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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惟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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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冷的邪乎,雪花一旦飘落就好似没了尽头。半月以来,未见半日的晴朗,太阳也被盘桓在京城上空的悲凉之气逼得隐在云间,不敢露头。

    水浸天已有半个月未见到纳兰性德,就算进宫陪伴孝庄,也未曾谋面。方才心口作痛,不知是不是与他有关,难道说他又出了什么差池?又一转念,能出什么事情呢?现而今朝野上下对他的态度为之一变,两宫太后对他信赖器重,内阁大臣对他夸赞有加,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看到了些许的光亮。

    水浸天终究放心不下,转天巳时车驾就进了神武门。

    水浸天从后门进了南书房正殿,隐在帷幔后面,悄悄窥视:康熙面带病容,靠在软榻上聆听内阁朝臣的奏报……索额图、明珠、陈廷敬、佟国维……纳兰性德呢?他去了哪里?

    一个激灵,肩头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侧脸一瞧,原来是魏敏珠。“诰命夫人,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水浸天拉着他蹲下身,开着玩笑低声说,“找我家爷们儿啊。”

    魏敏珠掩面轻笑,耳语道,“纳兰大人去内务府造办处了,过一会儿就回来。”

    水浸天暗自松了口气,叮嘱道,“知道了,回头见了他用不着跟他说我来过。”

    魏敏珠连忙拉住水浸天,抿了抿嘴唇,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只听正殿内康熙拍的桌子啪啪作响,怒气冲冲的喝道,“一帮没用的奴才!难道我八旗兵马连仗都不会打了吗?”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咳嗽。

    “皇上请息怒!皇上请保重龙体!”索额图等人连忙跪地叩头道。

    “皇上,这不过是叛军的骄兵之气,奴才请愿出征。”康亲王杰书连同安亲王岳乐跪地郑重其事的说道。

    贾孟城快步出了正殿,对着内侍监焦急的吩咐道,“快点,快把药端上来!”

    “诰命夫人,我先去了。”说完,魏敏珠着急忙慌的端着托盘走了,水浸天也悄悄退出了南书房。

    “……”康熙锁眉沉思,余光瞥见旗袍宫装衣诀轻摆,一袭白影转瞬即逝,从身法不难判断此人是水浸天。她悄然而至必是为了他而来,难道她对容若动了真情?若真是如此,他又会作何打算?半年前他提出要家世,难道那时他们就……康熙越想越觉得烦闷,焦躁的几欲发作。

    “二位皇叔忠勇可嘉,容朕思量思量再作打算,如何?”佯作一脸的和颜悦色,康熙嘴角极不情愿地敲了敲,说道。

    “奴才遵旨。”康亲王杰书和安亲王岳乐叩头道,继而缓缓起身。
56。凤栖梧…第三十章:冬梅傲霜枝(二)
    星桥捧着托盘跟在纳兰性德身后,他刚走进正殿旋即觉察到殿内气氛不对头。转到榻前,果然见康熙面色不善,柔声道,“病刚有起色,这又是跟谁制气呢?”

    “……”康熙没有作答,举起奏章,把身子转到了一旁,不去看他。

    “若是为了几个逃跑、投降的奴才,那倒不如想想派谁统兵。皇室宗亲的后辈里,唯有安亲王岳乐和康亲王杰书转战过西北前线,统兵颇有心得。其余的少年皇亲至多跟着敲敲边鼓,做个先锋、将校即可。”

    “方才二位皇叔已经请旨出战了。”康熙扔下奏章,说着,端起面前的凉茶便要喝。

    纳兰性德一把夺过茶杯,瞟了一眼康熙的病容,略略的责备道,“要说几回你才能长记性,你这病喝不得凉茶。”

    招手唤过魏敏珠,把茶杯塞到他手里,纳兰性德半开玩笑、半命令道,“魏敏珠,今个儿给你个差事,以后皇上桌上的茶若是凉了,你自个儿就去敬事房领二十大板。”

    “这……”魏敏珠抬眼望向康熙,但见康熙侧过脸,笑而不语,便识趣的说道,“奴才领命!”

