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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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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濬尧看着李富贵捧着板子进来,心里也是害怕。那东西看着好看,可打在身上让人疼得发狂的滋味,他小时候尝过一次后,这么些年了仍旧记忆犹新。
  皇帝虽然生气,可到底顾着儿子的脸面,夺过板子便将李富贵挡在了殿外,也没命人抬春凳,只是就近将慕濬尧摁在一旁的矮团凳上,三两下将他的裤子剥了个干净。小太子羞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想要伸到后边去挡,却被皇帝一把捉了齐齐压在背上。他吃力地回头,哀哀地叫:“父……父皇!”
  皇帝的心随着这一声叫颤了两颤,稍稍松了压制他的力道:“你可知错了?”只要你说一句“知错”,不管真假,父皇便都不打你了。
  慕濬尧眼中含泪看了他父皇半晌,复又垂下头去。“父皇,这一切皆是儿臣之错,陆将军是我大椋功臣,不该因为儿臣受如此错待,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此时真是被他气昏了头,又失望透顶。“父皇今日教训你,不为你忤逆父皇,就为你只看得到陆庭年,却看不到我大椋的江山!”说完不顾他哀求的神色,劈手便是狠厉的一板子。
  只这一下,慕濬尧便疼得喊都喊不出,他痛苦地挣起身子,又在皇帝的压制下跌回团凳上,小腹撞得生疼。皇帝被那响亮的着肉声扯回些理智,又眼见着一道可怖的肿痕迅速肿起在白皙的皮肤上,第二板便挥不下去了,于是将板子抵在那道肿痕上,又问:“你可知错了?”
  慕濬尧还没从那疼痛中缓过神来,只顾着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认错还是求他父皇不要再打。皇帝本就在气头上,没工夫去细细分辨,看在眼里就是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也不再废话,板子接二连三往慕濬尧臀上砸去。
  跪伏的姿势让慕濬尧连挣扎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力道不加控制的二十板子直疼得他死去活来,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几团黑点儿。
  “想清楚没有?”威严的声音像是穿过水面,听起来模糊不清。慕濬尧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沉默地对峙。
  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二十板子。
  皇帝松开了拧着他胳膊的手,但他此时已经疼得没有力气挣扎,只是软软地伏在团凳上忍受着上下翻飞的板子砸在臀上的痛。他的庭年,是这天下间最最骁勇威武的大将军,如今却要因为自己被削了军权谪往西域,怎么可以?他思及陆庭年如今的处境,心中自责难过不已,再忍不住臀上的疼,痛呼出声。
  皇帝心疼不过,板子虽然没停,但再落下去的二十板也就只使了一分力,不过是盼着他能就此求个饶,但六十板子打完也没能从他嘴里听着半句认错的话,呼痛的声音却越发低微下去。看着板子下肿胀的臀面,皇帝心知这是不能再打了,便将人拎起来跪着。慕濬尧早已疼脱了力,跪也跪不住,只是萎顿地靠着皇帝的腿。
  看着倚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儿子,皇帝的心疼一发不可收拾,赶忙蹲下把人搂进怀里。“尧儿,你是太子,父皇百年之后,你便是我大椋的天子,可你如今的心思却都在陆庭年身上,叫父皇如何能放心将这江山交予你手?”
  我不要江山,我从来就不想要这江山,可为了这我从不想要的江山却要葬送最爱之人一生的向往。慕濬尧皱眉摇头,心头痛不能当,一口血呕在皇帝的龙袍上。昏迷之前,他看到皇帝惊愕的脸,父皇抱起自己焦急地命李富贵宣太医,他却只是想着陆庭年。
  庭年,庭年……
  你恨不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变数

  “你恨不恨我?”
