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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娘娘作者:洗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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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挑帘进去,瞎娘娘正扒着床沿咳嗽,面色涨红,脊背剧烈起伏,仿佛风暴里一叶小舟,几乎要将心肺一同咳出来。
皇帝锐利目光扫向立在一旁的宫人,厉声问:“怎么这样严重,太医不是开了药么!”
宫人吓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瞎娘娘现在吃什么都吐,药也吐了,御药房正在熬新的……”
皇帝面上肌肉一阵抽动,“没用的东西,给朕滚。”
宫人浑身抖如筛糠,忙不迭磕头退出去。
皇帝平缓下急促的呼吸,俯身附在床前。
瞎娘娘浑身战栗,牙关咬得紧紧的,不时抽搐一两下。皇帝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仿佛触着一块烙铁,烫得厉害。
有近侍匆匆挑帘入内,低声道:“宫门外有人求见圣上,奴才本不该为此特来通报,然而那人有先帝的信物。”说着呈上一只流云百福玉佩。
皇帝接过玉佩,一眼便道:“是珏玉。”
珏玉医术精湛,誉满杏林,早些年行走江湖时,就已是有名的少年神医了。
皇帝思及此,赶紧道:“快请。”
21、第二十一章 。。。
珏玉被宫人恭恭敬敬引入端灵轩。
仍是一副美人面皮,肌光如雪,神情倨傲,半点不将皇家放在眼中的样子。
皇帝道:“瞎娘娘病得厉害,还请你替他看看。”
珏玉面上挂起冷笑,“珏玉何德何能,哪敢叫皇上相求。”
皇帝看一眼蜷在床榻上的瞎娘娘,道:“朕若有求于你,自然是会求的。”
珏玉挑了挑眉,“皇上这么说,可要折珏玉的寿了。皇上坐拥天下,毁了我那小小的梨花院易如反掌,不过念在先帝的情分上才网开一面。这个求字,珏玉无论如何也担不起。”
皇帝心知他还对数日前强闯梨花院一事耿耿于怀,免不得放轻语气,道:“那日是朕冲动,若不是因瞎娘娘的事生气,也不致至此。”
年轻的帝王这般低声下气,珏玉也丝毫不领情,只缓缓盯着纤细的手指打量。
皇帝脸色不豫,然而终究还是退去一步,“你要什么,尽管开口,朕给得起的,全都给你。”
珏玉眼尾上挑,“国库里那些个金银珠宝异域珍品,我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皇帝道:“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人。”
“从朕手中要人?”
珏玉双目炯然:“正是。”
又道:“想必皇上已经知道珏玉所要之人是何人了吧。”
皇帝眯起眼睛,“自然。”
珏玉唇角勾出一抹笑,“如此,请皇上下诏颁一道契约与我。”
皇帝道:“可是要朕准许他辞官回家?”
珏玉眉毛挑得老高,“谁要他辞官了,他当不当官是他自己的事,我才懒得管。”
“哦?”皇帝道,“那你要朕颁什么契约?”
珏玉眼中波光流转,“卖身与我为奴的契约,卖身契。”
皇帝顿了顿,应道:“好。”
珏玉从袖中取出一颗小小的淡青色药丸,给瞎娘娘喂下。不出半个时辰,果然止了吐。随即冷静地替瞎娘娘号脉,施针。
小宝立在一旁,只觉得这人施针的路数和位置都与宫中太医大不相同,尤其是毫针捻转与提插的手法,竟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
待到施完针,小宝忙上前:“要抓哪些药,我马上去取。”
珏玉简单道:“不用抓药。”
小宝吃惊:“不用抓药?”
珏玉一指床上:“你觉得这副身子还能承得住什么药?”
小宝不再言语了。
“不怪他吃了就吐,不吐我才觉得奇了呢。”珏玉从袖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递过去,“往后每日早晚服一颗。饮食清淡些,他现在咀嚼吞咽困难,只能食粥、菜泥,若要吃面,切记碾碎了。”
小宝道:“都记下了。”
如此医治数日,情况大有好转,人恢复了意识,也能开口说话了。
小宝心里高兴,又心酸得要命:“主子经了这一场病,头发都枯了。”
瞎娘娘轻声安慰:“等病好了,自然就养回来了。”
珏玉挑帘进来,道:“你留着自己一条命,我这里养头发的方子多得是。”他一头曳地长发,泼墨般垂至脚踝,衬着红衣雪肤,漂亮到了极点。
瞎娘娘轻轻道:“真好啊。”嗓音沙哑。
珏玉道:“你身上问题多了去,还得一样样来,就看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了。”
小宝赶紧道:“主子一定能的,主子长命百岁呢。”
瞎娘娘黯然一笑,“傻孩子。”眼底沾上一抹凄凉。
珏玉道:“终究是你自己的身子,好生养着吧。”
瞎娘娘微微颔首,问:“你怎么来了呢?”
