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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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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眉的手,握住了褚仁的手,褚仁只觉得手心中硬硬的,有个东西。仅凭那形状,不用看,褚仁也知道,是那枚田黄的印章,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踩在一个白文的“仁”字上面。
  “这个你带着……”
  “嗯。”
  “就算没有人督促,也别忘了时时习字用功。”
  “嗯。”
  “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再磕着碰着。”
  “嗯。”
  “别忘了……你是汉人。”
  “……嗯!”
  窗外,薄薄的暮色已经涌了上来,一轮明月悬在当空,又大又圆。四野俱寂,却有一点两点的火光,从一片沉黯的黑色中渐次燃起。
  今天,是顺治五年的七月十五,家家都在祭奠亡灵。
  今天,距离褚仁来时,刚好三年。
  何时能再相见?要等待一个三年?还是两个三年?傅眉突然殷殷地盼望着,那“朱衣道人”案尽快案发,尽快如预期的那样结案,尽快再度这样和褚仁一起,并着肩,凭着窗,看窗外的明月。即使再度相见的代价,是要身入牢狱,饱经刑求也在所不惜……
  “写幅字给我吧……让我留个念想……”褚仁说。
  “我的字不好……不如爹爹的,也不如你的……”
  “你太谦了……那就画幅画吧?你的画在我们那里,比爹爹的画还受欢迎。”褚仁微笑着,回想着看过的那些资料,傅山的画,有几分朱耷的风格,充满了明的遗民那种狷介孤傲、遗世独立之气。而傅眉的画,则是明丽清新,温婉秀美,真真当得起“墨轻笔韶、行间明婳”的八字评语。
  “真的吗?你不是在哄我?”傅眉有些欣然,随即又赧然一笑。但凡褚仁提到傅眉比得过傅山的地方,他都是很欢喜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褚仁叉手向天,似要发誓,被傅眉轻轻一巴掌打了下来:“好好的,发什么誓?我信你还不行吗?”
  褚仁夸张的甩着手:“好痛!你就是不信我……还打人!”
  傅眉拉过褚仁的手,轻轻揉着,又放到嘴边呵着。唇与嘴,相距一线,温软的气息弥漫着,分不清,只是呵气的暖,还是唇的触感……褚仁脸一红,轻轻放下了手,傅眉也低下头,在桌案上翻找着……
  “尺幅小点儿吧,你拿着方便。”傅眉说着,抽出一张盈尺的薄娟,铺平放好。
  研好了墨,掭饱了笔,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株硕大的古槐。心脏形的树冠,盘曲如冠脉的枝杈,正是盂县老宅村头的那一株。这古槐,端端正正的位于画面中央,几乎把整个画面占满,这样的构图,在现代平面设计中很普通,但是国画中,却是不多见的。
  转瞬之间,傅眉运笔如飞,夕阳、浮云、昏鸦、远山便跃然纸上。前景纤草深深,随风摇曳,树下是两个汉装的白衣士子,衣袂飘飘,手牵着手,并立着,看着远方……
  傅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把笔交给褚仁,褚仁便也提上了“傅仁”二字。两方钤印,次第落下,红的眉,白的仁,一上一下。
  “再相见时,你应该会跟我一般高了。”傅眉指着画上那士子说道。
  “是啊……那时,我们就可以像这样并肩而立了……”褚仁也有无限感慨。
  两个人静静的,等墨干了,等夜深了,依然不想睡。夜寒逼人,月已晕,风未起,四野鬼气森森,原说鬼节的夜要早睡的,但两人顾不得这些了,因为这最后相守的一夜,一分一秒都值得珍惜,若睡了,便亏了……
  两个人东拉西扯,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倦极而眠。待褚仁醒来,已经是满室阳光,日上三竿了。
  注!
  1
  傅山云:又辄云能辨吾父子书法,吾犹为之掩口。大概以墨重笔放、满黑桠杈为父,以墨轻笔韶、行间明婳者为子。每闻其论,正詅痴耳。三二年来,代吾笔者,实多出侄仁,人辄云真我书。人但知子,不知侄,往往为我省劳。悲哉!(此话说于傅仁过世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远臣有历谈天度

  和那个青衣男子并肩坐在马车上,褚仁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从一开始,好像就和他不对盘。
  “我阿玛呢?”褚仁问。
  “王爷另有要事,我们先启程回京,稍后他会和我们汇合。”
  “你叫什么?”