  六年后,慕濬尧终于得以当着陆庭年的面问出了这句话。与过往他隔着虚空问过的千千万万次不同,他听到了陆庭年真真切切的声音说“没有”。
  陆庭年刚把他从温泉中抱出来,一路匆匆奔回寝宫,一边将人塞进被子一边解释:“我只是没有收到你的书信。”这次,他没等对方要求就自觉地躺在了旁边,同盖着一张锦被。
  慕濬尧“咯咯”笑着把陆庭年的胳膊枕在自己脑袋下,说:“准又是杨德忠那碎嘴的奴才告诉你的。”说笑间竟觉得有些气喘,于是侧身在对方肩窝处蹭了蹭,闭了眼睛。“这下真是累了,你陪我睡会儿。”
  陆庭年看他脸色尚透着些在温泉中熏出的血色,不似刚见面时苍白,未作他想,替他掖了掖被角,便搂着人一起睡了。
  西域都护府里,秦嘉朗躺在草垛上,嚼着草根自得其乐地欣赏着万年不变的边关月色,奎尼拎着酒壶在一旁坐陪。
  现下西域太平,人民安居乐业,初时的三十万人马也被陆庭年在这几年里慢慢遣散到各个城邑去了,这诺大的护府驻地只留了一百精兵,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操练都逮不着人。尤其自打送走陆庭年,又天天被小丫鬟缠问过往,回忆多了就容易莫名伤感。他猛地坐起来,对着月亮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躺回去。
  “你何时也变得这般‘顾影自怜’起来了?”奎尼将前几天秦嘉朗教他的成语学以致用。
  遥想曾经,他秦嘉朗绶封翊麾校尉随同陆庭年出征西域,那是何等风光。可如今,他只不过是这西域大都护府里的一个侍卫总长,陆庭年也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大将军。
  十年前,二人在武举中相识。丞相的独子陆庭年,以十四岁的轻轻年纪,便在武举中一举夺魁,秦嘉朗就是那个因为一时疏忽而落了下风的小榜眼。
  恰逢当时西域游牧民族纳戈族一支异军突起,建国姬函,向东南大举进犯,边疆动乱。各个小国不堪其扰之下纷纷向称霸中原百年之久的大椋上书请求庇护,于是大椋朝廷开始有计划地扩张西域疆土。正值用人之际,这两少年一身过人的武功和谋略胆识简直喜煞了先帝,当即便分别封了云麾将军和翊麾校尉领大军西征。
  那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里,他二人为朝廷攻下了二十七座城,奎尼便是秦嘉朗在那时候捡到的。战乱中人们逃得慌不择路,还是哪户富庶人家小奴隶的奎尼就那样在奔逃中摔在了他的马下。秦嘉朗为了别开将要踏在奎尼身上的铁蹄,自己却生生从那高头骏马上摔了下来,对上了奎尼那双深蓝色的惊慌失措的大眼睛。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那纯净的一汪蓝,似是能吸附住人的灵魂,没由来的心软,便将他安排在军中做些杂役。那之后他们便带着大军直捣姬函国国都。姬函国主不得不派出使臣请降求和,两人这才带着那一众使者团回到大椋的都城仰安。
  等着他们的是毫无意外的加官进爵。若不是后来出了濬尧的事情……秦嘉朗想着,也许真的就可以像自己希冀过的那样,过戎马倥偬的一生。即便最后终究逃不脱马革裹尸还的下场,但若能以一腔赤诚热血沃祖国山河,那也是铮铮的铁骨英雄,壮烈豪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这穷乡僻壤的大都护府做什么莫名其妙的大都护和侍卫!整日里不是领着驼队去跟那些附属国做生意,就是去帮他们调停没完没了的部族纠纷。
  志不得伸的苦闷郁卒又岂是奎尼这个小管家所能体会的?秦嘉朗冲着奎尼背影瞪了好几眼,又转过去望月亮。
  不知庭年此去,又会生出几多变数。
  慕濬尧这一睡便到了第二天晚上,一睁开眼就听到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说话。
  “可我回来时看着皇上精神尚好……”
  “强弩之末,强弩之末啊!”宋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只怕是将军回来了皇上心里高兴,勉强撑着罢了。”
  “当真再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若是将军能让皇上放宽心就也许还有希望,只怕……”
  “如何?”