    纳兰性德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说道,“既然二位王爷有报效之意,不妨正月里择个吉日登台拜将。顺带斩下吴应熊父子的狗头祭旗。”

    康熙点头称是,押了几口参茶,心想,我方才不是打算兴师问罪吗?怎么反倒让他占了上风。沉默了片刻,摆出一副冷面孔,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纳兰性德埋在军情奏报里,随口答道,“内务府造办处,走之前记得跟你打过招呼。”

    “造办处用得着你自己去吗?差个奴才过去不就结了!”

    纳兰性德仍旧没有抬头,柔柔的一笑,说道,“这是我自个儿的东西,算不得宫中的。自然要自个儿去拿。”

    “自个儿的东西?我给的赏赐不够你用度,还是花色不和你的心思,特特劳你大驾亲往造办处监工啊!”

    纳兰性德听出康熙的无理取闹,搁下笔,抬起头,注视着康熙,轻轻的说道,“只不过是个物件儿,你何苦跟他较真儿。再者,我出去的那会子,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儿嘛。”

    “那东西是给谁的,能给我看看吗?”纳兰性德摇了摇头,把托盘推到他面前,起身去看行军图。

    “我倒要看看你备了什么,让她心心念念的进宫来寻你。”康熙边低声嘀咕,边掀开展开一袭锦袍仔细观看。顿觉锦袍似曾相识,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康熙注视着锦袍内侧的接口,暖暖的笑了。

    康熙对着纳兰性德晃晃锦袍,开始没话找话说,“唉,这幅刺绣的图样是谁的手笔啊?”

    “……”他展开另一幅行军图,若有所思的端详着,没有作答。

    “你留着那半截袍子干嘛,袍子废了,扔了就是,费劲费力的补他作甚。多年前我可记得某人说过,修补的再好也有裂痕。”

    “……”纳兰性德眉头一拧,侧目瞪了他一眼,还是没有作答。

    “今年春节预备了什么礼物送给水浸天啊?”

    纳兰性德扔了放大镜,双眉一扬,大模大样的说道,“把我自己送给她,顺便再娶十个八个小妾,给她捏腰捶腿!”

    康熙霍的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提高了声音问道,“要不要我再赐你些仆从啊!”

    “多多益善喽!”

    “纳兰性德!”

    “玄烨!”

    “你要不要这么过分!”

    “你要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你非要娶十个八个小妾吗?有个三四房妻室还不够吗?”

    “你有三宫六院,我不过娶十个八个妾室,只要我养得起,要你管啊!”

    “我是皇帝,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皇帝怎样,哪朝的皇帝连大臣的房事都要过问的?”

    “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惹我生气的!”

    “是是是,我就是专门回来找你不痛快的,怎样!”

    “那我要你何用!”

    “我这就走,谁稀罕没日没夜的做三品的鸟官!”

    “走走走,赶紧走!”

    “袍子给我,我找人织布齐整,凭什么便宜了你!”说着,纳兰性德一把夺过康熙手里的袍子,许是力道猛了些,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心慌得厉害,连忙双手摁住榻子站稳。

    康熙见势头不对,拉着他在身边,关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贾孟城和魏敏珠等人久为听过康熙和纳兰性德斗嘴,乍一听来倍觉熟悉亲切,纷纷掩面偷笑。康熙既然有力气跟纳兰性德斗嘴,想来这病必是大好了。

    纳兰性德侧眼看着他,笑嗔道,“早晚被你给气死!”心想,许是昨夜给他嘴对嘴喂药的时候,误吞了些药汁下肚。纵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还是中招了。

    缓了一阵子,感觉舒坦了些,便开着玩笑说道,“病刚好就翻脸不认人,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也是个翻脸无情的狗脾气。”

    康熙使劲戳了他的肩头,佯怒道,“你敢说我是……真是给你点儿颜色就敢开染坊!”

    “拜托你现在就去给我找个替身,等哪天我被你气的咽了气,好接我的班。”

    “你休想死在我前头!”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康熙抵着他的肩头,点了点栩栩如生的图案,问道,“这幅图交个什么名堂!”

    “凤栖梧。”纳兰性德淡淡一笑,说道,“山海经有云,舜帝以梧为鼎。自那之后,梧桐即被寓为国祚擎盖。人言太平盛世,则有凤来仪。凤落梧桐,则保江山永固。”

    “我以为你要说,你是凤,我是梧桐呢!”

