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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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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攸左手劈空一掌,草堂门窗呼啦啦全都敞开了,清新的空气流进屋内。天青色软烟罗帐子无力低垂着,他一手掬起,帐内的人向下深陷在锦缎内,背部亦是赤裸,不知是谁,不小心留下了一点深红色的口脂痕迹。
好像眼内揉进了一粒沙,又好像心脏被谁摘去了,孟子攸忽然呕出一口血来。心里只想着八个字: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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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宁三年六月初五,是蜀王孟烨五十六岁的生辰,因为不是逢五整十的生日,况在孝中,不方便张灯结彩热闹,不过请几个劳苦功高的心腹幕僚来吃一个便饭还是应有之礼。
于是当天在王府里就着高槐老柳的清苍之气,众人看完了大戏和杂耍,等到华灯璀璨,熏风微拂,却还不见蜀王和王妃,就连王府参军李致远也没有出现。
有一个中年长史因为吃坏了肚子,频频往茅厕里跑。出恭之时,听见院外甲胄轻微的声响,他趴上茅厕的山墙瞅了一眼,不禁脸色大变,手臂一抖差点掉到茅坑里。待提好裤子出了茅房,也不敢再回原位,低头一径往偏门跑。守门的卫士拦住他,笑问道:“陈老怎么这么早回去,还没开席呀?”
他目光闪烁:“忽然想起家里还有客人在。”
“有什么样的贵客让陈老魂不守舍,一并请来好了。”只听一声爽朗笑声,一个贵介公子模样的轻摇折扇从门外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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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是客,尤其是这样大喜的日子,陈老还请回座位吧。”沈一舟说着一手夹起陈长史,连拖带拽把面色苍白的他拉到了庭院里。讲武堂后面的这个大花园从来是蜀王在重要的日子里飞觞醉月,玉笑珠香的场所,此时也摆了十几桌酒席,分成文武两边,都是西府的精粹。
武人素来机警,几个领军将军尽管喝得面红耳热,见此情景还是拍案而起,虎视眈眈。
沈一舟折扇一开,笑靥如花:“今日有大喜事,小弟来讨一杯酒,几位大哥不欢迎吗?”
蜀王和世子近年来颇有互看不顺眼的苗头,连带幕僚们也是泾渭分明,绝不会主动搅和到一起,领头的将军心底一沉,明知蹊跷,还是脸上陪笑,朝他走来,边走边按紧刀鞘:“如此,沈公子到我们这一桌吧,文人酸腐,喝酒不痛快。”
他走到跟前已是抽刀出鞘,沈一舟亦是脸上带笑铁扇一扇飞出无数暗器,双方你来我往竟然当着满庭宾客的面动起手脚来。
那领军将军的下属起初愕然,待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出鞘,正欲上前驰援,只听半空中霹雳般喝了一声“别动”,众人只觉项上一紧,抬头望去,半空中落下两人,分列左右,手里牵着无数丝线,每一根的尽头都绕着庭中一颗头颅,正是红莲和白术!
沈家的缠丝蜘蛛手!
熟知花间派武功的人喊出来。有不知好歹的人欲砍断脖子上的丝线,身子微微晃动的那一刻已是身首分离,血溅当场,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在地上。
众人大骇。
就是那一瞬间的功夫,沈一舟也已擒住了领军将军,庭中二三十人全都屁滚尿流,脸色惨白,动也不敢动!
领军将军姓孟,是蜀王的远亲,高声叫道:“沈一舟,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反?你不怕王爷罪及世子吗?”
沈一舟反翦他双臂,俯身在他耳边道:“你说的是哪个王爷?”
他声音不大,还是满庭皆闻。有一花白胡子的文士抖声道:“蜀王怎么了?世子名分早定,掌权不过早晚而已,为何行此逆伦之事,让天下耻笑。”
沈一舟目光在庭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天下无事,蜀王今日禅位,从此闭关清修,不问世间事。诸位若是愿意留下襄助,就点个头,若是不愿意,一舟一定好好送各位回老家养老,衣食无忧。”
他这番话好似雷霆霹雳般,把众人轰晕了。
“沈一舟,你个逆贼,我操你……”
折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血水喷涌而出,孟将军倒地,死不瞑目。
“我愿跟随世子。”众人之中忽然有人说道,随后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约有一半多的人开口附和。剩下之人全都面色难看,呆若木鸡般站着。那花白胡子的文士艰难道:“老朽年事已高,恐怕吃不下世子这碗饭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请世子高抬贵手,老朽这就告老还乡了。”
“余老,多谢你体恤。说完了,那其余人等,一舟好走不送了。”沈一舟微笑着转过身去。
一棵花白头颅滚在脚边。红莲和白术各自收紧丝线,惨叫声连连,不过眨眼的功夫,庭中站着的已倒下了一半!