  “皇上自幼体弱,这些年更是忧思劳累过度,已是伤了心脉……”不过是拖得一天算一天罢了。宋太医言尽于此,看陆庭年呆愣着不说话,便背了药箱拱手告辞了。
  宋太医没说出口的话陆庭年却听明白了,一路上自欺欺人安慰下的恐惧此刻被毫不留情地肯定,他掩在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人世间若再无慕濬尧……他想要看看床上的人,转头的瞬间却赫然发现那人已经醒了正含笑看着自己,心下一惊,不知刚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急忙暗自镇定了心神,上前去拉了他的手,问:“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去做。”
  慕濬尧摇头,往里挪挪身子又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陆庭年躺下来。
  “总要吃些东西才好喝药。你若实在没胃口,我就让他们备些清粥小菜。”、
  慕濬尧还是不说话,只管看着他,直到那人躺在自己身边才又笑嘻嘻地抱着人家胳膊黏上去。陆庭年抚抚他的头发,看着他在自己身上满足地磨蹭,猫儿似的模样与儿时无异,可尚且年轻的生命却已似残烛,不知何时便会消散于风中再也握不住,心中哀伤肆起,只叫了一声“濬尧”便哽咽得难以成言。
  慕濬尧闻声抬手去遮了他的眼睛,下巴垫在他胸口轻声问:“庭年,你爱我不爱?”
  慕濬尧一双眼睛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陆庭年拉开他的手时便看进了这双扑闪着的双眼里,他失神似的盯了半晌,没有回答,凑上去想要吻他。哪知慕濬尧却“咯咯”笑着躲开了。
  “我饿了,叫杨德忠传膳吧。
  “濬尧……”
  “对了,你很久没有见过衍衍了吧,那小东西可是变了不少,只怕你都会认不出他了。不如我宣他进宫一同用膳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遥王

  慕濬尧登基那年,慕濬衍还不到十三岁。虽说新皇登基后其他皇子便该按着规矩迁出宫外,可慕濬尧就这一个嫡亲的弟弟,念着他尚且年幼便想留在身边多陪自己几年。哪知那小家伙没了先皇的威慑,再加上慕濬尧又对他极尽宠爱,整日里调皮捣蛋简直搅的皇宫鸡犬不宁。慕濬尧不堪其扰便封了他为遥王,赐了王府,将人轰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自从慕濬尧身子不好了以后,这弟弟却突然变得懂事不少,一板一眼地学着处理起朝政来。去年江南洪涝,他竟请旨带了银饷去赈灾,一切善后事宜安排得妥当漂亮,百姓大加赞誉。倒是把皇帝和看着他长大的一班老臣看得瞠目结舌,纷纷在心中感叹:这遥王莫非真是转了性?
  这天,慕濬衍整个下午都在对着这兵书演习沙盘,晚膳也没顾上用。直到宫里来的小太监传了皇上的口谕,他才发现竟是已经误了时辰。这一发现可非同小可,一时只觉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饿得恨不得当即便能吞下一头牛。
  “你去与皇兄说我马上就到。”他打发了小太监,换了身衣服,便骑马直奔皇宫而去。
  慕濬尧正半倚在塌上与陆庭年说话,忽听杨公公一声通传:“遥王殿下到!”门应声而开,一个矫捷的身影蹿了进来,直扑他面前:“皇兄,你可好些了?”
  陆庭年急忙跪下行礼:“遥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濬衍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在,被这么一跪倒像是吓到了一样,心脏怦怦跳着,直跳得他一阵晕眩,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也忘了让他起来。倒是慕濬尧出了声:“庭年快起来。”说着又去推了慕濬衍的脑门。“莽莽撞撞的,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
  小家伙被推得晃了两晃,捂着额头偷眼打量陆庭年,刚巧撞上对方也在含笑看着自己,又倏得低下头。
  “怎么,以前天天缠着我问庭年哥哥,如今人在眼前你倒是哑巴了。不认识了?”
  小心思在当事人面前被戳穿,小王爷懊恼地瞟了皇兄一眼,脸颊可疑地烧红一片。正手足无措着,杨德忠传话说外边已经摆好了晚膳,他如获大释般地冲了出去,好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嚷嚷着:“饿死了,皇兄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慕濬尧任陆庭年扶着坐在了桌边,却看那小家伙竟真的已经饿极了似地独自吃得正欢,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才跟你庭年哥哥夸你说好不容易有点儿王爷的样子了,转眼就原形毕露。”慕濬衍充耳不闻,哧溜哧溜地喝着银耳莲子羹。慕濬尧接着笑骂道:“我看你真是许久不挨皇兄的板子,想得紧了是不是?用过膳去书房等着!”
