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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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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邵这日在京畿营中当值,傍晚御林军操练收队之时,有宁王府里的长随送口信来,说白雁行邀他到清商馆一坐。裴邵不想回了邕京,被昔日的好友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欲要推辞又怕更招来雁行歪缠,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成国立朝与乱世之中,虽以武力取胜,但也极重礼乐教化。所谓君子无故不撤琴瑟。不知何时起,在江南人口较多的都邑出现了一些标新领异的琴馆乐馆,并由南往北蔓延,这其中尤以清商馆为首。
  裴邵到了馆里,只见馆主已在廊下降阶而待。这馆主名曲乘风,亦是老熟人。当年就是他带着裴邵的母亲一路南下,找到临溪来投奔白雁声的。白雁声因见曲乘风琴技了得,人才出众,便委托他在江南奔走,逐步建立起了“清商馆”一系,名为秦楼楚馆,实是为他打探消息所用。
  曲乘风四旬年纪,布衣葛巾,欲上前行礼,裴邵赶忙趋前几步,阻止了他下跪的趋势:“曲馆主与裴家有大恩,该裴邵磕头才对。”曲乘风赶忙拉起他,两人从前就亦师亦友,此时相视一笑,大为慨叹。裴邵因问道:“王爷呢?”没待曲乘风回答,堂上已有一个娇嫩的声音道:“三叔回去了,邵哥哥,是我。”
  裴邵脚下一顿,回过神来反而加快了步伐,进屋一看,果见白细柳在堂里坐着,旁边还陪着一个少年郎。他不觉皱眉道:“天色已晚,公主是如何出宫的?皇后可知晓?”白细柳就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金牌来,差点晃瞎众人的眼睛。只听她洋洋得意道:“出宫还不简单。”这金牌裴邵见过,正面是隶书“武德”二字,反面是“如朕亲临”,是皇帝赐给女儿的印信凭证。
  裴邵心知她必是瞒了皇后私自出宫,竟然还敢拉宁王府的大旗,直是不知轻重。他走上前拉着白细柳的袖子,道:“公主,臣一路上告诫过,回到宫里需事事小心,这里不比洛邑。公主快快回宫吧,晚了恐有不测。”白细柳仰头望他,双目灿然有光,装无辜可爱:“邵哥哥,你后天要到江边操练水军,是不是?带上我可不可以?”裴邵吓了一大跳,手不由自主松开了,头痛无比道:“公主,这种事臣做不了主。公主应该请示皇后殿下。”
  白细柳撅嘴道:“母后一定会说要听统军将领的意见,到时候召你御前征询,你不同意还不是白搭。”
  裴邵正色道:“若皇后娘娘有此一问,臣当然不同意。水寒伤骨,剑戟无情,臣不能将金枝玉叶置于险地。”
  白细柳知道他性格比他哥哥裴烈还执拗,说不行就不行,顿时怒而掀桌,跳起来说:“你们非要把我逼疯才好吗?裴邵,我告诉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我有金牌,如朕亲临!”
  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的曲乘风,他赶紧进来拉架。只见满地残羹,原来侍奉的乐师吓得躲在柱子后面,堂上一大一小脸红脖子粗互相对视,不觉扑哧笑出声来。曲乘风施施然走到两人中间,做了一揖,温声道:“公主,将军,两位各退一步好不好?”
  裴邵道:“好!”白细柳道:“不好!”
  曲乘风忍笑忍得辛苦,继续道:“我做个赌局,两位玩个小游戏,谁赢了就听谁的,也不伤和气,好不好?”
  两人一齐将目光射向他,裴邵还是死板着脸,白细柳偏头好奇问:“射覆还是藏钩?”“都不是。”曲乘风吩咐一旁名叫王骞的小乐师,从后堂取来一把镶着宝石的小轻弓,两支五色翎羽箭,道:“两位随我来。”
  三人走出明堂,站在廊下,天色黢黑,微云点缀,满园里灯火辉煌。曲乘风指着挂在园中一棵大树树枝上的风灯,道:“谁能把灯射灭,谁就算赢。”
  黑暗中一点昏黄色的火极是好认。裴邵、白细柳初一听说,都觉得太过简单。恰此时秋风乍起,那风灯里的火苗乱窜,在纸质的灯壳上投射出无数的光影来,交错纷乱,好似活物一样。两人同时轻叹出声,看来只有等风停下了。谁料曲乘风好似参透了两人的心意一般,状似无意道:“王骞,你去取一支香来。两人以此为限,谁先射灭算谁赢。”
  线香烧了一大半的时候,风还没有停,而且越刮越大。两人苦等无趣,裴邵伸手取过小轻弓,搭上一支箭,朝那风灯瞄了几次,举起又放下,最后无奈道:“我认输。”曲乘风接过弓箭,抿嘴笑道:“连弓马娴熟的裴将军都认输了,公主也就算了……”
  “哼——”白细柳从鼻子里出了一声,从曲乘风手里接过弓箭,双脚与肩平齐,不丁不八,张弓满弦,一箭射出,风灯里的蜡烛应声而灭。她挂弓在腕,朝曲乘风、裴邵抱拳道:“谢了,愿赌服输!”