  “古尔察。”
  “你是我阿玛的什么人?”
  “……王府一等护卫。”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那青衣男子回答得有点迟疑。
  褚仁想着,既然他只是个奴才,那么不妨把该问的都问了,虽说已经言明了失去记忆,但是在王爷面前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似乎也不太好。
  “那我阿玛叫什么?”
  古尔察眉毛一挑:“你连自己阿玛的名字都不记得么?”
  “我昨天就说过了,我摔伤了脑袋,什么都忘记了……这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刚过了一天你就不记得了?难不成你也摔伤了脑袋?”褚仁一脸的不屑。
  古尔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压住了心头怒火,冷哼一声:“你却记得谁是你阿玛……”
  “我和阿玛长得这么像我怎么会想不起来?血浓于水你懂不懂?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我阿玛的样貌不行吗?”褚仁不知为何很是焦躁,张牙舞爪地大吼大叫。
  古尔察反而平静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幽幽说道:“那件衣服,你怎么说没见过?”
  褚仁愣了一下,脑中飞快的转着,随即便定下心来:“我失明了两年,你当我这两年没长个么?不换衣服么?”说完也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的脑袋还真是不太灵光。”
  轮到古尔察愣在那里,半晌,他突然伸手揽住褚仁的腰,把褚仁的身子扳了过去。
  褚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得腰中先是一凉,裤子已然被褪下数寸,只片刻,裤子又被提上了。
  褚仁倏地拧回身,远远地退开,后背靠在车子板壁上,怒道:“看什么?!那是你一个奴才能看的吗?!”
  古尔察嘿嘿笑了:“你这张牙舞爪的样子,倒真有点当年的模样。”
  听古尔察这样一说,褚仁倒冷静下来了,看样子,这个小王爷似乎很是暴戾?
  “那……那个汉人小孩,叫什么傅仁的?他小时候的事情,你都记着?”古尔察笑吟吟地,又问。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古尔察脸上的笑意,褚仁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傅仁。我摔傻了,摔瞎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成了一个废人,你满意了吗?”褚仁说着说着,动了情,入了戏,竟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古尔察粗粝的大手,抚上了褚仁的面颊。
  “别动我!”褚仁伸手去拨开古尔察的手臂,却像触到了铁板似的,半点也没有拨动,只好任他笨拙的拂拭。
  “你阿玛是端重郡王齐克新,你玛法是端重定亲王博洛,你翁库玛法是饶余敏郡王阿巴泰,他是太祖的第七子。”
  端重定亲王博洛?是要认那姑娘做义女的那位亲王?已经故世了吗?褚仁想着,皱起了眉头:“那……我叫什么?”
  古尔察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意,似是戏谑,又透着一点亲切:“连自己叫什么也都忘了?”
  “不许笑!再笑,我让阿玛砍了你!”又是那样的笑容,褚仁又是怒气勃发。
  “你叫齐敏。” 古尔察说着,手掌轻抚上了褚仁的发辫。
  褚仁把头一闪,挥手打了过去。古尔察的手臂应声飞起,重重撞上了车的板壁,随即又夸张得攥住手腕,弯腰弓背,十指曲张,脸上故作出痛苦万分的神色。褚仁知道他是讨好自己,想板起脸来忍着不笑,但看到古尔察夸张的表情,终究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齐敏……倒像是汉人名字。”褚仁轻声道。
  “你天天和汉人在一起,学汉字,读汉书,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旗人了吧?” 古尔察又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又是这样怀疑的口气,褚仁没来由的烦躁:“是!我是学汉字了怎么样?我巴不得做个汉人又怎么样?我受伤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失明的时候你们可曾扶我走过一步路?喂我吃过一口饭?都已经三年了,你们才想起来找我,还要怪我做了汉人?!索性就永远不要找我了,就让我当个汉人,自生自灭多好?!”索性就一并发作出来,愤怒是最好的掩饰,不能让这个人抓到任何疑点。
  “你这是怨我?还是怨上王爷了?”