原来他说的“送回老家,衣食无忧”,是这么个意思。人死了,自然也不需要吃饭穿衣了。
余下众人望着满庭尸身血海,不觉又是庆幸又是恐惧。
王妃沈大夫人这日午后有些疲累在房内小憩。睡梦中她好像又变回了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彼时在沈家的药铺里学习。那日午后,她在柜台上打着瞌睡,从外面跑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嘴里咿呀呀说着什么,又是捶胸又是顿足。
小伙计打扮的沈大夫人莫名其妙,问道:“客官,你要看诊还是抓药?”
那哑巴急得满面通红,手舞足蹈,对她推过来的纸笔看也不看,竟然伸手来拉沈大夫人的手腕。沈大夫忘了自己男子打扮,哪能容忍这个,一个推手,将那哑巴摔出店门外七八丈远。
那哑巴奋力从地上泥土里爬起,额头出血,又扑进店来,眼里涌出泪水,用手竖在头顶比了个发髻,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见沈大夫人还是一脸茫然,忽然眼前一亮,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把裁纸包药用的解手刀,一把抢在手里,往胸口扎去。
沈大夫人尖叫一声,身后帘幕笔直分开,一支毛笔打在那哑巴手腕上,接着从内室飞出一个白衣人,落在柜台前,连点了哑巴七八个大穴,用手巾包着刀柄,把解手刀飞快拔出来。好在用力不大,且刺偏了,不过血水还是喷了白衣人一身。他拔刀、上药、裹伤一气呵成,快得旁人难以错目,随后转脸朝呆立的小伙计沉声道:“青青,带上我的药箱,他说他家眷心绞痛犯了,事不宜迟,这就出诊。”
沈青青这才反应过来,忙跑开去。
白衣人叫沈春,是远近闻名的神医,拍拍那哑巴的脸颊,温声道:“兄弟,醒醒,还要你指路呢。”
那哑巴无神的眼睛忽然活络起来,满聚了泪水和祈求。沈春把他背在身后,领着沈青青一起赶了几十里路,来到山里一个偏僻的小村,用了人参、雪莲、冰蟾等无数名贵药材才将哑巴的夫人救活,但是没有收他们的诊金。哑巴的夫人也是其貌不扬,但是两人似乎十分恩爱。沈春师徒在他家住了十天,哑巴每天都拖着伤进山给他们打来新鲜的猎物,沈春就替他照顾他妻子。一直到他们离开,夫妻两双双跪在山路上给他们磕了无数的响头。
沈春带着青青走在山路上,十天没有换衣,白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青青想着师父素有洁癖,不觉十分讨厌哑巴夫妻两,嘴里嘟囔道:“陈年的心绞痛又不是什么大病,做什么自己扎自己胸口一刀,又要多照顾一个人,不嫌事多吗?”
沈春回头看着她,柔声道:“青青,虽然他们出身贫贱,你不觉得他们是天下最幸福的?这天下能感同身受的夫妻又有几对呢?”他说完这话也不管徒弟的感想,心情愉悦地在丛山间清啸出声。
沈青青似懂非懂望着他,彼时幽涧花落,疏林坠鸟,浊酒清琴,长歌中令。
爱则知可憎,憎则知可怜。
沈青青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横流下来,房间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自从嫁入孟家,她未尝有一夜的安眠,连睡枕也换成了中空的瓷枕,方便在梦中警戒。
胭脂色的软烟罗被人掬起,一个盛妆的年轻妇人出现在床边,看见她醒着,也不由惊了一惊,随后便跪下道:“碧鸳给王妃请安。”
沈大夫人勉强起身,看了看外面,心底一沉,若是平常,碧鸳不能绕过外厢径直入她的睡房,因此平心静气问道:“蜀王还活着吗?”