  裴邵脸色极是难看,勉强道:“公主,臣输了。只要皇后答应,后日水军操练还请公主不吝指教。”
  王骞已取来公主的大氅,白细柳随意披拂在身,笑嘻嘻道:“邵哥哥,我不会给你添乱的,你放心。”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裴邵送白细柳回宫,曲乘风一路相送。路过一处庭院时,看见水池对面的敞轩里闹成一团,众人围着一个裘马轻狂的公子。白细柳问道:“那是谁家的不肖子?”曲乘风一望即知,答道:“那位是谢太傅的儿子谢玄。常常在馆里喝到酩酊大醉,狂吐不止,劝也劝不住。”
  没想到王谢高门也出斯文败类。白细柳挑高眉毛,对身旁的王骞吩咐了几句。裴邵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偏她有这许多捉弄人的法子,逮着了机会就要胡闹一番。
  “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闲寂真虚静,隔断凡间世上尘。”
  王骞赶到对面的水阁时,只见三四个侍婢拉着一个东倒西歪酒气熏天的公子哥,一女持唾壶,一女捏香帕,一女打扇,一女熏香。那公子哥手握酒杯扶着栏杆,一步一唾痕,弄得整洁的庭院腌臜不堪,人人皆掩鼻而笑。王骞连忙上去搀扶,那公子哥一跤跌在他面前,垂头大吐特吐,王骞忙悄悄将袖中之物置于地上。
  那公子哥吐完之后,扶着王骞起身,众人持灯烛上来伺候,忽然有人大叫起来。众人往地上秽物中看去,只见一物形似猪肝大小,混杂与地上。王骞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痛切道:“公子,饮酒伤身。凡人有五脏,公子喝酒喝得呕出一脏,将何以得活?”
  此时恰有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明月,庭院里暗淡无光。他话出口,身边围着的众人都信以为真,惊叫着四散开来。
  谁料那公子爷募地抬头,直勾勾望着他,眼波如水,轻笑一声道:“唐三藏(脏)尚能活于世上,何况我还有四脏乎?”
  乌云倏然散去,柳下风来,桐间月上。两人咫尺之间,王骞只觉得心脏跳得咚咚响,胸中好像有什么如雪溅雷怒,破崖而下。
  世传太子太傅谢朗之子谢玄,自负才能,多所凌忽,为众不容,常以酒浇胸中不平之气。王骞后来才知道,所谓的裘马颇清狂,是不狂之狂,更是痴情之狂。
  =====
  皇后的凤仪宫里,摆着一架云母屏风。
  谢后端坐与屏风之后,屏风另一面却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这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锦袍玉带,文士打扮。他举止疏慢,不顾与皇后只有一屏之隔,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从面前的小几上挑出几个橙红的橘子来,交替着扔着玩。
  “敬天保民,富国强兵,既要行王道也要行霸道,说得好啊。”前一个解决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后一个解决政权的延续性问题。那男子继续道:“阿姐,我早说过刘璇宗是迂腐文人,不能为帝王师。小皇子早慧,这样好的资质真是浪费了。”
  方今之世,三国势均力敌,无论哪一国都没有完全打倒别国的能力,若是有一方轻举妄动,反而会导致另外两方结成稳固同盟。但是三方耸峙的平衡局面不会维持太久,只要有一国国力有了明显增长,此消彼长,就会加快天下一统的步伐。国力的增长依赖贤明的君主。三国皇帝均是不世之才,社稷的兴衰就寄托在储副的身上。国赖长君,三国之中,蜀国、燕国太子都已成人,唯独阿雪年纪幼小,是以谢后十分着紧皇子的教育问题。
  谢皇后皱眉,低声喝道:“谢玄,你酒醒了没有?!刘大人是饱学大儒,人品端正,足以为万世师表。”