  “都怨!怨你们所有人……”
  “好了……都是我的错,你莫怨王爷。”古尔察声音低低的。
  “当初不让我好好待在京里,跑到山西做什么?怎么会让我在这穷乡僻壤堕了崖?”褚仁嗔道。
  古尔察轻声一叹:“你自打生下来就有头疼的症候,御医束手无措,京畿地方的名医也寻了个遍,一点起色也没有。后来听说五台山的寺庙很灵,小孩子去那里寄名可免灾厄,所以老王爷做主,就派人送你过来了,却没想到半路会出事。”
  “去寺庙寄名?不是应该一生下来就寄名么?哪有这么大才寄名的?”原来那头疼的症候,是宿疾,并不是摔伤所致,这一点倒是大家都未料到的。
  “之前并没有想到寄名这个法子,只是太后,摄政王都信佛,各位王爷也巴结着信佛而已……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褚仁听他言语间对那位老王爷并不十分恭敬,于是问道:“那,老王爷……我玛法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就是半年前,在南方中伏身亡……”
  “哦……”褚仁想着,那么要认那位姑娘做义女的,应该是这位老王爷,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住进王府了……不过这件事,却是不方便问的,褚仁只好按耐住好奇心。
  “你现在还头疼么?”
  “不疼了,多亏傅先生医术高明。”
  “那位傅先生,本事倒是不小,就是脾气太臭,若不是看在他救了你的份上,我早就将他拿下了……”
  “你敢动他,就是断了我的后路,跟杀了我没什么区别……我的病,天底下只有他能医。”褚仁淡淡地说道。
  古尔察有点讪讪的:“那傅先生对你倒真是挺好,我还以为他是哑子呢,没想到他今天早上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褚仁一惊,这怎么可能?忙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就是诸如怎么照顾你的起居饮食一类,特别提到说不能让你磕着碰着,更不能动你一个指头。他说你的脑袋,就像那豆腐脑一般软嫩,一晃,就碎了,再也补不起来。”古尔察一边说,一边五指收成个碗形,迅速左右晃动了几下,然后瞬间一歪,停在那里,脸上一副“豆腐脑碎了”的惊讶表情,还是想逗褚仁笑。
  但褚仁却不理会他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心头一热,几乎落泪。傅山是多么抗拒和任何满人接触,抗拒和清廷沾上一点关系,褚仁心里很清楚,但是他为了自己,竟然破了这个例。“傅先生是好人,你不能不尊重他,没有他,就没有我,他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我眼睛盲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多亏他们父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才能活下来。”褚仁郑重地说道。
  古尔察见褚仁说得动情,也收起了笑脸,说道:“是、是!咱们不是也感谢他了么,两千两可不少了啊。”
  “银子不是万能的,寸金难买寸光阴,寿命岂是银子能换来的?”褚仁冷冷地道。
  古尔察笑道:“二爷跟着汉人,涨了学问啦,说话都文绉绉的。”
  “我行二么?上面还有个哥哥?”褚仁眼睛一亮。
  古尔察有些诧异:“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过多少次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如果记得,我干嘛还要问你?”褚仁又开始有些烦躁。
  “你大哥和你同岁,在六岁上出天花死了,就剩你一个,所以老王爷生怕保不住你性命,才会在战乱时也要带着你四处求医。”
  “那么这些年,阿玛没有再生么?”
  古尔察抬头瞟了一眼褚仁,摇头道:“……没有。”
  褚仁笑道:“那阿玛要加油了,多给我生几个小弟弟才热闹呢!”
  “你倒是心宽……”古尔察玩味地一笑。
  “我身子不好,说不准寿数也不太长,总要多几个弟弟妹妹,给阿玛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才是。”褚仁心里想的却是,若王爷多几个子女,到时候自己要离开,可能会容易些,若只有自己这一个独苗,只怕没那么容易回到傅山身边。
  “呸呸呸!休说这种话,多不吉利!”古尔察啐道,随后轻轻搂过褚仁的头;似乎有几分感动:“没想到二爷还么有孝心。”
  褚仁厌烦地一拧脖子,脱离古尔察的掌握,怒道:“我孝顺不孝顺,也是你这奴才能品评的么?”
