉脉搏。
傅眉按住了褚仁的手:“仁儿……世间无百年不死之人……”
褚仁听了,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要记得我们的信誓。”
“放心。”傅眉的手,紧紧攥住了褚仁的手指。
笔墨备好,傅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落笔如飞,写得竟是他不常写的大草:“父子艰难六十年,天恩未报复何言。忽然支段浑无用,世报生生乌哺缘。西方不往不升天,愿在吾翁双膝前。我若再来应有验,血经手泽定新鲜。”写罢,傅眉再也没有力气握笔,那笔,嗒然一声,落在了地上。
褚仁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傅眉粲然一笑,依稀少年时模样,轻声说道:“你带着爹爹,回盂县乡下吧,太原人杂事烦,多有应酬,爹爹不喜欢……和乡亲饮酒听戏,割肉煮茄,反倒是最适合爹爹的……替我好好孝敬爹爹……莲苏与莲宝,就拜托你了……”
说完,傅眉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偎在褚仁怀里,身子渐渐冷了下去。
穿回清朝三十载,经历了那么做早已熟知的历史事件,褚仁从没有一次像此时这样,如此激动的去见证一件事情的发生。
悲痛已极的傅山,正处于极端亢奋的创作状态,落笔如飞,书写着他一生最重要的组诗与书法作品《哭子诗》:《哭忠》、《哭孝》、《哭才》、《哭志》、《哭经济》、《哭胆识》、《哭干力》、《哭文》、《哭赋》、《哭诗》、《哭书》、《哭字》、《哭画》……看着那些诗句,傅眉的一生,一幕幕自褚仁心头流过,有喜有悲,有苦有甜……少年时最美好的模样,垂暮时轻若无骨的病体,都曾经给褚仁以最真实的温暖,但此时,永远不再了……
一锭墨用尽了,又一锭墨化作了那雄浑有力的行草,圆润扎实,古朴苍劲,虽是草书,但大有篆隶金石笔意。这位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位草书大师,在用他整个生命,书写着,他最后最美的一部书法作品。
褚仁透过迷蒙的泪眼,越看越是心惊。这《哭子诗》原来不只是后世流传九首,而是十六首。也不只是后世流传的四种版本,傅山此刻已经写了七稿!只见傅山不断的勾勾画画,增删润色,一个字,改来改去改了无数遍,一首诗,写了又毁,毁了又写……似乎倾尽满腹才华也不足以形容傅眉的美好之万一。
眼看着傅山状若癫狂,印堂隐隐透出赤色,泪水凝在脸上,笔下却依然如飞的写着,褚仁不禁有些担心,轻轻叫了声:“爹爹……”但傅山混若不觉,手中丝毫未停。。
“爹爹!“褚仁从傅山的背后一把抱住了傅山的双臂,身子紧紧贴在傅山背上,轻声说道,“爹爹,别写了……眉哥哥会心疼……”
傅山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手一松,笔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两行泪,也随之涌出,喃喃道:“眉儿,一定有不甘吧……”
“没有……”褚仁把脸颊贴在傅山背上,感受着傅山的心跳,轻声说道。
“他有……爹爹知道……都是爹爹误了他……”傅山的声音,从胸腔传到褚仁耳中,听上去,是那样的空阔与悲凉。
突然间,褚仁觉得傅山的心跳有些异样,忙去摸傅山的脉搏,却见傅山手腕一转,手指却搭上了自己的脉搏。
耳畔传来傅山带着鼻音的语声:“你要节哀,断不可让心疾再犯,莲苏和莲宝,全托付给你了。”
“爹爹!”褚仁急道,“您这是说得是什么话?”
傅山转过身来,执着褚仁的双手,郑重说道:“爹爹是医者,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拖不了几个月了,你还年轻,莲苏、莲宝还小,你要帮爹爹教养他们成才。”
褚仁心中一酸,只觉得喉头哽住了,开不了口,只是含泪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都是读书之才。莲苏像眉儿,心高志傲,心思敏感如发,须得让他放宽心胸;莲宝像你,却比你更傲慢冲动,必须教导他敦行守礼。他们都不是学医的料,不要再让他们妄动刀圭。人所留天地之间的,唯文章而已,让他们好好学文就够了……”
“那……”褚仁有话要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傅山似乎知道褚仁要问什么,轻叹一声,说道:“爹爹知道你要问什么……爹爹不是拘泥不知变通的人。他们不是生在大明的人,自然也不需为大明守节。更何况他们没有学武,至少要有个生员的身份,才足以不受人侮。这一点,爹爹不会让你拘着他们,只是不能做官,势利富贵,不可有丝毫存于心。”
“便是学正、训导一类的学官也不成吗?”褚仁问道。
“爹爹若说使得,你接下来便会说像汝兆那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不错,是不是?”
褚仁被窥到了心思,吐了吐舌头,轻轻点了点头。
“你存了这个心思,便是该打!”傅山停了片刻,又苦笑道,“可惜爹爹已经打不动了……”
褚仁双膝跪了下来,轻声说道:“爹爹……时代在变,今天的我们,想象不到未来十年百年的样子,我们不能用现在的判断去限制住后人,就是朝宣公那‘子孙再敢与王府结亲者,以不孝论’的祖训,后世还不是违反了?爹爹的同辈中,依然有王府之婿,就连眉哥哥其实也算吧?朱氏毕竟也是大明的宗室女。便是爹爹认了我做儿子,难道不算与王府接亲么?”
傅山哑然,疲倦地挥了挥手:“随你吧,爹爹走了,他们两个就托付给你了,你想怎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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