  橘子咚咚咚掉到了地上,在莲花地砖上一路滚着,直滚到侧门处。小皇子在偏殿听到动静,扶着门框探出一个头来,谢玄眉飞色舞朝他招手道:“阿雪,过来玩。”小皇子却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谢公子,孤的窗课还没有做完。”说着又把头缩了回去。
  谢玄大感无趣,垂头丧气道:“回禀殿下,我昨日没有喝酒。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
  谢皇后正色道:“陛下将宫中的事和皇子的蒙养豫教托付给我。我已经和谢太傅商量过了,即日起封你为翰林学士,入宫侍讲。”
  谢玄如大祸临头般,嘟囔道:“完蛋了,流年不利,看来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了。”
  他们在宫殿里面说话,宫殿外面的水阁上也云集了一群内外命妇。今天是十月一日,皇后早间代皇帝向邕京之中的臣工们颁发冬衣锦袄,有司进暖炉炭,因此这些命妇是进宫谢恩来的。
  此时皇后有事还未现身,妇人们身穿大衣服佩戴凤冠,在水阁里围坐着。虽然已是深秋,但太阳照在水面上暖意融融,天高云淡,不很肃杀。
  “听说前些日子裴将军操练水军,公主也跟了去,还带了一头怪兽去观战,倒把将士们吓得不轻。”“这,刀剑无眼,娘娘怎么能让身娇肉贵的公主去那种地方。”其中一名妇人鬓发细腻,举止闲冶,用长长的指甲梳理衣服上的流苏,轻声笑道:“不是亲生的嘛。”
  此人是征西将军虞得胜的夫人,河东柳氏,正二品诰命。她一发话,其余人都不怀好意地窃笑附和。柳氏又问道:“什么怪兽?”先前饶舌的人就回道:“听说是西域的一种牲畜,名叫骆驼。公主千里迢迢从洛邑运回来,水军操练的时候带到河边吃水草。这畜生受惊跑了十几里,被江边的渔民看到,以为是水精出水,用鱼叉叉死了。公主知道了哭得要死要活。”
  众人唏嘘不已,一人好奇问:“这东西很值钱吗?”“哪里值钱,不过十个奴婢的身价,为的是稀罕罢了。咱们这位公主,也是活宝一个。”那人说到这里忽然卖关子般顿住。众人都催她快说快说,她就笑道:“我家老爷当时正在水军之中,只见公主在江边哭了一场,抹抹眼泪对那些吓得半死的渔民说:祥子跟了我三年,劳苦功高,骆驼肉是天下第一美食,尤其是驼峰肉。就把此物赐给你们,用你们的五脏庙祭司它吧。”
  秋风吹过,众人一时石化,过了半晌,爆出一阵笑声来,个个东倒西歪,眼泪横流。“这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宁王妃掩面笑道。
  众人尽情取笑了这位金枝玉叶一番,此节翻过之后,忽然有人小声问道:“我听宫里传闻,明年陛下会选秀。”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娘娘正位中宫四年,才有一子。与陛下天南海北分居两地,凤枕常孤,纵然身贵天齐,也是愁深似海。要不,怎么让一个胡女钻了空子。”
  真是诛心之语。宁王妃听到此语,欲要为皇后分辨几句,忽听见征西将军夫人柳氏问她道:“阿颜,真有此事吗?”她与宁王妃是自小的手帕交,情分不同寻常。
  宁王妃苏氏眼皮微跳,遂抬头婉娈万状道:“是,听说是有此意。”见众人脸上都有喜色透出,苏氏在心中腹诽道:“真是糊涂油脂蒙住了心眼。非得碰上几个钉子,才晓得天子无顾盼意,六宫无复进幸者。”
  为了岁末的祭天大礼,赶在冬至之前数十日,白雁声从北方回到邕京。自宣武二年在南郊圜丘举行祭天大礼之后,皇帝下诏,本朝三年一亲郊遂成为定制,简称南郊大礼。
  此时正逢冬季少雨,江流变缓,裴邵带兵疏浚长江河道,修筑工事,操练水军。白雁声行到江边,反不急回宫,御驾停留在新亭。裴邵赶到新亭山顶之时,看见皇帝正和一名姓楚的副将说话,言语间有“武德长公主”之类的音节漏出。
  他惴惴不安到了御前,白雁声先把水军操练的情况问了一番,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才状似无意道:“阿柳也来过新亭了?”
  “是。”裴邵额上汗出。谁料皇帝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哈哈大笑道:“我白雁声竟然生出个半吊子,看水军操练竟然不敢上船,作壁上观算什么好汉!”