  古尔察讪讪地缩回手,眼中掠过了一丝黯然。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顿时有了几分尴尬。
  “那时候……你们就没找过我吗?”褚仁开口问道。
  “怎么没找过!当时原本应该是我护送你的,但王爷那里出了点岔子,我……我违令丢下你跑去救他,若我在,也许你不会出事……”古尔察低下头,摆弄着腰刀的刀柄,“若不是王爷护着,当时我就被老王爷打死了,后来我带着伤,整整找了你一年,但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没找到你们就不找了?”
  “那时候南方战事吃紧,老王爷要带王爷征南,依老王爷的意思,让我留着这里找,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两年找不到就一辈子,如果始终找不到,就永远就不要回去了,可……可王爷坚持要带我南下,说一切都是缘法,若上苍垂怜,总有相见的一日。”古尔察长叹一声,“你……别怪王爷……”
  褚仁点点头,又问:“那后来怎么又想起找我了?”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上,像块大石头……若不是王爷拦着,我恐怕早就自尽谢罪了。这次随王爷来山西,我便想着,若有机缘,还是要再找找看。临行前,我去了一趟白云观,求了个签,是上上签,签文是‘衣冠重整旧家风,道是无穷欲有功;扫却当途荆棘刺,三人约议再和同”。解签的道士说了,应该从这衣服上寻出你来。我便把山西所有的当铺,一家一家查了个遍……天可怜见,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件衣服,又拿着衣服寻了三个月,才见到了你。”古尔察的声音沉沉的,在空阔的车厢中略略生出点回声来。
  “那……你第一次见我,没认出我来么?”
  “怎会没认出?看你的相貌,我就知道九成是你了,但你又不肯认,我不好自作主张,便没声张,第二次又带了王爷前来。何况……认子这种大事,总要让王爷亲自相认才是正理,我这做奴才的怎么能逾越……”
  “你倒不怕我们跑了?”
  古尔察幽幽一笑:“我自然另外派了人盯紧了你们,十二个时辰毫不间断……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若再出岔子,就算王爷不怪罪,我也没脸活着了……”
  褚仁心道,幸亏当时听了傅眉的,没有要求傅山搬家……自己想事情,果然还是不够周到。
  注!
  1
  端重亲王博洛,病逝于顺治九年,终年三十九岁(虚岁四十)。
  齐克新,博洛第八子,博洛死后同年九月承袭亲王,顺治十二年五月才正式封为和硕端重亲王。十四年其福金佟佳氏被封为和硕福金。死于顺治十八年,无子嗣,据说死时只有十二岁。
  博洛共有九个儿子,其中第四子塔尔纳也曾被封为郡王,顺治十四年三月去世,时年十六岁。
  本文中将博洛一个人的事迹,拆散到博洛和齐克新两人身上,设定为博洛去世时四十多岁,齐克新此时不到三十。因为齐克新本身很简单,没什么事迹,所以可以自由发挥,免得亵渎了古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手欠发错了,但是我锁了啊,为啥还能看到?