    纳兰性德将锦袍放回托盘,秀眉含笑,笑容使人如沐春风,“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今晚你要不要回府看看,水浸天方才来过。”

    纳兰性德低眉而笑,颊边掠过些许的暖意,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还是算了,她来寻我多半是因为揆叙又惹下了什么祸端,他们两个没一个省心的,不掀了房顶我就阿弥陀佛了。”

    若说方才康熙一颗心落了地,纳兰性德此时的神情使得刚刚平复的心境再起波澜,心里不知是酸的、苦的还是……

    午时,阴沉了半个多月的天空终于放晴,冬日的暖阳洒遍京城的每条街道,窝在屋里的人们纷纷走到屋外,沐浴阳光的洗礼。

    酉时,晚膳过后。二人于方寸间摆子较量,康熙故作有一搭无一搭的试探道,“前几日听皇祖母说,水浸天请旨返回大理,意在准备策应朝廷大军。”

    纳兰性德落下一子,抬眼笑了笑说,“是吗?这么大的事情,是该有个人代表朝廷回去。”

    康熙偷眼盯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皇祖母担心可战端已开,她此行凶险。”

    “从蜀中入滇,应该不难。以她的功夫和心思,有什么好担心的。”

    康熙微微点了点头,落下一子,又问道,“皇祖母问她,三藩平定是否回来。你猜她怎么说?”

    “她若走了,便不会再回来。”纳兰性德说此话的时候,心底竟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

    “她只说了四个字,功成身退。”康熙再次落子,将纳兰性德逼入死局。

    纳兰性德嘴角携过一丝笑意,一抹不舍在眼底转瞬即逝,淡淡的说,“那样,很好!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抬眼望着康熙,开着玩笑说道,“至多劳烦圣驾再赐予一门婚事!”

    康熙心满意足的笑着说,“我到乐得成人之美!”

    平叛之初,清廷力图将战事控制在云南、贵州和湖广境内。年关,前沿再度传来噩耗,四川、广西、福建、广东等地相继叛乱、形势恶化,打着朱三太子旗号的反清力量在江南集结,与吴三桂遥相策应。

    康熙转而采纳图海、玛尔汉及纳兰性德三人议定的平叛部署,增兵浙江,严守江西,倚用绿营兵,实行满汉联合作战。同时,明令各战场清军主帅剿抚并用,恩威并施。

    康熙十三年的春节比康熙十二年的糟心糟肺百倍,康熙潜意识里开始抵触新年。

    康熙十三年正月初一,吴三桂于衡阳建都,国号大周,自封“周王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康熙十三年正月初五,察哈尔王、巴林多罗郡王、科尔沁多罗郡王、敖汉多罗郡王、扎鲁特多罗贝勒抵京朝贺。争先进献马匹、钱粮助朝廷剿贼,并与康熙约定圣旨一道即刻派兵挥师南进。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日。康熙于安门城楼登台拜将,将吴应熊父子当众斩首祭旗。

    任命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任命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任命康亲王杰书为平南招抚大将军,任命多罗贝勒董额为定西大将军率师征讨吴三桂。

    并分别派出得力将领硕岱、赫业、马哈达、科尔坤等分赴荆州、兖州、太原、四川等军事重地。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三,皇子察音察浑夭折于翊坤宫。

    康熙十三年二月十六,荣嫔诞下皇子长华,当日夭亡。

    死亡、投降、惨败几乎成了康熙最常听到的字眼儿。康熙十三年,注定吉祥不起来。
57。凤栖梧…第三十一章:春风蓄温情
    一腔慈母心,一更心念转,一策相濡沫

    康熙十三年二月二十二,适逢明珠生辰。纳兰性德备下张大千的真迹,带着水浸天和揆叙一道来到明堂给明珠贺寿。

    正值三藩战事,明珠此次寿辰仅限于府内家宴,别无外人。揆叙跟水浸天一道呆的惯了,就算回到家里也时时处处黏在她身后。水浸天跟明珠和琼宇本就不似普通意义上的公婆关系,这样倒也有一个好处,便是她无须为家长里短的琐事烦心,乐得逍遥自在。

    琼宇没跟水浸天说上几句,即被揆叙拽跑了,明珠寿辰也不好发作。一旁的纳兰性德瞅见额娘隐忍的模样,只觉好笑。

    琼宇逮不到水浸天和揆叙,揆方又小,矛头直指幸灾乐祸的纳兰性德,“冬郎,我问你,你年方几许了?”