  众将士不料皇帝是这种反应,全都默默无语。裴邵擦汗道:“是臣之过。臣以为江上凶险,刀剑无眼,竭力阻止公主上船观战的。”白雁声便转向他道:“阿柳说了什么没有?”裴邵就将当日公主言行一一禀报,略去了骆驼祥子一事。白雁声听他说到“水雷”一物之时,便要他详细解说。
  裴邵压低声音道:“公主说,可以用铁壳装炸药和发火装置,外用涂过桐油或者油灰的木匣储之,加铁锚定位,引线用肠衣裹覆,敌船靠近时可与水下袭击,封锁江面。臣正准备递折子请工部协助试制。”
  白雁声双目望天,漫声道:“不必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吧,切勿走漏风声。若能在来年春汛之前试制成功,便算你大功一件。”
  裴邵慷慨出声:“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六章

  宣武五年的初春,残雪尚存,武帝忽然心血来潮,召集了心腹亲信,要往西山射猎郊游。
  盈盈春水,淡淡青山,西山翠岚为邕京八景之首。这一日车马粼粼,白旄黄盖,皇帝戎服执鞭,在一辆宫车前站着,不时探头与车里的人交谈。
  “徐公立身何坦荡啊!”
  四周的兵士有的忙着戒严,有的忙着安营扎寨,有的正驯化鹰犬。忽然间随风飘来这么一句议论。白雁声偏头望着宫车里的丞相孙叔业,叹道:“季仁的事,你要替我劝一劝他。”孙季仁执掌徐州兵权二十年,虽听封“徐国公”,但谢绝一切赏赐,卸任之后匹马回临溪老家务农,令朝野上下既敬且服。
  孙叔业端坐在鸾车里,轻裘缓带,气色不错,抿嘴笑道:“旧业已随征战尽。陛下若真体恤他,賜他几亩良田、几口牲畜,不叫东平郡守骚扰他,才是帮他大忙。”皇帝此前已经下旨到工部,令在淦京皇宫附近择地敕造徐国公府,却被孙季仁上书婉拒。徐国公纵横沙场几十年,无妻无子,孑然一身,萧然坦荡,真正印证了那一句话:“功成身退,天之道。”
  白雁声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从马上伸出右手,探入车内,道:“你不会像他一样,对不对?”孙叔业道:“臣本布衣,以蓬蒿之才,荷栋梁之重……”白雁声用力握紧他的手,打断道:“你不会走,对不对?”
  孙叔业心弦一动,扬眉看他,两人都不再年少,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他如从前一般握住了他的手,调笑道:“当年在临溪,我是反贼,你是官兵,尚且逃不出你掌心。如今我是小臣,你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里去?”
  两手紧紧相握,白雁声轻声念道:“卿当终为吾腹心。”
  随皇舆出城的大多是武将,虎贲将军裴邵骑一匹玉花骢,紧紧跟在白马金鞍的武德长公主身后。年约八岁的白细柳,一身小红衣,背上挂着小轻弓,腰间带着银鸾刀,眼望着山脚下的汤汤江水,眉间带着三分轻愁的模样。
  裴邵恍惚想起靖宁末年,随白雁声归来的那个鲜卑女子,眉目生动,天资灵秀,身上带着不求朝夕相处但求生死与共的决绝气概。他正沉浸在往事之中,冷不防身后传来清脆的响声。裴邵一个激灵,转身拔剑,大喝道:“谁?”