碧鸳眉毛一抖,没有答话,只见绣着百子千孙、仙桃祝寿的被褥上滴了一滴水痕,不由把头又往下低了一低。
沈大夫人擦擦眼角,问道:“逆子在哪里?”
碧鸳磕头道:“王妃息怒。世子想问您一件事。”
“我若答了就能不死,是吗?”沈大夫人不怒反笑。
碧鸳不敢接话,只道:“世子问五公子和惊羽的孩子,王妃藏到哪里了。”
沈大夫人眼望着窗外,神情平静无波:“他在世上最幸福的夫妻身边。”
碧鸳没有听明白,以为沈大夫人在敷衍她,着急抬头道:“大夫人,您就是不说,世子也会找到的,何必呢。”
沈大夫人伸手抚着她的鬓角,又是怜惜又是憎恶,种种奇怪的表情扭曲了容颜:“碧鸳,你是从我身边过去的人,我竟然没有留住你的心。到底是看走眼了。那贱人拿了什么笼络你?你自己也见过世面,大房的姨奶奶很风光吗?”
碧鸳听了这番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落下泪来:“王妃,碧鸳没有福气。碧鸳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只是放不下阿宝和青荷夫人。”她说到这里忽然捂嘴。
“青荷,青青,一字之差么”,沈大夫人哂笑道:“果然是天壤之别。一个如珠似宝,一个贱如泥土。”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妃为什么不能体谅。蜀王姬妾不计其数,为什么单单针对她一人?”碧鸳不解道。
沈大夫人叹一口气,道:“我怎么知道,只是觉得不论什么处境她都心满意足的样子,眼里瞧不过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碧鸳怎么也想不透,都说娥眉善妒,可是没有想过只是觉得对方幸福就瞧不过眼,竟然就是这样结下恶缘来的。
“可是王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气撒到阿宝身上。您知道,您知道”碧鸳一时连声音都变了:“阿宝是谁的孩子吗?”
再说王府讲武堂的后面是一溜木制的披厦,原来是供僚属们午休所用,顶头的一间门口站着几个荷戟的兵士,披厦里关着蜀王的心腹,王府参军李致远。
李致远坐在胡床之上,身旁尖锐的器皿早都收拾了出去,只单单摆着一个胡床,胡几上一盏油灯。李致远盘腿坐在胡床上,闭目养神。蜀王不知如何,虎毒不食子,反过来也是一样,世子不可能加害蜀王,顶多是幽禁。益州府留有五万兵,不过四月番邦暴乱,调走了三四万,剩下万把人,都在领军将军孟知廉手里,就算孟知廉倒戈,若能撑几日就撑几日,等外调的兵回来也行。关键是救出蜀王,不知李沅浣是不是得到了消息,怎么还没有动静?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没注意有人走进了披厦。
“希遥怎么不点灯?”
李致远恍然抬头,只听一个响指声,手边的油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下,身穿白色素衣的孟子攸走了过来。他慌忙下床跪拜,被孟子攸一把扶起:“同门师兄弟,何必行此大礼?”
李致远又是试探又是解嘲道:“不知现在该称呼你世子,还是王爷了?”