    纳兰性德眨巴眨巴眼睛,额娘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便笑呵呵的答道,“二十岁。”

    琼宇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冬郎,你现在官居几品啊?”

    纳兰性德眉头微蹙,笑了笑答道,“正三品。”

    琼宇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大清朝中,二十岁便官居三品的有几人?”

    “据儿子所知,只儿一人。”

    琼宇眉眼一矮,继续问道,“大清朝中,年满二十尚无一子半女者,又有几人?”

    “儿子不知。”

    琼宇盯着儿子,加重了语气问道,“你可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儿子知道。”

    琼宇的语气又加重了一重,“你打算厮混到几时?荒唐到那般年纪?”

    “额娘,您何出此言!”

    琼宇的音调陡然提升,质问道,“我只问你,以色侍君的名头你打算背到几时?两次娶亲,全如儿戏。你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纳兰性德见琼宇动了怒,连茫跪倒在地,毕恭毕敬的说道,“额娘莫要动怒,免得气坏了身子。儿子……也是情非得已。”

    “是他不许,还是你不愿!”

    “……”纳兰性德没有作答,自己跟玄烨吵归吵,闹归闹,断断不能说他的半个不字。

    “既然如此,额娘便给你做主,替你纳两房妾室。”

    “额娘,万万不可。人家姑娘大好年华,绝不能浪费在儿子身上。”

    “那就是他不许了!”额娘居然使诈,唉!

    “不是,当然不是。他是圣君明主,岂会如此不通情理。”

    “那就纳妾!”

    “……”纳兰性德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难道奴才纳妾也要经过他的准许吗?”

    “儿子……”

    “就这么定了,既然媳妇儿中看不中用,纳妾谁又说得出什么来。”

    “……”纳兰性德深知额娘的脾气,话一出口绝无转圜。既然惹不起,躲总还躲得起。

    屋内的谈话被水浸天和揆叙听的一清二楚,水浸天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被下人们异样的目光一扫,顿觉颜面扫地,只想拔脚就走,从此再不踏进明府半步。立在他身前的揆叙,他撅着嘴巴,一脸无辜的望来,低声安慰道,“嫂嫂,额娘是个刀子嘴。大哥一定有办法的。”

    “……”水浸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嫂嫂,走,揆叙带你去看好玩的。”说着,揆叙拉着水浸天抬腿就跑。

    当晚的寿宴气氛沉闷,琼宇跟纳兰性德制气,水浸天心里不爽,懒得逢迎嬉笑。揆叙吃惯了纳兰性德的手艺,觉得家里的饭菜难以下咽。纳兰性德和明珠爷俩见琼宇面色不善,爷俩轮番的调节气氛,均以失败告终。草草吃过寿面,纳兰性德就带着水浸天和揆叙溜之大吉。

    回到内堂,明珠见琼宇的脸色更糟,便逗着她说,“夫人,家里新来了个修面的师傅。借夫人一双慧眼给瞧瞧,为夫的鬓角修的可好?”

    琼宇将明珠的玉容推到一边,不耐烦的说道,“去去去!鬓角好看能当饭吃吗?都一把年纪了,你不臭美能怎样!”

    “……”明珠碰了一鼻子灰,脑后飘过冷汗阵阵。

    “我是造了哪辈子的孽,以为生了个举世无双的好儿子,功名官爵样样不缺,谁成想竟如此不争气,竟宁愿厮混荒唐度日。市井流言、宫闱传闻沸沸扬扬,他竟浑然不觉,他真准备做一辈子……”琼宇将“男宠”二字吞了回去,心疼的直发颤。

    “夫人,咱们不是还有揆叙和揆方吗?”

    “揆叙?揆叙才五岁,等到他娶妻生子至少要等十年。十年啊,十年以后的冬郎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会过得比现在好吗?老爷,冬郎该怎么办呐!”琼宇越说越激动,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可明珠又有什么办法?冬郎逃得开吗?康熙又离得开冬郎吗?这比糊涂账,究竟谁能算的清楚?