  慕濬衍闻言狠狠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起来。
  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还要动辄就被皇兄摁着拿板子教训一顿屁股,他本就颇多怨言,这下又给陆庭年知道了,更是羞得连耳根儿都红了。一餐饭吃得郁闷无比,再也没好意思去看陆庭年一眼。
  好在慕濬尧只是吓唬他一下,并没真的将他拎到书房去挨板子,用过膳后叮嘱他几句便要轰他回王府去。
  慕濬衍走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好不容易见到庭年哥哥,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呢!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陆庭年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将皇兄安置在塌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心里竟突然有些生气,本王都要走了也不看一眼,坏人!
  陆庭年此时一心都在慕濬尧身上,对身后的目光自是没有任何感觉,任小王爷将眼睛瞪得似铜铃大了,他却只端着药碗,试好温度的药喂到慕濬尧嘴里。小王爷又对着那背影狠狠地剜了一眼,直瞪得自己眼珠子都疼了,才悻悻离开。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陆庭年便去偏殿里端了汤药。这两天伺候皇帝的事他几乎不假他人之手,杨公公被抢了活计,只得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将军,这些事还是让奴才来吧,若是给皇上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却看到慕濬衍大步走来,杨公公急忙跪下行礼,陆庭年却只欠了欠身:“王爷。”
  慕濬衍鼻子里“嗯”了一声便要往里走,腿刚迈过门槛却又转了回来,对着陆庭年道:“你见了本王为何不下跪行礼?”他昨儿个可是气了一晚上,不发泄一下真是要憋坏了。
  陆庭年没想到这小家伙会突然对自己发难,一时愣在原地没了反应。慕濬衍看他手里的托盘,也知道自己这是有些无理取闹了,耳根处又烧了起来,哼了一声又转身往里走,倒把身后的二人弄得莫名其妙。
  “皇兄,衍衍来给您请安了!”
  慕濬尧看着小东西一进来就磕了一个头,知道他是怕自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数落他,才装乖讨巧,但也没戳穿,只是好笑地拍拍身侧的位置。“衍衍来皇兄这里坐。”
  慕濬衍知道他皇兄这是没生气,便嬉皮笑脸地黏过去:“皇兄今日感觉好些了么?”
  “今儿个怎么又跑来了?往日里也不曾见你这样勤快过。”
  小东西嘿嘿笑着,抱着皇帝的胳膊:“衍衍想念皇兄。”
  想念皇兄?庭年没回来时怎么不见你想念皇兄?慕濬尧在心里翻个白眼,一边忍不住感叹自己自己竟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弟弟,一边恨恨地戳他的脑门:“依皇兄看,想见你庭年哥哥才是真的!”
  慕濬衍还没来得及害羞,陆庭年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濬尧,喝药了。”
  小王爷腾地烧红了脸,哀怨地瞅瞅他皇兄,心里哀嚎:被听见了!被听见了!刚刚自己才在人家面前端了王爷的架子,这下可真是没脸见人了!皇兄可真是……他没敢抬眼去看陆庭年,只是端过他托盘里的药碗,似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本王来,你们都下去吧!”
  慕濬尧看着弟弟这别别扭扭的样子,终于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禅位

  慕濬尧喝过药后就着陆庭年递上的茶杯漱了口,便恹恹地对着一屋子人挥手:“朕用不着那么多人围着,你们都去外边候着吧。衍衍留着,皇兄正好有些话,既然今日你来了,索性便今日与你说了罢。”
  陆庭年闻言,想着大概是他们兄弟俩有什么体己话,便欲告退,可却被抓住了袖子。直到杨公公关上了殿门才又听慕濬尧说:“庭年也留下听听吧,到底也是我要有求于你。”
  这话听得陆庭年心下一跳,不好的预感瞬间便浮了出来。慕濬衍也被皇帝鲜有的郑重其事的口气吓住似的,讷讷地叫了一声“皇兄”。
  慕濬尧实现从二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衍衍,皇兄没有子嗣,如今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所以皇兄决定禅位于你,诏书已经拟好放在御书房的暗格里,若是哪天皇兄……”
  “皇兄!”
  “濬尧!”