孟子攸沉默了半晌,忽然也是解颐一笑:“原来我在希遥心目中,就是这点出息。”
李致远不明所以,挑高眉毛看着他。
孟子攸坐在床边,眼眶深陷,垂眸道:“漂亮话我也不多说了,我来只是想把这个给希遥看一看。”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
李致远接过来,只扫了前面几行,已是倒吸一口凉气。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我大蜀,天府之地,兵强马壮,钱粮充裕,上承天命,下和人心。如今天下乱世,我主龙凤,顺百姓之命,称帝于益州,跨有荆襄,压制江东,制衡中原,虎视天下。为百姓计,登基大宝,立国号蜀。特此昭告天下群雄,以示正统。”
孟子攸以手支颐,靠着小几,泥塑木雕的菩萨一般,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李致远再往后面看,惊得连手里的檄文都掉了。
“我主母族,古蜀氏之末裔,乌桓公主,父族华夏正统,西川名门,取蛮夷精悍之血,注入华夏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遂能创空前之世局……”
后面是招揽天下英雄来归的言辞,李致远根本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
他想要孟子莺做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七月盛夏的阳光自树梢间隙洒落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巍巍佛堂,宝相庄严。沈怀秀踩着那样的光影就如同踩着自己最好的年华一样,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蓝布粗褂农妇打扮的女子,两人一起走进襄阳城的雷音塔。大殿里矗立着九人多高的雷震金身,左琴右剑,目光凛凛,那妇人抬头望去,脚下不由一个趔趄。待她望见从塑像背后转出的青年时,更加目瞪口呆,瞬间热泪盈眶,双膝一跪,抖声道:“民妇董绿萼参见,参见……”
她口里的“吾皇”二字尚未出口,青年已经上前扶住了她的双臂,温声道:“绿萼姐姐何必行此大礼。”
沈怀秀默默退出殿去。
绿萼噙着泪水的双眼望着面前的青年,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母亲惨死,一夜之间双鬓染白,遂飘然而去,时隔经年,再一次见他时,他已经长成了温润君子,不曾浪费他母亲和许多人以命相搏换来的机会。
她长跪不起,泪流不止,他亦就势对面跪下,握着她双臂,细看她面容,算起来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却老得好像四五十岁的老妪了,只有眉目间还依稀留有往日的神采,可想而知,这些年一定也是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心生怜惜,低声问道:“绿萼姐姐,你还叫我阿宝罢。是他们抓你来的吗?”
绿萼摇头道:“不是,我在集镇看到了布告,《定国是诏》,所以自己找来的。阿宝,你终于做皇帝了,夫人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孟子莺冷笑数声,道:“一家子的皇帝梦,先不说做与不做,就是做了也没多大意思,你瞧不见吗,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他也算出身官宦世家,又怎么看不出来,孟子攸表面上颇守分际,实则威权独操,赏罚由心,前次借蜀王之手除去五公子六公子,这次干脆拿他做了出头椽子。
绿萼垂泪道:“阿宝,你误会大公子了……”她话没说完,只觉臂上一紧,孟子莺肃然问道:“绿萼姐姐,我找了你这许多年,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绿萼脸上血色顿失,连眼泪也止住了,望着对方,好半天才劝慰道:“阿宝,你还问这些做什么,你娘是突发恶疾,你忘了吗?”
孟子莺哪里相信她的说辞,继续追问道:“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功走火入魔,失手打伤了她。可是她那天为何到竹林里来?家里人一致说她是恶疾复发,可我记得她身体一直不错。何况,”他说到这里终于也是面如金纸,浑身瑟瑟发抖:“她下葬以前,你们不让我靠近她,下葬以后,我偷偷掘开棺椁,她胸前不过点点淤青,胸骨完好,但是口鼻流血,分明是中毒的症状。”
绿萼大惊失色,连喊了几声“我弥陀佛”镇定心神,方道:“阿宝,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又何必追究?你娘活着时常说,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一笑已见风云过。”
孟子莺温润的眉眼间现出几分狠戾之色来,冷冷道:“做皇帝的连自己母亲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叫别人说朕昏聩凉薄,亦有损圣德。”
绿萼别无他法,只得俯身下来啜泣道:“民妇待罪之身,岂敢不言?陛下曾有个弟弟,是民妇亲手处理的。”
孟子莺眼瞳猛地收缩,只觉一片眩晕,不自觉放开了绿萼。
“就是那一年的春天,有五个多月,平时掩饰的好,不曾让人看出来,只有夫人和民妇知道此事,孩子打下来时已是个成形的男婴,就埋葬在紫竹林里。”
孟子莺眼中恨意大生,怒道:“你胡说,你怎敢诋毁我母亲?”他心中亦是明了,自他记事起,母亲就失爱于蜀王,宫车过处,再无一幸,又怎么可能会突然怀胎五月,除非是不守妇道,珠胎暗结。
绿萼眼中含泪,继续道:“我们满以为行事隐秘,可后来还是被蜀王发觉了。那天早上,我匆匆去给你母亲报信,然后又回沈大夫人的院子打听。你母亲大约是下定了决心,不令蜀王迁怒与你,便选择了服毒自裁,没有告诉任何人。”
原来,留给他的这个活命的机会,是与一个母亲的自我牺牲有关。
可是,那个勾引他母亲,致令她怀孕又滑胎小产的罪人到底是谁?
他望着绿萼,眼中喷出愤怒之火来,他怎么会忘记了,眼前这个妇人是谁的婢子谁的左膀右臂?!