珏玉笑一下,“我本不是为你而来,没想到做了个顺水人情,还得了张卖身契,不枉我走这一趟。”
瞎娘娘道:“哦?说来听听。”
珏玉呷口茶,“我听闻祈晟被皇帝抽了几十鞭子,正卧床养伤,遂特意赶来看笑话。可巧碰上皇帝求我为你治病,我心道这也算白捡的便宜,便叫皇帝下旨颁了祁将军的卖身契与我。从此我为主,他为奴,我要他向东,他不得向西。”
小宝眼睛瞪得好似铜铃:“这样也行?”
“那可不是”,珏玉得意地挑眉,“我去将军府上探望,看他蔫头耷脑地趴着,心内乐了一阵。又把盖着玉玺的卖身契拿与他瞧,说,你被皇帝抽了鞭子,失了圣宠,现在又被皇帝卖了,我不要你,谁要你呢。”
言罢大笑,杯中茶水乱颤。
珏玉在端灵轩坐了一阵,嘱咐瞎娘娘好生歇息,起身告辞。
小宝将他送出门,回到瞎娘娘床边。
“这个珏玉,也真想得出来。”
瞎娘娘闭了闭眼睛,淡淡道:“哪是想出来的。”
明明一得知将军受伤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往京城。
明明担心,却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明明相思甚苦,却不肯让那人知道,见了面只毫不在意地笑骂。
明明伤了心,却仍旧倨傲着,不肯低头。
那样倔强的,孤独的,不肯放下自尊的喜欢。
哪怕就这样一直苦着。
瞎娘娘蜷起身体,眼睛空空的,喃喃自语:“珏玉啊,最是口是心非了……”
22、第二十二章 。。。
又养了几日,已然能够下地,鱼肉也能少少地吃一点了。
小宝高兴不已:“主子越来越好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准能康复。”
瞎娘娘微笑:“嗯。”
珏玉此番进京,不单自己来了,还把瞎娘娘丢在梨花院的玉璃也带了来,暂搁在将军府养着。
小宝道:“珏玉公子医术高明,生得又美,性情虽古怪,却十足地聪明玲珑,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门外有人高声宣:“皇上驾到——”
小宝忙不迭跪下,瞎娘娘也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皇帝大步踏进来,一把扶住他:“别动,好好躺着。”手甫一触上,便觉察那副躯体瑟瑟发抖。
皇帝道:“怎么了,见到朕怕成这样。”
瞎娘娘僵直着身子,撇过脸。
皇帝面色微变,“还在记恨朕?”
瞎娘娘闭了闭眼睛,“不敢。”
皇帝盯着他看半晌,缓下语气:“朕本意不想伤你的。”
瞎娘娘垂了垂眼睫,并不言语。
皇帝不再说话,二人敛声静气,各怀心思,默默相对无言。
约莫亥时,小宝放下帘子,道:“主子,方才皇帝离去了。”
瞎娘娘轻轻应了声,浑身虚脱般躺倒在床上。袖子从手臂上滑落,露出几多细碎的伤痕。
小宝替他拉上被子,“主子这样撑着不是个办法,白白苦了自己,把心放宽吧。”
瞎娘娘不作声。
小宝道:“我明个儿传信出去,让将军府的人把玉璃抱来,主子见到玉璃,心情就好了呢。”
瞎娘娘想起自己心爱的猫咪,面上难得露出微笑,“好啊。”
五年前的冬天,他在冷宫的小院门口捡到了玉璃。
那时的玉璃还是只小奶猫,一丁点儿大,皮毛枯黄,眼睛都睁不开。
他把这只小奶猫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许久许久,怀中的瘦弱躯体才渐渐有了反应,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轻得,仿佛一根细针划过绸缎,他差点没能听见。
小宝围着院子里里外外找了几圈,也没找到猫妈妈。这么小就被遗弃,怕是活不成了。