  两人同时开口叫他,慕濬衍更是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十六岁的少年已是眼中含泪:“皇兄莫要再说这种丧气话!我不要做皇帝,只要皇兄快些好起来。我已经在努力学习处理朝政了,以后定会为皇兄多多分忧解劳,再说庭年哥哥也回来了,我们一起陪着皇兄。皇兄且放宽了心,定会长命百岁。皇兄不是答应我的么,要给我添上十个八个侄儿侄女儿的。”
  慕濬尧被他逗笑了,拉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小手,笑得苍凉无奈:“皇兄这次只怕是要失信于你了……”
  “不行不行!皇兄是皇帝,就该一言九鼎。若是、若是皇兄真的、真的……那我就找个寺庙出家当和尚去,那皇位谁愿意坐就让给谁,反正我不要当皇帝,”
  “衍衍,这个时候不要任性,好好想想皇兄的用心。七皇叔觊觎皇位已久,从父皇起就视你我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这皇位,便是你不要,依着他那很辣多疑的性子又岂能容得下你?若是皇兄不在了,你不去做那皇帝难道还指望能有命活在这世上?”
  “我不管!”小王爷忍不住抽噎起来:“若是皇兄不在了,衍衍就再没其他亲人了,皇兄怎么舍得将衍衍一个人留在这吃人都不吐骨头的皇宫里?”
  慕濬尧此刻心中已是万分酸楚,把弟弟揽进自己怀里,抚着他的头发:“皇兄自是舍不得。只是衍衍,人之一命最是力所不能。眼下,皇兄只想得到这一个法子保全你,你便答应了皇兄可好?”
  “不好不好!”小家伙从哥哥怀里挣出来,抹着眼泪就要往外跑。
  慕濬尧本就久病亏损,此时更是又急又怒,一口气没喘匀,捂着心口趴了下去。陆庭年急忙上前将人扶着靠在自己身上,刚想要去帮他顺顺气,慕濬尧却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竟是呕出一口鲜血,人也晕了过去。
  “濬尧!濬尧!”陆庭年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多少次浴血奋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此刻那刺目的鲜红却让他窒息,抱着怀中人轻飘飘的身体,突然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般的坠落感。
  濬衍听到声响也急急奔回床边,握了哥哥的手:“皇兄!皇兄!你怎么了?不要吓衍衍!皇兄!”他叫了两声,又转头对着门外大喊:“杨德忠!杨德忠!传太医!把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本王传来!”
  九个当值的太医提着药箱鱼贯而入,切脉的切脉,掀眼皮的掀眼皮,轮流折腾了一通,最后却是相视摇头。看着眼前窃窃私语的几个太医,慕濬衍心头大为光火,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皇兄如何了?”
  为首的宋太医瞧了瞧左右的同僚,看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便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回王爷,皇上久病,已是伤了心脉脏腑,此时急怒攻心,只怕……”
  “只怕什么?”慕濬衍紧盯着宋太医逼问,对方却已是一身冷汗,后边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一群废物!”慕濬衍气得扫落桌上的茶杯,将一屋子人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这样的小病都医不好,留你们何用?”
  慕濬衍正在大发雷霆,那边慕濬尧却悠然转醒,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于是一群人又纷纷围了上去。宋太医刚要为他请脉,慕濬尧却摆摆手。“都下去,留遥王和陆大人与朕说说话,都下去吧。”一群太医被弄得没了主意,只得去看陆庭年的眼色,见陆庭年点了头才行礼退下。
  “皇兄,都是衍衍不好。衍衍都听皇兄的,皇兄莫要生气了。”
  慕濬尧虚弱地笑笑,抬手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珠:“刚刚发脾气的样子倒是颇有王爷的气势,现在却在皇兄这哭鼻子。”他拉了弟弟的手,目光又去寻陆庭年。陆庭年在他榻前跪下,大掌握住他另一只手,开口便是铮铮誓言:“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定会为你护好遥王殿下,有我在就决不让人伤他分毫。”
  自那日以后,慕濬尧昏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每日大概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
  皇上病着这些年,朝堂上几股势力几乎各自为政,此时病危的消息传出,本就蠢蠢欲动想要争权夺位的人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慕濬衍做为皇帝唯一的亲弟弟,本该出面主持大局,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终究是感情占了上风,只寸步不离地守着皇帝。
  陆庭年僻处西域多年,自然也摸不清状况,便趁着慕濬尧昏睡期间回了丞相府。他本是秘密回京,可经过这样一折腾,倒是满朝人尽皆知了。于是他也不再避人耳目,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丞相府的老管家还在,开门一看是陆庭年,直激动地老泪纵横:“大、大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
  “祥叔,父亲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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