  几步之隔的泥地上,一个小宫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裙子下摆沾了泥水,手里的玉盘上一个茶杯倾覆,另一个则摔碎在脚下的水坑里。
  白细柳拨马过来,往那小女孩惨白的脸上扫了一眼,拍手笑道:“碎玉的声音竟然这般清脆美妙,从前竟然没有听过。薇仙,你快把脏衣裳换下来,把我的换上,待会打猎可别让人笑你。”那玉杯是前朝之物,价值连城,却被她轻轻一语揭过。薇仙含着泪施了一礼,回鸾车里换衣服。
  此时征西将军派人来报,说前面来了一群野鸟,白细柳精神一振,自然拍马屁颠颠而去。到了山顶,果然看见一群大雁贴着山峰由南向北飞去。一群人逐雁至此,纷纷立马挽弓,朝天而射。但那雁群飞得极快,无一人射中。
  “还有一只!”白细柳听见山间一声细细的鸣叫,将弓弦一转,果然看见一只落单的孤雁擦着众人头顶飞过。世传武德长公主自幼弓马娴熟,曾在漆黑的夜晚、靶心难以辨认的环境里用箭射中摇曳的灯芯。
  她弯弓满月,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她千钧一箭,眼睁睁瞅着那孤雁慢慢飞了过去。白细柳却忽然将弓收了起来,揉眼道:“看不清,眼进沙子了。”
  众人发出一阵可惜的唏嘘声,裴邵待要上前细问,募地听见不远处弓弩的震动,一只鸣镝冲上蓝天,径直射中那只孤雁。马上一人腾空而起,长鞭一甩,将落下的猎物收于囊中。他定睛一看,大胆射箭的是征西将军虞得胜。此人起于草莽,在靖宁、元延年间横空出世,立下赫赫战功,大成开国虎将中位列孙季仁、裴烈之后,正是炙手可热势绝伦。
  虞得胜长得也很有野心的样子,此时薄甲在身,擎着猎物纵马过来,朝二人笑吟吟道:“公主,裴将军,抢了猎物,得罪了。”他拱手过后便拍马过去,朝武帝的方向请赏去了。
  “公主?”裴邵略为担忧地望着白细柳。白细柳面无表情地看着征西将军的马过去了,淡淡道:“这里好没有意思,我们到那边去玩。”
  她这一匹白马神骏异常,脚力非凡,不一会儿就把裴邵甩在了后面。清风吹面,山峦叠嶂,她一连纵马跃过几条小溪,在溪水的上游看见一匹照夜白在岸边吃草,圆石上坐着一名男子。她待要退回林间装作看不见,却被白雁声叫住了:“是阿柳吗?”
  她怏怏不乐地答了一声,牵马走过去,走到武帝跟前,才惊讶地发现岸边的河滩上放着一个香炉,插着几柱香,河水里飘着一些白色的纸钱。以她的年纪当然不知道这里曾是二十多年前武帝第一次来邕京时锦衣夜游的故地,也当然不知道白雁声祭奠的是何人,于是她开口问道:“父皇在这里做什么?”
  皇帝孤身一人,身旁并没有诸将环立。父亲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自去年冬至回邕京郊礼过后,政务繁忙,他始终没有时间和这个女儿单独相处。白雁声抬手要去摸她的头顶,白细柳却将头一偏,躲了过去。这谨慎防备的小动作令皇帝心生不悦,更有些怅然若失:“爹爹在龙门山没有等你,你生爹爹的气了吗?”
  白细柳垂首一板一眼道:“天子以四海为家,父皇有大事要做,女儿不敢有所怨怼。”
  这还叫不怨怼?白雁声哑然失笑,过一会道:“我从前很少去洛邑看你,你都长这么高了,爹爹也没抱过你,很是对你不起。”他对这个女儿时而严厉,时而骄纵。既会在局势紧张之时一声不吭丢下骨肉而去,也会不避嫌疑不拘俗礼让白细柳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不过,也亏得他没有时时将白细柳带在身边。否则,用裴邵的话来说,那是“肺都会被气得千疮百孔”。
  白细柳却受不了他慈父模式大开,忍不住道:“爹爹对不起的,应该另有其人吧。”她想到在龙门山的所见所闻,想到第一眼看见蜀帝的感觉,就明白了娘亲为何至死都茕茕孑立,泪落胡尘,而谢后为何正位中宫以来,几同虚设。
  白雁声脸上有些讪讪,默了一默,将头偏向身旁脉脉的流水。
  “静夜沉沉,浮光蔼蔼,冷浸溶溶月。我一日不曾忘记你娘。当年你娘因为不愿入北燕皇宫为妃,执意随我南下。我也觉得她困居深宫,不如远涉江湖。遂带她同上御剑山庄,拜苏真人为师,希望在政治之外,能有一个相对自由的地方令她施展才华。十年之前,我本来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可是在洛邑城下,你娘还是坚持了她自己的信念。”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题一转:“方才见离群之鸟,无仁心之人,便无放生理。你和你娘亲一样,天资灵秀,只是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过苛刻。金枝玉叶甚或不如寻常女子。日后无论是高拱深宫,还是扁舟江湖,爹爹只愿你平安喜乐。莫倚倾国貌,嫁娶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白细柳初时听得满眼含泪,听到后面只觉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在她的面前,那是一个舟船往来刀光剑影的江湖世界,其精彩程度,不亚于割据争霸。她心情激荡,自动挨擦到白雁声膝下,仰头喃喃道:“爹爹,你可知,我记得一些很奇怪的事……”她的心中有一个秘密,不吐不快。
  白雁声抚着她的头发,这会儿她已经柔顺得像只小猫了,他透过她的眼睛,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用同样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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