可瞎娘娘舍不得,好歹是一条生命呢。
它还没睁开眼,还没见过春日新芽,夏日繁花呢,怎么可以不看一眼就走。
小宝想尽办法弄了些羊奶回来,瞎娘娘抱着小猫,稳住它的脑袋,小宝把羊奶滴在白果小勺上,一点一点朝小猫嘴里送。
刚开始不会喂,小猫的头托得过高,结果羊奶呛进肺里,差点儿就不行了。后来渐渐摸出了门道,每隔两个时辰就喂一顿,瞎娘娘一直把它裹在小衣里贴身抱着,就怕堂屋温度低,小猫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现在想想,那么小的奶猫,没有猫妈妈的奶水,在寒冷的冬天能存活下来,真是上天恩宠了。
玉璃是他亲手喂养大的,他常年住在冷宫,无人陪伴,喜,怒,哀,乐,全部系在玉璃身上。
第二日,珏玉将玉璃抱入宫中。
玉璃在将军府养得不错,浑身雪白,触之柔软动人,光滑柔顺的背脊仿佛上好的脂玉,黏黏腻腻,摸上去便叫人舍不得丢手。
瞎娘娘将玉璃抱在怀中,忍不住亲了又亲。
怀中的猫咪有让人心安的温热触感。
玉璃安安静静地趴着,眸子忽闪,澄净无瑕,比任何一方世界都美好。
瞎娘娘紧紧抱着它,抵上猫咪小巧粉嫩的鼻尖。
他是真的,疼玉璃疼到了骨子里。
门外高声宣:“王爷驾到——”
话音未落,瑞泽小小的身影跑进来,提着雕花食盒,小脸儿上汗津津的。
小宝道:“你怎么来了?”
“给娘娘送好吃的啊。”
小宝一脸鄙夷:“你就知道吃。”
瞎娘娘笑眯眯地,“王爷还是小孩子呢,爱吃也是应该的。”
瑞泽顿时感觉有人撑腰,得意地朝小宝抬抬下巴。
小宝揭开盒盖,内里盛着香酥苹果与桂花糕几样小点。他切下一小块递到瞎娘娘手中,又切了一块递给小王爷。
瞎娘娘刚要将桂花糕放入口中,玉璃突然喵喵地叫起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猛地一跃咬住桂花糕飞快吞下。
小宝忍不住数落这只猫:“哎呀,瞧你干的好事!”
话音未落,玉璃突然厉叫一声,小小的躯体剧烈抽搐,前爪在空中一阵乱挥,身子骤然失去重心,滚落下床。 众人低头去看时,它已经不再动了,硕大的猫眼空睁着,瞳孔仍旧清澈通透,然而再没有一分明光。
小王爷眼中一片惊骇,手里的糕点掉下来,碎了一地。
瞎娘娘眼睛看不见,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焦急地喊:“玉璃呢,玉璃怎么了!”
小宝目瞪口呆,一时间全然失了反应,愣了几秒,疯了般抓住瑞泽的衣襟,狠狠质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带来的糕点,你给主子吃的糕点!”
小王爷尚是个孩子,厉声喝问下吓得直哭,“我不知道!我去太后那里玩,太后给了我这盒糕点,让我带给瞎娘娘尝尝,还特意嘱咐我不许偷吃,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啊!”
他边说边哭,呛到好几回,咳得满脸通红。
小宝松开瑞泽的衣襟,呆怔着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瞎娘娘焦急万分:“你们倒是说啊,玉璃究竟怎么了!”
小宝嘴唇翕动几下,“主子,玉璃死了。”
23、第二十三章 。。。
瞎娘娘顿时如遭雷掣,呆怔在原处,半晌眼泪慢慢流出来,尖叫一声,力竭声嘶。
小宝不知所措地抱住他。
瞎娘娘心口如刀绞,眼泪滚滚而落,埋进小宝腰间失声痛哭。
珏玉将掉落在地的糕点拾起,用手帕包好,又提起桌上的雕花食盒,一声不响走出去。
年轻的帝王正在御书房写字,突然有宫人急急来报,说端灵轩出事了。
皇帝笔尖一顿,抬起眼睛:“你说什么?”