  玩不懂晋江啊


☆、乾坤何处是吾乡

  车,行进在由太原直抵京师的大驿道上,一路东行,经榆次、寿阳,进入太行山,出娘子关,便到了直隶境内。
  起初一段是一马平川,道路两侧胡杨成行,蓬蒿遍野。而这些繁草密树,又被瀚海一样的黄土拥抱着,淹没着,宛若海中孤岛。马蹄踏过处,车轮行过处,漫天的黄土在车后垂天蔽日,久久不散,犹如行走的墙垣,又如一头黄色的蜃气怪兽,蹑足尾随。
  正是秋风起时,黄土如雾,将远山近树点染成一幅浅绛山水。黄土如金,洒在人发间额上,将每个人都打造成宝相庄严的金身。多少丹心忠骨,多少绝代红颜,尽皆归于黄土。这片国土如同母亲,无论是爱她的人、弃她的人、护她的人、毁她的人、怜她的人、憎她的人……她都以宽厚的胸膛去包容。尘归尘,土归土,一朝朝一代代的繁华落尽,层层叠叠覆在黄土之下,如历史的册页,不忍去翻,一翻动,便是红尘遮天,迷了人眼,引来人泪。
  一片萧条景象之中,间或有几处村庄田舍人家,如遗落在尘沙中的珍珠一般,远远自视野中出现,便令人心中一喜。褚仁从小生长在繁华都市,见惯了熙熙攘攘、拥挤喧噪,此番在一片荒凉中行走,反倒是第一次觉得人踪是如此可贵。
  此时,正是金秋时节,路边牵牛荷锄的农人,见到如此华丽的马车,如此威武彪悍的一行侍卫,总不免驻足观望。每每此时,褚仁便也挑起车帷,注目着他们,直到车走远了,再也看不到为止。千村万落行尽,不知名字,千门万户行过,不辨姓氏,那些擦身而过的人们,甚至连眉目都没有看清,便转瞬而逝,渐行渐远……今生今世,甚至生生世世,再不得相见,唯一能确知的,他们是同胞,共踏一方土,同沐一片天的同胞。无论张王李赵,华夏夷狄,五千年来血脉传承,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开。
  车过平定,便入了太行山,重岗复岭,道路艰险。车颠簸在崇山峻岭的岩峰石谷之间,如狂涛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褚仁双手紧紧抓住车上衡木,脸色惨白,勉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古时行路之难,是平素高铁飞机来去的褚仁远没有预料到的。
  一个剧烈的颠簸,褚仁手一松,啊的一声惊呼,身子直从车厢一侧,撞到了另一侧的板壁上。
  随即,一双宽厚的臂膀,将褚仁拥入怀中,没有多余的话,只这样紧紧拥抱着,稳如磐石。
  褚仁只觉得心头一暖。
  傅山待自己犹如亲生,但毕竟是儒家一脉,端凝自持,平素喜怒都是淡淡的,身体发肤的接触都少之又少,这种亲热的相拥,更是从未有过……再远些,回到现代,生身父亲的怀抱似乎已是太久远的幼年记忆了……褚仁知道满族有抱见礼,这样的身体接触应该并不失礼吧?贪恋着这怀抱的暖,不忍推开,也不想推开,便这样,贪婪地享受了下去……
  车出井陉,便到了娘子关,广袤平坦的华北平原,如一片绿毯,仰在碧空下,清风里,任人驻足。
  一座太行,隔开了东西,也仿佛隔断了褚仁的前生今世。那一边,是旧朝代的忠臣烈士,誓不臣清,舍生赴义,屡起屡蹶,怀抱明月,不畏清风;这一边,是新朝代的宗室勋贵,赫赫扬扬,东征西讨,正欲打造一个全新的大清盛世。夹在中间的褚仁,心头一片混沌,不知道怎样去面对那茫茫未知的朱门深院。但,戏还是要演下去的,硬着头皮也要上场,锣鼓已经敲响,大幕已经拉开,戏没演完之前,是没有办法下台的。
  刚一出娘子关,齐克新的人马便赶了上来。
  远远的,一匹白马,一袭紫袍,风一样卷了过来。
  古尔察忙下车见礼。
  齐克新也跳下马来,和古尔察寒暄着。
  听着二人的说话,褚仁心中一惊,霎时,便急出了满头的汗。他们说的话,褚仁一句也听不明白!
  那是满语,褚仁虽然听不懂,但知道那是满语。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外公教过几句日常礼节的话,记得有次过年,这半生不熟的满语还为自己换来过压岁钱……但,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仿佛已经是前生,此时无论如何回忆,依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身旁的那两个人还在说着,褚仁努力的捕捉着每一个熟悉的音节,但是终究无法把它们串联成完整的意思,心里一急,眼中便充满了雾气。
  终于,那两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人注意到褚仁了。齐克新将上半身探入车内,用手背轻触了一下褚仁的额头,神情惶急,又说了一连串满语。
  褚仁嘴一撇,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听不懂满语了……”
  “怎么会?”齐克新换做了汉语。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办?”褚仁呜咽。
  “别急,别急!不要紧的。还有哪里不舒服?怎么这么多汗?头疼吗?”齐克新一叠声的问道。
  褚仁摇摇头:“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没关系,我们以后在你面前,用汉话就是。你别急,慢慢想,想不起来阿玛慢慢教你。”
  “怎么会记得汉语,不记得满语了呢?”是古尔察的声音,褚仁在车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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