    ******

    琼宇的办事效率堪称上乘,果真给纳兰性德物色了两房妾室。一名为内务府郎中官鼎山之女官芙兰,另一名则是正红旗副都统阎世英之女阎向雪。这两房妾室也颇有来头,是纯粹的政治联姻。

    纳兰性德打着水浸天的旗号将两房妾室硬生生安置在圜斋。琼宇知道水浸天的厉害,便勉强应了下来,寻思瞅准机会再作计较。

    三月初八两顶花轿同时进了明府。好容易挨到宾客散尽,纳兰性德被琼宇摁着揭了盖头,饮下和衾酒。琼宇一转身的功夫,纳兰性德便跑的没了踪影。

    奔命似的出了家门,生怕康熙会闹得不可开交,索性一口气疾驰进宫。心想,我猫在南书房,额娘既抓不到我,自然也算不到水浸天头上。

    纳兰性德见南书房内外漆黑一片,以为康熙去了后宫,长长地松了口气。抬脚刚要转去侍卫营,只听见背后响起清朗的戏谑,“哟,我的新郎官儿,您怎么回来了?御前侍卫营副统领一下子纳了两房小妾,可真是大手笔。”

    纳兰性德对着黑暗中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略略愧疚的解释道,“母命难为,母命难为。见笑,见笑了。”

    娶妻纳妾再正常不过,在康熙看来,纳兰性德好似偷腥被抓到现行一般不可饶恕。

    康熙从立柱旁闪身而出,向着纳兰性德跺了几步,抱着肩膀得意的笑着问,“你不在洞房里享受齐人之福,跑进宫里来做什么?”

    纳兰性德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竟有些口吃,“我进宫来……查哨,对,对,查哨!你瞧,我一时没看紧,南书房的守卫都没了踪影。”

    康熙盯着他月色下漾着朦胧光泽的容颜,继续打趣道,“爱卿如此忠于职守,朕是不是该赏赐你些什么?日前你口口声声要娶十个八个小妾给水浸天捏腰捶腿,既如此,朕不若做个好人,把余下七七八八的妾室一并赏给你,你看如何?”

    纳兰性德一脸懵懂,低眉计较道,“那圜斋里恐怕住不下吧?”

    难得见到纳兰性德委屈、无辜、无措、害羞的模样,康熙朗声大笑起来,这还是三藩举事以来,他头一遭开怀的大笑。

    “你不是要妻室,要子女吗?怎么大张旗鼓的纳了妾室反倒害羞起来?”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纳兰性德心底还是略略的担心,康熙话说得轻松,事到临头只怕还要反悔。要不是怕康熙误会、使性子,他早就回家睡大觉去了,何苦深夜奔驰入宫呢?

    “容若,随我走吧。”说着,康熙牵起纳兰性德的玉手,得意洋洋的转进了南书房。

    康熙躺进宽大的龙床,枕着胳膊,笑嘻嘻的说道,“不过,你也该有个孩子了。万一哪天你那神奇无比的额娘进宫告了御状,那还了得?”

    纳兰性德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木讷,低声应道,“哦。”

    康熙撩起他的发辫,摆弄着火红的穗子,开着玩笑说,“打算生几个呀?”

    纳兰性德佯作愣愣的说道,“争取三年抱俩吧。”

    “……”康熙嘴上没说,手上却没留情面,将纳兰性德摁倒在床上。见他一脸无辜,旋即笑了,故作轻描淡写道,“不管你有几房妾室,也不管她们为你生了多少个子女,她们一概不能在你心里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痕迹。否则,我要你好看!”

    纳兰性德听闻此话,脸色木得一沉,立刻起身推开窗子,煞有其事的对着天空一番端详。

    康熙也跟了过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看了又看,回身问道,“你看什么呢!”

    纳兰性德很淡定的说道,“我看看月亮是不是从天上掉下去了!”

    “好端端的,月亮怎么会掉下去。”话一出口,康熙才意识到纳兰性德以为自己在开玩笑。连忙阖上窗扇,认真的说道,“容若,我说真的。”

    纳兰性德掀开锦被,侧过身面朝墙壁躺了进去,强忍住满心的欢喜,不屑一顾的说道,“你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我岂会当真?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康熙紧跟着躺进被窝,趴在他的肩头,郑重其事的说道,“容若,我是金口玉言,话一出口,岂能反悔?”

    他侧过脸,盯着康熙的眸子,似笑非笑的说,“既是圣旨,我是不是该叩头谢恩呢?”

    “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吧。”

    他跪在龙床上,像模像样的对着康熙叩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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