宫人战战兢兢跪下:“是从珏玉公子那里得来的消息,奴才不敢怠慢,立即赶来通报。据说小王爷当时也在场,受了惊,已被奶娘接回去了。”
皇帝捏着笔杆的指尖因用力变得发白,“最近怎么接连出事。”
言语间隐隐有怒气。
宫人见皇帝面色不豫,赶紧将脑袋低垂下,不敢吱声。
皇帝大步踏进端灵轩,入了里厢。瞎娘娘双目涣散趴在床沿,枯干头发散着,眼睛已经哭肿了,发不出完整声音。
只此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年轻的帝王俯□,轻轻用唇碰触瞎娘娘的眉眼。
瞎娘娘动也不动,仿佛没了知觉,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皇帝抿住唇,缓缓道:“朕不怪你了,所有的事,朕都不怪你了,你不要再这样。”
瞎娘娘咬紧牙关,闭了闭眼,道:“你走开。”
皇帝一怔,“什么?”
“我不要再见到你,你走开。”
皇帝冷了冷面色,咬牙切齿:“你到底要折磨朕,折磨你自己多久才甘心?”
瞎娘娘挣扎着掰开皇帝的手,哽咽道:“都是你……连安稳日子……也不肯给……”嗓子哑得厉害,说不出完整句子。
珏玉挑帘进来,面容平静,将雕花食盒置在桌上。
小宝急忙上前:“查出什么了吗?”
珏玉眸光轻轻掠过床上的瞎娘娘,道:“我们出去说。”
三人挑帘到了外厢。
珏玉道:“毒是下在糕点中的,盒中所有点心都掺了毒,并非只有桂花糕。”
小宝轻轻“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珏玉道:“毒下得并不重,仅是毒死猫犬和幼童的剂量,只是瞎娘娘身子孱弱,重病未愈,故而一小口糕点也足以致命了。”
皇帝闻言愠怒:“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未免太狠心了。”
小宝连连点头:“小王爷也差点吃了梅花糕!”
珏玉沉吟片刻,道:“依我推测,下毒之人,乃是太后。”
小宝瞳孔瞬间收缩,目光不由自主朝里厢一瞥,转而飞快低下头,只当做什么也未听见。
皇帝面如沉水,声音也变重了,“此话怎讲?”
珏玉道:“宫内糕点皆由御膳房做好送到各个宫里,其间各流程检查严格,几乎没有下毒的可能。给太后制作的糕点更不用说,试吃的宫人就有五六人之多。若他人想要下毒,嫁祸予太后,便只能在装糕点的木盒上动手脚。然而我仔细查过,这木盒各处,底座,托盘,手柄,皆未抹毒,因此毒必然在糕点制作之时就已掺入其中。珏玉斗胆推测,这盒糕点并非出自御膳房,而是太后命人在自己宫中制作的。太后将毒糕点装在盒中,让小王爷带给瞎娘娘吃,瞎娘娘素来疼爱小王爷,自然不会怀疑糕点有异。今日若不是玉璃,只怕瞎娘娘和小王爷要同时殒命于此。”
小宝震惊不已:“太后将糕点交予小王爷时,想必清楚小王爷也有可能将它吃下。瑞泽怎么说也是太后亲手抚养的孩子,太后怎么下得了手呢?”
珏玉冷笑一声,道:“最毒妇人心,瑞泽并非太后亲生,再如何疼爱,该到舍弃的时候也得毫不犹豫地舍弃。皇帝才是她唯一的儿子,为了成全皇帝的利益,任何东西在太后眼里都是可以牺牲的。”
皇帝蹙起眉头,“太后如今早已不过问宫中事务,为何要这么做。”
珏玉意味深长向里厢投去一瞥,“此事恐怕与瞎娘娘在宫中的过往脱不了干系。”
皇帝心中一动,道:“瞎娘娘是七年前入的宫,入宫不到一年就害瞎了眼,随后被打入冷宫。七年前,你可曾有印象?”
珏玉道:“七年前?”
“正是。”
珏玉不由睁大眼睛:“皇上竟不记得了么?”
皇帝奇怪道:“记得什么?”
珏玉挑眉:“七年前,不正是先帝驾崩,皇上登基之时么?”