他想起来,那天母亲服毒之后到竹林里来,一定是想看看他的弟弟,然后和他死在一起。
他想起来,过往无数个日夜,有个人在竹林里教他寒江射月,回风舞雪。那个人从小时候起就爱把他抱住怀里,“阿宝阿宝”地叫着,到底谁是谁的心肝宝贝,谁又是谁眼里的爱若珍宝?
从邕京回来这几个月的虚伪和睦,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气氛一经戳破,孟子莺满面煞气,几乎呕出血来,一字一顿道:“是他,孟子攸,勾引庶母,诛杀父兄,禽兽不如的东西!”
绿萼早料到真相大白之后是如今这番水火地狱模样,一边在心底默念着佛号,一边含泪辩解道:“他与你母亲相识在前,你母亲是后来才嫁入孟家的,便是你也是……”
孟子莺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从地下倏地站起,从肺腑间咬出一句话:“一定要替天下人杀了这个权奸!”
绿萼一口话未完,噎在嗓子里,望着他箭一般射出去的身影,又是绝望又是伤心,伏在地上大哭痛哭。
殿后的回音壁前,青衫磊落,衣带飘摇的男子皱着眉头,冷然道:“说得太多了。绿萼就交给你处置了。”他望也不望身前的女子,便欲拂衣而去。
沈怀秀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等等。”
孟子攸回身漠然望她。
沈怀秀浑身发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的吗?”
孟子攸继续漠然看她。
沈怀秀双目滚下泪来:“我是你的妻子,你却从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我也是一名大夫,自从我嫁到你们家来,永远只听到你吩咐我处置谁谁,杀过的人比救过的人还多。”
孟子攸大约是明白了妻子为何此时此地爆发,向她走近了两步,意欲抬手拭她面上的泪水,抬起之后却又无力地放下了,他们夫妻间素来举案齐眉,鲜少吵闹甚至大声说话的时候,这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措辞安慰,只是默默看着她。
他和子莺一样,有一双明亮得太过相似的眼睛,以至于沈怀秀从来不怀疑他们的关系,眼尾微微上扬,每当他看人的时候,常给人不饮自醉的感觉,但是沈怀秀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真正把一个人看进眼里的时候,是这样一幅模样。
便是这样弥足珍贵的眼神,沈怀秀竟然不觉得稀罕了,于是她大彻大悟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并不是自己的丈夫,她在他眼里看到的不过是自己情感的倒影罢了。
她仅仅是疲倦地福了福身子,竟然破天荒头一次让孟子攸看着她的背影而去。
夏夜静谧,襄阳镇守府南苑有巨竹千挺,俨立若相持。竹林中有一茅屋,仿照益州郡王府旧屋而建,莹莹烛火前,孟子莺临窗独坐,昏昏欲睡。
睡梦中他又回到芙蓉阁,塘边一亩湘妃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竹林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滑行无声,轻尘不起,忽听一句顽皮赌气的话语:“哥哥,我不玩了。”后面的那个身影落下地来,是个俊俏清秀的小童。
那前面的男子也无可奈何落地,肃容道:“好好练着功,怎么又这样?”
那小童双手五指箕张,凭空挥舞了几下,撅嘴委屈道:“这缠丝蜘蛛手太难看了,我不学了。”
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知道他碰上了机会总要胡闹一下,走近蹲下好言劝慰道:“阿宝,武功只有好用不好用,没有难看不难看之分,越是难看的武功,威力越大。”
那小童眼珠咕噜噜直转,撒娇弄痴道:“不嘛不嘛,我要学寒江孤影剑,昨天五哥耍过,剑招好看。”
男子板起脸来:“没学走就学跑,不行!”
“那就学拈花指,要不学般若掌,再不然学分花拂柳手……”
男子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孟子莺,你有完没完……”话没吼完,脸上被“吧唧”亲了一口,小孩子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娘和碧鸳叫我吃饭了。”
男子伸手摸着脸颊,总而言之就是不愿学“缠丝蜘蛛手”!
孟子莺从梦中笑醒,摸了摸眼下,不出意外早已泪流成河。抬头望去,窗外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不知沉默伫立了多久。
孟子攸看着他醒转,五官神情已没有上午在雷音塔所见的那样震怒,平静之中似乎孕育着更深的风暴,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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