小宝端着瓷碗挑帘出来,愁道:“主子还是不肯用饭,小王爷劝劝他吧。”
瑞泽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进了里屋,走到瞎娘娘床边。
瞎娘娘脸白得没有血色,嵌着两只空洞无神的眼,束发的玉簪不知去向,头发披散在面颊两旁,整个人痴傻了似的。
瑞泽伸出粉嫩的小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上,将面庞凑近,几乎抵上鼻尖,轻轻道:“对不起。”
瞎娘娘呆怔着,眼底一片茫然。
瑞泽将额头轻轻触在瞎娘娘没有温度的脸上,“对不起,是我不好。”
“你要怪,就怪我吧。”
“别再这个样子,好不好。”
他尚是个孩子,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告诉他。
他仍旧以为太后疼他爱他,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心内满是自责,只能笨拙地,手足无措地道歉。
瞎娘娘慢慢将头抬起来,眼底一片空蒙,后来渐渐有了泪,越积越多,在眼眶里汪着。
他看不见瑞泽噙着泪花的小脸。
小宝说瑞泽像小肉粽,圆圆的一团,穿着上好的绸缎制成的袍子,跑起来颠颠的。
他听着,没来由地喜欢。
他疼爱瑞泽,与疼爱玉璃,是一样的。
即便看不见,那份喜欢也不会减少丝毫。
他不怪瑞泽,他只怨自己。
如果不是他的存在,瑞泽不会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遭遇。
尽管生在帝王家,这一遭迟早要来,他只希望晚些,再晚些。
瞎娘娘艰难地抬起手臂,将瑞泽小小的躯体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他轻轻碰触瑞泽冰凉的小脸,手指划过之处有凉凉的水渍。
瞎娘娘摇摇晃晃伸出手,拭去瑞泽脸上的泪。
“我不怪你。”
“我只恨我自己,是我对不起你。”
他胃里一阵翻涌,张嘴就要呕,然而几日没吃东西,胃里空着,只能干呕。
喘息平复下去,把瑞泽搂得更紧了。
他已经失去了玉璃,不能再失去瑞泽和小宝。
皇宫终究是个危险重重之地。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依旧如此。
他从来不相信阴冷的皇宫能有一丝真情。
他费尽心思接近皇帝,连为人的尊严也不要了,只想讨皇帝一时喜欢,将小宝送出宫去。
没想到太后将自己逐出京师,他连累祁将军受了罚,现在连玉璃也没了。
还差点害了瑞泽。
瞎娘娘闭了闭眼,喉头涌上一阵甜腥。
他实在太想离开这里了。
想得,连心都要扭曲了。
从七年前的那一日开始,从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的那一日开始。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弄瞎自己双眼的人。
他将仇恨深深埋进心底,脸上挂起一副平静的,无波无澜的表情。
偶尔微微笑着。
心底的恨却不曾减轻丝毫,反而愈积愈沉。
那恨几乎将他淹没了,将他的双眼浸染得血红。
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24、第二十四章
年轻的帝王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向后倚靠在御座上。外面起风了,他怔怔看着窗外飘舞的树叶,想起初见瞎娘娘时的情景。
那时的天气还没有这般炎热,太阳是温暖而柔和的,冷宫的石子小径上长满了青绿的杂草,绵绵延延,直延伸到瞎娘娘的小院门口。一阵风过,吹起曳地繁花,他举袖的一刹那,透过漫天四散的花瓣,看见了那个院中的身影。
素衣,墨发,在一地花瓣里,微微笑着。
皇帝一合上眼帘,眼前就依稀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有时,也会看见瞎娘娘倒在暴雨过后的竹林里,浑身泥污,面颊惨白,一动不动。
他知道瞎娘娘性子温,好说话,对谁都笑着,却又觉得瞎娘娘对自己极冷淡,说话言不由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问他究竟怎么了,他也不说,一个人空睁着硕大的瞳孔,一语不发。
一副没有人可以靠近的样子。
可他那么疼爱玉璃和瑞泽。
似乎只对自己一个人冷淡。
皇帝眉头蹙起,突然间有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扫到地上的冲动。
珏玉推门进来,恰巧瞧见皇帝一副正欲发作的样子,不由笑一下,“怎么了。”
他在宫内一无身份二无腰牌,却来去自如,到哪个宫都仿佛逛花园,侍卫拦不住,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
皇帝抬起脸,答非所问:“朕记得,从前你的轻功就是师兄弟们中最好的。”
珏玉眯着眼睛,并未回应皇帝的赞许。
他从未将皇族放在眼中,对宫闱倾轧挟邪取权更没有丝毫兴趣。他只向往闲云野鹤的日子,自自在在,悠悠然,行走在青青山间路上。
他幼时多病,遂跟着爹爹习武,那时祈晟已拜在爹爹门下,算是他的大师兄。后来有一天,一位男子领了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上山,要拜爹爹为师。
爹爹便应承下来。
那时珏玉还不晓得这孩子究竟什么来历,只知道名字唤作瑞轩。
后来他从爹爹那里得知,瑞轩乃当朝皇子,那日送他上山的人,便是皇帝了。
先帝驾崩之后,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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